废土与安息 by vampire_j(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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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与安息 by vampire_j(3)
·安息十分高兴,毛手毛脚地去摸他额头——温度完全正常,又去掀他衣服的前襟,来回看了一会儿,说:“该换纱布了·”·废土试着撑起身体配合他,但依旧痛得咧了下嘴,纱布拆开之后,最里层的布料已因血水凝固而长在了伤疤上,安息不禁皱起了脸。
废土见他犹豫,就要自己伸手去扯,安息大叫一声:“不许动”·方圆五床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茫然四望··废土被吼得手僵在空中,安息用消炎药水沾- shi -了纱布,再将软化的部分一点点撕下来。
纱布拆好后,奇威和领头都凑到跟前盯着废土胸口看,又彼此对看了一眼,安息莫名道:“怎么啦”·奇威啧啧道:“这是什么逆天的复原能力。”
安息也凑过去看——三道又深又宽的抓痕面目狰狞,翻着里面鲜红的肉,伤口边缘依旧紫黑,不过毒素没有进一步扩散,炎症也好转了不少,体水不再流了。
安息茫然问:“这算恢复得快吗”·头领摊手道:“他还活着,这不够快吗”·安息不理他了,把最后一卷纱布拆出来给废土换上。
他低下头时,废土能看见他脖子和手臂上的晒伤——上面已经有皮肤化作白屑脱落,露出粉色的嫩肉,废土吹了口气,果然见安息痛得一缩脖子··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发现是废土在整他,竖起眉毛抿起嘴,一副要他好看的样子。
奇威在旁边不禁笑了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息睁着少女般的大眼睛,不管看什么都带着一丝惊惧和茫然·如今,他虽然仍是长头发、白皮肤,但又的确改变了很多。
·于是他就这么说了··废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仰头看着天花板:“是啊,脾气越来越大,凶得很·”·奇威笑问:“是嘛,那蛋白浓汤呢你还喜欢蛋白浓汤嘛。”
废土收回视线勾起一个笑,扬了扬下巴,说:“安息,告诉他·”·安息学着废土的腔调:“蛋白浓汤是垃圾”·奇威哈哈大笑:“我明白了。”
废土腿伤未愈,只得口头交代安息如何寻找自己的友人,安息漫不经心地听着,点点头,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扭了扭活动关节·他戴上口罩,指着抱臂站在不远处的旅团头领说:“我们去去就回,他留在这照顾你。”
头领:“”·奇威背着安息顺利进入集市,两人一路沿着路标前往C区··奇威边走边介绍道:“C区大部分都是医疗用品的摊子,之后你也可以来这补给点药物,不过……你得先多问几家价格,免得被宰。”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这样,很容易被宰·”·安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意思,巴在他肩头伸长脖子左右张望,忽地叫道:“在那”·安息指挥奇威左拐右拐,停在一个猩红色的帐篷面前,说:“就这个”·“等等,”奇威骤然刹车,张着嘴看着红色帐篷上金色的花体PH二字,不可置信道:“你们要找的人,是冯伊安”·他大喊出声后,站在遮阳棚下、各式药品和呼吸过滤芯背后的男人闻言也看过来。
安息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半张着嘴:“啊……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那男人还来不及说话,奇威已经叫唤起来:“我的天圣手冯伊安大治疗师冯伊安满级医生冯伊安,六翼天使冯……”·听着这一串愈发夸张的外号,冯伊安哭笑不得。
安息有些茫然地来回看了看两人··冯伊安好脾气地笑问:“找我”·安息楞楞地看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颠三倒四地说:“啊废,米奥叫我来找你,你帮他保管钱,我要先付他们钱,他腿上有伤来不了,现在在医院……”·冯伊安打断他,微皱着眉头:“米奥受伤了”·“嗯啊,对……”安息说:“我们遇见了超大的变异怪物,他被抓伤……”·他话没说完,冯伊安已经从店铺后面走出来,拉上了合金卷帘门,挂上一个“暂休”的牌子。
“……了·”安息终于把句子的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来··安息跟在这个刚见面五分钟的男人背后,听着奇威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科普冯伊安此人,心里飞快地计算两人的属- xing -面板。
身高:冯伊安 加10·动手能力:安息 加10·医术:安息 加10·医术:冯伊安 加100·认识废土的时间:冯伊安 加50·安息感到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于是更加用力地盯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好像自己的目光是激光束。
回到医院时,原本百无聊赖翘脚坐在凳子上的旅团首领看见和安息他们同行的人,也“砰”地一声把凳子前腿放下来,“唰”地站直身子,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废土似是已经又昏睡了过去,冯伊安没有叫醒他,只是探了探他额头和胸口的温度,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测了二十秒的心跳··他接着弯腰查看废土的伤腿,一边微微侧过头,问安息:“你刚才说,你们遇见什么了”·安息说:“龙。”
众人疑惑看过来:“”·安息结结巴巴地给描述解释前因后果若干··众人:“……”·奇威和头领的眼神里竟都多了一丝肃然起敬。
冯伊安听完咂舌道:“这都能活这小子的复原力还是如此彪悍·”他又转过来冲安息说:“你做的很好,急救措施都很到位。”
安息被自己努力想要讨厌的人表扬了,脸皮热了点,小声说:“谢,谢谢·”·废土被折腾了一会儿,也幽幽醒来,目光有些茫然地在冯伊安脸上转了几圈,明白过来。
旅团头领见状终于开口道:“好了,集市也进了,人也找到了,该给钱了吧·”·安息点头,冲着废土和冯伊安摊开手掌,废土有气无力问:“多少钱”·安息兴高采烈道:“五百笔芯”·废土怒喝一声:“什么” 胸前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心痛得再次昏死过去。
 · ·第三十章 医生·几经沟通之下,安息终于明白了——五根手指的意思不是五百根笔芯,而是五打·他讪讪数出六十根递给年轻头领,又悄悄凑到奇威身边跟他咬耳朵:“你真的不要报酬吗帮了我这么多忙,还是给你点,你看,这还有好多……”·奇威好笑道:“我真不要。”
废土悠悠转醒,连忙帮腔喊道:“他真不要”·安息下意识回头瞪他一眼,正巧撞上废土身后冯伊安笑眯眯的灰眼,默默收回目光。
冯伊安却走了过来,说:“我看看你的脚·”·安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对方又指了指他扭伤的脚腕,这才明白过来·他蹦到一边凳子上坐下,抬起腿搭在冯伊安膝盖上。
肿胀的脚踝像个包子,冯伊安用手指头戳了戳,又握着他脚后跟轻轻转了转,问:“这疼不疼,那这呢”··安息老实回答了,脚却忽然往后缩了一下,冯伊安抬眼看过来,安息眯起眼睛笑:“痒。”
冯伊安也笑了笑··他是我在废土上遇到的第一个爱笑的人,安息想··“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不过这种扭伤痊愈最慢,你要注意修养·”冯伊安随手打开挎包拆了一个新的冰带给他缠上,说:“回去给你敷点药,接下来几天你就躺着,腿底下垫些东西,高过心脏。”
说罢,他站起身来,拍拍废土肩膀,说:“走吧·”·安息茫然抬头:“去哪”·“当然是进集市了,傻羊。”
废土幽幽道··不料安息瞬间炸毛:“完啦我的羊呢小羊没电啦”·安息一瘸一拐地跟在废土和冯伊安后面,拄着医院里借来的棍儿单脚跳。
前头走着的两人身高相仿,废土右腿只简单固定了一下,还完全不能受力,他手臂环在冯伊安肩膀上,而对方则搂着他的腰,靠在一起的样子十分亲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安息努力蹦个几步竖起耳朵去听,只拾取了只言片语,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好像他们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来到集市门口,冯伊安和守门的战士只简单解释了几句话,对方竟然就点点头开门了。
进到集市里一路走,一路都有人和冯伊安打招呼,和他问好,偶尔也有人顺便和废土点点头,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安息··早上进来集市时是奇威背着他,如今安息才发现这番城集市不是一般化的大,此刻周遭来来往往的越来越多,安息被擦身而过的人挤得摇摇晃晃,一抬头,发现废土他们竟然不见了。
跟丢了安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只能看见密密匝匝的人头和肩膀·好些人都啧啧地嫌他碍事,安息不得不左右侧身让别人过路。
突然,一个步子飞快的人肩膀猛然撞上他后背,安息本又只是单腿站着,一时间身体失衡,朝旁边磕磕绊绊地摔了下去,刮倒了一大堆东西··撞他的人根本没注意,大步流星地走了,受害的摊贩主倒是愣了一瞬间,下一秒便中气十足地大骂起来。
安息还在人腿间满地找自己的拐棍儿,又怕被踩到不敢伸手,混乱中抓着头顶的桌板想要单腿站起来——不料那桌板也是活动的,一桌面的东西全被拽翻了,气力哐啷砸了安息一头一脸。
摊主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安息头顶——他把面罩推到光头上,露出一张满是皮肤斑的骇人脸孔,安息结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摊贩主竖起乱七八糟的眉毛,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要把安息耳朵吼聋的气势,却忽然被别的什么吸引走注意,抬起了脸·安息也顺着他的目光仰头去看——冯伊安高挑的身影在他面前,背着光,对他伸出手。
见安息没有反应,他主动弯下腰抓住安息胳膊把他扶了起来,随后又转身开始帮摊贩主满地捡货物,那摊主见状摆手道:“不用了医生,您别管·”·冯伊安置若罔闻,接着帮他收拾地上散落的杂物。
摊贩主连忙也走出去,嘴里道:“我来我来·”一边和冯伊安一起捡东西··冯伊安找到了被踹到一边的拐棍,还给安息,说:“到家给你做个新的。”
然后他又转过身去对摊主道歉:“不好意思,没什么损失吧”·摊贩主连连摆手··冯伊安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牵着安息带他离开了。
错身而过的人流都被冯伊安挡开,安息看见废土靠在前方不远拐角处抱着手臂等他们,见他们走过去开口嘲笑道:“蠢羊又惹什么祸了”·安息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一声不吭地继续蹦。
废土眼里闪过些许诧异··冯伊安伸手去扶他,废土配合地把重量靠过去,又有些疑惑地越过冯伊安肩头看了安息好几眼··和罗城集市规划相似,番城的B区也是居住区。
只不过,比起千篇一律的集装箱小方块来说,这里的“建筑”就可谓是多姿多彩了——显然这里有大量常驻于此的居民,他们的房屋外面有的贴满太阳能板,有的挂着长期收购某类资源的广告,还有的向上扩建了一层,装饰都充满了屋主的个人色彩。
·例如冯伊安的屋子就是如此··冯伊安的住所外面订了一块巨大的猩红绒布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字母,同他的摊子一模一样·打开门来,里面设施完全,跟之前的休息点完全不一样,活脱脱一个小型避难站——小型净水器、药品蒸馏仪、临时发电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可升降的病床。
安息左右环顾一番,注意到角落地上的活板门,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地下层··在他的身后,废土眼中发- she -出了仇富的光芒··但安息没有注意,因为他也在仇恨。
安息愤愤地在冯伊安属- xing -面板上又加了100分——不对,废土这么财迷,冯伊安又这么有钱,估计要加个1000分··怪不得之前废土那么相信他——冯伊安根本不需要吞他的钱嘛。
于是安息更憋闷了··冯伊安撂下废土后跑到自己工作台后的柜子抽屉里翻箱倒柜,安息再不敢乱动,单腿站在屋子中央,如同一只打瞌睡的鸭子··很快,冯伊安捏着一管药膏回来了,招手道:“来坐下,给你上扭伤药。”
安息有些受宠若惊,没料到他第一件事就想到这个,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啊……”·另一头,废土已经很自觉地爬上病床躺着了,遥遥指挥道:“还有晒伤膏,也给他来点。”
冯伊安“哦”了一声,问:“哪儿晒伤了”·安息埋头拉开衣领,把泛红的脖子和后背给他看。
冯伊安观察了下,说:“不严重,我洗了手帮你擦,你够不到·”·安息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衣料一接触,又有些坏死的皮肤白屑掉落下来,安息窘迫地抱着自己胳膊,缩着肩膀坐在椅子沿上。
·可冯伊安却轻轻拽过他手腕,把晒伤膏一坨一坨地点在他胳膊上,轻轻画圈推开·一股好闻的清香味弥漫开来,带着镇静灵魂的冰凉快感··擦完胳膊,冯伊安一手捏着药膏说:“头发撩一下。”
安息微微侧过身,听话地拢起头发露出后脖颈,冯伊安一手勾开他领口,一手挤压膏体··废土忽然说:“我来·”·冯伊安只当没听见。
被无视的废土百无聊赖,只得又拿出麻布袋子来反复数笔芯,越数越肉痛··他把袋子口一扎,装模作样地感慨道:“没钱了没钱了,只能去把羊卖了·”·安息闻言瞬间忘记装忧郁,扭头叫道:“你敢”·废土肚子里觉得十分好笑,脸上依旧面瘫。
安息被他盯了一会儿,心里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手悄悄伸到衣兜里捏住电子宠物,小声说:“不,不能卖小羊·”·废土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安息慌了神,结巴道:“别,别卖小羊嘛,求你了,我会,我会去赚钱真的……”·废土冷冷道:“你赚不来钱·”·这句大实话叫安息备受打击——尤其是在属- xing -面板还被冯伊安完全碾压的情况下,他把电子羊掏出来死死攥在胸前,像是怕谁抢似地往旁边飞快一躲,不料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结结实实地坐了一屁墩。
屁股蛋上传来的闷痛彻底压垮了安息,他再也忍不住,抱着羊大哭起来··冯伊安惊讶地看过来,又看看废土,赫然发现对方一脸玩脱了的表情··废土连声劝道:“别,跟你开玩笑呢,哭什么。”
安息根本不理他,哭得要多伤心有多伤心,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废土腿脚不便,行动受限,十分努力却又十分缓慢地挪过来,哄道:“没,跟你开玩笑呢,不卖羊。”
安息歇斯底里道:“你还说”·废土彻底怂了,如同一只大狗熊,以笨拙而奇异的姿势蹲在安息旁边:“没有没有,不说了不说了。”
安息一哭狠了就打嗝,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道:“你,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废土生无可恋地点头:“哦哦,不这样了·”·冯伊安目睹全过程,在一旁憋笑到快要崩溃。
安息哭累之后被废土好言好语哄到病床上休息,听他再三保证绝不会打小羊的主意,才气鼓鼓地闭上- shi -漉漉的睫毛·他过去两天里只趴着睡了几个小时,眼皮一沾就睁不开了,一觉昏睡到天黑。
安息醒来时,侧过头就看见暖黄灯光下站在一起的两人——废土背对他靠在工作台上,冯伊安站在废土面前,两人脑袋凑在一处看什么东西··安息躺在黑暗中,没人发现他醒了,他只觉得心脏沉甸甸的。
废土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冯伊安解释:“我不是抽了一管血吗,是想看看你身体里变异毒素清除状况怎么样·”·安息精神了点,也竖起耳朵听。
废土点点头:“结果呢”·冯伊安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想好怎么措辞··废土见状,沉下声音:“你就直说·”·冯伊安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这么说吧,具体的结果还需要进一步提炼你的基因序列才能确定,但我怀疑……你并不完全是人类。”
安息睁大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些·废土一言不发,安息只能看见他凝滞的背影··废土半晌才说:“我不懂·”·冯伊安解释道:“你……你从小到大受过多少次变异怪物的抓伤了,哪次不是迅速痊愈了我猜那些毒素搞不好不是被你的身体代谢掉,而是被吸收了。
我早就觉得你的免疫系统和修复机能强得有些不正常,不像人类反而像……”他顿了顿,说:“我猜……你是变异人的后代·”·废土立马站直了身体,无意识提高音量:“什么变异人根本无法繁殖后代”·话音刚落,屋里的三人都同时想到一件事——废土母亲受孕期间,他的父亲可能就已经受了辐- she -伤,只是那时还未发生变异。
意识到这一点,废土脱力地靠回到桌子上,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冯伊安说:“所以,你有可能是至今所知的唯一一个变异人后代·”·片刻,他又补充道:“这事儿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你这辈子除了虚摩提的实验室之外,哪也别想去了。”
· · ·第三十一章 蛋白浓汤·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燃烧的声音··废土半晌摇了摇头,说:“还是不对劲,怎么可能,变异人的身体修复能力和新陈代谢是我的几十……不,上百倍,辐- she -和暴晒对他们也不起反应,我就完全不行,太阳底下走一个小时,我脸皮就没了。”
冯伊安说:“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毕竟你不是通过普通渠道变异的,我之前也没遇到过辐- she -人繁殖后代的先例……”他见废土的表情,安慰道:“都说了这还只是我的猜测,你别多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废土低声道:“你先别跟他说·”·安息知道废土口中的“他”是指自己,可是已经晚了,他想装没听见也不行,因为冯伊安眼神滑过来,和自己对了个正着。
废土抬头还要说什么,意识到冯伊安的目光,也顺着扭脸看过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彼此都没有眨眼,也没有说话··废土也会像变异人一样衰变吗安息想。
·他也会有那样的一天吗连剪个指甲也有生命危险,然后自己只能坐在一边无助地看他血流不止,慢慢变成一具干尸··还是说,他也会像五十三一样,在察觉之时就悄然离开,连道别都没有,然后自己找一个无人陪伴的地方尽量有尊严的死去。
短短的几秒钟里,安息脑子里想了很多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废土··废土也知道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心道糟糕,才刚好容易把他哄住不哭的。
安息张了张嘴,两人都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不料安息软绵绵道:“饿了·”·冯伊安笑了声,走到一旁把头顶的大灯打开,打开柜子找吃的·安息被光线刺激眯了眯眼,回过神发现废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安息说:“你腿不要老垂着,会肿的·”·废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要是变异人,这种程度的骨折早好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扶着桌子走过来,顺着床沿坐下。
安息配合地往里挪了挪,分出半张床给他——单人病床的空间实在有限,两人干脆把受伤的那条腿搭在床上,脚尖挨着脚尖,另外一条垂在地上··废土面无表情地看冯伊安忙来忙去给他们准备吃的,一点没有麻烦人的自觉。
安息却悄悄转头看了看废土——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但下颚的线条依旧刚毅好看,带着男人的成熟和魅力··安息悄悄把手伸进他手里,指头插进他指缝,握着他。
废土起初没反应,而后将手指收紧,牢牢反握住他,拉到自己怀里揣起来··-----·冯伊安的神奇扭伤膏见效之快,安息次日醒来就感觉好了不少,他活动了下脚腕,又拉高裤腿看了看——脚腕几乎消肿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淤青沉淀成了紫黑色,看着有些吓人。
安息环顾屋里——冯伊安和隔壁行军床上的废土都不见了,但地上的活板门开着,楼下依稀有响动··安息下地走了两步,还是不太敢用力,蹦到活板门边,单脚配合膝盖往下爬梯子。
他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地下的空间还要更大,比起来反倒楼上更像个诊所,这里才是冯伊安居住的地方——整间屋子一半被各种药物和药品原料占据,另一半摆放着生活起居的家具。
安息扶着墙,顺着水声走到盥洗室门口——门半开着,冒出丝丝暖烟,安息依稀能听见冯伊安和废土说话的声音··他贴着墙通过门缝去看,废土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全身赤裸,伤腿搭着一层塑料布支在一边,冯伊安站在他身后,袖口和裤腿都挽起,露出精壮的手臂和小腿,手里拿着一个舀勺和一个海绵,帮废土洗澡。
废土的头发- shi -了,顺着额头和眉毛滴水,他闭着眼睛听冯伊安说话,偶尔开口和他聊两句··安息看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讨厌,但又忍不住趴回去继续看,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叫他沮丧不已。
冯伊安和废土看着不像只是普通朋友,难不成……他们有过什么特殊的过去·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安息简直醍醐灌顶,越想越有可能。
两人老相识的独特气场暂且不谈,废土作为一个从不和人主动来往的人,居然对冯伊安这么亲近,这么放松,还这么信任··安息不想看了,手脚并用地爬回楼上,又觉得根本不想再在这个屋子呆下去,抓起口罩和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安息漫无目的地在居民区瞎逛··他先是坐在邻居家门口看别人晒东西——棕灰色的,像是什么动物的皮,但皱皱巴巴的,安息凑近去看,被邻居挥手轰走了。
他又往前走了点,一户主人趴在房顶上修太阳能板,却不小心把梯子踹倒了·安息见梯子迎面砸来,连忙手忙脚乱地丢了拐杖帮他扶住·屋主也吓了一跳,忙和安息道歉道谢,安息帮他把梯子靠回去,仰着头看他弄那些复杂的线路。
安息逛着逛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果然见奇威正坐在里面大笑··除了他之外屋里还有旅团的另外两名队员,见了安息竟然都笑着和他打招呼,安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一路上全团都寡言得可以,可能是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所有人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旅团扎营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大通铺,奇威大大咧咧地往自己身边一拍,问:“你腿脚怎么样了”·安息顺着坐到通铺床沿,把腿抬高拉起裤腿。
众人凑过来观察:“哦哦,好多了·”·奇威说:“不愧是冯伊安·”·听到这个名字,安息不禁又郁闷起来,奇威问:“莱特怎么样了”·安息板着脸说:“不知道,死了。”
众人:“啊”·安息嘟着嘴,满脸写着不高兴,不情不愿地问:“那个医生真的很厉害吗”·奇威下意识答:“对啊,超厉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见安息脸色不对,他连忙改口安慰道:“但是你比较可爱”·安息更恼火了——他根本不想要可爱啊·正巧这时门又开了,一大群半’裸的壮汉鱼贯而入,和安息照面时彼此都愣一下。
奇威解释道:“公共澡堂就在隔壁,我刚去了,条件还不错,你想不想去”·安息哪里还在乎什么澡堂——屋里挤满了半裸的肌肉壮汉,荷尔蒙爆棚,安息张着嘴流口水。
最后一个进门的正是那名不苟言笑的年轻头领,他一眼看见安息,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眉毛微微上扬了一毫米··世界上的另一个面瘫……另一个废土,安息想。
这样想着,安息情不自禁比对起了两人,废土似乎略高一些,但两人差不多壮,胸肌……也不知道谁更大块一点·头领的皮肤更黑一些,是好看的古铜色,泛着饱满的光泽……··对方像狗一样甩了甩- shi -发,抓起一件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他一抬手,更显得手臂粗壮,腰腹结实有力。
头领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感受到安息的目光,狐疑地拧过身来··安息偷看被抓个正着,想要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他眼神往一边飘去,可一转头就惊呆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门口的废土,正一脸- yin -沉地看着他。
安息心里有千万只羊狂奔而过,干巴巴地问:“你怎么在这”·废土:“这话不该我问你”·安息眨了眨眼睛,蹦出一个字:“哦。”
废土额头上肉眼可见地爆出一根青筋··安息又问:“医生呢”·废土说:“冯伊安出去摆摊了,我找半天找不到你,饭也不吃,到处乱跑。”
安息蔫了吧唧地从通铺上蹭下来,两个瘸子缓慢地往回走··回到冯伊安屋子里,安息觉得还不如跟旅团挤通铺自在——这里又豪华,设备又齐全,应有尽有,但他就是不喜欢。
我太小气了,安息想,他俩在我之前很久就认识了,感情好得多,历史也多,这也没办法··可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开心不起来··废土凑在“厨房”的流理台边单脚站着,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安息看了会儿说:“我来吧,你去坐着。”
废土不为所动,只说:“马上好·”·安息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吧台边看他背影,还在心猿意马——废土屁股比较翘··废土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安息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又抬头去看他。
废土不在意地说:“这是能找到最接近蛋白浓汤的东西了·”·安息呆呆地眨了眨眼,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浓稠的面糊,舀起一勺放进嘴里··他抬眼看废土,发现对方手里不动一直在看他,于是弯起眼睛甜笑起来:“好吃”·废土忙假装不屑地移开目光,小声抱怨:“烂品味。”
安息埋头苦吃,一勺一勺地把偏烫的浓汤塞进嘴里,整个胃都暖和了起来··吃完早饭后,安息下楼去洗了个颇为奢侈的热水澡,出来见废土懒洋洋地躺在行军床上,手指摆弄床头的血压仪,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躺在他身上。
废土顾着自己胸口的伤,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上你自己床上去·”·安息挪了挪,说:“不去,太远了·”·瞎说八道,床就在旁边。
“那你能不能把头发擦干点再躺·”废土继续嫌弃他··安息笑起来,翻过身来跪趴在他身上,甩了他一身水··废土火大地拽着他发尾:“早晚给你剪了”·安息抬眼笑看他:“你舍不得,- cao -起来带劲。”
他是真的长大了不少,废土想,不但能扛着火箭炮收拾变异巨蜥,还能露出这种勾人的笑容··这样想着,安息已经凑到他面前,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居高临下地吻他。
小羊主动的滋味似乎也不赖,废土手掌拢着安息屁股蛋和腰,很是享受,·感觉到手伸进了自己后裤腰,安息嘴唇和他分开一点,微喘着气问:“他回来了怎么办”·废土不正经地勾了勾嘴角:“干嘛,回来了你还想3P”·然后被安息劈头盖脸地打了几巴掌。
废土捏住他双手反剪身后,逼迫他挺起胸膛,继续调戏道:“还是说……那一团的人,你看上谁了那个白毛哦,还是那个头头,你不是喜欢胸肌大的吗”·安息面红耳赤,想把手抽出来,但也只是跨坐在废土大腿上蹭来蹭去。
废土低声道:“还是说……你想他们全部一起来,你说你,怎么能浪成这样·”·安息被他信口污蔑,张嘴就要咬他··废土不逗他了:“好了好了,怎么还哭了,来亲一个,抓紧时间。”
他一摸过去便邪气地笑起来:“还在那跟我假哭,都硬得不行了·”·废土拢着他脖子把他压到自己耳边,声音带着磁- xing -的诱惑:“是听到哪一段硬的是被一整团的人轮”·安息决心不理他了,挣开他的手反客为主。
他把废土半勃的- xing -器掏出来,用手心缓缓摩擦,很快,粗大的- rou -棒就被前列腺液打- shi -了,整根泛着水光,安息往后跪了跪,用舌头和脸颊抚慰它··蹭了一会儿,安息跪直身体解开裤子——他- shi -漉漉的长发垂在腰侧,身体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废土咬牙切齿道:“我看你脚腕是好了。”
安息跪着往前凑了凑,手握着废土- yin -- jing -根部,在自己腿间和臀缝前后磨蹭,上下起伏地动着腰,动情的样子叫废土双眼通红,可就是不给他插进去··废土已经硬得要爆炸,- yin -- jing -自主地勃勃跳动着。
安息问:“你以后还欺不欺负我了”·废土双手捏着他两条大腿,说:“我哪敢欺负你,凶羊,食肉羊·”·安息被废土扶着,一点一点往下坐,又不敢撑他胸口,只能和他十指交握。
“会不会扭腰,”废土说:“把我当按摩棒·”·安息大口喘气:“左腿,左腿没劲儿·”·废土只能微微抬动胯部,找着角度顶他,不一会儿,安息就找着窍门,扭着腰臀转着圈儿骑他。
许久没做了,两人都动情不已,快感封顶时彼此眼神交视,忽然之间,两人都感觉到了某种浓烈到把控不住的情绪喷薄而出·废土伸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接了一个又深又缠绵的- shi -吻。
··安息手肘搭在废土肩膀上,微微抬起屁股,滚烫的- rou -棒滑出来打在他腿根,他糯糯地撒娇:“腿麻了·”·废土拿他没办法,指挥他换姿势——一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上,双手撑着身后往下坐。
废土侧头亲了亲他小腿,不怀好意地说:“冯伊安不是叫你把脚举到心脏以上·”·安息根本没力气反驳,这个姿势- cao -得极深,不出几分钟,他就发出受不了的声音,浑身颤抖地- she -了自己一头一脸。
废土手指刮过他胸口,说:“你把人家床弄脏了·”·安息爽得不行,就着这个姿势喘了一会儿,感到废土在他身体里依旧坚硬如铁,又忍不住浪了起来。
他调转身体,头朝脚地跪趴过去,屁股冲着废土的方向往下坐·这样,废土可以清楚看见面前浑圆的屁股是如何吞进了自己狰狞的- rou -棒,又是如何被叽叽咕咕地- cao -出水的。
废土说:“我想- she -你里面·”·安息半扭过头,神志不清问:“什……什么”·废土手指头深陷进他臀肉里,咬牙切齿重复道:“我想内- she -你,把- jing -液灌进去。”
他还从没这样要求过,每次都是临要- she -了才拔出来·安息胡言乱语:“好,快,- she -进来·”·废土闻言扶着他腰臀狠狠地往自己- yin -- jing -上坐,啪啪声不绝于耳,安息被他弄得大叫起来。
只听废土低吼几声,大腿肌肉绷紧,- rou -棒在他身体里数次抖动··慢慢地,一些白色的液体从两人相连的地方滑落,废土抽出- yin -- jing -,更多- jing -液涌出来。
安息趴在他腿上半天不动弹,废土戳戳他屁股,安息哑着嗓子道:“别弄我,连着- she -了两次,动不了·”·废土笑起来:“那你就这么趴到冯伊安回来吧。”
安息呻‘吟了一声,费劲地直起腰,两人一瘸一拐地互相搀扶着洗了第二次澡·· · ·第三十二章 一根笔芯·午饭时间到,冯伊安歇摊回屋,他一进门,安息就万分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切切尾随。
废土在背后看着,凉飕飕地说:“你以为人家是狗吗,这么久还闻得到你- jing -液的味道”·安息登时抓狂道:“你小点声”·废土不幸被一后脚跟踩中,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冯伊安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什么,自顾自脱下外套挂在门边,又洗了洗手,才指挥两人亮出伤腿给他看看·他先是仔细查看了一番废土的小腿胫骨,顺着骨头和肌肉的线条摸了摸,沉吟道:“骨裂伤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自由活动,但恢复得相当不错。”
而后他又检查了下其胸口的抓痕——洗过澡后,废土就没再缠上纱布,辐- she -毒素被代谢得差不多了,伤口颜色越来越浅··这本该是令人惊喜的转变,可一时间屋里三人都想起了这毒素褪去背后的可能原因,气氛有些凝重。
冯伊安转而看了看安息的扭伤处——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摁在安息脚踝,又松开,观察道:“基本消肿了,年轻人就是恢复得快·”·安息放下裤腿,小声说谢谢。
只是,当冯伊安正要转身下楼时,忽地又扭头幽幽抛下一句:“不过,你们俩在服药期间,最好还是禁欲·”·安息的脸瞬间化成烟花炸开了··废土一边忍着笑,一边挪到流理台边准备午饭,安息脸皮滚烫,见废土偷笑更加恼羞成怒。
他正张牙舞爪地准备朝废土扑过去,冯伊安忽然又从活板门上探出头来,扒在楼梯上抬头问:“你们谁动了煮水器吗”·安息这才想起来:“哦对,我刚稍微改了一下,这样有个待机模式,不然每次用热水的时候都要重新启动,好费电,而且机器寿命也会变短。”
冯伊安扬起眉毛,颇具深意地看他··安息会错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经过你同意乱动你的东西的”·都怪自己以前修设备太顺手了,养成了职业病。
冯伊安笑起来,解释说:“不是,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惊讶·”·废土在旁边一脸无所谓地帮腔:“你有什么要修的、要换的都可以拿给他,他是机器猫,给你修设备抵伙食费。”
安息愣头愣脑地来回看两人,问:“机器猫是什么”·冯伊安问:“真的吗”·安息老实点头。
冯伊安招招手:“那你下来·”·草草吃过午饭之后,冯伊安就又离开屋子去摊位上了,安息则全情投入了家居设备全面升级计划·冯伊安出门之前交代了几个叫他排查的老旧设备,他不出半小时就全部搞定,于是开始捏着扳手转着圈打量屋里每一个电器,摩拳擦掌。
废土在楼上呆得实在无聊,身上有伤不能出门也不能运动,吭哧吭哧地爬下楼来,看安息兴致勃勃地来回折腾,根本不搭理自己··废土拄着棍儿,尾随在安息身后捣乱,一会儿捏他屁股一会儿戳他腰,安息嫌他烦,摆着手给哄到一边儿去了。
被无视的废土心里不平衡了,不满道:“你差不多也行了吧·”·安息正搭梯子趴在垃圾降解器上,头也不回道:“别打扰我,你不懂”·被嫌烦了废土感觉自己是被叛逆期青少年拒之门外的家长,十分受伤,蔫了吧唧地走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下,如同一头委屈的大狗熊,可惜卖惨半晌也没分到一个眼神。
又过了一会儿,废土忍不住问:“他怎么还让你帮着换这个啊·”·安息没注意听他说话,延迟了两秒才答:“没,是我自己要做的,帮他都看看嘛……”他想了想,又说:“在别人家白吃白睡,还是要帮人家做点什么。”
·废土说:“那你白吃还白睡我这么久,怎么不帮我做点什么啊·”·废土故意把“睡我”两个字着重念,勾着嘴角,等着看安息被调戏后猛地回头瞪人的样子,可对方只是微微侧过脸,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动作起来。
空气安静了五秒,安息才“哦”了一声··废土迟钝地察觉气氛不太对,说:“开玩笑的·”·安息已经把设备顶部的盖子推回去,左右手同时拧螺丝上紧,动作十分麻利,但没吭声。
废土又说了一遍:“跟你开玩笑呢·”·安息于是更大声地回应了一次:“哦·”·废土也觉得没趣了,爬回自己床上睁眼躺着··整个一下午,废土与安息没再说一句话,一个在楼下乒乒乓乓,一个在楼上喘气等死,直到冯伊安收摊回家,屋内的气氛才再次流动起来。
安息一脸机油,衣服和手都脏得要命,但仍十分热情地给冯伊安挨个解释他的劳动成果··当视察工作进行到药品反应堆时,冯伊安终于忍不住问:“这个东西不算常见吧,你怎么也会修”·安息说:“以前在避难站的时候我也在医疗站工作过的。”
冯伊安挑眉点了点头,微微了然的样子,可立马又歪过头困惑起来:“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离开避难站跑到废土上来的”·安息闻言霎时间也愣住了——他似乎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最开始,他被费洛蒙冲昏了头脑,人生第一次谈恋爱,脑筋一热就跟着废土走了·后来,这份幻想很快破灭了,那时候他又为什么不回去呢·是因为自己勇闯天涯的野心太大,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份旅程若是太快结束实在丢脸·亦或是,他当时只一心想要逃离,逃离现实,逃离彼处,即使从没直面过逃离的对象是什么,即使从没想过旅程的终点又究竟是什么。
但此时此刻,安息忽然意识到,旅程的终点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能见范围内——等废土伤一好,很快他们就可以继续上路,而这次,他们将直达虚摩提··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虚摩提是废土的目标,却不是自己的梦想。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只是,当两个人并肩走在漫无边际的废土之上时,那份天地辽阔的隽永迷惑了他··冯伊安的话语打断了安息的思绪,他啧啧称奇地测试着器械的- xing -能,说:“你这个手艺,完全可以赚钱啊,集市上肯定很多人愿意付钱给你帮他们维修升级电器。”
他这么一说,安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偏过头去·余光看到废土进屋,立马又切换成得意羊羊模式,一脸“看到没”的表情,完全忘记此刻自己是个满脸黑油的花脸。
废土见状“切”了一声,安息也哼哼地转过头去··夜里,熄灯在即,冯伊安猫腰在一旁准备隔天要带去集市的物品,忽然转过来问道:“对了,安息明天想不想跟我去集市上玩”·安息正在和废土咬耳朵,说自己肚子不舒服以后不准内- she -了,猛地被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问道:“我”·冯伊安又露出那种眼睛弯弯的亲切笑容:“对啊。”
安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废土,对方则面无表情不做反应··安息点了点头,说:“好啊·”想了想他又问:“那米奥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冯伊安不解道:“他他就在这呆着呗,他那个腿要少活动,况且……”冯伊安总是温柔笑着的脸上露出了几乎可以称作嫌弃的表情:“他那么大个人了,不会死的。”
废土:“呵呵·”·冯伊安继续诱哄:“明天哦,是每个月虚摩提商队路过的日子,他们会带出来好多有趣的东西,废土和地底都没有,只有海上才有的……”·安息明显动摇了,但仍然一脸纠结:“可是……就算有好玩的东西,我们也没钱买了……”·废土嘴一快,接话道:“是‘我’没钱了,你从来就没有过钱。”
说完这话废土立马后悔了,略紧张地看了安息一眼,幸好对方反应十分正常,咩咩地叫着要打他··次日清晨,冯伊安果然揣上安息一起上了集市·匆匆来回几次,安息这次总算能够好好体会番城集市的盛况——延绵不绝错落交织的大小商铺,里面琳琅摆满的奇怪商品——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集市甚至按照贩卖的补给品类型还设有专门的分区,安息帮着冯伊安把大帐篷的猩红门脸撑起来,卷在顶上用绳子拉住,绑紧在柱子上。
冯伊安把一个系着绳子的铁盒挂在安息脖子上,说:“你负责收钱·”·安息“哦哦”地抱紧盒子在胸前,还没来得及多问什么,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医生”那客人比安息还矮一头,但听声音已是个成年人·他头顶戴着巨大的墨绿色防风镜,好像一只变异蟾蜍,注意到一旁的安息,奇怪道:“哦哪里来的小朋友。”
冯伊安说:“是弟弟·”·客人不信:“你哪来的弟弟·”·冯伊安说:“是弟弟的朋友,朋友的弟弟·”·客人懒得理他了,自顾自选了药品,递过来两支笔芯和一块空槽的辐- she -过滤芯给安息,问:“能不能用这个抵”·安息抱着铁盒,茫然地用眼神询问冯伊安,对方看过来,却反问:“你觉得呢”·安息摇摇头,冯伊安摊手耸肩说:“安息说不行。”
客人哀嚎了一声,安息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不行,我不知道……不知道价格·”··冯伊安说:“哦,听见了吗,安息说要五根笔芯才行。”
客人不满道:“他根本没说医生,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冯伊安笑起来:“好吧,五根笔芯,再送你一排安非止痛药。”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捆扎在一起的药盒,边拆边跟安息解释:“这个是急速止痛药,副作用大,如果有急- xing -需要处理的外伤时可以做麻药使用,平时不要轻易吃。”
安息睁着眼睛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跟自己解释这个,想了想又问:“那要饭后吃吗”·冯伊安说:“不用,这个不走消化系统,跟胃没关系,不过,这药小部分人群有过敏反应,此后的两三周里肝指数也会飙高。”
安息明白了,冯伊安是在趁摆摊的机会教自己医药知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帮忙··事实证明,冯伊安是个相当优秀的科普对象,不像废土只用两三个字回答问题,态度好,还不面瘫,安息使了劲想讨厌他,但发现十分困难。
间歇清闲的时候,安息主动帮冯伊安整理摊子下面的药品和交换来的易货,一弯腰,吊坠从衣领里滑落出来··冯伊安惊讶道:“他把这个给你了”·安息捏着那管二号的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冯伊安微笑道:“他从不离身的,应该是很喜欢你才会送你·”·安息立马心虚起来——这根本不是废土的那一瓶,但转念一想,他又摇着尾巴掏出电子小羊给冯伊安看:“这也是米奥送我的。”
冯伊安不可置信地凑过来——屏幕上的小羊正眯着眼睛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他居然会买这种东西……不,应该说,那家伙居然会买任何东西送人。”
安息喜滋滋,简直想把小羊顶在头上招摇过市··他在帐篷里原地转了一圈,把小羊摆在身后柜台的最高处,冲着它左看右看·一扭头,发现冯伊安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安息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问:“你认识米奥多久啦”·冯伊安回忆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你现在年纪还要小一点呢。”
安息:“啊”·冯伊安比划自己下巴的高度:“那么小就加入赏金旅团,时常搞得全身是伤,又瘦弱,又穷,估计抠门的毛病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安息完全抓错重点,惊奇道:“比我还瘦吗”·冯伊安笑起来:“对啊,一个小屁孩,还成天板着脸不说话。”
“哦……”安息露出羡慕的样子——好想看,面瘫的小废土··脑内思维发散了一会儿,安息又忽然想到别的什么··“米奥以前有没有和……就是,在赏金猎人团的时候,”安息结结巴巴地措辞:“和其他人,那什么,好过吗”·冯伊安一副完全受到震撼冲击的神情:“怎么可能,一团都是alpha dog,哇……想想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哦·”安息呆呆地答··纠结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和你呢”·“和我什么”冯伊安一时间没意识到安息问的什么,随即反应过来,爆笑出声。
安息脸红了,拉他袖子小声道:“喂”·冯伊安还在笑,弯着腰不住颤抖,安息又更大声地:“你别笑啦”·冯伊安插着腰直起身子,擦擦眼角:“抱歉抱歉。”
安息闷闷地噘着嘴瞅他,又听冯伊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冯伊安缓缓摇头,止不住地好笑,抬眼看着他:“原来,我就是因为这个被讨厌了啊。”
安息这下连耳朵都红了·· · ·第三十三章 新月·日头渐渐升起,即使躲在连成一片的遮阳棚下,安息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 地表蒸腾着逐渐升温的尘埃,集市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冯伊安的摊位上络绎不绝。
除开最开始的半个小时,安息很快不再茫然失措,摸清了应对客人的方法,也熟悉了各种药品的位置,他和冯伊安一路忙到中午一点半——正午的烈日终于逼退了活动在地表的生物,两人总算闲了下来。
冯伊安抱歉地对最后一个客人摇摇头:“对不起,我们要午休了,三点重新开业·”随后,他拉下了门帘,递给安息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被晒热的温水,安息用手臂蹭了蹭额头,呼出一口气:“你平时一个人是怎么忙过来的啊。”
冯伊安耸耸肩,无所谓道:“平时嘛……就能招呼几个人就招呼几个人呗,客人多了也供应不上制药量·”·安息理解地点点头——冯伊安屋里的制药设备虽然于一个私人拥有来说已经十分奢侈,但比起避难站来说规模还是差远了,番城集市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一天走掉一批量的药很正常。
冯伊安锁好卷帘门,伸了个懒腰,说:“饿不饿,走,回家吃饭·”·安息也学他的样子伸长手臂扭了扭腰,冯伊安问:“累不累”·安息摇摇头,兴高采烈道:“下午还想来”·冯伊安乐起来:“好啊。”
于是两人并肩往回走··不出几步,冯伊安忽然问:“对了,你多大了”·安息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道:“十……十七。”
冯伊安感慨道:“哇……好小啊·”·安息鼓起脸颊:“我就知道,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冯伊安笑说:“确实很小嘛,那你猜我多大”·安息倒退着走,歪着脑袋仔细观察他——对方身材挺拔结实,脸上也没什么年龄的线索,只是眼角有些许笑纹,但叫人感觉十分亲切。
安息犹豫道:“不知道……三十五”·冯伊安又笑起来:“哦·”·安息:“怎么啦,不对”·冯伊安不说话了,安息追问:“那是多少啊猜大了还是小了”·冯伊安只是笑眯眯看他,说:“你回去问米奥吧。”
两人回到家,一开门便迎面扑来一股低气压,室内温度直降十度·废土- yin -着脸坐在饭桌旁边,长腿搭在另外一把椅子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舍得回来啦。”
他- yin -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嗯·”安息老实答··“嘁·”废土扭过头去··安息觉得莫名其妙——不管是以前是在避难站还是在罗城时,两人虽长时间生活在一起,但废土其实很少主动和他讲话,应该是早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还老是嫌他话多。
怎么受伤之后,废土- xing -格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比如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撒娇一样··安息情不自禁又多看了废土一眼,觉得有点可爱,心里开始冒泡泡。
见安息傻兮兮地杵在原地,废土没辙道:“算了,先吃饭,你平时不都12点就闹着要吃吗,今天不饿”·安息在避难站多年来养成了码表般精确的生物钟,每天到点就要吃饭睡觉,一过了时间就开始崩溃,两人一起旅行的初期可是把废土烦得够呛。
把人凶哭了好几次之后,废土也只能妥协了自己的作息··安息摇头晃脑地走到桌边坐下:“跟医生忙着就忙忘了,今天人超多的,好多客人啊不过医生真的好厉害呀,他告诉了我好多东西,我之前都不知道的你知道吗原来麻黄消炎粉里面的原料和防感染的杀菌药里面好多成分都是一样的,好神奇……”·看安息一脸兴奋地絮絮叨叨,废土决定不提醒冯伊安上楼吃饭了。
安息把一种番城集市特有的营养饼全部塞进嘴里,才发现嚼不过来,腮帮子鼓起一动一动的,废土用勺子柄去戳他脸颊··安息弯着眼睛嗤嗤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地,用手指头按着脸颊帮助自己把饼吃掉。
废土嘴角也挂上一丝笑意,用鼻子哼气:“蠢羊·”·安息听罢却忽然呆住了,猛地站起来,凳子“砰”地碰翻在地,惨叫道:“糟啦我把小羊忘在店里了”·废土也是一愣——安息每天揣在怀里怕碎了的电子羊竟然会忘在别的地方他不自觉挂回冷酷拒人千里的表情,说:“不是不想卖吗,改主意了”·安息着急道:“不是的我摆在柜子上给它充电,走的时候忘记收了。”
他焦虑地原地转了两圈才弯腰扶起凳子,问:“医生走的时候锁门了,应该没事吧·”·废土硬巴巴地说:“不知道·”·安息抓狂道:“啊啊啊我的小羊”·听到凳子倒地而探头查看的冯伊安正好从楼下爬上来,安慰道:“没事没事,不会丢的,锁了门的。”
安息“唔唔”地点头,乖乖坐回到凳子上··冯伊安扭头一看,假装生气道:“啊,你们吃饭不叫我”·废土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很没诚意地说:“哦,来吃饭。”
冯伊安端过碗坐在流理台上——仅有的两个凳子都被霸占了,对安息说:“等会儿去店里的时候,你就先把那个电子宠物收起来,免得忘了,下午人更多更杂,别到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安息睁着水汪汪又委屈的大眼睛,捧着碗点点头··废土闻言却转过头挑起眉毛:“什么下午还要去”·安息说:“对啊医生摊子生意很好的,不帮他忙不过来。”
废土冷笑道:“他之前自己一个人不是也干得挺好的,”他顿了顿,又拧起眉毛:“你之前不是不喜欢他吗,怎么忽然又粘得要死·”·安息一下窘迫起来——原来大家都看出了他对冯伊安的敌意,他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废土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你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谁不知道·”·安息“啊啊啊”地大叫起来,捂住脸··冯伊安说:“对啊,安息做的很好呢,帮了我不少忙。”
安息被表扬,从手指头上方露出一个羞怯的笑,睫毛一闪一闪的··废土看他亮晶晶的眼神只觉得满心烦躁,又不知从何处宣泄,只能把眉头皱得更紧··隔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冒出一句:“那我也要去。”
冯伊安抬起眼:“你去干嘛·”·废土说:“我都要发霉了·”·冯伊安好笑道:“你这才躺了几天,你胫骨骨裂了知道吗,不能下地到处乱走。”
即使是废土,也无法在“圣手冯伊安”面前质疑他的医术判断,抿着嘴,下巴形成一道刚毅的线条··冯伊安继续教训:“总是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恢复能力比别人快一点,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不好好敷药,也不好好休息。”
安息帮腔:“就是就是·”·废土凶神恶煞地瞪过来,安息连忙低下头往冯伊安身边躲了躲··冯伊安又转过来问安息:“他是不是每次战斗的时候,都为了图快图省事,不肯迂回等待最好的攻击时机,反而一股脑冲在前面,受伤也无所谓。”
·他这样说,于是安息认真回忆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废土战斗的样子特别帅,现在仔细想想,那种帅气很大程度来自于那种不顾自身安危、世界末日般的舍命一搏。
安息立马嚷嚷起来:“就是就是医生你快说说他”·废土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过来要揪安息耳朵,但只有一条腿的情况下实在追不上,被安息跑了。
安息扒在门口招手:“医生医生走了我们去开店”·冯伊安拉开卷帘门的一瞬间安息就猫着腰冲了进去,从架子上取下电子宠物抱在手里亲了几下,又跟它道歉:“对不起哦小羊,我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冯伊安边收帘子边搭腔:“小羊说它原谅你了·”·安息泪流满面——医生好温柔啊,废土就只会叫他“蠢羊”··才跟冯伊安单独相处短短大半天,安息完全抛弃了自己仇视情敌的立场,反而默默想——别说不是,要是医生和废土以前真好过,他也不算太想不通。
安息从小到大就想有个哥哥,他想象中的哥哥会跟鈿安姐姐一样温柔,会纵容他胡闹·但又要比她更厉害,什么都懂,就像冯伊安一样··一旦兴起这个念头,安息越来越觉得冯伊安光芒万丈——又亲切,- xing -格又好,帅气极了。
冯伊安哭笑不得地接受炯炯有神的“小羊崇拜眼”,苦笑自己又要被另一位讨厌了··然而这一天对于安息来说其实相当非同寻常,其意义仅次于他走出避难站踏上废土的那一天。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废土的庇护下和陌生人交流——不管是一身血腥味的凶恶疤面战士,还是兜里露出一截人指的怪异贩子,安息都能强自淡定地和他们直面接触,这是三个月前的他不可想象的。
再仔细回溯,其实这些改变也不是今天才发生,从罗城的高级变异人,再到奇威所在的赏金旅团,这些人放在以前安息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嘻嘻哈哈了。
·这一刻,就在这吵吵嚷嚷人声嘈杂的番城集市中心,在这一个风平浪静的炎热午后,安息忽然觉得其实生活在废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安息:“医生,我问你啊……”·冯伊安正埋头记账,用鼻子“嗯”了一声。
安息:“你之前说,你第一次见废……米奥的时候,他比我还小”·冯伊安点头道:“嗯,他个子窜得早,但其实年纪很小。”
安息张了张嘴:“那么小就在废土上生存啦……”·冯伊安说:“不是哦,他就是在废土长大的·”·安息想起来了,沉沉地点了点头:“他妈妈怀孕的时候就被赶出来了。”
“嗯,他跟你说了”冯伊安扭头打量了他片刻,似是自言自语道:“你的话,告诉你应该没关系·”·安息一头雾水:“”·冯伊安说:“米奥的母亲是个非常坚强的女- xing -,我只见过一次,但你不得不佩服她——在这个时代,一个女- xing -独自在废土上生存就已经够辛苦了,还要带大一个小孩,说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商贸线路,虚摩提高高在上,整个废土苟延残喘·休息站隔很远才能有一个,集市的规模也很小,遍地都是战前残留下来的杀人机,有时候,一个侦查机器人就可以移平一个村落的流民。
最初,米奥的母亲应该是带着年幼的他辗转了很多地方,随着不同的流民部落迁徙避难——你知道的,那些群落都是避难站不接收的弱势人群组成的,为了能留下来,她和很多男人……”冯伊安叹了口气,重新措辞道:“她前后换过很多依附的对象,也曾数度怀孕,只是那些小孩子都没能活下来。”
“就这样坑坑绊绊地过了好些年,米奥也总算长大了一些·可就算这种流民部落,里面也有等级强弱之分,他们对于这种身体脆弱、生产力低下的小孩子接受度很低,所以,再数次部落首领改换后,她们俩又一次被赶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米奥……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吧,那时他和母亲已经又在废土上辗转了好几年,碰巧在一个休息站落脚·可是,入夜之后,那个休息站的一群旅人……把米奥母亲围住轮女干了。”
安息倒抽了一口气,双手捂住嘴巴··冯伊安也脸色沉重,说:“其实这种事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她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所以她连叫都没有叫,生怕把米奥吵醒。
但他还是醒了,两个成年男人抓着他,他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安息胸膛一起一伏:“怎么会……”·冯伊安微微摇头:“这种情况下,别说管闲事,周围的人能不加入进来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是,那一夜,那间休息站里的所有人都加入了到了这场施暴当中。”
他微微侧头,灰色的眼眸和安息对视,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一个过路的赏金猎人正好看到这一切,他杀了屋里所有施暴者·”·安息心里无比震撼——他忽然想到,在这之后的很多年,废土也路过了一个休息站,也拯救了里面的一个女孩。
那是二号的女儿··冯伊安接着说:“当时负责抓着米奥的两个人被这位猎人一枪爆头,那些正在兴头上的男人更是被杀个措手不及,裤子都没拉上就挣着眼睛死了,”他脸上忽地露出一抹极其浅淡又哀伤的笑容:“不过这也是因为这位猎人枪法神准,百发百中。”
“当时米奥和他的母亲都被喷了一头一脸的血,但两个人都十分平静——尤其是他母亲,这时候他们才看到,那群人渣在强暴她的时候,为了压制她的反抗而死命掐着她喉咙,不小心把她勒死了。
米奥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给她阖上眼睛,穿好衣服,把她带到外面废土里埋了·当时已经入夜,他挖了很久,满手都是血,中途一直有很多变异怪物袭击,那位赏金猎人就一直站在他旁边,一枪一枪地帮他解决所有冲过来的怪物。”
·“天亮的时候,米奥终于把一切收拾妥当了,他把一屋子死人的物品都整理出来,那名猎人不要的他统统收起来背在身上,然后对他说:你教我怎么用枪吧,让我跟着你,其他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自己会找吃的。”
安息已经哭得一脸花,眼泪涌出的速度都来不及擦干··冯伊安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回忆道:“之后的很多年里,米奥就一直跟着他,他教米奥用枪,用刀,搏击,他教他怎么做一个赏金猎人,带着他长大。”
安息哽咽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冯伊安缓缓地眨了个眼,轻声说:“因为那一夜,我也和那名猎人一起进的屋啊。”
安息吸了一口气,恍惚道:“那也是你第一次见米奥·”·冯伊安点了点头··默默吸了一会儿鼻子,安息又问:“他是谁那名猎人。”
冯伊安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徐徐开口:“他,他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爱人·”·安息微微睁大眼睛:“那他现在在哪里”·冯伊安脸上最后一丝微笑也终于全部退尽,他垂下眼睫,叹息道:“可惜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我爱的人,都已经全部死光了。”
 · ·第三十四章 远方与远方·墨蓝色晕染在天边,月亮的形状隐隐透在天幕上··安息呜呜地抱着冯伊安,一边大哭一边顺他的背,好像对方才是那个嚎啕大哭的人。
冯伊安连声哄劝:“哎哎,我说错了,这不米奥还活着吗米奥是他养大的,也算是我弟弟,也是我爱的人·”·安息根本听不进去,哭得快要晕厥,嘶哑着嗓子一抽一抽地:“你不要,你不要难过。”
冯伊安说:“我没难过……”我这不是笑着呢吗··他低头看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安息,好像自己干涸已久的眼泪也被他一并流掉了——有一个人如此具体而彻底地悲伤着自己的悲伤,冯伊安忽然觉得心底那个巨大的伤口又愈合了一点点。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虽然无时无刻又没在不想他··自从那个人死后,他也很少和米奥见面了,两个人都不可遏制地从对方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尤其是米奥,冯伊安以前总说他们是面瘫师徒,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一勺子的情商。
其实他很早就对米奥的血缘有所猜测,但那人只瞪他一眼,叫他不许在小孩子面前瞎说——你看,就连这种过度的保护欲,也是如出一辙··虽然被保护的人,都比他们想象得要坚韧很多。
他还记得那天安息找到他的时候,满身裹满尘土和暗红的血痂,右脚肿的连路都走不了,脸上全是眼泪流过又干掉的花印子·他看着自己,开口问:“请问你是冯伊安吗”·少年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细微颤抖,但他仍努力地站直身体挺起胸膛,眼睛又明亮、又清澈、又坚定:“你认识米奥莱特吗他受伤了,请你帮帮我们。”
他和米奥,一眼看去似乎是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但仔细想想,又不尽然··一个能面不改色战斗到浑身是伤、满地尸骸、天地血红的末日,一个人即使从这末日走出来,身上却一点血腥气也沾惹不上。
此刻,这名少年正用尽全力试图安抚他们陈年的伤痛··隔壁摊位的店主来借东西,被安息呜呜嗷嗷的阵仗吓退了,冯伊安无奈地动动眉毛,身上挂着安息站起来,用手背蹭他的脸,说:“快收拾东西回家了,再不走,米奥要喷火了。”
他一边收摊一边苦恼地看抽泣的安息,叹气道:“哎……这下回去可怎么解释·”·安息心情仍然十分低落,身上被冯伊安大包小包挂了各种卖药换来的东西,一边吸鼻子一边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慢慢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拉住冯伊安的衣服。
冯伊安被拽住回头,低头对上一对红通通的大眼睛··安息说:“我以后也会很厉害的·”·冯伊安:“啊”·安息认真道:“我会变得很厉害,不止会修机器会做药,还会开枪会打架,会赚很多钱。”
冯伊安听懂了,不禁笑起来:“哦,你要把米奥娶回家养起来吗”·安息并不太懂“娶”的概念,只点点头道:“我会照顾他的。”
冯伊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心说这还真是不得了··回到居住区时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冯伊安的屋里亮起暖色节能灯,干燥温暖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
废土本来黑着脸不知道酝酿了什么话要说,见安息的样子立马变了色,问:“这是怎么了”·安息闷闷不乐地摇摇头,废土去看冯伊安——对方一溜烟跑了。
废土只得又转回头打量安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安息还是不说话——中午那个蹦蹦跳跳的快活小羊不见了,回来一只沮丧的红眼羊。
他把身上的大包小包摘下来,废土忙去帮他:“是不是被客人欺负了,还是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去摊子上帮个忙也能哭,你真是……算了,明天不去了,听到没,就在家休息……”·话没说话,安息已经把脸埋进他怀里,手臂搂着他的腰,废土只能环住他肩膀,摸摸他头发:“好了好了。”
安息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废土没听清,安息就把脸抬起来,下巴磕在他胸口:“明天还要去·”·废土低头看着他,没接话,半晌才说:“你是不是长高了”·安息站直身子,废土伸手比划了一下——对方毛茸茸的头顶正好在自己下巴的高度,说:“是长高了,最开始你才到这儿。”
·安息说:“以后还会更高的,还会有更多肌肉·”·废土笑了一下,说:“那以后你再哭再撒娇就很丢脸了·”·安息摇摇头,说:“以后不会撒娇了。”
废土嘲笑道:“你这不就是在撒娇吗·”·安息纠结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废土:“这个不算,和你不算·”·废土“哦”了一声:“我怎么这么荣幸。”
安息放开他,蹲在地上默默收拾包裹——他把装笔芯的铁盒摆在一边,把以物换物得来的补给按照类型摆开一地··废土问:“今天赚了多少钱”·安息茫然地抬头:“不知道,收了好多奇怪的东西,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废土无奈地笑了声,拎着他领子说:“行了,先吃饭吧·”·安息却执拗地蹲在地上,说:“不行,我答应了医生要帮他整理的,哦对了,还有,之前花掉的钱我也会赚回来的。”
废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付给旅团的的六十根笔芯,一头雾水:“干嘛忽然说这个·”·安息严肃道:“很辛苦才攒够买循环艇的钱不是吗,而且以后你去了虚摩提,肯定也还有用钱的地方,要买吃的,买净水,现在你腿不方便,暂时也接不了任务……”·废土觉出不对劲来,抓住他句子里的重点:“以后‘我’去了虚摩提你呢”·“我……”安息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睫毛,眼里透着一股子天真的茫然,但那天真又和最初的懵懂不一样了,带着一丝少年的愁绪。
他老实道:“我不知道·”·废土愣了:“什么意思,你不跟我走了”·安息不敢抬头看他,小声说:“不是,我……我去虚摩提又能干什么啊。”
废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撂下手中东西转身下楼:“冯伊安你给我出来”·废土单脚跳下梯子,冯伊安原地转了一圈,意识到无处可躲,只得露出招牌笑容,问:“晚上吃什么呀”·废土瞪着眼睛,举着修长的食指:“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冯伊安哼哼哈哈··废土:“别装傻人交给你半天,怎么回来就不对劲了”·冯伊安一脸无辜:“怎么了”·废土吸了一口气,尽量好声好气地说:“他忽然就跟我说不去虚摩提了,还要赚钱还我,这都是哪来的主意。”
·冯伊安打哈哈失败,只能说:“这不是很正常吗,青少年都想要独立自强,离家走天涯的·”·见废土仍怒瞪着双眼,冯伊安叹口气,道:“他都十七了,想要做个男人,想要负起责任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你小时候更那啥……”·废土皱着眉:“不是,他不太一样,成长环境单纯,很容易被骗……”·冯伊安挑起一边眉毛,揶揄道:“你说……像被你骗那样吗”·废土:“……”·冯伊安无所谓地晃晃头:“况且,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单纯的成长环境,你也护得太过了,小孩子要长大要懂事,你还不乐意,对于你来说生存负担不也更小吗”·废土仍有些烦躁:“是没错,但就这样也不是过不下去,你非要逼他一下子长大……”·冯伊安打断他:“不是哦,他已经长大了,小孩子长大是一夕之间的,也是经年累月的。
他独自面对变异巨蜥再把你从废土上救下来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但在更早之前,他也在拼了命的长大,你却选择看不见·”·废土没话说了··冯伊安见他一脸郁卒,忍不住调笑道:“啧啧,真可怜,一个一天都没在废土上生存过的小孩子,被你带着到处受罪。”
废土:“当时也不是……”·冯伊安仍在啧啧:“怎么下得去手……”·废土怒吼道:“这不在计划内算了,我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冯伊安已经好久没把某人的面瘫徒弟欺负得满头冒火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废土啧了一声,郁闷地往回爬··手刚放上梯子,冯伊安又开口道:“你要真想为他好,就不能总是这样护着他,在这片大地上,保护就是毒药,没人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了。”
“到了虚摩提,情况怎么样你也还不清楚,带着他到处走也不安定,你看这次这个事,要不是小朋友争气,你俩不就都交代了·”·见废土顿在原地没有说话,冯伊安叹气道:“废土上,是没有羊群生存的。”
废土听在耳里,明知道他是对的,但是心里就是不爽,酸溜溜地说:“你到是很关心他嘛·”·冯伊安哭笑不得,骂道:“我都大你们俩加起来多少岁了,能不能别都在我这吃醋”·是夜,废土睁眼躺在床上——白天什么也没干在家呆了一天,根本睡不着。
他余光瞄到隔壁床上有- yin -影动了动,又动了动··废土说:“睡不睡,明天不还要早起去摊位上吗”·安息被抓包,在被子里支支吾吾地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又动了动,说:“喵……”·废土头上冒出一根青筋:“不准这么叫我·”·安息:“哦……”·等了半天也没下文,废土问:“干嘛”··安息小心翼翼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带着委屈的鼻音,问:“当时你是不是真的很生气啊,你给我留了食物叫我回避难站,我却全都浪费了。”
废土轻轻哼了一声:“气死了·”·安息又“哦”了一声,问:“那你……你为什么还……”想了想,他又改口道:“你带着我会不会很后悔啊,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知道吃……”·废土被他对自己的形容逗得有点好笑,反问:“你不是一直都吃了饿、饿了吃吗,怎么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了。”
安息有些气鼓鼓地:“我现在在反省了”·安息不高兴了——自己这么认真地烦恼,他还不当回事··他又问:“那你说去了虚摩提之后,又怎么样嘛。”
废土说:“虚摩提啊,就可以不用每天灰头土脸的,洗脸下来全是泥汤,也没有沙尘暴,水源充足,哦,对了,还没有变异蟑螂和变异老鼠·”·安息想了一会儿,说:“听起来好像还可以。”
废土嗤了一声:“蠢羊·”·安息大概是在仔细畅想虚摩提的样子——碧海蓝天,波光粼粼的大海上空有无数飞船漂浮着,他和废土住在一艘小飞船上,和隔壁飘来飘去的邻居打招呼。
废土夜视能力很好,几乎能看见安息一脸茫然地眨眼睛的样子··安息又问:“那到时候我们吃什么”·废土说:“不知道,买了循环艇就没钱了,到时候我可能加入骑士团吧,偶尔接任务来废土上送送货、卖卖东西,就跟赏金猎人的工作差不多。”
安息问:“那我呢”·废土随口道:“你就吃草啊·”·安息登时炸毛了,从床上坐起来:“说到底我不还是个废物吗”·废土也坐起来,有些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安息说:“我想靠自己啊我也想赚钱,像你和医生一样”·冯伊安说的没错——小孩子长大了,就想要离开家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先是离开了避难站,离开了从小相处到大的家人朋友,有一天也会离开自己··废土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安息,说:“哦,随便你吧·”·安息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转过来,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安息也只能无声地仰面躺了下去·· · ·第三十五章 莉莉丝·“你说,我都这么认真地烦恼了,他怎么还不当回事·”·数日后的一天,在熙熙攘攘的集市摊位上,安息一边嘟囔一边愤愤地将止血绷带塞进抽屉里。
柔软的止血绷带们被粗鲁地揉在一起,好脾气地承受着安息的不满··“那次也是,明明我就提议先去附近那个休息站嘛,可他非要抄近道赶路,结果到头来,天都黑了也没走到下一个休息站,害我们被变异大蜘蛛追了半小时。”
“那个蜘蛛有那——么大”安息伸长手臂比划道··因为白日高温,他把长发扎成马尾绑在脑后,再将红色的方巾叠成宽条绑在额头以收拾碎发和细汗,安息手脚麻利地将物品分类,一脸认真地叽叽咕咕,完全没注意到摊位前已经站了一位客人。
冯伊安对露出困惑神色的客人笑了笑,对方用口型问:“怎~么~啦”·冯伊安也用口型回答:“没~事·”·“事后你再问他,他就会说‘我没听见’。”
安息在模仿废土说“我没听见”时,板着脸有模有样的··“你说是不是很过分”面对安息忽然抬头的质问,客人僵在原地,配合地点了点头。
安息说:“你也觉得很过分吧消肿喷雾是八根笔芯,谢谢·”·客人莫名其妙付了钱,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冯伊安在一旁笑到打跌,翘着二郎腿看安息一个人忙活,耳朵里传来他气鼓鼓的碎念。
老半天后,他终于插嘴道:“你说的这个沟通问题嘛……”·安息停下来看着他··冯伊安:“……在短期内是无解的。”
安息的嘴巴立马不高兴地噘起来了··冯伊安连忙举起手,继续补充:“但是”·安息又扬起眉毛··冯伊安接着说:“随着时间会慢慢解决的。”
安息不满道:“什么嘛……这根本等于没说”·冯伊安摊开手,笑了笑:“没办法,两个人不站在一个高度的情况下,很难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此话一出,安息瞬间收敛了神色,似乎被他话里的意思给镇住了··是了,他本来也并不是期待自己能变得有多厉害,或是能赚多少钱,他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点时间,来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生存,能够独当一面。
能够作为一个平等的存在,能够站在废土面前··站在他的面前,平视他的眼睛,听他所要说的话··“这条真理不管在什么社会法则下都适用啊……”冯伊安感叹道。
“什么真理”安息问··冯伊安笑笑:“经济独立决定政治独立·”·安息仔细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又是一脸人生观被颠覆的表情。
“不过这件事也没办法着急,量变累积质变,时机到了,就会看得更明白·”冯伊安摸了摸他的头顶安慰道···但安息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
他感觉自己第一次脑子这么清晰——他忽然想通了,来到触手可及幸福结局的地方,自己为什么会愈发惶恐··这就是终点了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心里总是有个微弱的声音——这是废土赚得的未来,不是我。
我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待在废土的身边,依赖他,冲他撒娇叫苦吗,如果有一天他厌烦我了,不再心软,那时候我又要去哪里呢··他一直很崇拜废土,安息想,甚至在遇到废土以前,他就已经开始崇拜他了,崇拜一个冷静,强大,淡定,自由,无所不能的英雄。
直到废土出现,英雄才忽然有了具体的影像,于是他开始渴望变成他··他想要长高,想要变壮,他吃浓缩蛋白颗粒,每天做负重训练·他开始学枪,开始学习格斗。
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想要变成他,他渴望长大,只是为了变成他身边的那个人,而不是身后的那个人··但这话他无论如何也对废土说不出口,他肯定不在乎,安息想,我能做的太少了。
安息的哲学思辨被吵嚷声打断了,他抬头看去,发现人群缓缓挪动,当中不自觉地分开了一条缝,像是在为什么人让路··安息率先看到的,是一双深红色的翻毛皮靴——那应该不是真皮,安息想,虽然人造革也十分稀有。
然后他看见那人扎在靴子里的墨蓝色裤子,再往上,是和皮靴同样炸眼颜色的红色披风,前襟处用一块金色的兽爪形别针固定在一起·那人黑色的手套放在腰间皮带上,胳膊肘微微撑起斗篷,露出里面的隔热服,头顶戴着棕黄色的老式牛仔帽。
安息注意到自己不是唯一打量他的人,周围的旅人都窃窃私语着··那人走路带风,大步来到安息——是冯伊安的摊位前,安息这才发现他后面还跟着几十号人,全都披着同样颜色的红色披风,胸前别着金色的尖爪,在黄沙中形成一道亮眼的血色。
领头人摘下护目镜,手指顶了顶帽檐算作打招呼,微一颔首道:“医生·”·他开口时一道亮光闪过,安息赫然发现他所有的牙齿都是银色,不知是真的牙齿还是牙套。
注意到安息的目光,那人看过来,冲他露出一口银光闪闪的笑··安息不由得朝冯伊安身后躲了躲··对方没再看他,只递过来一块平板屏幕,说:“我需要上面的所有。”
冯伊安面无表情地接过订单来上下滑了滑,沉吟道:“唔……大部分没问题,有一些……不知道库存够不够·”他转过来问安息:“菌杀抗氧剂还剩多少管”·安息愣了一下,答道:“最后半盒了,但是新的一批明天出炉,应该会有……四十八支。”
冯伊安点点头,转回脸去问:“急吗”还不等对方回答,他就递回屏幕说:“急的话就没办法了,那边还有挺多摊子,可以去问问。”
对方笑了笑,没有伸手接,说:“不急,明天也行·”·冯伊安依旧将屏幕举在两人之间,对方又说:“除了止血绷带和正骨板,其他的我明天来取,这些是定金。”
对方摊开一只手,身后立马有人递过来一大捆用麻绳绑起来的笔芯,冯伊安只看了一眼,就说:“太多了·”·那人又笑了笑:“这里是八成的全款,我相信圣手冯伊安的招牌。”
安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忽然明白了这种不舒服感从何而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嘴巴会弯,但眼睛是没有笑意的··冯伊安微微侧过脸来低声说:“帮他拿绷带,还有正骨板五套。”
安息“哦哦”地应道,拉出一个大箱子打开,捡出五套牵引钢钉和正骨板放在台面上,又拉开抽屉,问:“绷带要多少”·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说:“全部。”
安息睁大眼睛眨了眨,回过神来,弯腰把里面所有绷带都抱出来·这时,对方身后又走出来一名队员,拉开一个大防尘麻袋,安息把东西全丢了进去··“一共是四十六根笔芯谢谢。”
安息顺口说··对方闻言看过来,说:“你的小助手”话音未落,笑容却凝在了他的嘴边,安息没有注意,冯伊安却一步走过来背过身将安息挡住。
冯伊安一手拉开他的领口,把刚才弯腰时掉出来的血瓶挂坠丢回他衣领里··一系列动作后,安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冯伊安已经转回身去,接过对方手里的笔芯,拉开抽屉像丢石头一样把它们丢了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随手带上抽屉,说:“明天中午你派人过来拿吧,所有的东西都会帮你准备好·”·对方却半晌没有答话,安息从冯伊安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不料正对上那人直勾勾的眼神,他手臂莫名泛起一片鸡皮疙瘩,想要移开目光却好似被海妖定住一般。
冯伊安又问:“还需要什么吗”·对方总算收回目光,恢复笑容说:“就这些,明天见·”·一大队人渐渐走远,安息还觉得身上残留着他目光的黏度,搓了搓胳膊,问:“谁啊”·冯伊安尚未回答,周围人的议论已经钻进安息耳朵里。
“红龙披风……”·“金爪……雅威利赏金团……”·雅威利……好熟悉的名字,安息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冯伊安已经开始放下卷帘,一副要收摊的样子,他把那捆笔芯拿出来丢给安息,说:“收好·”·安息自从有了钱的概念之后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大致数了一下——十二小捆笔芯扎在一起,沉甸甸地,像旧电影里的老式炸药包。
他不禁脑补了起废土看到这么多钱的样子——他兴奋得瞬间变成一只大狗,然后安息丢一捆出去,废土就摇着尾巴去用嘴叼回来,放在他手心里还给他摸摸头。
·安息被自己的脑补萌死了,满眼冒爱心地跟在冯伊安身后,抱着一大捆钱晕晕乎乎地往回走··“刚才那个人,”走了一段路后,安息忽然说,“我不太喜欢他。”
“哦”冯伊安偏过头:“为什么”·安息仔细想了想——对方在这片黄沙之上,甚至在这个集市来说,都不算行径装扮最怪异的人,至今为止也都只是礼貌微笑,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于是老实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他……怪怪的·”·冯伊安笑起来:“小羊的嗅觉还挺敏锐的嘛,知道躲开凶残的肉食- xing -动物。”
安息不满道:“我不是小羊”·“就是,小羊是你能叫的吗·”废土的声音突兀响起,安息抬头一看——他拄着单拐,站在前方不远处,贴身背心外罩着一件工装围裙,露着两条健壮的胳膊,估计是在屋里等久了出来看看。
冯伊安大笑起来,说:“家庭煮夫的新角色适应得很好嘛·”·废土懒得理他,眼睛盯着安息怀里的巨款··安息举着炸药包摇了摇,说:“你看哦~好多钱哦~”·废土斜了他一眼:“拿在手里也不怕被抢。”
三人并肩往回走··缓缓地溜达了一段路后,废土问:“你们刚在说什么”·冯伊安淡定答道:“哦,在说刚才集市上遇到火弗尔的事。”
废土却猛地刹车,扭头问:“什么”·安息被他忽然提高音量给吓了一跳,又看他眼神十分可怕,喃喃道:“你认识啊”·忽然,安息灵光一闪,叫道:“哦那个什么莉莉赏金团,不就是,不就是你以前的团嘛”· · ·第三十六章 队长·废土脸色变了变——这丝变化早在三个月前安息是肯定看不出的——他微微下压眉头,眼睛也微微眯起,低声问:“你确定”·冯伊安不甚在意地招了招手:“安息,给他描述一下刚才那个人长什么样。”
安息得令,想了想说道:“是一个很骚气的人”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银色的牙齿,红色的披风,还有红色的靴子,哦对了,还戴了一个很容易被风吹走的帽子”·废土又是发愁,又觉得安息手舞足蹈的描述有些好笑,轻轻叹了口气,说:“是他。”
安息贴上来,眼里泛着狡黠,问:“谁啊谁啊他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废土依旧皱着眉头,简短地说:“我以前所属赏金旅团的前副团长,现任团长。”
安息“哦”了一声,问:“那前团长呢”·废土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被他杀了·”·自从废土被限制出门,大把时间只能在冯伊安的住所周围活动后,三人的伙食质量就以指数上升,安息从小吃避难站里的计划餐长大,以前还不觉得,如今才深刻认同蛋白浓汤真是垃圾这一事实。
废土看安息整张脸都埋进碗里,耳边好几丝头发都要掉进去,用勺子把食物往嘴里赶,忍不住伸出手指顶着他额头··安息唔唔地反抗,伸长脖子想去够最后一口酱汁。
废土嫌弃道:“怎么能吃得满脸都是·”·安息含糊地吞咽着食物,口齿不清道:“唔……好吃·”·废土依旧不放过他,一会儿揪揪耳朵一会儿捏捏脸,评价道:“你最近伙食太好,胖了一圈。”
比起最开始缺乏日照又营养不良的苍白模样,少年原本削尖清瘦的脸颊确实圆润了一些,一双大眼不比之前那样滚圆,但更加神采奕奕··“没有”安息放下空碗,撸起袖子握了握拳,说:“看,肌肉。”
废土“嘁”了一声,伸出胳膊和他摆在一起——整条胳膊不止粗了一圈,线条流畅,肌肉鼓胀而结实,上面隐隐有几丝青筋,并且肤色也是更加男人的小麦色。
安息肩膀垮下来,鼓起脸颊,废土见状忍不住伸手去戳,一使劲,他嘴角就漏出气来,扑哧扑哧的··“咳咳”冯伊安大声清了清嗓子,两人同时看过来,废土讪讪地收回了手。
安息用勺子刮了一会儿碗底,再把勺子里外舔了个锃亮,又想起了之前来摊子上来的人··“对了,你还没说完刚才那个莉莉团长是怎么回事呢·”安息用勺子柄敲了敲废土的胳膊,又从他围裙侧面伸进去冰他的腰。
废土一把夺过勺子拍在自己右手边安息够不到的地方,快到他都没看清··“不是莉莉是雅威利”废土说··安息只好把手指头老老实实地放在桌子上,嘟囔道:“他杀了前队长自己做队长,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他就不喜欢他,你问医生,对不对医生”·正凑在一旁显微镜前看来看去的冯伊安忽然被指名,头也没抬,无脑配合道:“就是就是。”
废土:“你别在那嬉皮笑脸的,离他越远越好,听见没”·安息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桌面抬眼看他:“不行啊,他订了好大一批货,明天要在中午前给他准备好。”
废土指着食宿提供者,毫不留情道:“让他自己去”·冯伊安茫然地直起腰:“嗷”·安息吃饱了肚子,困意上涌,拖着黏糊糊的腔调问:“为什么啊,他很危险吗”·废土说:“他跟你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可以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任何人,任何事都只是利益天平上的砝码,一个没有心的人,你说他危险不危险”··安息眨了眨眼:“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啊”·废土轻轻哼了一声:“就是他自己呗。”
难得听废土自己讲过去的事,安息接着问:“那个前队长呢,他被杀掉之后队员们都无所谓的吗”·废土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措辞,半晌才说:“严格来讲,我们全队都是造成他死亡的凶手,虽然没人对他扣动扳机,但却对他见死不救。”
“我加入雅威利赏金旅团的时候,也就不到你这么大,那时的队长是我师父昔日朋友·”废土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都瞄到冯伊安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间,但他俩都没转过去看他。
“你知道像雅威利这种大团,能够进去的都是已经有一定能力的猎人,而我,能进团完全是因为师父和队长的关系,年纪小,体格差,没有任务经验,连一般的实战经验都不太多。
团里其他人都不太高兴,尤其是火弗尔·”·“这种规模的团其实平时很难全部凑在一起,大家都有习惯合作的队友,平时接任务也有固定的组合,很容易形成小的阵营,火弗尔作为副队长,在团里亲近的队友不算少,他们最开始都挺抵触我,不对,也不是针对我,算是针对队长那种所谓圣母的做法。”
废土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没有错,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但这种争斗也是有基本的人- xing -框架在的,有些人以为只有完全抛弃那些不必要的坚持,做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才能活下去,其实这种人都活不久。”
说罢他看了一眼冯伊安,冯伊安也朝他笑了笑··安息明白了,这肯定是废土那位师父、冯伊安昔日挚友的言论··“很多人过早地放弃了在这个框架下生存,其实很难在心底里不对自己感到失望,这种失望无处发泄,就转嫁给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废土摇了摇头,接着说:“但不论如何,大大小小的任务,队长还是愿意费事把我带在身边,平时也算照顾我,后来慢慢地,我也就没那么菜了·”·安息笑了笑:“你也有菜的时候啊。”
废土挑了挑眉:“最菜的时候也菜不过你·”·安息“哼哼”了两声表示不屑,转念又想到废土童年时期都跟着母亲四处流窜,肯定早就经历了他从没面对过的艰苦无助,又瘪起嘴巴。
废土继续道:“队长虽然严格古板,但对待大家都挺不错,队里不少人其实都很尊敬他,直到三年前·”·“那时候我们接了一个小型避难站的任务,那避难站周围滋生了大量变异生物,小半年来被袭击了二十几次,人口死了大半,实在没办法了,把所有资源都换成酬金来雇佣了我们。
当时我们兵分四路,去清扫避难站周围的巢- xue -,我被分配到的那个巢- xue -离避难站最远,大概三公里开外,但到了之后,就觉得不太对劲·”·安息已经从桌子上爬起来坐端正了,问:“怎么不对劲”·“因为怪太少了。”
废土说,“打掉那些小喽啰没花多长时间,之后我们本该直接回营的,但当时就有一个……可能是直觉吧,想着要先去避难站那边看看·我们走出不到两公里就发现远处着火了,老远就能看见黑烟,能闻见味道。”
废土皱着眉,手捏成拳,说:“那个味道……不止有塑料和化纤烧焦的气味,还有那种,很香的……烤肉的味道·”·安息一开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霎时间反应过来,震惊之下喉头缩紧,一阵反胃。
废土说:“等赶到避难站时,几乎整个站都已经被烧成灰烬·不知道那一个片区的变异生物当时出了什么毛病,大白天的,就全部扑到避难站里去了,也许是过去几个月死了太多人,血腥气太重。”
废土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咬了咬牙,接着道:“那避难站不是之前被袭击过很多次吗,不少人被变异生物扑杀,死的死、变异的变异,有一个站里的居民就……疯了,他似乎是眼见自己所有朋友亲人全都被……这种事说起来也不算罕见,但亲身经历还是……”·废土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安息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这名看似脆弱懵懂的少年,也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的死亡和离别,骨子里是坚韧而偏执的。
安息也果然只是点点头,小声说:“嗯·”·“火势扩大时,队长就在避难站里,他好像跑出来过三次,又进去救人,最后一次要进去前,大家都拦着他,可他还是执意进去了。”
废土说:“他最后一次进去不久大门就垮了,你知道的,大部分避难站就只有那么一个出入口,里面氧气本就不算充沛,火弗尔当即下令抛弃……抛弃他。”
·安息吃惊道:“什么”·废土冷笑了一声:“是啊,其实死在火场里的不止他一个人,避难站的居民之外赏金团队员也好几个,但火弗尔很轻易地就放弃了他们。
在他的眼里,生命是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五条生命比四条生命值钱,比起多花几条命去冒险、去牺牲,还不如尽快止损来得聪明·毕竟,要要回到避难站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其他人不应为他们的选择而负责。”
安息喃喃道:“怎么……怎么这样,也太冷血了·”·冯伊安也走过来坐下,感叹道:“冷血吗可这片土地上,大部分人都是坚信着这一条而活着的。”
“总之,我回去之后,和他大吵了一架,但心知也不能挽回什么了,我无法认同这整件事,不止是他,还有其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队友,交了一笔契约终止金自行离开了旅团。
当时离开的也不止我一个人,之后嘛,我就一直是一个人旅行了·”废土淡淡地结束了这个故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器间歇工作的声音,安息轻声问:“一个人之后,会不会比较辛苦啊”·废土蔑了他一眼,话里有话道:“还行,不如两个人辛苦。”
·安息蔫儿了,支支吾吾地··废土说:“自己一个人就接不了什么大型任务,来钱慢,在集市参加临时队伍比较靠运气,队友可靠还好,队友不行就……”·安息梗着脖子道:“队友不行的话,会帮助你成长哦”·废土无语地看他:“你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西晒的红日透过窗棱在地板上爬过一遭后,冯伊安给三人都倒了一杯味道奇怪的茶水,据说是集市人多口杂用来增强病毒抵抗力的东西,安息皱着脸,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忽地开口道:“所以……”·废土漫不经心答:“嗯”·安息问:“你今年到底几岁”·废土从杯沿上斜过眼:“……”·安息:“”·废土:“你到底是怎么从刚才那个故事得出这么一个问题的”·安息老实道:“我在意很久了,一直忘了问。”
废土:“我下个月就二十八了,大你整整十岁·”·安息没什么表情地拖长音调:“哦……”·冯伊安又咳了两声:“我希望大家在讨论年纪这个话题的时候,稍微有点公德心,不要不把老年人放在眼里。”
 · ·第三十七章 血红蛋白·安息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两人的年龄差,也没得出什么感想,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吃惊——他一直只知道废土比自己年龄大,但不确定大多少。
对方时刻板着脸、天塌下来眼也不眨的样子叫他看起来好像成熟,但偶尔又会流露出一些幼稚的苗头··比如条件受限食物不好吃的时候,废土很明显就兴致不高,虽然由于爱惜食物的强迫症作祟,他总能零抱怨地全部吃光,但那模样比眼前爬满变异蟑螂还不高兴。
再或者,医生总乐此不疲地调戏逗弄他,废土想炸毛又努力忍着装不在乎的憋屈样,安息每次都会偷忍笑到胃痛··等他到废土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废土就快四十了,安息漫无边际地想,那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呢,还是一脸面瘫吗四十岁的他还有胸肌吗·废土注意到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看什么”·安息欲盖弥彰地眨了下眼睛:“没有。”
废土扬起眉毛:“分明一脸不怀好心·”·安息正想反驳,冯伊安却忽然出声叫道:“你俩,过来·”·两人看过去——冯伊安站开一点让出桌上的显微镜,废土慢吞吞地站起来,单手把粘在桌面上的安息拎起来带上。
废土凑到显微镜前去看——一些大大小小结构不同的红色椭圆呈现在玻片上,安息也凑过去看了看,两人都一头雾水··“红细胞,淋巴细胞,血小板的话这个镜头暂时看不到。”
冯伊安点了点自己胸口,说:“这是我的血液·”·废土和安息茫然点头··冯伊安取下玻片又换上一个,低头凑上去调了调物镜,对废土说:“这是你的血液。”
废土神色一动,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安息狐疑地伸长脖子,将眼睛对准目镜,赫然发现玻片上呈现的细胞,除了仍是红色之外,外壁形状已经不大相同,更不提其内里结构之复杂,跟之前的样品好像不是一个次元的作品。
而且那些细胞好像自己有生命一样,活跃极了,在玻片上不停动来动去··两人不做声地看着冯伊安,等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冯伊安又换回先前的玻片,取出一个试管沾了一点在上面,说:“你们看,这是普通人类的血液遇到变异生物血液的反应,首先会产生非常剧烈的排斥反应,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各种白细胞会大量滋生,那时会产生三种结果,你们都知道的。”
他竖起手指,“消灭吞噬异变细胞,被异变细胞感染而异变,或者在感染后直接衰败·我做的实验量还不够大,具体概率拿不准,不过按照经验来说这几种情况大概各占三分之一,你们没意见吧。”
安息摇了摇头,废土默不作声··冯伊安接着说:“安息,我能借一点你血瓶里的血吗”·安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把脖子上二号的血瓶取下来给他。
冯伊安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密封盖,用玻璃棒蘸取了一点放在干净的玻片下,安息立马迫不及待地凑到显微镜前·他看后立马松了一口气——这和废土的血液看起来也完全不像,这些细胞带着尖利的外缘和黑色的内核,跟刚才试验用的变异生物细胞更为类似。
冯伊安取了一些自己的血液样品放上去,立马就被这些张牙舞爪的细胞给吞噬了·他又用变异生物的血试了试,也是同样的结果··他将镜头下的画面放大投- she -出来,指着其中一团小的暗红色细胞说:“这个东西,看见了吗,相当于变异人体内的免疫抗体系统,但构成比人类的白细胞或浆细胞要复杂非常多,这个东西,米奥的血里也有,”冯伊安说:“我手上没有衰变期的高级辐- she -人血液样本,但按照症状来说,应该是在某种瞬间的突变下,血小板数量急剧下降,导致伤口不能愈合,但产生衰变的具体诱因现在谁都还不知道。”
·此时停留在每个人嘴边的问题都是——有一天废土也会像高级变异人一样突然衰变吗但没人能问出口,也没人有答案。
冯伊安绕开这个话题,接着说:“我看了报告,你血液构成其实大部分还是和人类相似,但就指数而言……血小板的数量非常高,不知道为什么不会形成血栓,肝酶、血清蛋白之类等等的指数都非常惊人,大概就是你伤口愈合速度快、毒素清洁周期快、身体修复能力强的原因吧。”
“毕竟……人类所有的疾病说到底,其实都是细胞疾病,而我用你的血做了二十次试验,每次都毫无例外地吞噬了入侵细胞,这在人类血液来讲……不说不可能,概率是很小的。”
冯伊安直起腰,还是没有将那句“你不是人类”说出口···废土沉吟不语,好半天才低声说:“知道了,谢谢·”·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安息轻声的自言自语:“好酷啊……”·两人齐齐回头盯着他,安息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把心里所想说出了口,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这不就像,像超级英雄一样嘛”·废土一边眉毛压低,一边眉毛都要扬到天上,露出了一个极端匪夷所思的表情。
冯伊安哈哈大笑,把所有玻片全部扫到垃圾桶里,连带手套也丢了进去··安息耳朵有点红了,小声辩解:“米奥就是米奥嘛,细胞长相奇怪一点有什么关系,平时又看不到……”·废土低头看着他,神色十分复杂。
安息仰着脸去看冯伊安寻求帮助:“怎么,怎么了嘛……”·冯伊安拍了拍他头顶,笑着说:“没什么,你说得很好·”·入夜后,废土早早地仰趟到床上闭起眼睛,安息轻手轻脚地围着他转了两圈,讨了个没趣,只得爬回自己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差点掉到地上。
听见他折腾的动静,废土额头冒起一根青筋,不由得睁开一只眼瞄过去,安息一见他睁眼了,立马原地起跳窜到他床上··废土没办法,只得抬起手臂给他腾位置,嘴里嘟囔道:“干嘛。”
安息说:“睡不着·”·废土面无表情道:“我睡得着·”·安息嘿嘿道:“你也睡不着·”·废土作势要把他推下去,安息连忙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的腰:“别嘛别嘛,来聊聊天呀。”
他往上蹭了蹭,凑到废土脸边上:“你是不是在想医生说的话啊·”·废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其实他不说,我也不是没猜到,早就有感觉了,只不过今天证实了而已。”
他有些自嘲地叹了声:“大大小小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周围的人开始觉得惊奇,后来也会害怕·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这不正常,才知道要隐藏起来比较好。”
这样说着,他伸手揭开了胸口的胶带——纱布下面的皮肤因为药水的原因微微发黄,但几天前还深可见骨的抓痕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安息把纱布丢到一边,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鼻梁,发丝滑过他的手臂,凉凉的,又有些痒。
废土有些好笑:“这是什么意思·”·安息笑道:“是安息特色安慰法,只有幸运的人才会得到·”·废土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个笑。
半晌,他又说:“我可能像变异人一样……”·安息立马道:“才不像呢·”·废土示意他别打断自己,说:“我的意思是,说不准哪一天,我这个逆天的复原能力就会消失,到时候随随便便一道小口子就能要我的命。”
安息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废土歪了下头,没太听懂,安息又说:“不知道生命在哪一天会突然结束,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吗”·霎时间,废土觉得灵魂受到了温柔而有力的一次撞击——他想起自己刚刚认识安息时,避难站遭到变异怪物和辐- she -人入侵,安息在看到同伴的尸体后,只花了五秒钟消化这个消息——他前一刻还被虫子们吓得大哭,下一刻就冷静地为死去的朋友盖上了眼睛,关上了门,大步走进了怪物堆里。
当时废土就想,这个小孩子,说不定比他们都要强大··安息毫无察觉他此刻内心的想法,自顾自把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找准一个舒服的位置摆好了,废土不自在地动了动,抱怨道:“你这一头毛,很痒。”
可他手举起来,在安息头顶晃了晃,到底也没推开他,又放了回去··不料安息却突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发出贼兮兮的光,欲言又止道:“那……”·废土太阳- xue -一抽,直觉他又要发表什么脱线的言论。
安息说:“你的血液不一样的话,- jing -液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啊”·“……”废土满脸都写着无语··安息依旧兴致勃勃:“你上次- she -进来了诶,我会不会也跟着变异。”
废土长腿一撩,腰部发力,瞬间将他翻身压在下面,语气暧昧地说:“一次不行,多试几次才知道,就好像受孕一样·”·安息嘻嘻哈哈地扭动起来,结果手脚都被束住,笑闹间抬眼一看,却毫无预警地掉进了废土的眼睛里。
糟糕了……安息心跳飞快加速,自己对于“笑着的废土”这一存在免疫力为零··安息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和自己眼里的他··两人对视良久,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定——一个因未来无所适从,一个因自我怅然若失。
废土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安息之前说过的,他可能不和自己去虚摩提了··这本不该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在过去的几十年来,他从不曾因独行感到孤独,每当认识新的人时,也自动会以离别作为终点,他本不该为此感到难受或不甘的。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无法开口提及离别,好像冯伊安的这个小屋有什么魔力,好像这个风平浪静的集市是一个伊甸园,是午夜十二点前的舞会,一旦戳破泡沫,梦境就会碎裂,那时候他们就得面对太过真实的未来。
·废土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和自己眼睛里的他··安息动了动嘴唇,小声道:“想亲·”·废土眼角带着一闪而过的寂寞,笑着低声问:“亲哪里”·安息老实道:“亲嘴巴,到处都想被亲。”
·废土动了动眉毛,低头和他接吻··再抬起头来时,他看着脸红气喘、眼角- shi -润的安息,忽然又想起来:“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回忆·安息也跟着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刚知道废土要被作为生育资源关在避难站里,伤心坏了,哭得满脸眼泪,结果忽然就被亲了。
安息嗫嚅道:“当时,当时你为什么亲我啊·”·废土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十分明显:“因为你满头满脸都写着想要被亲·”·看安息怔楞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不只是那天,之前的每一天都是,每天来送饭时就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只要一脱衣服你就露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只要稍微靠近你一点,你立马就不呼吸了,一副想被亲的样子。”
安息满眼震惊,脸完全红透了——他一点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安息嘴唇哆嗦:“那……那……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吗”·废土撇了撇嘴:“谁知道。”
安息还是觉得害羞到无以复加——怎么会这样,他自己完全都没意识到·内心凌乱了一会儿,他又看到废土痊愈的伤口,忽然从甜蜜中醒了过来。
伤好了的话,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很快……很快你就要出发去虚摩提啦”安息小声问··他又说“你”了,而不是“我们”,废土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翻下去,带走了所有热量和温度,坐在床尾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嗯。”
自己喜欢的笑容不见了,好闻的干燥气味不见了,安息十分懊恼——他搞砸了··“你呢”废土问:“你干什么”·安息也坐起来,在床边晃着腿,低头答道:“我……我想也许在E区租一个小单间,医生说摊子分我用,平时帮他守着,有维修工作的时候就出去干活。”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大部分工作都会在集市里的,不危险·”·“哦,你们俩都商量好了·”废土略有些嘲讽地说··E区是番城集市里最新建也是最边远的居民区,走到集市市场要绕个二十多分钟,即使如此,长期负担一个租屋也不算轻松。
废土看了他一会儿——安息也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同他坦然对视,废土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懂·”·安息紧张地笑了笑:“我也不懂。”
废土皱眉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安息打断他:“有些事情……有些事情我需要,我想要自己一个人来用一定时间来认清。
但在你身边的话,这过程会更慢更困难·”·废土闷闷不乐道:“哦,怪我·”·安息看他那么大一个人却皱着脸垮着肩膀,像头委屈的大狗熊,样子十分好笑,又有点心疼,跪起来揽了揽他肩膀。
废土有些不情愿,想要挡开他时安息却已经收回了手··安息说:“一年·”·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个机会··废土撩起眼皮,安息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他睫毛也很长,只是不翘,像小刷子一样遮去半边眼睛,叫他看起来总是高深莫测。
安息曾经也这么觉得,但如今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又茫然又可爱,忍不住想亲亲看··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废土闭上眼睛,又颤了颤睁开,问:“什么一年。”
“一年时间,如果我可以……不对,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来虚摩提找你·”安息说··希望到时候,我已经配得上你,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废土下意识道:“谁要你找我,万一到时候我不想要你了呢·”但又立马改口道:“不行,一年太长了,三个月·”·安息听他这样说,眼中盈满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又夹杂了很多复杂的心思和少年的哀愁。
废土看着这个笑容,意识到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改变了·· · ·第三十八章 血瓶·隔日清晨安息睁眼的时候,隔壁的单人床上已经没有人··他揉了两把眼睛,把一头乱毛拨到脑后,看见冯伊安正蹲在门口打包一地货品。
“啊,我来帮你·”安息从床上蹭下来,头脑发懵地原地转了一圈,茫然道:“废土,米奥呢”·冯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若有所思道:“废土,你平时这么叫米奥”·安息挠了挠脸:“不是,心里这样喊,不小心叫出来了。”
冯伊安动了动眉毛,似乎在回味这个名字,见安息还盯着他瞧,才想起来,说:“哦,米奥去集市上买东西了,干粮、净水,你知道的,上路需要的东西·”·安息立马垮下肩膀:“哦。”
冯伊安问:“后悔了”·安息摇摇头:“没,医生我来帮你·”·两人用板车将一大堆药品和急救设备推到集市上,库存瞬间空了大半,安息蹲在地上,按照订购清单又仔细数了一遍,表示没问题了。
冯伊安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搬了两个凳子招手道:“过来休息·”·安息同他坐在一起,试图学他一样把脚搭在货架上,悲伤地发现腿不够长··两人悠闲了没多久,摊子前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两个浑身是血的旅人,安息吓了一跳,冯伊安已迅速站起来问:“谁受伤了”··两人虽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一时间也看不到伤口在哪,其中那个矮个子说:“在外面,被抓伤了进不来。”
冯伊安点点头,拿出桌子下面的急救医药包,打开看了一眼,交待道:“安息,给我拿两针镇静剂·”·安息忙跳起来给他拆针剂。
那人又问:“医生,眼睛……眼睛坏了有救吗”·冯伊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视网膜是没法修复的,只能手术换。”
此话一出,另外那个高个子的人突然蹲下去,嚎啕大哭起来··冯伊安说:“视网膜是人身上少数几个无法自己修复再生的部位……先看看伤的程度吧。”
那矮个子表情也不好看,估计伤势不容乐观:“他是狙击手,右眼和右手都没了的话……”·安息情不自禁退了半步,脑中浮现出伤员现在可怖的样子——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到底是怎么样的伤势。
他又想到了集市外那个气味刺激、温度极高的伤员临时帐篷——别说眼睛了,手的神经系统特别复杂,在那样的医疗条件下怎么可能接回去··高个子那人哭得声音嘶哑:“用我的,用我的眼睛吧他是为了救我才……”·但冯伊安已经又收了一些简易的外科术具,走出摊子打断他道:“现在别说这些,快走,抓紧时间。”
安息连忙一把拽住他:“等等,戴上口罩”·冯伊安接过来套在脸上,三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安息一脸空白地留守在冯伊安的摊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发现桌沿蹭了一个血手印,估计是刚才来的两人不知谁扶了一下桌子。
安息倒了一点饮用水,撕了一小块纱布把手印擦掉,又干脆把整个桌面都擦了一遍,白色的纱布很快变成了土黄色——自从来到这片灼热的大地,尘灰就无处不在。
那天听隔壁摊子上的人聊天,说虚摩提有植物,甚至在有的大反重力岛上竟然还有小花园·而且那里空气- shi -润,有时会下雨,雨水偶尔甚至不是强酸··每个人说起虚摩提都是一脸向往,安息本来不太能理解,但看到刚才的一幕,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把在废土活下来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也许一个月后我就会后悔了,安息想··正想得出神,头顶忽然罩上了一片- yin -影,安息迟钝地抬起头,背着光费劲盯了半天,才“啊”地一声站起来。
来人露出一个银色的笑容,说:“你好啊·”·安息差点忘了这茬,一方面也没想到对方会本人亲自前来,火弗尔误解了他的茫然,问:“要是还没准备好,我就再晚点来”·安息连忙摆手:“不是的,都好了,在这边。”
他揭开油布,来回看了看——对方确实只来了一个人,为难道:“你一个人可能拿不走这些·”·火弗尔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那怎么办,其他人都有事在忙,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安息沉吟片刻:“可以把推车借你,你……会还回来吗”·火弗尔有点好笑——他昨天多给的定金足够买多少个这种板车了,但还是点点头:“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安息插着腰左右望了望——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回来,火弗尔又说:“你可以先把摊子关了,我等你锁门·”·安息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等下,我给医生留个消息。”
雅威利整团人数太多,找一个集中的住所不太容易,所以住得离市场稍有一段距离——火弗尔单手掌着板车,推起来毫不费力,安息抱着装笔芯用的铁盒跟在差半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火弗尔边走边搭话··安息小声道:“安息·”·火弗尔像是没听清,转头过来:“嗯”·安息只好又大声说了一遍:“安息,安息日的安息。”
火弗尔说:“哦,这名字……我叫火弗尔,没有姓·”·安息说:“我也,没有姓·”·顿了片刻,火弗尔又问:“你跟着冯伊安多久了你不是废土长大的人吧,看着不像。”
安息含糊道:“没,没多久·”·火弗尔见他不想答话,也没不高兴,自顾自道:“呆在这里挺好的,比避难站自由,比废土安全·”·安息问:“那比起虚摩提呢”·火弗尔闻言轻轻挑了下眉,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说:“虚摩提啊,大概更好吧,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安息听出他话里有话,问:“你不这么想”·“你见过从虚摩提出来的人吗被丢弃的仆人,被玩腻的- xing -奴,年纪大了之后渐渐无法提供租金的无用劳动力……他们不论是怎么进去的那里,但最后都会被虚摩提抛弃,虚摩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家,只是一个昂贵的度假场所。”
火弗尔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缝,“真正属于虚摩提的人,只有这么些·”·安息扭头去看旁边一排排的房门,不知道该回应什么,火弗尔接着说:“你知道20/80定律吗”·没有等安息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百分之八十的资源和财富掌握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里,不过这个定律现在已经不准了,硬要说,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吧。”
安息觉得他有些太夸张了,只干巴巴地答应:“哦·”·火弗尔问:“怎么,你想去虚摩提”·安息说:“没,就好奇而已。”
·火弗尔点点头,说:“当年全面辐- she -大爆发的时候,那些人是抱着他们将是地球上最后的幸存者逃到了海上,带走了几乎所有技术人员和资源,所有没钱买这个诺亚方舟船票的,在他们看来就跟已经死了没区别吧。”
安息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虚摩提的第一代创世神,在这个破烂金字塔顶端的人们——如今他们虽都年事已高,但仍握着人类科技文明的命脉。
火弗尔:“直到现在,地下和海上的生产能力差距越来越远,一个苟延残喘,勉强续命,一个竟有闲心玩弄时尚和奢侈品,偶尔还拿些不要的垃圾出来到废土上换更多刚需资料。”
听到他说“奢侈品”,安息不由得捏了捏兜里的电子小羊——他忽然想到,几乎所有人都在拼了命活下去的时候,废土给他买了一个只有海上世界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他突然开始有些后悔跟过来了,他应该在摊子里乖乖等医生和废土回来的··“到了·”火弗尔忽然说,安息抬头一看,这片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好几个同样外观的帐篷连在一起。
安息问:“这都是你们租的”·火弗尔点点头:“大家都很累了,短暂休息两天,还是得休息好才行·”·安息随着他进了其中一个帐篷,里面仍旧是通铺,但地方十分宽敞,还有一个小小的盥洗室,可以不用和集市里其他人一起排公共澡堂。
比起集市里其他的租屋自然是豪华不少,但比起冯伊安的住所还差远了,安息心里嘀咕··见火弗尔开始单手卸下各类医药品,安息这才注意到他原来左手绑着绷带,连忙说:“我来我来。”
火弗尔没有阻拦,指挥安息把药品全部卸下来堆在角落,除开一些敏感的药剂放进了低温隔热盒··“好了,”安息直起腰来拍了拍手:“我看看,还需要给……我看看,只剩下50笔芯需要支付了。”
可火弗尔没有动,安息抬眼看他,发现他盯着自己瞧··安息不由得紧了紧怀里的铁盒,问:“怎,怎么了”·火弗尔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秒,才说:“没事,五十笔芯对吧,给。”
安息打开铁盒,火弗尔直接把笔芯放了进去··见他关上盒盖,火弗尔问:“你不数一下”·安息想了片刻,又打开用手指头点了一遍。
“谢谢,我回去了·”安息拉上空板车,扭头就要出帐篷,却忽然觉得不对——他耳朵捕捉到了微弱的脚步声和风声,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就被从背后欺身上来。
安息一惊,板车的把手和怀里的铁盒先后掉到地上,发出很大一声响,笔芯撒了一地··“唔干嘛”安息下意识回了一击,被火弗尔单手握住胳膊肘挡下,另条手臂格挡在胸前,大力把他贯在墙壁上压住。
安息后脑勺磕在墙板上,吃痛叫了一声,却几乎没有犹豫地猛抬膝盖,可惜又被火弗尔挡下·安息胸中火起,左手虚晃一招,右手手刀劈在对方喉结处··饶是火弗尔再厉害,现目前也只有一只手能用,他连忙退后了半步,没被砍中,只被安息指甲划出两道杠。
安息充满警戒地盯着他——火弗尔又退了一步,打开手掌,一条链子掉出来,坠着二号的血瓶··安息连忙去摸脖子——空的··安息表情冷下来:“还给我。”
火弗尔却笑了:“噢哟,原来是会生气的·”·安息又重复了一次:“还我·”·火弗尔把链子慢慢一圈圈绕在手指上:“看起来无害的小家伙,还是有两下子嘛,谁教你的格斗”·安息不做声地盯着他,等待他出现破绽的一刹那。
火弗尔把血瓶捏在手里端详:“是米奥·莱特吧,这个也是他的东西,你俩什么关系他现在在哪,也在番城集市吗”·他一连串的发问话音未落,安息已经矮身窜出去,角度颇为刁钻地朝他小腿骨扫了一脚——自从他开始找废土学习战斗技能后,时不时就会趁对方刷牙或发呆的时候搞偷袭,虽然从没成功过,但此刻需要使用肌肉爆发力了,才感觉这些日子的锻炼有些成效。
只是这点进步对上常年刀口舔血的赏金队员来说远不够看——火弗尔虽然因为单手受伤而平衡感降低,但仍迅速转动身体避开了攻击,安息看准他收起爪牙的一刻,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朝火弗尔眼睛砸过去。
条件反- she -下,对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臂挡住脸,被安息得逞一脚蹬中另条伤臂··“啊”火弗尔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胳膊,安息又朝着他瞬间开始痉挛的手臂伸长胳膊——对方果然侧身躲了一下,正巧被安息一把拽住血瓶的链子。
顾不得地上散落一地的笔芯,安息扭头就开跑,只是不出两步,他就感到后腰一痛,整个人向前重重地摔了出去··还没来得及用手肘撑起身体,火弗尔已经一脚踩在他背上,安息岔了气,趴伏在地,脸贴着粗糙的地板。
安息此刻后悔极了——明明废土昨天还警告他离这人远点,自己却没有听话,还只身跟着他走到这么远的地方··火弗尔改为由膝盖压着他的背,全身的重量都磕在他脊柱上,抓住他的手腕往地板上重重一磕,安息痛得松了手,血瓶滚落出来。
火弗尔好整以暇地捡起血瓶,笑了一声:“你……”·他刚开口第一个字,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贯飞出去,安息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火弗尔喉头涌出的痛吼,随后伴着一些杂物滚落地板的动静。
安息还没来得及看清局势,就被拉着胳膊从地上拽起来,废土满是怒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废土胳膊一拦,把他拨到自己身后,安息看着他的侧脸,鼻子一下就酸了。
·真奇怪,刚才独自一人的时候,虽然害怕,但却从没生出过任何退缩的念头·废土一出现,反而手臂腰背就都痛了起来,痛得人直想掉眼泪··“莱特,你果然在这。”
火弗尔面色不改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他手臂缠绕的纱布已经从粉白变成红色,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你在这干什么·”废土冷冷地问。
火弗尔先是动了动嘴唇,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随即摊开手:“来集市嘛,还能干什么,买买东西,找找乐子·”他朝一地笔芯努了努嘴,“安息,你钱都不要了吗”·废土猛地扭头瞪他,似乎在责怪他怎么连名字都说了出去。
安息心虚,躲闪着目光开始满地捡笔芯——有废土在他才不怕别人偷袭呢··“拿过来·”废土摊开手··火弗尔又对着光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废土道:“别逼我动手。”
火弗尔扬了扬眉毛,居然也就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把血瓶放还到了他的手里··火弗尔又露出了那种毫无温度的笑容:“别生气嘛,开个小玩笑而已,这么久不见了,也不打个招呼吗”·废土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只侧过头问:“都收好了吗”·安息点了点头:“嗯。”
·废土说:“走吧·”·安息转过身往屋外走,又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火弗尔半边脸已经因毛细血管破裂而乌红起来,他露出银色的牙齿,朝他挥了挥手。
这次安息终于看清楚了,那个森森银牙,是野兽对猎物露出的威胁··废土看了一眼安息,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用食指对着火弗尔胸口的方向:“我之前说过给你三次机会,下一次再看到你,就杀了你。”
 · ·第三十九章 计划C·安息胳膊被拽着一路拖行,从背后都能看到废土肩膀上和头顶愤怒的小火苗,走出好一段路后,周围恢复了集市热闹的常态,废土脚步才慢下来,松开手,自顾自地朝前走。
安息一跑动起来后背就疼,龇牙咧嘴地追他,问:“你怎么找到我的”·废土脸色仍不好看:“我买完东西到摊子上找你们,结果看到这个。”
塞到安息怀里的是一块手掌大的黑板,上面是他给冯伊安留的口讯··安息举着板子恍然道:“哦哦”·废土轻轻呼了一巴掌在他后脑勺上:“还哦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安息支支吾吾,直觉自己躲不过这顿训,灵光一闪,开始捂着后脑勺瘪起嘴巴:“刚才撞墙上了,好疼,你还打……”·废土竖起眉毛:“你别跟我在这装哭”·安息眉毛耷拉下来:“呜……”·废土瞪了他一会儿,烦躁道:“真撞了撞得厉害吗晕不晕,想不想吐”·安息低着头,嗫嚅道:“还,还行。”
废土良久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说:“头发撩起来·”·安息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反应过来,把头发捏在手上露出脖子,废土从背后给他挂上血瓶的链子。
安息手举了半天,也不见废土说好,正疑惑地转头看去,废土却已经把手收了回来:“算了,还是别戴了,找事·”·他把血瓶塞进安息衣兜里,说:“回去找个地方揣好,下次可没人救你。”
安息跟在废土后头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脚一脚地踩他的影子——废土走路的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腿伤了,反观自己,之前崴伤的踝关节时常还隐隐作痛,不过医生说扭伤要恢复个一年才也是很正常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两人回到租屋里,安息一眼便看见墙角立着的大远行包——这次没有那个较轻较小的远行包摆在一旁,安息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和废土分开了。
安息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拎了拎——腰痛,好重··废土叉腿坐在床沿上招手道:“过来·”·安息丢下包跑过去,双手撑在他大腿上向前凑,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废土往后微微仰了仰头,皱皱鼻子,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宠物挠了痒,无语道:“转过去·”·安息又背过身去,频频扭头来看··废土说:“衣服脱了。”
安息:“”·安息犹豫了片刻,一把将防晒外套和里衣全部从头顶拽了出来,露出绯红的脖子和耳尖。
他微微侧过脸,正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嘴就惨叫出声··安息:“啊——”·废土把膏药十分不温柔地涂在他背后青紫的地方,安息整张脸扭曲在一起,绷着背部的肌肉,龇牙咧嘴地喘气。
废土戳他脊椎的骨头:“知道痛了”·安息:“哈嘶——嗷嗷嗷”·废土手下不留情,边说:“还想玩什么独立,放你一个人呆着,才半天就搞成这样。”
安息鼓起腮帮子,扭着躲开他的手指··废土继续道:“就说你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在集市里也不安全·”·安息不高兴了,嘟囔道:“才不是呢,这次只是大意了,以后不会了。”
废土语气生硬地大声说:“好了,这边去虚摩提路途不远,净水两个人也很够,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走,听见没”·安息沉默了。
半晌,他才小声道:“说好了一年,一年后我就会去找你的,到时候,到时候的我……”··废土忽然捏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身体扳了过来:“安息。”
忽然被他这样叫名字,安息吓了一跳,不禁收敛神色看着他··废土冷冷道:“差不多就行了·”·安息愣了一下,脸上生动的表情也渐渐消退:“我很认真的,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
算了·”·废土拧起眉头:“算了什么算了,你有什么好算了的·”·安息语调中带上一丝不悦和一丝委屈:“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很困难吗那你要这样,我就算和你一起去了虚摩提,到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不同意的,都打算这样无视我的想法。”
废土呆了一下,张口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安息烦躁地挥了挥手:“所以我就说算了嘛,算了是……不想最后一天还吵这些。”
安息从他膝盖间抽身出去,拎起衣服穿好,再把长发从衣领里翻出来,原地叉腰站了一会儿,开始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东西··废土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开口叫道:“安息。”
安息不理他··废土又说:“安息你干嘛呢·”·安息闷闷不乐道:“收拾行李·”·废土说:“你收拾什么行李,不是不跟我走吗”·安息回头瞪他一眼:“搬去新租屋住,你走了之后,我也不能总腻在医生家蹭吃蹭喝吧。”
废土“哦”了一声:“要去E区住,你看,我也不是完全没听你说话·”·安息:“哼”·废土绷着脚尖去戳安息屁股:“安息……”·安息猛地回头:“干什么”·废土:“别生气了安息,一起走吧。”
安息又大力转回头去:“我没生气·”·废土莫名想到了那个总是用卷毛屁股对着自己的电子宠物羊··安息此时却开口了:“我从来……我从来没自己努力着去得到点什么,或是去达成些什么,在避难站的时候,所有吃的喝的都是按人头分配好的,所有工作和技能也都是叔叔们安排的。
出来了之后,又全都依赖着你,自己完全不用动脑子,只要傻兮兮地跟着你就行·”·他微微侧过身子,露出颤动着的睫毛:“上次……上次遇到龙的那次,说实话,我……我吓坏了,一个是后怕,怕当时要是运气差一点就……”·废土打断他:“没有,你当时做得很好。”
“是吧我也觉得·”安息转过脸来,努力笑了笑:“也就是那个时候才让我意识到,原来我也不完全是没有用的,我也可以战斗,我也可以保护别人,我只需要再努力一点点……”·他吸了口气,说:“在这片大地上,每个人好像都有一套存活的模式和机制,比如医生,比如奇威,比如你,你们都明明白白地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如果我说教你放弃虚摩提,叫你留下来在集市陪我,你愿意吗”·废土皱了皱眉——他这么多年来都把“离开废土去虚摩提”作为目标,几乎从没想过其他的可能- xing -,一时竟答不上来。
安息摇了摇头:“所以说,就只有我啊,只有我什么状况都弄不清楚,被牵着鼻子走来走去,到底自己是谁,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啊。”
废土看着他的眼睛,浅浅叹了一口气:“我师父曾经说,这个世界上有三大哲学命题,是人一辈子都会去想,但终究也想不明白的,其中第一个就是‘我是谁’。”
安息抿了抿嘴:“医生也说过同样的话,第二个问题是‘我要到哪里去’·”·他接着说:“但这一切在你身边就没有意义啦,本来没那么痛的,看到你就会觉得特别痛,本来可以忍住的眼泪,看到你就会掉下来。”
前进需要逼迫,而孤独使人思考··废土看了他一会儿,眼里似乎有千回百转的话语,但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一句调笑:“你这是把我当你妈么”·安息闻言一下子笑出声来,他走到废土面前,捧着他的脸亲了亲。
妈的,就是这个笑容,废土在心底不甘地想——就是因为这个笑容,所以什么都答应了他··他当初就是用这个笑容憧憬废土,憧憬自由,憧憬电子羊。
憧憬自己··所以就什么都给了他,自由,冒险,还有自己··到头来才明白,原来自己才是软弱的那个人··羊皮下面的筋骨是钢铁做的··废土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总带着些安息喜欢的成熟男人的忧郁,他说:“看着是一回事,但实际上倔强得要死,一点话都听不进去,就这一点来说,你其实挺讨厌的。”
被说“讨厌”,安息却又笑了笑:“讨厌我也没办法,我喜欢你就行了,到时候好好布置循环艇哦,找个能看日落和星星的·”·废土移开目光,不想接话,安息却贴到他身上:“要不要做这次做了要隔好久呢。”
废土干巴巴道:“不想做,走开·”·安息的鼻尖从他下巴一路蹭到耳边:“别啊,来做嘛,怎么做都行,给你内- she -·”·废土生无可恋道:“不要,我要去内- she -别人。”
安息噗地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废土撒娇式地发脾气,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脸颊,把他略微长长的头发拨到耳后··“以后去了虚摩提要把胡子留回来,不能这么帅。”
安息说···废土斜眼看他:“有胡子不帅吗”·安息亲他下巴,又亲他嘴角,废土十分不配合地抿着嘴唇,冷着脸看他扒在自己身上亲来亲去。
安息撩起他衣服的下摆,啄了啄他的腹肌,又吮了一下他的- ru -头,被废土一把按住额头:“干什么你,别毛手毛脚的·”·安息把手放在他裤裆上,抬起眼自下而上看着他:“都硬了。”
废土语气也硬邦邦地:“我乐意硬着·”·安息只觉得他闹脾气的样子既幼稚,又可爱极了,将脸埋在他小腹下方隔着裤子舔了一下——几乎是瞬间,那里就又涨大了一些。
废土抵着安息额头的手变成了揪着他的头发——安息在床前跪直身体,将废土的- yin -‘- jing -掏出来捧在脸前,一手握住柱身,鼻子埋进毛发里,从根部一路舔上来,舌尖在圆头上画了个圈,又舔舐起柱身下面的肉棱。
废土爽地“嘶”了口气,一手捏着床沿,一手揉安息的耳朵··安息原本就没怎么做过这件事,但废土兴奋的- xing -感表情伴随着喘息声刺激着他的五感,叫他忍不住拼了命想要去取悦这个男人。
他来来回回吞咽舔舐,直到下巴酸痛,口水溢出嘴角,才叫废土- she -了一次··他把- she -过后半硬的- yin -- jing -清理干净,放回到裤子里收好,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和- jing -液的气息朝废土索吻。
再见啦,闭上眼之前,两人都在心底说··隔日清晨很早的时候安息就醒了,他看了天花板很久,才敢转过脸去看隔壁的床··上面空荡荡的——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床单也拆下来了。
他机械化地撑起身体——墙角的远行包也不见了··他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枕边有一张字条··安息打开来,这次里面只有一句话:·这次离开的是你,扯平了。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摸出胸口的小包,把字条叠好,和废土曾经在山顶休息站留下的条子放在一起·· · ·第四十章 独立日·安息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才意识到屋里实在太过安静了——没有废土,医生也不知在哪,世界被隔绝在两步之外。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拉开活板门顺着梯子爬到地下室——这里和昨天还是一模一样的摆设,冯伊安的床铺未动,甚至他随手搁置的水杯都没变过位置··安息心里有点纳闷,一边刷牙一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精打采地,眼神空洞又茫然。
·简单洗漱了一下,安息饭也没吃,就锁上门出去了··天地无情,今天的废土之上仍是晴空万里,一丝微风也没有,他有些恍惚——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好像自己是第一天见到这片焦土似的。
安息先是来到集市大门口的管理处,找轮班的守门人领了钥匙——定金是冯伊安垫付的,说是刚好抵这几天帮他看店的工钱·安息捏着钥匙,仔细研究管理处门口的大地图。
这个地图很明显不是一个时期的作品——集市的老三区绘完的时间最早,已经被风沙和酸雨腐蚀得颜色较旧,外围的几个区颜色较新,安息即将要去的E区颜色最鲜艳,像是刚订上的。
在不远处的集市大门外,电网那头不知今日为何特别吵闹,里外围了好几层嘈杂嗡鸣的人头,空气中飘散着一丝不安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消毒液·可安息此刻没有关注热闹的心思,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他按照地图指示的方向穿越番城市场而过,一路走过各式各样的商铺,看着摊子上的防砂靴和过滤芯,又看着摊子后面的一张张脸,忽然间,他们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好像被高温的气体给扭曲了,变成了浑浊空气中的黏着分子。
安息越走越快,脚步控制不住地几乎要奔跑起来——他觉得身体周遭的空气实在太干燥了,拼命吸收着他体内的水分·然后他意识到了,模糊的不是人们的脸,模糊的是他的眼睛。
安息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气,他低下头——黄土上出现了几个- shi -润的斑点,但转瞬间就蒸干了··他缓缓地呼出肺里的空气,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于是继续迈开步子。
今日的地球引力似乎格外强大,一声不吭地把安息朝地心拉扯,叫他每一次迈步都无比沉重·他照着越来越稀少的标识费力地寻找着E区,到了E区后,又晕头转向地试图定位98号房。
番城集市不愧是废土上第一大城,新区的避难房都长成一个样,安息终于成功地迷路了··集市延伸到这里已经十分荒凉,此刻日头正盛,人们大多躲在室内,安息走了二十分钟愣是没找到一个能询问的人。
他已经满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喉咙发干,舌苔快和上颚黏在一起··安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影,他连忙快速朝着那个拐角跑去——那人在烈日下却穿着一身黑,层层围巾裹在兜帽外面,像旧事宣传册里的死神。
安息一下有些退缩,但想到不知下次遇到路人又得是什么时候,只能做足心理建设,克服恐惧,迈出独立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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