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之型男天师+番外 by 吕吉吉(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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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圈之型男天师+番外 by 吕吉吉(下)(2)
·只是这门术数太过精深,且有暗通- yin -阳、窥视天道之嫌,时至今日,擅长梅花易数的人,早就已经是凤毛麟角,全世界也找不出凑够五个指头人数的大师来了··即便是如同白凤雏这种数代与仙家共存,传承深厚的出身,也不敢说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真正领悟到梅花术数“见事成卦,得窥天机”的精髓。
但摔破杯子在梅花易数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瓷片布局三阳三- yin -为猛虎落坑之相,还有刺入砖缝中的碎瓷片,那通常意味着有那翻脸无情的小人作祟,又或者意料之外的大变故导致的失败和血光之灾。
这卦面,白凤雏知道就凭萧潇那人精似的聪敏,不用细说也肯定能听懂,且她更怕一语成谶,把坏事说出来,一个搞不好,反而就言灵了··于是她也就不特意去解这意外而来的一卦,只深长地叹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走在队伍中的自家胎弟白意鸣,还有跟一只大型犬似的,喜滋滋围着弟弟转悠的周涵,伸手用力拍了拍萧潇的胳膊,非常认真地叮嘱道:“总之,我们都当心一点,千万不要大意了。”
&&& &&& &&&·因为有萧潇带路的缘故,他们这一行人轻松地穿过了萧潇师傅当年布在“水”字墓周边的阵法,顺利到达了白凤雏“点”出来的- xue -眼所在。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几人又仔仔细细研究过开墓的方法,确定细节无误之后,就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地开挖··毕竟他们要对付的可是四个伴墓中最凶险的,位于死门的“水”字降墓,赶路时又听说了白凤雏那无意间得到的极不吉利的“猛虎落坑”卦,萧潇亲自动手,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一铲子一铲子地往下挖。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打到封土了”·相对松软的外层土壤被很快清理走,一条并不十分利索的“盗洞”被挖出来,没花上多长时间,工兵铲就戳到了质地像是古法水泥凝固后的坚硬的封土层。
“别大意,继续挖”·萧潇果断吩咐道··同一时间,古老爷子的两位高徒无嗔和无痴和尚,还有阮暮灯和林博士那边的进度则还要更快一点,此时已经挖出了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倾斜四十五度角的通道,直达“山”字墓中。
不得不说,白凤雏学艺这些年,在相风水堪- yin -阳方面,确实得了些家族真传,没有坠了白家大仙和白太奶奶在道上的名声··她这一“点”点得极准,几乎就是正正地“点”在了主墓- xue -之上,若是垂直下铲,怕是应该能直接在墓主棺椁上方打个天窗了,现在虽然为了安全挖了个斜面通道,但也直达主墓室中,非常省时省力。
“两位大师,我们现在就下去吗”·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年纪不过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也是术法世家出来的子弟,但经的事儿还少,此时看什么都很新鲜,见“盗洞”已经挖通,脸上的兴奋之情简直藏都藏不住。
“不行,这‘山’字墓和东南方的‘水’字墓是两位一体、互为表里的,若是真要动它们,必须两边一起破去·”·无痴摇摇头,冲那满脸兴奋的小年轻笑了笑,淡然解释道:“不要着急,等萧小友的联系到了,我们按照约好的时辰,午时再进墓里。”
“山字”墓和“水”字墓的入墓时间,是白凤雏早就占好的,午时一刻··两边隔着茂密的山林通过电话,确认过彼此进展都很顺利,主墓室都已经挖通了之后,终于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刻。
毕竟白意鸣本身几乎不会一点儿术法,体质又是特别容易招惹邪气- yin -晦之物的中- yin -身还魂,而周涵这人更是两眼一抹黑,当个壮劳力挖个洞,都会让人嫌弃他养尊处优连铲子都使不利索的少爷,连着那几个一起来的几个小伙儿,除了火力壮一点儿可以提提阳气,本身也没有多大本事,所以萧潇和白凤雏干脆谁也不带,两人换上轻便衣服,带上各自趁手的家伙,便一前一后翻进盗洞里,进了那传说中最为凶险的“水”字降墓里。
墓- xue -已经挖开了一段时间,入墓之前,他们用竹鞭的小笼子装了两只麻雀,扔进墓室中试里头空气,过了二十分钟提溜出来,麻雀依然活蹦乱跳,证明墓室中空气无毒且可以呼吸之后,萧潇和白凤雏便没有戴防毒面具,只戴了个厚口罩,就直接下来了。
毕竟是尘封多年的古墓,墓- xue -中的空气相当浑浊,而且还带着一股奇怪的血腥气儿,让人有种身处在屠宰场中的错觉··“当心一点儿,这儿- yin -气很重。”
萧潇朝跳落到墓中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暂时不要乱动,随后抬起电筒,在墓- xue -四周照了一圈··这主墓室似乎从来没有遭遇过盗墓贼的光顾,墓室不大,倒还保持得十分干净整齐。
一具巨大的棺椁,正正摆放在墓室正中,周围陪葬品虽多,种类却非常单一,只有近百具人形陶俑,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簇拥着黑漆漆的棺木,每一具约莫只有小臂长,黑暗中看不清它们是男是女,也分不出长相年纪,但只看那灰扑扑没有半点油彩的泥胎原色,就能猜出做工应该十分粗糙。
“根据残页记载,这墓中应该是‘红浆漫溢,触则即死’才对·”·白凤雏也将手电灯照向墓- xue -中央那具巨大的棺椁,还有旁边那许许多多陪葬陶俑,眉头深深蹙起,“可是,我没看到,哪里有‘红浆’啊……”·· ·第 89 章、九、前尘13· ·“等等, 我先试试。”
萧潇说着, 从背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约莫巴掌长的稻草编成的小人,又将一张黄符折成个三角包形状, 用根红线穿了, 挂在了稻草人脖子上, 然后咬破指尖,快速地在小人额头上画了个“生”字, 随后将它放在了墓室地板上。
稻草小人落地之后, 竟然就原地转了一个圈,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 就迈开两条细瘦的小腿儿, 一步一颤地, 朝着那堆满了人俑的大棺椁走去··那小人的移动速度十分缓慢,而且动作笨拙,像是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萧潇和白凤雏两把手电的光圈中心,都集中在了小人上, 随着它一寸寸挪动··两米、一米、半米、三十公分……约莫两分钟之后, 稻草小人终于接触到了第一个人形陶俑。
墓- xue -里是真正的, 如同死一般的寂静··萧潇和白家姐姐皆双双屏住呼吸,两眼眨也不眨盯着那稻草小人··下一秒,他们听到了,仿佛蜡烛火苗熄灭瞬间,非常细微且转瞬即逝的,“刺啦”一声轻响——伴随着这极轻细的声音, 那稻草编成的巴掌大的粗糙小人,竟然在两位修为深厚的术者的严密注视之下,眨眼间便化成了一撮灰烬·“嘶”·白凤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化灰的刹那实在太快,她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随之飘散在人俑边上的那一小撮白灰可是做不得假,切切实实出现在她眼前的··“……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家姐姐用眼角余光瞄了瞄一旁的萧潇,仿佛怕是惊扰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问道。
“那些人形陶俑,怕是对人的生气有反应……”·萧潇还没说完,忽然竖起一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仔细听·”·白凤雏看他这一比划,立刻浑身一凛,收敛心神,尖起耳朵细细分辨起来。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咯吱……”·“卡啦啦……”·断断续续的轻微声音不停响起,每一下都极轻细,仿佛是有人早餐时磕开一个水煮蛋的外壳,又或者是有什么小昆虫踩到了林间一片干枯的落叶。
若不是白凤雏从小修炼五感敏锐所以耳力过人,又兼且在萧潇的提醒后,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的缘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能会忽略掉这些细微的声音··然而,她很快就察觉了,这些微小但古怪的声音的来源。
萧潇手里电筒的光一直照着稻草小人碰到的那只人形陶俑··虽然墓室里头很黑,即便是战术手电的照明效果确实不错,但在单一光源与彻底黑暗的强烈对比之下,横七竖八的人形陶俑互相交叠遮挡,难免会有许多难以看清的- yin -影部分。
但此时,随着“嘎吱、卡擦”的声响不断,一条细长的裂缝,从那陶土人俑从背光的背侧面开始,一直延伸到了它的额头正中央——同时一股颜色浓重的似霾似雾的烟气,顺着那细缝,一丝一缕逸散出来,也不像真正的烟雾那般飘到空中,而是只浮起那么约莫十来二十厘米,便沉降下来,贴着墓室的地板,朝着四周涟漪似地扩散出去。
陶泥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随之变成了复数··以第一只人形陶俑为中心,但凡被那水波状涌动的雾气触到的地方,其他的人俑也依次裂开,更多的烟雾涌出来,越积越厚,越漫越深,很快已经将整个棺椁淹了大半,又填满了半个墓室。
“凤雏,你退出去,快”·萧潇猛地大叫起来,声调是白凤雏自幼儿时便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严厉和急切。
但凡能被选为白家老祖宗继承人的女- xing -,无一不是打出生起,就眼带天聪之人··此时,在白凤雏的一对慧眼中,那已经快要盖住棺椁的水波状汹涌雾气,其实是澎湃到几乎要凝结成胶质状的- yin -怨之气,简直如同传说中那鹅毛不浮,眨眼可吞千亿魂魄的奈河之水一般,仿似能听到百鬼嚎哭之声。
白凤雏被墓中过分强烈到超过了活人所能抵御的- yin -气压得胸口发疼,每一下呼吸,吸入肺里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儿,只觉得好像有千斤重的巨石牢牢压在胸口,从萧潇大喊让她出去到现在,不过短短数秒的愣怔,就已经让她两眼发黑,脚下发飘,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不敢再耽搁,连忙摸出一颗红丹压在舌下,转身朝前踉跄几步,两手攀住从进来的通道里垂下的绳梯,离开这个- yin -气泛滥的可怕墓室··“其水皆血,腥秽不可近,入之没顶,尽受汤火之毒、酷裂之痛……*”·萧潇闻着墓室中浓郁到快要让人嗅觉失灵的血气,转头看着白凤雏爬上绳梯,消失在了入口中,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当初那位蒋仙师,在这‘死门’安排了一个缩小版的奈河地狱……倒是,和‘水’字非常贴切了……”·他唇角挑起一抹奇异的笑,七分无奈中又像带了三分嘲讽。
“都到这一步了,只能拼了……”·说着,萧潇扔下手电,从怀里摸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匕首,那刀身很窄,只有不足一指宽,呈现出金蛇游走般弯曲灵动的弧度,但刃口极为锋利,即便在如何黑暗的环境里,依然闪着冷飕飕一抹锐光。
他右手指尖一转,反握蛇形匕首,刀刃在左手手腕上深深一划——顿时一道汹涌血流便沿着划出的伤口飙了出来,滴滴答答撒在了萧潇脚边··“虽然这里太窄了,不过也只能委屈红鸾凑合凑合了……”·血流很快在他身前形成一洼浅浅的血泊,和墓室中的血腥味融合在一起,同时一抹红光自他额心泛起,又迅速膨胀开来……·……·…………·白凤雏沿着绳梯爬上通道,一只手刚刚探出去,便被外头等候着的众人七手八脚拽了上来。
“姐,里头怎么了”·白意鸣拉住她的手,连忙问道··“呸、呸……”·白凤雏皱起眉,将慌忙中吃进嘴里的泥都吐了出去,抬头看向自家胞弟,哑着嗓子回答:“里面……”·她的话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见到,一股粗大的血色“水柱”,从那狭小的通道出口喷涌出来,朝着围在洞口的还愣怔着的众人,兜头照脸地洒下来。
“当心”·所有人中,只有白凤雏反应最快,立刻反身扑倒弟弟,将白意鸣尽可能地罩在身下。
这些“血水”她刚刚已经亲眼鉴定过,那可是不知道用了何种残忍方法,又费了多少- yin -魂怨魄炼出的强烈- yin -气,健康强壮的大小伙儿都未必能熬过两三分钟,她家弟弟可是对这些东西最为敏感的中- yin -身还魂,若是被浇了个正着,怕是三魂七魄当场离体,被拉入这股血潮之中,魂飞魄散都不奇怪。
果然,此时离通道最近的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站在白意鸣旁边的周涵,或多或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红雨淋到了,顿时全都发出惨叫,一个个滚倒在地,七窍被- yin -气入侵,眼耳口鼻皆冒出血水来,滴滴答答糊了一脸,□□哀嚎不休,模样又凄惨又惊悚。
白凤雏因为要进早知道会凶险非常的降墓,身上早佩着能够祛- yin -辟邪的法器和符咒,被这血水一喷,倒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狼狈,只是身上嘶嘶冒出一层白烟,脖子上的一张天地符也烧了个半焦。
“……该死的”·白凤雏一面担心着墓里的萧潇,一面又要护着身下的白意鸣,一张白皙赛雪、冷若寒霜的美艳容颜不自觉地扭曲起来。
“意鸣,把我外套内侧口袋的金印摸出来,快”·她朝着被她死死护住的双胞胎弟弟大声喊道··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白意鸣听她这么一喊,根本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之类的废话,艰难地探出一只手,伸出姐姐前襟里,果然从她的口袋中摸出了一只五厘米见方,青玉石质地的鸱吻盘顶镶金印章来。
那是他们白家从清代便传承至今的北极监鬼印——传说中北极星君用以监察万鬼、定善惩恶时下判词所用的印章··北极监鬼印一出,笼罩在两人身上的,以漫天血水形式泛滥汹涌的- yin -气,立刻便被压了下去。
白凤雏趁着这个空子,翻身一跃而起,从弟弟手里抄过金印,单手托印,另一手掐诀,扣在鸱吻顶部,同时朝弟弟大喊一声:“意鸣,尽量带着其他人,躲远一点”·…………·……·同一时间,数公里之外,位于“惊门”的“山”字降墓,也处在十分危急的时刻。
“快快快快快快所有人退后两步,阵法不能乱,千万不能乱”·无嗔大师此时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淡定从容、宝相庄严的高僧气质,拖着血淋淋的半条胳膊和掉了半喇子袖子的僧袍,朝着身后一群高壮小伙儿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阮暮灯站在那排成了梵字密宗符文的青壮队伍一角,连忙按照无嗔大师的指点,朝正后方连退了两步··“阮小友,准备好,把你拿的那把降魔杵插进地里,越深越好”·无痴站在卍字咒和自家师兄对角的位置上,手里同样举着一把降魔杵,扭头冲阮暮灯大喊道。
“三、二、一”·他两眼圆睁,彷如金刚怒目,目眦尽裂,随着无痴的一声令下,东南西北四角四根降魔杵一并钉下,深深嵌入了“山”字墓边上的四处要- xue -里……· ·第 90 章、九、前尘14· ·四根降魔杵全都戳入地下之后, 卍字咒覆盖的区域内, 原本坚硬的土层,竟然掀出了层层血红色的暗光。
随后龟壳状的裂纹从降魔杵刺入的四角开始向中心延伸, 交错分裂成更纤细密集的蛛网状··“所有人, 立刻退开”·无嗔一面嘶声喊道, 一面捂住自己染血的袖子,再一脚将旁边一个已经吓呆了的小年轻踢了个踉跄。
“快躲远点, 这墓顶要崩塌了”·此时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阵法什么队形, 互相搀扶拉拽着,连推带搡, 四散逃出了至少十米开外。
阮暮灯站在卍字咒的最南角, 自己躲开时, 还不忘掺一把队伍里唯一的女士林博士··等两人跑出危险区域,正回头时,恰好看到以主墓室为中心,半径足有四五米的范围, 出现了仿若地裂般的坍塌。
“所有人注意, 都躲远了, 那玩意要出来了”·无嗔大师很不讲究地掀起僧袍的一角,擦了擦额角阻碍视线的血水,两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坍塌了大半,露出地下深坑的墓- xue -。
虽然现在是正午,天气也尚算晴好,阳光透过不算浓密的云层照下来, 确实带着盛夏时节应有的灼人热度,但此时所有人都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黑洞洞的墓- xue -深坑中,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只黝黑枯瘦的爪子,猛然从墓- xue -中探出,搭在了洞口边缘上··随后是另一只··紧接着,一个浑身覆盖着浓密黑色毛发怪物,从墓- xue -中缓缓爬出。
那似人似鬼的东西,体型超过两米半,五官扁平而四肢极长,一身脏兮兮的毛发浓密纠结,活像一只脱水干制后的黑猩猩木乃伊··“卧了个大槽,这是传说中的黑毛粽子吧”·人群中传来一个小伙儿不合时宜的大叫声。
来帮忙的这十多个壮丁,全是各个世家未成器的晚辈或徒子徒孙,学艺多只会些皮毛,连会开慧眼的人都不多,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会开的,此时也只顾着惊讶,根本想不起来这一出来。
然而在无嗔、无痴两师兄弟,还有阮暮灯的眼中,那从墓- xue -中爬出的怪物,体型却远远不止两米半的高度··那浑身被黑毛覆盖,躬身驼背缓缓朝他们行来的怪物,它的背上、肩上,像是癞蛤蟆的毒瘤般,层层叠叠背了无数团黑影——细细看去,竟然是一个个人头的形状·那些头颅,不仅每一张脸孔上五官清晰可辨,连那痛苦□□、哀嚎哭喊的表情,还有团团纠缠的黑发,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三人刚才在墓中受了袭击后匆忙逃出,没来得及看清楚,直到用卍字咒掀了墓顶,逼出墓主真身之后,几人才终于明白,原来所谓的“山”字降,便是背在墓主身上的人头堆叠而成的“尸山”·&&& &&& &&&·因为地底这处墓室太过狭小的缘故,红鸾之魂没法显出它那体长超过十米的鸾鸟形态,而是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绯色火焰,将主人从头到脚完全罩住。
此时墓室里那上百樽人形陶俑已经全部裂开了,从人俑中释放的血色- yin -气,已经将墓室淹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血海”,汹涌的血水甚至顺着阳气渗透的方向,从通道中倒灌而出,涌泉般喷出地表。
若不是红鸾化成的光焰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即便道行深厚如萧潇本人,身处在这般由凶煞之气形成的奈河地狱中,也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活命可能··此时他艰难地一步步、一寸寸挪动着脚步,仿若横渡奈落的一叶孤舟,踏过奔涌的血水,踩碎拦路的陶俑,终于来到了停在墓室正中的,巨大的漆黑棺椁面前。
那棺椁两层套得严实,却没有封棺盖,黑洞洞足有一米深的棺底躺着一具体型娇小的女尸··那女尸目测身高不足一米五,身上穿的白底刺绣袄裙已经腐朽变色,裸露在衣服外面的一张脸和一双手却只是略有些脱水干瘪,肌肤却依然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细致和柔软感。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和她娇小纤细的体态相违和的,是这具女尸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仿若临盆在即的孕妇一般,也不知她肚子里的,真的是夭折的胎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来我没有猜错,阵眼果然是墓主……”·萧潇低头看向睡在棺椁深处的“怀胎”女尸,目光对上她圆睁的一对浑浊杏眼,还有从七窍中缓缓渗出的红到发黑的粘稠“血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赌一把吧……”·他说着,身上覆盖的红鸾之魂化成的火焰猛然蹿高,同时他半身探入棺中,伸出两手,一掌覆住女尸天灵盖,一掌压住檀中- xue -,身上的红焰便立刻顺着他的两手蔓延出去。
红鸾之火与女尸七窍中流出的血水相互一碰,就似落入水中的纯钠一般起了激烈的反应,噼里啪啦冒出阵阵白光与滚滚腥臭的浓烟··更多的血色液体,从女尸的眼耳口鼻中冒出,而尸身上陈腐的白袄裙也很快被血色浸透,却是一股股从她的两腿间涌出的腥红液体。
萧潇咬紧牙关,额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顺着眼皮蜇疼了双眼··女尸的肚子缓缓瘪了下去,棺材里,那股由不知多少- yin -煞之物炼魂而成的血水,不断从女尸身体里涌出,又不断被红鸾化成的火光吞噬。
他在赌··是这一室- yin -煞先被他的红鸾之火烧尽,还是他的一身修为与师傅传下的鸾魂先被这血水耗完……·…… ……·……·地面上的白凤雏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血迹斑斑点点落在地上,在阳光下仔细看,那一口血中似乎还泛着丝丝缕缕的金色··“姐”·一旁的白意鸣见状,立刻着急地喊出声来,伸手就要去搀他的双胞胎姐姐。
这红中泛金的血,便是他们这些术门中人常说的“心头血”··人体十二经脉中,以心头血阳气最重,舌尖、指尖次之··心血源于脾胃化生的水谷精微,由心气的推动流注全身,乃精气神魂归阳循经之本,极为至关重要。
此时竟从口中吐出,可见白凤雏定然是损及心脉,伤势非轻了··“不要紧,我没事……”·白凤雏轻轻朝自家弟弟摆摆手,示意自己情况还好,尚能撑住。
她不知墓中情况到底如何了,但此时她能在的,不过是用北极监鬼印撑起一个足以覆盖整座墓- xue -范围的法印,将外泄倒灌的血水全部拦住后净化消除——否则不仅在这儿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 yin -煞缠身而亡的结局,连这周边的泥土草木都会深受其害,过几天再来场暴雨什么的,一旦邪气融进土里、汇入水源,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然而北极监鬼印虽是白家从祖上传承下来的宝贝,但她使用起来却依然非常吃力,撑起法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背负了上百斤的石头在暴雨中疾奔一般,堵得她腹腔坠胀、胸口发疼,两眼黑沉,甚至逼出了她的一口心头血来。
然而这会儿,除了被白凤雏和被她护住的白意鸣,以墓- xue -为中心,直径半公里的地面上,都再没有意识清醒的人了··他们带来的十多个青壮小伙儿,连带凑数的周涵,都被墓- xue -里涌出的血水- yin -气所伤,现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虽然白凤雏的法印布得及时,这些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但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连指望他们放点儿童子血当个阳气增幅器都不成了。
“姐,坚持住·”·白意鸣从背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姐姐,看向红光渐弱的墓- xue -洞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光··“你看,血水已经不再冒出来了,萧潇那边应该快要成了……”·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下巨大而低沉的“轰隆”声,虽然距离他们很远,但却仿若晴天落下一个惊雷,地动山摇,极具震撼之感。
“是西北惊门方位”·白意鸣惊喜地叫道:“无嗔大师他们破了山字降了”·那惊天动地的仿若响雷的轰隆声,便是术法破除邪祟时,- yin -阳之气互相冲撞,最后正气压倒- yin -气时所产生的爆破声,道术中称之为“天破”、“邪破”,佛门则多称为“临伏”。
往往这一声动静越大,则说明这正邪碰撞相抵得越厉害··旧时港产僵尸片里但凡天师道长开坛作法,斗赢了僵尸王后,起码都要爆个青烟炸个香炉的听个响儿·而到了破这“山”字降时,等级就是隔了好几公里,依然能听到震耳摧魂的雷鸣之声了。
“嗯……是啊……”·白凤雏支持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似纸,一丝血迹从唇边挂落,十分触目惊心,只凭一股绝不放弃的精气神,才强撑着法印。
“姐,来,这个……”·白意鸣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枚丹丸,抵在胞姐唇边,“把它吃了,能多撑一会儿·”·白凤雏点点头,舌尖一卷,把药丸含入口中,喉头一滚,直接吞了。
不到两息的功夫,在她失去意识的同时,她感到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下比先前更巨大、更清晰、更靠近的,惊雷炸响般的轰隆声·· ·第 91 章、九、前尘15· ·周涵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头疼欲裂, 嗓子眼和胸口都堵得难受,什么都来不及琢磨, 就跌跌撞撞几步扑腾到一颗树下, 抱着树干吐了个天昏地暗。
“呜啊……”·直到连黄胆水都吐了个干净, 他才有力气自我吐槽,“总觉得……我最近似乎一直都在吐, 帅哥形象都败精光了……”·“怎么样, 你还好吧”·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一只修长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个保温杯递到了用袖子胡乱抹着嘴的周涵面前, 他一抬头, 正对上白意鸣带着温柔微笑的一张脸, 他立刻胸不闷了嗓子不堵了,“噌”一下坐正了身体,紧张兮兮地盯着对方的双眼,生怕自个儿刚才那狼狈不堪、毫无形象的样子, 惹得白意鸣生出任何一点儿嫌弃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周涵接过白意鸣递给他的保温杯, 支着还有些发虚的两脚, 踉踉跄跄跟着对方离开那棵被他糟蹋得够呛的小树,边走边问:“情况现在怎么样了白姐呢萧潇呢其他人呢”·“你们刚才是都被那降墓里的- yin -气冲昏过去了,你是最早醒过来的那个,其他人都还在营地那边躺着呢。”
白意鸣抬手,指了指十多米外树荫下临时支起的两座小帐篷,还有旁边铺着的几张大毛毯, 周涵果然看到毯子上歪歪斜斜躺满了人,看衣服打扮都是跟他们一起来的那些青壮小伙儿们。
“我姐刚才为了护住咱们,撑了个范围很大的防护法阵,现下里消耗过度,已经睡着了,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苦笑着朝周涵耸了耸肩。
“至于那座降墓,萧潇已经独力破去了,不过他的消耗也很大,从墓里出来的时候就脱力了,现在正在帐篷里休息呢·”·“太好了,真不愧是萧潇啊”·周涵拍着胸口,回头心有余悸状瞅了一眼那座被他们挖了条通道的古墓。
此时墓- xue -四周就跟被爬犁翻了一遍似的,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沟壑和翻开的浮土,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涵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还未散去的鬼气森森来··“对了,阿阮那边也还好吧”·他又想到和他们兵分两路的自家好兄弟好基友,连忙拉住白意鸣的袖子问道:“之前说过我们这边的墓比较凶险对吧如果萧潇一个人都能搞定的话,那阿阮他们那边应该也没问题咯”·“嗯,两位大师和阿阮他们那边,也已经解决了。”
白意鸣回头朝周涵微微一笑,白家两姐弟如出一辙的眼睛轮廓深邃,眼瞳漆黑如同点墨,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起来特别具有诱惑力··周涵猝不及防被狠狠“电”了一下,脸立刻唰一下红了个透彻,心跳飙破一百的同时,情不自禁捂住胸口,感叹难怪这人拍电影的时候,导演特别喜欢给他拉特写,光这双眼睛,就实在太有杀伤力了。
大概是周涵那脸红心跳的反应实在太明显,白意鸣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这比他小了足足十几岁的小年轻的那点儿心思,他双眼中有道微光流转,却什么也没说,只朝周涵又笑了笑,在睡满了人的营地边上找了块空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对方也坐下来。
周涵连忙揣紧一颗咚咚咚乱蹦的心脏,坐到白意鸣旁边··他不敢贴得太近,便跟棵树桩子似地挺得笔直,长手长脚别扭地缩在身前,颇类高中女生面对暗恋男神时腼腆羞涩的经典情态。
……他一定是知道了,白先生那么聪明,一定察觉了……·周涵端着白意鸣亲手递给他的保温杯,脑海中一片混乱,跟走马灯似的反复重播着两人算不上多的相处。
从自己第一次和他打招呼就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态度,一路回顾到不知何时暗生的暧昧情愫,直至这些时日来完全不受控制的非分之想,只觉得每一帧画面都能抠出些甜蜜的糖分来。
……我、我应该顺势表白吗可现在这时间地点真的一点儿也不浪漫啊……不过,白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看他似乎不是很排斥的样子,那……有可能会接受我的表白吗……·他一面陷入难以自拔的回忆之中,一面分出三分精神,忐忑地琢磨着这些对他来说很急很关键的问题。
“茶要凉了,你不尝尝吗”·就在周涵心头有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之时,白意鸣温柔磁- xing -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指了指周涵还傻傻握在手里,连盖子都没有拧开的保温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亲手给你泡的熟普,里面还放了些安神健体的药材哦”·周涵一听这话,浑身一个激灵,早已魂游天外的三魂七魄立马归位,两手并用,动作十分急切地旋开杯盖,也不管那茶是不是还有些烫口,更尝不出什么香苦甜涩、前味回甘,只咕噜噜仰头一口气灌了个一干二净。
&&& &&& &&&·因为刚刚下了一场暴雨的缘故,- yin -暗的墓道潮- shi -而泥泞,空气中弥散着雨水穿过土层后特有的泥腥味,还有苔藓与霉菌泛滥生长的腐败气息。
萧潇匍匐在- shi -淋淋的墓道中,他的脚边倒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只是此时它口角溢出的血线都已渐渐凝固,气绝身亡多时,变成一团渐渐冷却的白毛·萧潇只觉得浑身都疼,吞下舍利骨后,那股源于先圣的过分澎湃的功德之力胀满了丹田,又顺着他的经络游走流窜于五脏六腑之中,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吹涨了气的纸糊的袋子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撑到裂开。
他勉力睁大眼睛,借着墓道中燃烧着的符咒余光,看向几步开外的另一个人··那是他的师兄萧宁··只是那人的形容举止,却又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萧宁了。
那个曾经俊朗潇洒,照顾他起居饮食,教他符咒道法,还会牵着他的小手逛元宵灯会,给他做好吃的糯米糖饼的师兄,模样比五年前被师傅逐下山时,足足老了三十岁,跛脚独眼,满头白发,只仅剩的那只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还带着他曾经见过的疯狂。
“呵呵呵……”·萧宁捂住被红鸾之魂完全烧成了炭的一条胳膊,艰难地支着那条跛腿,朝萧潇挪了几步··即使已经仿若垂暮的老人,但那张又老又丑的脸,却依然和年轻时一样,带着他招牌般的柔和微笑。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说着,伸出仅剩的那只枯瘦的手,先是摸了摸师弟的脸蛋,随后指尖移动,划过萧潇因为疼痛而不自觉蹙起的眉心,轻轻揉开那处明显的皱褶。
“……来这里之前,我早就算过……我们两师兄弟缘分未尽,总有一天……”·他说着,低下头,嘴唇靠得极近,几乎就要印上自家师弟刚刚被他按揉开的眉心,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进了萧潇耳中。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潇……萧潇·”·脸颊和肩膀上传来有节奏的不清不重的拍打,萧潇好不容易睁开眼,视线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似的,莫名地有些迷蒙,但周遭光照明亮,空气中也弥散着山林特有的清爽气息,完全不似身在墓道中那般- yin -暗潮- shi -。
“啊,意鸣,是你啊·”·萧潇抬手擦了擦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的泪水,想要翻身坐起,但这动作却远比想象中的艰难,用力撑了两次,却还是仰面倒回了毛毯里。
“怎么样,还难受吗”·白意鸣眼见萧潇扑腾了两下却没坐起来,干脆弯下身,将人扶起,又给他在背后支了个枕头,好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唔,在下头的时候太拼了,把红鸾烧了个精光,怕是没个三年两载都别想再聚起来了,而且,现在真的浑身都没力气……”·萧潇捂住闷疼的胸口,感受着平日盘踞在识海中,此时却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红鸾魂力,抬起手,不死心地打了个响指,却只擦出一缕青烟,连簇小火苗儿都没冒头。
“你看吧,连个发火咒都使不出了·”·“行了吧,你就别折腾了·”·白意鸣笑着拍掉萧潇还企图搓出个小火苗的手··“我姐和其他人全都平安无事,不过现在都还在睡着,你也老实地再休息一会儿吧。”
萧潇撇撇嘴,勉强接受了白意鸣的提议,却不愿意乖乖再躺下,就这么就着垫背的枕头,斜斜挨在帐篷壁上,有气无力的在仅剩的贴身内衫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物件来,摊开在掌心里。
“这是我从墓中女尸嘴里抠出来的玉压口,应该很有些来历,我怀疑那女尸多年不腐的秘密就在这玩意儿上头·”·他说着,把手心里的东西递给了白意鸣。
“你替我收着,回去让古老爷子瞧瞧,请他老人家给查查来历·”·白意鸣接过萧潇递给他的小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墨玉雕成的玉蝉,长约一寸半,通体漆黑而泛着暖光,没有一丝杂色,两只翅膀尾端彼此交叠,竟好似一对首尾相衔的- yin -阳鱼形状。
“行,交给我吧·”·白意鸣笑了笑,将玉蝉贴身收好,又转头看向蔫了吧唧一脸委顿的萧潇,“你想喝点什么我替你泡杯茶如何”·“不要茶,我想吃甜的,越甜越好……”·萧潇一脸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侧头在靠背的枕头边蹭了蹭,“像昨晚阿阮做的糯米糖饼,我现在就想吃……”·“你还真喜欢那玩意儿啊”·白意鸣低声哼笑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我被祖母送到你家的第一个晚上,你就给我弄了一盘像那样的糯米糖饼。”
他说着,在萧潇的毯子旁坐下,脸上带着七分怀念三分玩味的笑容··“不过你那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糖心都给你烧糊了,吃进嘴里又苦又黏,我硬塞了一块,那味道,真跟上刑没差了。”
“有那么难吃吗……”·萧潇瘪了瘪嘴,哼哼唧唧不满地反驳道:“你那时也没说出来啊……”·“是啊。”
白意鸣含笑看着他,如漆似墨的眼瞳对上萧潇琥珀色的眸子,一字一字地轻声回答:·“因为,我看你当时那么努力地模仿我当年教养孩子的样子,觉得非常有趣啊……”·萧潇两眼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真如同真正的兽瞳一般,变成了一条线状。
然而下一秒,他的腹部——准确的说,是脐下三寸丹田所在,突然传来血肉撕裂的剧痛··白意鸣的右手已经呈锥状穿透了萧潇身上薄薄的一件背心,又捅入皮肉之中,直直插到了他的小腹里,随后一握一抽,将他丹田里蕴养着的内丹给掏了出来。
萧潇夺舍寄魂的白狐,本身已经死亡,自然没有办法再行吸纳天地精华,运转内功心法继续修炼,能保其肉身多年不腐不朽,还能使用灵力的关键,全在它体内那颗数百年修为的内丹。
萧潇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白意鸣,却半分气力、一点儿反抗都使不出来,只是徒劳地用两手捂住肚子上那个血流如注的新鲜伤口,缓缓软倒在了毯子上··“白家的双胞胎,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活一个,姐姐既然先出世了,那么弟弟其实在娘胎里就已经是个死婴了。”
白意鸣依然坐在萧潇身边,用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温柔声调,仿佛闲话家常般,含着浅笑,对萧潇柔声说道:·“你一直都没发现吧当年我被你的红鸾魂火灼烧之后,肉身损毁,魂魄残缺,无处可去,只能寄魂在你随身的金蛇匕首上,一直跟着你。”
他说着,将血淋淋攒在手里的狐珠内丹随意一抛,让那琥珀似的珠子轱辘辘滚到脚下,接着抬起一脚,用鞋跟碾住狐珠··——只听清脆的“卡擦”一声,那颗凝聚力数百年天地日月精华的内丹便从中一裂两半,又被用力搓磨几下之后,变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与齑粉。
“只是我那时神魂都很虚弱,金蛇匕首又是凶煞金兵之物,极不利于养魂,我藏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才终于遇到白意鸣这么一个自娘胎里就夭折的中- yin -通冥之身,真是……”·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白意鸣”笑着摇了摇头,又用沾满了血的手,轻轻拨开萧潇落在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家小师弟被冷汗浸透的光洁额头来。
·“真是,要和你再见一面,实在不容易了……”·萧潇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仿佛浸泡在冰水中的寒冷,从他破了个大洞的空虚丹田开始,一路顺着脊柱爬升到心脏,逐渐蔓延至全身。
“萧宁……”·他的嘴唇微弱地蠕动开阖着,声音轻如蚊呐··“你……为什么……”·顶着白意鸣躯壳的萧宁,带血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个曾经由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小师弟。
“因为我想看着你·”·那- shi -漉漉的血痕沾满萧潇的脸颊,又顺着他唇角的弧度延伸到白净的颈项间··“看你这些年来努力模仿我,教养小孩,收徒传艺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白意鸣”两根手指拂过萧潇因失血而越显苍白的锁骨。
“当年师傅他老人家那么努力想要抹杀掉我这个逆徒的存在,结果他引以为傲的小徒弟,却在不知不觉中处处模仿我这个师兄的一举一动……”·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猛的站起身,大步走向帐篷敞开着的大门,从门外头拖出个人来,又立刻提溜着折返回来,将那人随手掼到了萧潇的毯子边上。
“好师弟,我的乖孩子……相信我,我从来就没想要你的命·”·“白意鸣”笑着,一改平日里清癯瘦削的文士做派,两手一伸便轻轻松松将软在毛毯堆里的萧潇捞进怀里抱住,让他去看自己拖进来的人。
周涵正半趴半蜷倒在毯子边上,神志清醒,却不知为何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睁着一对大眼,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脸上写满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之情··“这具肉身不错吧我替你验看过了,的确福运双全、年轻强壮,虽然只是个活不到百岁的凡人,但也不比你这白狐差吧”·“白意鸣”低下头,嘴唇贴住萧潇被他涂抹得血迹斑斑的额头,慢慢下移,大力在师弟的眉心间狠亲了一口。
然后,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已经被血液浸透的毛毯上,还拉过萧潇一只手,贴心地替他按在了周涵的印堂上··“好了,你也是迫不得已嘛……”·他笑着站起身,留下帐篷里一个浑身是血,一个动弹不得的两人,转身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总该轮到你,迫不得已去师傅当年留下的戒了……”·待到“白意鸣”走远之后,萧潇才艰难地转了转眼睛,看向倒卧在他边上的周涵,光这个动作,就耗了他大半的力气。
周涵的额头让他的手掌遮了大半,不过光是从手上传来的- shi -漉漉的触感,就能感受得到这小年轻哭得有多凶··萧潇努力凝聚焦距,果然看到周涵睁着一对漂亮的大眼,从他指缝间直勾勾地盯住自己,眼泪鼻涕跟开了闸的龙头似的,将一张俊俏风流的脸蛋儿抹得一塌糊涂。
“……真难看啊……”·萧潇的嘴唇微微勾起,轻轻嗫蠕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这样的肉身……我不想要啊……”· ·第 92 章、十、魂所依01· ·周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
他就像《哈利波特》里中了石化咒的人似的, 既不能动, 也不能说,就那么保持着周身麻痹突然倒地那一刻的姿势, 硬梆梆地半蜷在地上, 除了哭之外, 什么也做不了··事实上,这是他有生以来哭得最凶的一次。
从小一帆风顺的成长过程, 完全符合“天之骄子”四字模版的家境、长相、身材和运势, 几乎从来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周涵,却在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真情的时候, 体会到了来自心上人的, 背叛的绝望和极致的恐惧。
他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 眼泪似乎也流了足有半升,只是睁着唯一能动的一对眼睛,眼皮肿成核桃,看着倒在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遥的萧潇··那在周涵心目中高深莫测、厉害非常, 犀利到甚至有点儿可怕的男子, 此时和他一样, 虚弱到几乎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肚子上的创口还不断淌出鲜血,将身下半张浅灰色的毛毯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再这样下去,萧潇会死的··在周涵脑中,出现了这么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可是,如果想要萧潇活下来, 死的就会是他自己了。
周涵毕竟也跟在“白意鸣”身边,跑前跑后了这么一段时日,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接触多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听不懂了··虽然他对这回“白意鸣”突然翻脸的原因,依然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要用自己的肉身换给萧潇,因此他们两人只能活一个的意思,周涵却是在一旁听得明明白白的。
所以他伤心、他悲愤,同时也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和绝望··周涵不想看见萧潇死,但他也不想死··然而在无能为力和痛苦难过中,除了用大滴大滴的眼泪宣泄情绪之外,他却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做不到。
周涵哭着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萧潇的对他这具鲜活强壮、英俊健康的大好肉体施出任何手段··却只见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漂亮男人,极费劲地慢慢抽回盖在他额头上的手,又朝他很浅地笑了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月牙似的弯了弯,然后缓缓闭上,再也不动了。
周涵心头猛的一颤,用力撑开自己哭肿的眼皮,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在他瞬也不瞬的注视中,萧潇浑身是血的身形开始模糊、扭曲、缩小,仿佛3D渲染出的电影光效般,渐渐失去人类的轮廓,最后变成了包裹在血衣里的,一大团染满鲜红液体的白色毛球。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周涵记得“白意鸣”曾经说过,萧潇的本体是只白狐··他刚回国出道的那一年,曾经参演过一部改编翻拍《封神榜》的天雷神剧,对那硬拿一只萨摩耶冒充的狐狸,还有苏妲己被斩后现出“真身”的五毛特效印象深刻。
此时他一看萧潇从人形变回了一球毛团,立时犹如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冷彻,牙关发颤··极度的悲痛和惊恐间,周涵忘了自己动弹不得的窘境,奋力地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那只血糊糊的狐狸,手指竟然抽动了一下,勉强抬了起来……·…………·……·等无嗔、无痴和阮暮灯带着林医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帐篷里外躺了满地的昏迷不醒的人,还有唯一一个能动的,站在帐篷门前的周涵。
他怀里抱着一大团红白相间的毛球,只会傻愣愣地盯着来人,不停地掉着眼泪,嘴唇张张合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 &&&·“阿弥陀佛,白施主的情况如何了”·无嗔和尚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师弟无痴,先合掌宣了声佛号,然后朝坐在靠门一张椅子上的林博士问道。
他口中的“白施主”指的自然是白凤雏··“无嗔大师、无痴大师·”·倚在床头的白凤雏显然醒来有一会儿了,但神色依然憔悴虚弱,白皙似细瓷新雪的脸上,印堂处拢着明显的一层灰霾,双眼巩膜可见黄黑浅斑,原本红润的嘴唇也透着不自然的青气——这副模样,他们这些多少懂些脉案医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绝对不止消耗过度、疲劳倦怠那么简单。
“白姐姐这是中了降了·”·林医生站起身,边给白凤雏倒水,边朝两个大和尚解释道··无痴闻言,错愕地看向林博士:“这降你解不了吗”·身穿白袍的美女医生点了点头,“我应该有办法解,但在这儿却很难。”
她说着,两手微微摊开,朝四周比划了一下这间山村小诊所的简陋病房··“我很多东西和仪器都带不上了,现在连白姐姐中的到底是什么降也不过只有个大略的猜测,贸贸然就动手的话,我怕反而会伤到她的身子。”
“原来如此……”·聪慧通透如无嗔和尚者,自然自然听出了林医生这是要尽快把白凤雏送下山的意思,而且既然要帮她治病除降,林医生本人也自然不可能立刻就再折返回来。
“但是,萧小友那边……可如何是好”·无嗔说着,一张原本就带着三分悲苦相的菊花脸皱得更紧了··“就他现在那样子,我真的生怕他……”·未免一语成谶犯了口孽,无嗔住了口,和师弟一起,合掌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虽说这事儿是萧潇他们师门几百年来的宿孽恩怨,但我们白家,说到底也脱不了干系……”·歪歪坐在床头的白凤雏,说话的声音远比平日里来得细弱虚浮,听起来如同拨弄细弦时带出的颤音。
她手里端着林医生递给她的茶,但并没有喝,只是垂眸感受着自己周身要- xue -处针刺火燎般延绵的阵痛——那是她的孪生弟弟,在她毫无防备之下,亲手喂她吃下的降药引起的痛楚。
“那人……他在我们白家潜伏了那么多年,我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实在是难辞其咎……”·说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再说了,当年祖母早就给胞弟批了未诞已夭的命数,如果不是双亲非要坚持把已经断气的婴儿救回来,就不会,让那人有机可乘了……”·白凤雏说到这里,像是累极了一般,垂下头低喘片刻,同时让眼角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入被褥之中。
“萧潇收的那个小徒弟,还真是个不错的孩子·”·再抬起头时,她朝屋里两个和尚淡淡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阮暮灯··“他刚才来过我这儿,跪在地上求我,想用我们白家的北极监鬼印,将在峡谷那座主墓里的他师傅的肉身换出来。”
“什么”·无嗔和无痴一听,脸上悲苦怜悯的愁色立时都化为了震惊··“这万万不可那座墓实在太危险了,谁敢轻易乱闯而且阮小友果然是初生牛犊,不仅当真不怕虎,怕是还不要命了竟然还打算动那交换镇墓法器的主意”·无痴抢过师兄的话头,率先提出否定的意见。
“而且北极监鬼印是你们白家传承了多少代的至宝,你家祖母和祖奶奶,想必也不会同意你把祂用来镇墓的”·“两位别急,我还没答应他呢。”
白凤雏虚弱的闭上眼,往垫背的枕头上靠了靠,手里半满的茶杯轻轻转着··“不过,看着那孩子什么都不说,就一个劲儿朝我磕头的模样,真的挺令人心疼的……”·她低低地轻笑起来,隐约的笑声,听起来竟比哭还难过。
“而且,事到如今,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去相信点儿什么……”·白凤雏忍住胸腹大- xue -处翻涌着的又热又痛的强烈不适感,身体稍稍探出床沿,朝外伸出一条手臂,将端了许久的茶杯掼在了地板上。
只听“当啷”一声,那只做工不甚精细的白瓷杯应声而裂,碎瓷片和着茶水撒了一地··“让我来再占一卦,全看天命如何吧……”· ·第 93 章、十、魂所依02·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白凤雏那卦掷杯而得的梅花易数, 究竟占出了什么结果, 除了她本人和当时在场的无嗔、无痴与林博士之外,再无第五人知道。
但当天晚上, 她却将阮暮灯叫到病房里, 亲手将白家传承了多少代的北极监鬼印交给了他··“你和你师傅, 这次都欠了我们白家一个天大人情·”·她用丝毫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只是冷淡地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气, 平静地说道:“所谓因果循环, 若是你们两师徒这回能侥幸渡过此劫,来日方长, 以后是一定要报偿今日的情分的。”
阮暮灯双手郑重接过那金镶玉的精致印鉴, 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给病床上苍白虚弱却依然气度非凡的女子用力磕了三个头··…… ……·……·那座传说中埋着降教嫡传弟子蒋真人和许多降术邪法典籍的墓- xue -,位于“白山黑水”四座伴墓十字连线的交点处,从地图上看, 正处在一条蜿蜒足有七八公里的狭长裂谷的中心位置。
“从古至今, S省秦岭这一段雨水本就充沛, 每年盛夏,经常发生泥石流和山体塌方、滑坡等自然灾害·”·无嗔大师鼻梁上架了副式样老土的黑框老花镜,低着头,就着有些昏暗的台灯光,指点着地图给阮暮灯看,如果忽略他烫着戒疤的光头, 那神情模样,倒十分像个研究所里的老学究。
“加上这四百多年来地方志上能查到的两次比较严重的地震,似乎都对那座墓中墓结构的降墓产生了相当大的破坏·”·他撩起眼皮,从眼镜上方的空隙里瞥了瞥坐在小书桌对面的阮暮灯,推了推滑落的镜框,视线向一旁移动,落到不远处床铺被褥间那团一动不动的白毛上。
“当年萧潇曾经进过那座蒋真人墓,根据他的说法,墓道塌方得很严重,根本没法从外围进到里头的几个墓室里,而放置棺椁的主墓室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更是谁也说不准。
不过……”·说着无嗔和尚又将视线移回到青年身上··“不过,萧潇的师傅,也就是你师公,当年也没有进到深处,而是把镇墓用的法器供奉在了外围的墓道里,那段区域倒还是完好的,所以萧潇留在墓中的肉身,九成也还在那儿。”
他看着阮暮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忍不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严肃认真的学究表情褪去,又恢复成悲天悯人的高僧神情··“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整日里水淹泥灌的,墓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实在是谁也没法保证咯……”·阮暮灯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试试·”·“唉”·大和尚再度长叹出声,身子朝椅背重重的一靠,“原本我和师弟两人,都是非常反对你去冒这个险的。
可既然白施主都答应了,而且看你这模样,要是我们硬是阻止你,怕是得被你记恨一辈子咯”·他摇着头站起身,合掌宣了声佛号,抬脚朝房门外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冤孽啊冤孽,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一切皆有定数啊……”·阮暮灯不知精明如无嗔和尚,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对萧潇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非分之想,不过他现在已经根本不在乎旁人的任何看法,只将一颗心全绑在了萧潇一个人的生死大事之上。
青年等无嗔和尚离了房间,就站起身,径直走向靠墙的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床上堆了厚厚的三四床褥子,中央陷进去的一团雪白毛发,正是因为失了内丹,连人形也无法保持,恢复成狐狸模样的萧潇。
他肚皮上的伤口,妙手回春的林博士已经替他缝好,还施了些秘不外传的方术给止了血,又用纱布绷带包扎起来··但林医生所能做到的,也至多只是这样了,她能活人却不能救死,不可能凭空变出颗完整的狐珠给白狐补上,更不可能给萧潇找一具活人的肉体让他去夺舍还魂。
“来,喝点儿东西·”·狐狸白毛上沾染的血迹已经被阮暮灯仔仔细细的擦掉了,此时除了肚皮上缠得紧紧的数圈绷带,萧潇浑身都是雪白干净的一团,看起来很是漂亮,只是不仅没法说话,一双细长的琥珀色眼睛也虚虚地半眯着,显得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也没有。
阮暮灯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兜住白狐毛茸茸的下颌,抬高一点,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白瓷小瓶子凑到他嘴边,挤开齿缝,往他嘴里倒了几滴淡褐色的药液··这个小瓷瓶儿,也是林医生交给他的,里头装的药液,是搜集了被“白意鸣”踩碎的狐珠碎片,然后用秘方溶解制成的,虽然无法取代完整的内丹,但里头蕴含的灵力,起码能帮萧潇这具残破的白狐肉身多坚持几天。
萧潇喉头滚动,顺从地咽下了阮暮灯喂给他的药液,然后眼一闭头一歪,鼻尖埋进盖在身上的大尾巴里,似乎是累极了睡过去一般,再也不动了··阮暮灯眼见自家师傅即便变成了这副模样,也依然不知在闹什么别扭,很想伸手摸一摸、抚一抚,但又怕弄疼了他的伤口,只坐在床沿边上,定定地注视着被褥间蜷成一团的大狐狸,手掌摁在胸前,感受着内衫口袋里贴身收着的北极监鬼印那硬邦邦沉甸甸的份量。
——明日一早,无论等着他们的到底是龙潭还是虎- xue -,他和萧潇,都没有退路了··&&& &&& &&&·第二日又是四更不到就要出发,徒步穿过植被繁茂的山林,去往蒋真人墓所在的山谷。
因为不知墓中情况到底如何,这一来一回又实在花费时间的缘故,阮暮灯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把奄奄一息的狐狸也一并带进墓里··反正用白家姐姐的说法,如果他出不来,那么萧潇也撑不过三天,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手一搏,求个动而化坏,绝处逢生。
于是他向村人借了条婴儿用的背带,将白狐跟娃娃似的结结实实捆在胸前··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萧潇虽然口不能言,但显然对自家徒弟这番大胆妄为的决定很是不满,蹬着四个爪子挣扎了一番。
直到被阮暮灯牢牢固定在温热的胸膛前,又用外套衣襟裹住以后,他才认命了似的停止了无谓的反抗,耷拉着脑袋,四个爪子软趴趴地垂下,乖乖不动了··阮暮灯隔着外套,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狐狸,看了看时间,背上装了许多工具和法器的背囊,推门出去,下楼来到了院子里。
无嗔、无痴两位大师,连同四个身强体健的壮小伙儿都已经等在院中了··这些人虽然不会入墓,但会陪他一起过去,也会等在外头,好随时接应··当然了,他们也同样说好,只会给青年前后三天的时间,若是逾期没有出来也没有联络,就只当他俩师徒双双殒在墓里,留在外头的众人便会按照原定计划,用乱石水泥封住因地震裂开的豁口,堵死出入蒋真人墓的通道。
阮暮灯对此并无异议,事实上,他早在决定走这一步险棋的时候,就做好了和萧潇死在一块儿的心理准备了··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除了约好的两位大和尚和四个壮劳力之外,周涵也要跟他们一起去。
出了村子,几人打着手电,摸黑穿过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树林,除了山地靴踩碎落叶枯枝的声音,还有雨露泥泞溅起的水渍声,连虫鸣枭啼都甚少听见··周涵快走几步,追上前头的阮暮灯,和他并排而行。
青年侧头看向他,知道对方这是有话想对自己说··“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周涵的两眼还没消肿,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唇缘和下巴上一圈胡茬未刮,头发乱蓬蓬油腻腻的,和往日屏幕中极重仪态的天之骄子形象完全相反,显得落拓又颓废。
·他侧头看了看窝在阮暮灯胸前的狐狸,一种莫名的愧疚又难过的强烈情绪迅速充斥心头,令他的眼圈不受控制地骤然一红,几乎又想掉眼泪了··“萧潇这样子,我真的……”·他哽咽了一下,侧头迅速揉了揉眼睛,擦掉那一层- shi -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就算陪你下去,也只会拖累你。”
周涵侧头,直直盯着好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不过我会在地上一直等你们出来,我相信你,也相信萧潇,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阮暮灯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然后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这是他自下了闯墓的决定之后到现在,听到的第一个鼓励··他低头,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大毛团··——看吧,连萧潇你都不支持的冒险,还是有人相信,我们能够回来的。
接着,阮暮灯抬起手,在周涵肩膀上结结实实捶了一拳··“谢了啊,兄弟·”· ·第 94 章、十、魂所依03· ·“蒋真人墓”原本是座两晋时期的藩王古墓, 被姓蒋的降教道士鸠占鹊巢之后, 便改成了一座墓中之墓,新墓压在老墓上头, 既占了此地的风水龙脉, 又意味着镇住了原主, 对方带到地下的人殉、陪葬、牲礼,连同生前权倾朝野、富甲一方的荣华和气运, 皆会为其所夺。
这样的墓局布置, 若是做得不好,新主本身的气势压不住旧主这个地头蛇, 两个墓主便会形成“二龙抢珠”的局面, 两者魂魄在- yin -间争斗不休, 久久不得安宁。
因而民间常有此类的乡野传说,例如某孝子梦见去世不久的老父身戴枷锁,哭哭啼啼地挨着鞭打,一见儿子便痛骂他给自己找的好地方, 连安生睡个好觉都不行, 非要日日受这皮肉之痛、劳役之苦。
那孝子从梦中醒来, 连忙找人算卦,一问才知,是老父的墓选在了有主之地,压在了别人的墓上头,而老父生前- xing -格又懦弱善良,根本斗不过原主, 才会遭了那鞭打苦役之灾,在- yin -曹地府依然不得安宁。
于是该孝子立马开棺迁坟,把老父遗骸埋到了别处去,果然就再也没有做那样的噩梦了··像这样的事儿听得多了,多半是新丧之人的亲眷无意间选在了已经葬过人的地方,而非刻意为之。
毕竟宜修坟立冢的风水宝地,数量本就有限,尤其是龙脉的“- xue -眼”所在,若是让如白凤雏这般对此道吃得透彻的风水师傅出手,不同两人点出的地方,误差甚至不会超过一个硬币的距离。
然则墓中墓的风险虽大,但好处同样也是巨大的··照理说,“蒋真人墓”里原本葬的是一方诸侯,身上多少沾着龙气,岂是后来的这位出身贫寒、无爵无邑的区区道长能压得住的·然而蒋真人却是降教全盛时期的嫡系传人,懂得多少颠倒- yin -阳的手段不说,本身更是尤其擅长夺势窃运的术法。
现在依然在民间隐秘流传的所谓“借寿”、“换命”等邪术,其实不过降术里的一些零碎牙慧而已··因此既然他有胆量和魄力占了这座藩王墓,又在四周搞出“白山黑水”四座伴墓,想必是有充分的把握,自己绝对有法子压制住原主的气运了。
……只是这方法,就凭那位“前辈”的生平事迹,还有阮暮灯亲眼见识过的“白山黑水”四座降墓的可怕之处,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温和良善的法子,就是不知道,这些手段,会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了……·青年一面琢磨着,一面猫下身,小心翼翼地穿过一条狭窄的豁口,朝黑逡逡的深处爬去。
阮暮灯此时穿行的这条通道,根本不是精心修葺的墓道,甚至也不是人工挖掘出来的盗洞,而是在地震或是山洪还是塌方等地质灾害下形成的,天然的裂隙隧道··萧潇这会儿身受重伤,连话都说不了,自然指望不上,而无嗔和尚等人也只知道,多年之前萧潇的师傅,还有萧宁和萧潇两师兄弟,都曾经顺着这处狭缝,进过蒋真人墓里。
不过这都是数个甲子前的旧事了,谁也没法保证,这么多年过去,这条路到底还走不走得通··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真正爬进隧道以后,阮暮灯才发现,这通道像是个地下洞- xue -,走向应是朝着山崖间地下水汇聚的方向,宽敞的地方可以自立行走,但狭窄的部分就只能躬身猫腰小心翼翼地挤过去,而且分支众多,常常走着走着就冒出来一条岔道。
每逢遇到岔口,阮暮灯都会停下来,仔仔细细地摸索寻找,看看有没有当年进来过的三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留下的,可以充作“路标”的标记··然而现在正逢雨季,洞- xue -隧道里非常潮- shi -,许多地方的积水甚至漫到他小腿肚的深度,连石壁上也是- shi -漉漉的,一抹就是一手的水珠。
在这样经年累月的地下水冲刷下,想来就算曾经有人留了什么标记,也早被磨平了··没办法,阮暮灯只好拔出匕首,在岔口显眼处留下自己的记号,然后顺着先宽后窄的原则,一条一条道地亲自去探路。
不知不觉间,他进这儿也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阮暮灯从又一条盲头岔道里钻出来,就近寻了处相对宽敞干爽些的空间,靠着洞壁略作休息··在如此黑暗、狭窄、压抑而且潮- shi -的地方,又钻又爬,有时候还要自己动铲子挖掘清理通道,就算像阮暮灯这般,常年习武、身强体健的人,这会儿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他从防水帆布的背包里掏出条还算干爽的毛巾,然后解开背带,将胸前揣着的白狐掏出来,用干毛巾裹住,替萧潇擦了擦半- shi -的毛发··“对不起啊,让你浑身- shi -漉漉的。”
阮暮灯用毛巾抹了抹自家师傅现在那张尖尖的V字小脸,歉疚的道歉道··毕竟在处处是积水的地底洞- xue -里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就算阮暮灯再怎么小心谨慎,绑在胸前的大毛团也不可能不沾到水,而且因为毛发很长的缘故,弄- shi -了以后就特别难干,现在狐狸身上雪白的毛发全都一簇簇地粘在一起,被毛巾一擦,立刻东倒西歪,视觉上令整只狐都骤然缩水了一大圈。
萧潇被毛巾揉得鼻尖有些痒,费了些力气把脑袋从阮暮灯宽大的手掌间拱出来,打了个喷嚏,又蔫蔫地躺回去,装死一般再也不肯动了··见到狐狸这副虚弱的模样,阮暮灯心疼极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翻出林博士给他的药,给自家师傅喂了一些,又剥了两块巧克力,用手心温度融得半软了,才连哄带塞地逼着白狐好歹吃了下去··待服侍后萧潇之后,青年才顾得上自己。
阮暮灯随便吃了些压缩饼干和肉干,又仰头灌了半瓶水,略坐了一会,自觉缓过气来了,就将摊在他膝盖上的大毛团抱起来,重新用背带牢牢兜好,又给固定在帽上的探照灯换好电池,便打算继续走了。
原本阮暮灯还觉得,无嗔和无痴给他的三天时限十分充裕,但等他真正下到洞中,才深切体会到,光是一条一条地排查岔道,就不仅花时间,而且耗体力··特别还是孤独一人呆在这漆黑逼仄、不见天日的环境中,看不到希望,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确实非常消磨人的意志,但凡心志脆弱些的,怕是用不了一天就已经崩溃了。
不过阮暮灯此刻怀里还揣着他最重要的人——那是他绝对不能放弃,也绝对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都想要救回的师傅··天上地下、十丈软红,他所能想到的最宝贵的,独独不能舍弃的唯一。
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脆弱,立刻打起精神,在左侧一条看起来略窄的甬道边上刻下个“二”字,又标了行进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 &&&·又过了两个小时,阮暮灯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
而他终于在这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下,见到了除他之外的“人”··非要准确的形容的话,那是三个人型的尸体,还有横七竖八插在地上的箭簇··阮暮灯将帽子上的探照灯光度拨亮了一些。
他一直记着萧潇曾经跟怪谈似的跟他讲到过的墓- xue -里的各种机关陷阱,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伸出军工铲,将最靠近的一具趴伏姿势的尸体翻了过来··那具尸体看身型应该是个成年男子,死了很有些年头,皮肉内脏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些枯黑的筋腱勉强连着骨头,才不至于被青年这么一拨弄就直接散架。
它身上穿的是一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打,七零八落破得不成样子,三四支箭矢刺透衣服扎进身体里,想必就是致命伤所在··尸体后脑还歪歪地束着个发髻,枯黄的乱发- shi -漉漉地糊在白森森的颅骨上,在光影晃动间,乍看还以为是从眼眶里爬出来的条条漆黑蠕虫。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现代人··阮暮灯蹙起眉,仔仔细细观察过趴伏姿势的男尸后,又远远地观察起另外两具来··这三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两人身穿短打,一人身穿布袍,连一点儿随身物品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地里刨食的“土夫子”,反而更像是古代的普通百姓。
而最令青年觉得可疑的一点,是这三人死时的姿势——两具穿短打的尸体都是直挺挺地或仰或趴在地上的,第三具布袍文人打扮的,则是被两支箭簇直接钉在了石壁上,即便如此,它依然两脚绷直,两手下垂,看起来死前毫无痛觉,半点都不带挣扎的。
阮暮灯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半月前,他和萧潇找到他哥哥阮靛仪遗体的“黑”字墓中,所见到的四具人肉“天灯”··那几具被烧糊了半个身体的“天灯”,根据萧潇的分析,应是用赶尸之法,将魂魄离体、无知无觉的尸体驱使到墓中,再施法点燃用以破降的。
换言之,若是留在这里的三具尸体也是同样的来历的话,那么应该是多年之前,有人用相同的方法,驱使普通村民进到了这座“蒋真人墓”中,为的便是替他探路了·想到这里,阮暮灯猛地捏紧了拳头,心头似有岩浆翻涌,几乎要克制不住那强烈到几乎涨裂血管的激愤和悲痛。
如果说先前进过这座古墓的萧氏师徒三人,只有萧宁有可能干出这种用村人制成活尸,再驱进墓里替他探路的黑心烂肺的缺德事的话,那么数百年后,会在“黑”字墓里留下四具“天灯”,还有他哥哥的尸体的人,想来也同样只有“白意鸣”——也就是夺舍后的萧宁本人了·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在这一瞬间,阮暮灯恨不得“白意鸣”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拔出匕首,朝着他的心脏捅过去。
当初不知道对方身份之时,他对“白意鸣”毫无防备的敬爱、感谢和信赖,甚至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所知的羡慕和嫉妒,此刻都化为了被欺骗、被背叛后的痛苦。
连带着对方杀害自己唯一的血亲,以及伤害了萧潇的仇,在青年心底发酵膨胀,令从来单纯而又善良的阮暮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为刻骨铭心的恨意,以及,至死方休的杀意。
 ·第 95 章、十、魂所依04· ·阮暮灯死死咬住牙关, 克制住内心翻腾的情绪,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思考目前的境况··如果这几个古人, 都是被乱箭穿心而死的话, 那么证明这里设有机关暗器, 应该是进入了蒋真人墓的范围了。
阮暮灯想着,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 果然似乎比先前经过的天然隧道要平整光滑不少, 还隐隐能抠出青砖的接缝来··——只是,通道的另一处出口在哪里呢·他一边琢磨着, 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绕过地上密布的乱箭, 贴着墙朝前走了几步。
四周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死寂,阮暮灯的脚步也轻到如同猫咪行走一般,只有不知何处落下的水滴打在石头上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忽然,青年似乎捕捉到了一个短促的“咔嚓”声, 似乎是两个颇有些分量的硬物彼此摩擦发出的闷响。
他立刻二话不说, 就地侧身朝前一滚——就在下一秒, 一阵锐利的破风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十几支箭簇已经排成一列,嗖嗖嗖钉进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阮暮灯搂了搂怀里仓促间被他抛了个颠儿的白狐,回头看向身后新钉入的一排箭簇。
也不知这机关到底是两晋的还是元初的,虽然金属箭头全都锈蚀了,但依然十分锋利, 就这能钉入岩层半寸的力道,用来对付擅闯墓- xue -的不速之客,直接把人前胸后背钉个对穿是妥妥儿不成问题的。
只是他明明一路走得很是小心,却连什么时候触发了机关都没有察觉到·如果不是耳尖听到机栝发动时的摩擦声,及时躲开的话,即便他身手再怎么厉害,此时就算没有受伤,怕也闪避得十分狼狈了。
·阮暮灯一边琢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尽量让自己不要再触碰到任何东西··然而,他不过刚贴墙又走了两步,耳边又传来了那种细微而黯哑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青年连忙朝旁避让,但这次却没有箭簇弓矢- she -出,而是脚下突然一颠,以他所站的区域为中心,长宽足有两米见方的一块石板,忽然朝前掀起··这下子不管阮暮灯身手如何了得,也没法在瞬间跳出这个范围,双脚立刻顺着- shi -透的石板往下一滑,来了个猝不及防的自由落体。
坠落的速度很快,能给他的反应时间自然也很短,阮暮灯一低头,便看到脚下寒光闪闪,似乎竖着些一看就来者不善的锋锐利器,若是落到那些东西上头,怕是就要直接被刺成烤串了。
生死攸关之间,他只能拔出匕首,用尽力气往墙上一插,同时另一只手配合着两脚,努力紧贴墙壁,在被水流打磨得缺少棱角的石壁上奋力寻找着力点··也不知是天无绝人之路,还是他确实运气很好,这仓促间扎出的匕首,恰好嵌入了两块石板间的一处缝隙里,堪堪止住了一人一狐往下掉落的趋势。
阮暮灯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手死死握住匕首把儿,另一手抠住墙上另一处稍浅些的石缝,像一只吊在蛛丝尽头的蜘蛛,摇摇晃晃挂在了半空中··他脚下不过半寸的距离,便朝天竖着一支足有手臂长的细木桩子,顶端不仅削得尖锐,还为了坚硬度特地包了一层铜皮,看上去简直如同传说中十五世纪著名的穿刺魔德古拉大公的刑具似的。
视野所及的地面上内,还散布着好些粗细长短不一,但顶部都削尖了的木桩子,其中两根上还扎着两具穿着古人服饰的枯骨,看样子应该也和上头那被箭簇钉穿的三个可怜村民一样,是被当做“探路”的牺牲品而留下的。
青年蹬住脚下那根离他最近的包了黄铜的木桩,凭着这不太牢靠的借力点,以一个体- cao -中标准的过杆动作,翻身从墙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到了这处布满暗桩的所在··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儿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墓道里的某处陷阱机关,而是足有两米见方的巨大石室,四面墙壁修得平整光滑,高处还能看到人工雕琢出的装饰和早就褪色的壁画残痕,除了满地的石桩外,看上去完全就跟一间墓室似的。
阮暮灯抬头看了看他掉下来的洞口,上下落差大约有三层楼的高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机关锈蚀后卡住了的缘故,那翻板并没有落下后恢复成原样,而是斜斜地翘起,露出的缝隙虽然不算很宽,但足够他从里头爬过去了。
看到回去时的退路还在,阮暮灯顿时感到放心了不少,也有了继续查看这间石室的余裕··石室的另一头,有一个长方形的出口,虽然狭窄,但能容他低头躬身通过。
出口后头黑洞洞的,他帽子上的探照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但后头似乎隐约有条通道··阮暮灯将胸前鼓鼓囊囊的背带拉下来一点,让狐狸露出半张脸来,点了点他- shi -润的鼻尖,低声问道:“其实这下头,才是真正的蒋真人墓吧”·萧潇这副样子,当然没办法回答他,张口叼住他探出的手指,虚软无力地咬了一口,勉强算是回答了。
阮暮灯浅浅一笑,温柔地揉了揉狐狸耷拉着的耳朵,然后把他的尖脑袋塞回背带里,便打起精神,绕过满室横七竖八的木桩子,和两具同样腐烂到不见血肉的老尸,朝着出口爬去。
&&& &&& &&&·这墓道修得狭窄,但防水密封的- xing -能显然比外头的天然洞- xue -好上太多,即便是在这般连日暴雨的时节里,也没看见积水,墙砖上除了些许青苔霉斑之外,摸上去也还算干爽。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阮暮灯沿着墓道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不少这儿曾经有人来过的痕迹——诸如烧完的火折子,刀子留下的标记方向的刻痕,还有两枚已经锈蚀得完全看不出字迹的铜板儿。
前两者姑且不论,但铜板这种东西,却不是普通盗墓贼有必要在墓里掏出来的,反而更像是道门中人才会频繁使用的小玩意儿——这倒是让阮暮灯坚定了自己确实走对了方向的信心,紧绷了十多个小时的心情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墓道的出口,连接着另外一个略狭小些的墓室,纵深只有不到两米,三面按照墓制堆放着些腐烂的丝绸、生锈的矛戈弓弩和陶俑陶马之类的琐碎陪葬品··阮暮灯既不是来盗墓也不是来考古的,本身也对这些东西认识不多,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在鉴定它们的年代和价值上,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随后,他很快便发现了答案——唯一空着的一面墙上,刻着一个脸盆大的九宫八卦图案,以井字划分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即便经年累月后依然清晰可见,一颗鲜红的玛瑙珠嵌在中宫正中,细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可以移动的,能够顺着各宫的井字凹槽,滑进八门八神之中。
占了这藩王墓的蒋真人,尽管是降教传人,所识所学基础,却始终还是道术符篆,想必自然也是懂得奇门遁甲的··他将众多降教典籍带进墓中随着自己一起下葬,虽不知有没有那么一点儿独占的意思,但阮暮灯觉得,从这座墓一路上的布置看来,似乎是更盼着将来有那么一天,有某个和他志气相投之人,能打开他设下的重重屏障,通过考验,取走那些降教经典。
想到这里,阮暮灯不禁握紧拳头,想到了萧宁··确实,若是从“志气相投”这一点来看,相隔了数百年的这两人,无论是心- xing -还是本质上来看,的的确确是同类。
青年很有自知之明,只学了一年左右道法的他,比起当年闯过这座墓的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水平差距大概用天堑和鸿沟来形容都不为过,尤其是最为基础却最为复杂的九宫八卦,他实在是连半分把握也没有。
“萧潇,萧潇·”·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白狐,扒开背带的布料,又将它的脸给露了出来,“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萧潇慢吞吞地睁开眼,半眯缝着的一对吊梢眼显得很没有精神,勉强在自家徒弟掌心里转了转脑袋,仰头看向墙上刻着的八卦阵。
“我要试着打开这个机关·”·阮暮灯一边轻轻撸着狐狸的耳朵,一边低头对他柔声说道:“你替我看着,若是看我哪一步弄错了,就在我的手指上咬一口,行吗”· ·第 96 章、十、魂所依05· ·“最后一步, 乾九四错坤为地, 化艮宫,对吗”·阮暮灯指尖顶住滑动的绯红色玛瑙珠, 低头问怀里的狐狸。
萧潇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鼻尖呼出一股气喷在阮暮灯的手指尖上, 似乎是哼唧了一下,但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 不过倒是没有再去咬自家徒弟的手指了··阮暮灯知道这是自己判断正确的意思, 心头顿时一喜,推着那颗莹润的红珠顺着一横两断的凹槽, 滑进了艮宫之中。
珠子固定住的瞬间, 青年就听到了一阵颇为熟悉的, 却比先前两次要清晰响亮许多的机关启动时齿轮履带摩擦的声音··那刻在石壁上的九宫八卦,竟然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缓缓地旋转了起来——仔细一看,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八卦在转, 而是它所在的整一面墙壁, 都在轰隆隆的绞盘摩擦声中, 缓慢地旋转着方向。
阮暮灯后退两步,谨慎地盯着那徐徐旋了个方向的墙壁··这间墓室的四面墙,乍看方方正正,其实地板和天花的边长,要比室高宽了约有六十公分的样子,在彻底转了个九十度之后, 原本的短边换到了长边处,居然露出了藏在后方的,一条看不出通往哪儿的长长的甬道。
阮暮灯伸手指了指墙后新露出来的黑逡逡的墓道,低头又拨弄了下狐狸耳朵,“是走这边,对吧”·然而萧潇陪着自家那不成器的徒弟,折腾墙上的八卦迷宫折腾了那么久,这会儿似乎已经累得快虚脱了,根本不想搭理阮暮灯的这个傻问题,头扭了扭,缩回背带挽的兜兜里,鼻尖抵着青年温暖厚实的胸膛,闭眼就又睡过去了。
阮暮灯勾起唇角,轻声笑了起来,隔着布料摸了摸软乎乎毛绒绒的大白狐狸,然后抬腿躬身,钻进了墙壁间狭窄的缝隙里,沿着这条刚发现的甬道朝前走去··一人一狐走出几米,就听到身后再次传来重物摩擦的隆隆声,阮暮灯回头看去,却是石墙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再次转动了起来,将先前露出的洞口重新闭合起来。
他蹙起眉,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过身,决定先继续往前走,找到萧潇留在墓中的肉身再说··反正当年进了墓的三个人全都顺利出去了,这就证明了这儿不是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单行道,所以应该同样有什么能从内侧打开这个九宫八卦机关的方法才对。
可在他看不到的背面,墙上刻着的八卦上,那原本卡在艮宫的珠子,却在连续两次的颠倒旋转中,从卡槽里滑脱了下来,沿着那纵横交错的通道,滑进了火离宫中··在甬道中阮暮灯,听到背后石门合拢时的闷响,然后下一秒,却是某种显然十分沉重而且巨大的物品猛然坠落时才会发出的,沉重而巨大的“轰隆”声。
他猛地回头,却见距离他不过十数步开外的墓道中,落下了一枚足以将这只能容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空间全部沾满的巨大石球,而且因这墓道是个斜面的缘故,此时那石球正带着能将任何东西碾压成肉饼的悍然气势,以及飞溅的尘土碎屑,正朝着他和萧潇的方向,轰隆隆地飞快滚了过来。
这石头滚动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虽然远没有电视电影中那些墓道机关里动辄两三层楼高般巨大,但看尺寸也足有三四吨重,加上滚动时的冲量,绝对不是仅凭一两人的力量就能令它停下来的。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然而比起石球的体积,更令人感到惊讶和恐惧的是,它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而是细细密密的刻了好些符咒似的纹路,此时正有一层薄薄的红光顺着这些细纹流转不休。
即便仓促间阮暮灯看不清那些符咒刻的到底是什么,但石球所过之处,周围立刻升腾起了丝丝的白烟——显然这玩意儿表面温度极高,才会将地面上的水分在瞬间蒸发成水蒸气。
《茅山图志》中曾有记载两种法术,一为“甲马术”,二为“九转流火术”··所谓“甲马术”,是在某些死物之上刻印出“打马疾行咒”,然后再装上或雕上这控马的“甲兵”,其后只需要给它一点儿动力,此物便会运转如飞,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而那“九转流火术”,则术如其名,是生火控火的术法,同样用在死物之上,术成后欲要发动,只需用阳燧一类的引火之物点燃一小簇火苗,这火力就能够立刻顺着九转符流遍各处,将物品加温到极烫极热。
此时墓道中滚动着的这枚石球,大约便是同时施了这两个术法,而且即便数百年过去,机关和符咒依然没有失效,阮暮灯估摸着,要是被这石球碾了个正着,就算侥幸没有压出心肝脾肺来,错骨断筋倒还是其次,只怕是会像烧烤网上的肉片一样,直接被炙烤黏糊在墓道地板上。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拔足狂奔,与那越滚越快的石球拼着速度,朝着甬道深处跑去··阮暮灯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期望能找到个避开石球滚动路线的岔道或者墓室什么的。
大约两三秒后,他发现了墓道边上的一处崩塌,一侧墙面塌陷了约有四分之一··坍塌后形成的三角区域,虽然不足以藏下他和萧潇,但阮暮灯还是连忙边跑边脱下了自己的背包,将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极碍事而且占空间的帆布袋子,毫不犹豫地抛进了碎石断砖组成的三角区中,随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跑。
背后轰隆之声越来越近,加持了甲马术的石球,只要开始滚动起来,速度就只会越来越快··又跑出约摸五十米,阮暮灯猛然瞅见墓道前方的墙壁上,竟然突兀伸出两只枯瘦嶙峋的脚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看清,那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古尸,已经完全白骨化了,背靠在墙上一个浅浅的凹洞里,只露出两条枯瘦的腿来··阮暮灯来不及细想,冲过去将那具没有多少分量的枯骨从浅洞里拽了出来,随手抛在地上,然后以后背朝外的姿势,护着怀里的大毛团,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进这狭窄的容身之所中。
甬道中巨大而沉重的石球,挟着炙热的温度和惊天动地的气势,碾碎了挡路的枯骨,又紧贴着阮暮灯的背脊擦了过去··萧潇忍着肚子上伤口的剧痛,挣扎着从背带布和自家徒弟两条手臂的双层禁锢中拱出半张脸来。
——他闻到了,浓郁的皮肉焦糊的味道··阮暮灯半蜷在这处浅浅的凹洞里,好一阵子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那枚巨大的石球似乎也滚到了通道尽头,和墓墙来了个猛烈的撞击,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连带着整条墓道都在震动间瑟瑟抖落下尘土霉灰来。
·“……这儿,似乎是处弩箭机关来着·”·阮暮灯保持着两手撑墙,用手臂圈紧狐狸的姿势,手指摸了摸墙上约莫到他胸口处的三个排列成排的箭孔。
“幸好箭已经- she -完了,不然堵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真是想躲都没处可躲……”·他轻声对萧潇低语着,缓缓站直身体,从凹洞间退了出来··被青年随手抛出去的老尸,先是替他们耗尽了机关里的弩箭,又被几百度高温的大石球从身上直接碾过去,此时连颅骨都压碎了,身上的衣服也因为高温化成了焦炭,丝丝缕缕不成形地盖在断骨之上。
“……这背带不能用了·”·阮暮灯将萧潇从背带里剥出来,抄起抱在怀里··“我现在要回头把背包找回来,里头还有备用的。”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常要来的轻,萧潇抖了抖耳朵,确定自己从青年看似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了微微的颤抖··“啾”·萧潇艰难地挤出了化成狐身之后到现在的第一个音节,两只前爪扒拉自家徒弟的袖子,探着脑袋去瞧对方的表情。
阮暮灯抱着他的手掌比平常要冷,额头上一层薄汗反- she -着探照灯的光,显然不是因为才刚刚疾跑过的缘故··那条一路裹着萧潇的背带布,背后的系带部分已经烧焦碳化了大半,只剩下一缕残布勉强相连着,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确实让同青年所说,不能再用了。
“啾”·萧潇又焦急地叫了一声,张嘴去咬阮暮灯的手··然而那不肖孽徒却只是将他抱在怀里,用冷冰冰汗津津的手掌轻轻揉了揉狐狸尖耳和后颈,却不肯转过身让萧潇看他最关心的地方。
其实阮暮灯自己心里有谱··方才那颗高温的石球确实是贴着他背脊过去的,不仅烧焦了他背上的衣服,而且留下了一整片又大又深的烫伤,此时和汗水焦衣粘在一起,怕是一揭就能撕下一大片血糊糊的皮肉来。
他现在觉得非常疼,疼到了极限时候,整个背脊似乎都几近麻木,没有了感觉··但是阮暮灯知道现在他不能停下··大面积的烫伤极为消耗体力,很快他就会因失水、疼痛和感染陷入困境之中,而他甚至连为自己处理背上粘连的伤口都做不到,只能趁着自己还撑得住的时候,赶快将萧潇连带他的身体,平平安安地送出去。
 ·第 97 章、十、魂所归06· ·阮暮灯抱着萧潇, 往回头路走了一段, 找到了那只被他丢下的背包··然而这处坍塌的墓道还是太狭窄了,不足以完全藏住那塞满了家伙的背包。
炙热的石球经过时, 帆布制的背带似是被直接碾过, 这会儿已经彻底烧断了, 包身侧面也被烫糊了,散发着焦臭味儿的线头崩开, 敞着个足有二十厘米宽的口子, 像一张咧开的大嘴似的。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阮暮灯现在可没空缝补这个坏掉的背囊,也没法就这样直接背着它上路··他只能从里头翻出件干净的衣物换上, 盖住自己背上严重的烫伤, 又用新背带将狐狸重新裹好在怀里, 再从中收拾了些必需品,扎成一个小些的包袱,一咬牙背上,就继续往前走了。
即便用干净的衣服遮住了背上斑斑驳驳的烫伤, 又吃了些消炎止疼和抗菌的药片, 但无论从何种意义上, 这样严重的伤势,依然不是此等粗糙的处理就能凑效的··无论是换衣服的时候,还是裹狐狸或者整理行装的时候,阮暮灯都感到了背后伤口处传来的,火烧火燎般剧烈的疼痛,他甚至连抬手举过肩膀这样简单的动作, 都会生生疼出满额的冷汗来。
萧潇趴在阮暮灯胸前,半张脸和两个爪子紧紧贴住自家徒弟的胸膛,中间只隔了一件薄薄的背心··白色的背心布料,已经让青年的冷汗彻底浸透了,- shi -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出下头紧实健壮的肉色来。
萧潇感受着从胸膛处传来的,阮暮灯那比平时要快上许多的心跳声,还有明显急促了的呼吸频率,担心地蹭了蹭,难得地痛恨起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虚弱和无能··阮暮灯虽然新换了衣服,但背上的伤口没有办法处理,很快就有红的黄的液体,透过干净的布料渗了出来,尤其是横跨肩背的背带和包袱绑带处,血色晕染得尤其厉害。
不过此时墓中只有一人一狐这两活物,阮暮灯自己能忍,也打定主意硬撑到底,萧潇一只狐狸的样子,口不能言、行动不便,肚子上又刚开了个口子,自然也管不了他这个擅作主张的不肖之徒,只能由着他去了。
蒋真人墓是墓中墓的结构,阮暮灯在墓道尽头发现了一处已经打开了的向下的垂直出口,上下落差同样有两三层楼的高度··他在心中略略推算了一下,这一路下来,他们已经是在近三十米深的地下了。
这第三层地宫,墓道的年岁明显更为古老,而且比上一层更宽敞更精致了··阮暮灯估摸着,这儿应该才是真正的两晋时期的藩王墓原址所在··第三层的墓道同样遍布机关陷阱,但大约是之前萧氏师徒三人先后进来过的缘故,这些机关陷阱都已经被他们破坏了。
阮暮灯甚至在墓道里发现两个身穿麻衣的木乃伊化的女- xing -尸体··她们的手脚关节特别粗大,弯折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奇怪弧度,指甲奇长且锋利似鹰的爪钩,脖子上空空如也,断面平整利落,应该是利器多为。
而她们被斩落头颅滚落在墙脚,依稀能看得出五官的脸上长了寸许长的白毛——便是传说中的尸魃了··看着两具尸魃的遗骸,阮暮灯打心底里庆幸,先前已经有人将她们彻底杀死了,不然以他现在的伤势,要硬撑着和这等厉害怪物斗法,那才真叫要命。
越往前走,这过于古老的墓道便损毁得越厉害,随处可见碎砖落石,有的地方甚至要从崩塌的残垣断石间钻过去··“应该快到了吧……”·阮暮灯强忍着匍匐前进时牵动的肩背痛楚,低声呢喃道,也不知这话是在自我鼓励,还是对怀里的狐狸说的。
爬过最狭窄的一段墓道,他的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却是一间比先前所遇的几间都要宽敞的墓室··在逼仄黑暗的空间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即使只是一间约十米见方的空旷墓室,也足以让人精神振奋了。
阮暮灯从墓道中钻出来,爬进墓室里··他身处的这间墓室,没有铁器兵俑一类的陪葬品,却有着鲜明的斗法过后的痕迹··墙上地板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锐物切割痕迹,以及高温烧灼后留下的碳化焦黑污渍,四处散落着布满绿锈的铜钱和几乎烂光的褪色黄符,甚至还有折断的鸡喉、蛇骨、辰砂一类的施法布阵的材料。
阮暮灯站在入口处,视线转动,缓缓扫视着这间空旷的石室··忽然,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墙角似乎睡着一个人·和一路上见惯不怪的死于趟雷的无辜村民,还有那两具被斩杀的守墓尸魃不同,不知为什么,即使只是在探照灯范围边缘的匆匆一瞥,只能看得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大致轮廓,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清楚,阮暮灯就会感到心头一阵剧跳,似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第六感在告诉他,那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像是被阮暮灯忽然加快的心跳声惊动了一般,萧潇也挣扎着从背带里探出了个脑袋,伸着脖子朝前看去。
阮暮灯顾不得背上那钻心的疼痛,快跑几步,朝着墙角躺的那人奔去··靠得近了,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身穿深灰道袍的男子,头上扎的牛鼻髻已经散开了,一头及肩的长发披散下来,缎子似地铺在地上。
因那人是趴着的,脸侧向墙壁的方向,故而看不到长相,只是他从袖子里露出的半截腕子连同手掌手指,都玉白莹润、柔软细腻,宛如活人一般··阮暮灯在他身边蹲下,颤抖着伸出两手,托住那人的肩膀,将他翻了过来。
探照灯的白光投在对方脸上,清晰地照出了一张略显秀气的鹅蛋脸,眉毛和唇色都有点儿淡,两眼虽然都闭着,依然可见略有些上挑的凤尾,右眼角旁一颗针尖大的绯红小痣,完全就是阮暮灯最最熟悉的,萧潇的模样。
“终于找到了……”·慧眼之中,阮暮灯看到,萧潇的这具在墓- xue -中睡了数百年的肉身,虽然没有呼吸心跳,但全身都笼着只有高阶修者才能练出的深橘近红的气晕,以及覆盖在红晕之上的,一层薄而炫目的佛家功德金光。
若不是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一只大毛团,阮暮灯真恨不得将自家师傅的真正肉身紧紧搂进怀中,再也不放开··“啾”·钻出大半个脑袋的萧潇显然也看到了自己久违了多少年的肉身,虚弱地尖尖细细地叫了一声。
“你现在,能移魂回你原本的身体里吗”·萧潇那一声让青年回了神,连忙低头看向狐狸,问出了现在最要紧的问题··狐狸咬了一口自家徒弟的手指,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舍利骨还在他的肉身之中,身为道修的他,即便境界已有小成,但却是万万承受不住得道高僧圆寂后毕生功德凝聚而成的舍利骨的··——若不是那功德之力太过强烈,以至于差点儿就要将他的魂魄生生撕裂的缘故,萧潇当年也不至于被迫匆匆移魂到白狐身上以求保命了。
现在又经过了数百年的融合凝练,他的肉身已经变成了更似“法器”的存在,除非将聚在他丹田处的功德之力拔除,不然萧潇可不认为自己能重新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反而因此损神伤魂,灰飞烟灭的可能- xing -还要更大一些。
“那好吧,我将你的身体背出去·”·阮暮灯朝还叼着他食指指尖的白毛团笑了笑,又揉了揉狐狸软乎乎的尖耳朵··“林博士可是专家,她应该会想到办法的。”
说着,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白凤雏交给他的北极监鬼印,双手平举,行了个庄重的大礼,然后将那金玉之印放到了墓室正中,又在其周围布一个四方阵,权且算是个保护。
做完这些,他回到墙边,将萧潇绵软无力的身体背到自己背上,再用绳子捆扎固定结实了,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将依然探着脑袋的狐狸推回背带里,轻声笑道:·“好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第 98 章、十、魂所依07· ·若是从村里出发的时间开始算起, 阮暮灯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 连眼都没合上过了··可即便他的身体素质相当不错,在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与精神力集中之下, 依然会感到越来越疲倦。
血液混合着组织液, 不断从阮暮灯深达真皮层的烫伤创口渗出, 尤其他背上还背着萧潇的肉身··即使萧潇的体型在男人的身材里,完全算得上是苗条, 没有半点儿赘肉的一类。
但他毕竟身高超过一米八, 骨架和肌肉的重量摆在那儿,加上无魂无魄, 就是一具全然不着力的“尸体”状态, 背起来更是十分沉重··萧潇的肉身软绵绵的趴在阮暮灯身上, 前胸与自家徒弟受伤的背脊密合相贴,相互摩擦,很快便有血水透- shi -了两人身上的层层布料,将他米白色的内衬都染上了片片鲜红。
狐狸形态的萧潇本尊虽然看不到阮暮灯后背的情况, 但他仿佛有所感应一般, 显得十分焦虑, 一反先前一路除了睡就是窝成一球不肯动弹的模样,时常在青年怀里扭来扭去,爪子勾着他- shi -透的背心,又是抓又是挠。
高温烧伤的伤口渗液很多,也连带着会带走人体大量的水分··即便地宫环境至- yin -,温度比外头要低上许多, 但阮暮灯依然汗如雨下,很快全身就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连鬓角发梢都在往下滴着水。
他觉得很渴,脚下似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背上背着的人就颠簸一下,摩擦过伤口,像有一把钢刷剐下他一层皮肉般疼得钻心··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到他纤长的睫毛上,又流进眼框里,蜇得眼球生疼。
但阮暮灯已经连抬手揉一揉眼睛的气力都分不出来了,只机械地迈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外走··他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了唯一的信念上··那就是,在将萧潇送出去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阮暮灯钻过塌了大半后异常狭窄的墓道,又艰难地顺着绳子爬回第二层,靠在一处安全的墙角,勉强掏出半满的水壶,扭开盖子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已经到了天亮的时间,走完刚才那并不长的一段三层墓道,他足足花了比来时多了两倍的时间。
仰头灌了几口水,阮暮灯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剥了两块胡乱塞进自己口中,又去喂怀里的白狐··这次萧潇乖多了,不再需要徒弟连哄带塞,很配合地自己张开口,叼住了阮暮灯捏在指尖的巧克力。
巧克力表面已经是半融化的状态,连带着青年的手指,也是滚烫滚烫的··萧潇知道,自家徒弟这是开始发烧了,伤口感染连带着大量失水,只会让他越烧越烫,直至因为脱水而昏迷,最后陪着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可是他这个自诩道行高深、无所不能的天师,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原来无论活了多少年月,所谓的看透生死、波澜不惊,依旧不能适用在所有人身上··或早或晚,当你当真遇到那么一个特殊的存在时,总会恨不得以身相替,只求他活得平安顺遂。
&&& &&& &&&·墓道二层虽窄,但没有三层坍塌得那般厉害,反而要好走一些··不过阮暮灯身材原本就很高,背上又多了个人,全程要保持着弯腰躬身的姿势,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倒不成问题,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这步态简直好似旧时戴着铁枷的奴隶一般,只觉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每走一步都像要喘不过气来。
万幸的是比起来时花了一个小时才破掉的九宫八卦盘,从里侧开门的机关要简单千倍··青年在那面能够旋转的石墙边上发现了一个七连环锁,却是已经被人解开过了,他只需要将最后一个锁扣扳下来,墙就逆时针转了九十度,露出了出去的洞口。
阮暮灯撑着墙,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他很想抬手摸一摸怀里揣的狐狸,调侃一句多亏了你们先前进来过,把一路上的机关陷阱都破得差不多了,可是他实在太累了,连这一点抬手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
穿过旋转墙,阮暮灯背着那一人一狐,又往前走了一段··人在极度疲倦和疼痛之时,时间感总会变得混乱··蜷在自家徒弟怀里的萧潇,已经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阮暮灯身体极高的热度,他觉得自己如同偎着块火炭似的,从对方身上透过来的汗水,隔着衣服打- shi -了他的白毛,也烫得他心如刀绞。
师承上清宗北茅山一脉,萧潇他自然懂许多救死扶伤的方术,退热、止血、生肌去腐皆不在话下···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可是现在的他,却只能眼睁睁地忍受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阮暮灯就这么一步一蹭,好不容易来到那插满尖木桩子的翻板机关下头··上下两处落差足有两三层楼高,因为他们当时是在毫无准备之下骤然摔落的缘故,现在想要上去,只能徒手攀墙。
万幸这处墓道修得不如两晋时的藩王墓那般精心,墓砖垒得本就不算整齐,外加数百年的雨浸水蚀和地质灾害,墙上已经有不少缺口裂缝,阮暮灯眯着眼睛看了看,觉得自己应该是能爬上去的。
说爬就爬,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背带里的狐狸和捆在背上的萧潇的肉身,确定都固定牢靠了,不会在攀爬的过程中滑落后,就翻出岩塞和岩钉,找了一处看起来落脚点比较密集的地方,徒手往上爬去。
尽管这面“墙”的高度不算十分可怕,可他脚下,此时林立着许多包铜皮的尖木桩子,要是一个不慎摔落下去,不仅他自己,连带着身上背的一人一狐都有可能受到致命伤害。
阮暮灯爬得很小心,每踏出一步都深思熟虑,不敢有半分轻忽··在注意力极度集中的情况下,背上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疼痛反而减轻了不少··一米、两米、五米、八米……·悬空之中,阮暮灯忽然脚下一滑,连忙右掌一伸,单手握住岩钉——两个大男人连带着一只狐狸与一个包袱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右肩关节上。
一瞬间,他错觉自己整条胳膊被生生撕了下来,背上的伤口也在这猛力的牵拉中裂开,血流如注,一下子染红了背上之人的半片衣襟··不受意志控制的,阮暮灯有那么瞬间,疼得失去了意识,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就往下一坠·幸好他带下墓来的都是质量过硬的装备,岩钉嵌得也够深,安全绳套在他肘上,将他晃晃悠悠地挂住了。
这一拽虽然极疼,差点没把他的肘关节生生扯脱臼了,可在拉拽之中,阮暮灯反而醒过神来,连忙手脚并用攀住一切可以着力的地方,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真的差一点儿,哪怕再迟那么三四秒,只要嵌在墙里的岩钉一松脱,他们就真的要回不去了。
阮暮灯全身- shi -透,极度的疼痛和死里逃生后的虚弱感令他甚至无法再作出任何一点儿反应··他靠在墙上,视野依旧大半黑蒙,耳朵里嗡嗡蜂鸣不休,脑中一片混沌,只凭着本能死死攀附着脚下手里的着力点。
萧潇从背带里拱出半颗脑袋来,张开口,叼住阮暮灯系在身前的绳结,用他上下两排小尖牙,奋力地磨那粗糙的麻绳··那绳结绑的是他自己的肉身··只是那麻绳足有两指粗,捻得非常结实,他又实在使不上多少力气,啃了半天,连一个小豁口都没啃出来。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塞进狐狸嘴里,一点点挤开他的牙关··“别咬这个……”·萧潇听到阮暮灯很轻很低的声音··“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说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爬完了最后一米的高度。
当阮暮灯两手搭着一层的墓道,几乎是连滚带爬钻出去的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到了极限,几乎不能动弹了··然而这翻板机关连着的可是触发机制不明的箭簇连弩。
几近脱力之时,阮暮灯勉强在耳鸣中捕捉到机栝摩擦的“咔哒”声,来不及起身,连忙搂紧狐狸,让身后背着的人贴着墙壁,狼狈地朝旁一滚··两支箭贴着他的大腿打在了地上,最后一支斜斜钉透了他的小腿肚。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裤子,阮暮灯却疼得叫都叫不出声音来··他趴在地上,勉力想要挣扎起身,但眼前天旋地转,所见之物全都在飞快地旋转、扭曲、变形然后收缩,最后被彻底的黑暗所笼罩。
他终于晕了过去·· ·第 99 章、十、魂所依08· ·天未亮之前,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入夏至今久违了一个月的干旱和酷热得以缓解, 干裂的土壤被雨水浸透,枯黄的草木重新萌发出勃勃生机, 空气里弥散着水雾与草叶混合后的特有清香。
阮暮灯立在梅花桩上, 右腿作为支撑的重心所在, 左腿一字马劈开举过头顶,两手握拳平举在胸前, 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滑下,看起来很是辛苦地维持着不倒下的姿势。
梅花桩上的孩子, 头发剃到贴着头皮半寸的长度, 细胳膊细腿儿, 身材还未开始长开,完全是四五岁稚子的模样··只是孩子年龄虽小,态度却很端正,天蒙蒙亮时就换上练功服开始拉筋伸骨, 然后就是长达一小时的练拳和站桩。
一张沾满汗水的青稚小脸, 漂亮得如同精雕细琢的人偶娃娃, 迎着初升的晨光,嘴角绷紧,眉心微蹙,表情非常认真··“行了,时间到了,快进来吃早饭吧”·一个身材健壮, 长相英俊的中年男人推开屋门,朝院里的小孩喊道。
“哎”·阮暮灯听到父亲的说话声,闻言回头,脆生生地答应着,从木桩上轻巧的跃下,扯过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干净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薄汗,一边小跑着一溜烟进了家门。
虽然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小小的阮暮灯心中总有种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是要珍惜和父亲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如果不这样做,等……之后,他会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
……可是,到底是等什么之后呢·还没等啜着小米粥的小娃娃想明白这点,眼前昏暗的客厅和老旧的餐桌,以及桌子上放的装着咸菜、煮蛋和馒头的盘碟,都像蒙了一层雾气一般,一点一点渐渐模糊了起来。
等阮暮灯回过神来的时候,刚才还坐在他对面吃着早餐的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大人模样的哥哥阮靛仪··“大哥……”·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阮暮灯愣愣地盯着阮靛仪,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却不再是方才清脆稚气的童音,而是属于青年人的,已经显出了成熟男- xing -特征的磁- xing -声调了。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他低声呢喃着,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潜意识中,阮暮灯似乎有种“哥哥已经不在这儿了”的奇怪认知,但是又说不清楚,如果大哥不在这儿,又应该到哪里去了呢·就在他还搞不清情况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阮靛仪忽然朝他咧嘴笑了笑。
要知道,阮暮灯的这位大哥和他年龄差距不小,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负责教养他,平常总是端着长兄的架子,对待幼弟的态度也是严肃得甚至有些严厉的,对他露出笑容的次数,一年中也不过两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清。
看到大哥这不同寻常的,几乎可以用“毫无保留”来形容的灿烂笑容,阮暮灯又愣住了,只觉得脑海中越发迷茫,一切都充满了难以捉摸的不真实感,忍不住就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对方的胳膊。
然而阮靛仪却站了起来,同时侧身一闪,轻轻巧巧就躲开了自家弟弟快要碰到他衣袖的手指··“你该回去了·”·阮靛仪朝仰头呆呆望着他的弟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去。
阮暮灯依言,也站起身,视线投向哥哥指给他看的方向··他认出了,大约十米开外,那是他老家祖宅堂屋的正门,窄而低矮,其中三个角还钉着加固用的木条·只是此时这屋门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门扉,就那么大喇喇地洞开着,而且他一点都看不清屋外的景色,只能看到外头的一片茫茫白光。
“好了,快走吧·”·见弟弟呆立不动,阮靛仪却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依然好脾气地笑着,开口催促道··“……可是,我这是要去哪里”·阮暮灯盯着那洞开的大门,觉得从哥哥口中说出的话像是处处都有玄机,怎么听怎么令人费解,简直就像是在跟他打着哑谜似的,他一时间根本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当然是去你应该去的地方·”·阮靛仪笑着答了一句,同时冷不丁伸出手,在弟弟肩膀上用力搡了一下··毫无防备之下,阮暮灯被大哥推了个趔趄,朝前踉跄了两步,不知怎么地,他和祖宅的小破门之间明明还隔着看起来足有十米的距离,可他竟然就这样两步就迈了过去,直接跌出门外。
炫目的白光立刻将他罩住,令他在一瞬间什么都无法看清··下一秒,疼痛、耳鸣、高热、疲倦和虚脱感,种种不适都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回笼,硬生生将阮暮灯从那片茫茫不知今夕何夕的纯白世界里给扯了出来,他喘着粗气,挣扎着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阮暮灯睁开眼睛,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在疼,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非常困难··他以半趴半侧躺的别扭姿势,闭眼又略缓了缓,直到思考能力逐渐回笼,再睁开眼时,视野也慢慢清晰了起来,他才咬紧牙关,扶着墓道的石壁,一点点挣扎着坐起身,先看了看怀里的狐狸和背上背着的萧潇的肉身,确定两者都没有被箭簇伤到之后,才查看自己脚上的伤势。
那支箭是从左侧小腿肚外侧斜斜插进肉里的,直接穿透了肌肉,从内测透出半个箭头来··即便阮暮灯并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也没有系统学过急救知识,不过他从小在山村野放着长大,又是练武之人,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远比城市里养尊处优的同龄人见过的要多许多。
所以他自然知道,像这样的箭伤,是不能贸贸然就把箭给拔出来的,那么做只会撕裂伤口,造成更加严重的出血,所以只能先用匕首削断过长的箭尾,让小半截箭杆连同箭头留在肉里,等出去了以后再处理。
时间紧迫,阮暮灯迅速且粗糙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撕开一条裤脚,截断了三分之二的箭尾,又用纱布将露在外头的箭身固定了一下,以期一会儿走路的时候,残留在肉里的部分不会将创口越扯越大。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潇··刚才为了检查狐狸有没有受伤,他将萧潇从背带里整只掏了出来,这会儿还没塞回去··对方倒是没有再闹腾,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只是用牙齿牢牢咬着他背心的一块布料,任由他怎么安抚,就是死活不肯松口的样子。
虽然萧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阮暮灯就是知道,自家师傅这是在替他觉得疼··明明自己肚子上才开了个洞,丹田损伤、狐珠被毁,伤情比他要严重而且致命许多……·“……不用担心,我还撑得住……”·阮暮灯微笑起来,因高烧而滚烫的手指陷入白狐柔软的雪白毛发里,轻轻搔弄着萧潇的下巴。
他想起在他意识丧失的那段时间里,做的那个虽然混乱却无比清晰的梦——梦里有他最怀念的亲人们,还有哥哥在最后跟他说的话··他要去的地方,确实不是这里。
·“我说过,一定会带你出去的……”·见萧潇依然很不配合地咬着自己的衣服,阮暮灯干脆撕开背心,将那片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的衣料,留给不愿松口的狐狸,然后将白毛团重新打包好,稳稳当当地揣回怀里,扶着墙壁站起身,拖着那条带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艰难地朝前走去。
&&& &&& &&&·周涵端了个小马扎,往一颗香樟树的树荫里一搁,然后一屁股坐下,斜斜靠着树干,目光呆滞地盯着数米之外那条隐藏在峡谷岩壁间的裂口,似乎正在魂游天外一般,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一点儿情绪。
阮暮灯带着变成了狐狸模样的萧潇,已经“进去”了超过一天一夜了··无嗔、无痴两个和尚全是修为涵养都十分到家的大师,除了诵经念佛之外,几乎都不怎么说话,更不会主动和他谈论对墓中情况的猜测。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慢慢流逝,周涵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凝重的气氛,留在外头等候的这些人,似乎都不相信阮暮灯和白狐还能囫囵个出来,更别提还能找回传说中的萧潇那具已经在地下呆了几百年的肉身了。
“来,周先生你也吃点儿东西吧·”·一个脸上还长着几点小雀斑的年轻小伙儿,给树下坐着的周涵送来了面饼和肉干,还有一罐未开封的绿茶,示意他随便将就一下填填肚子。
周涵从出神中回转过来,接过别人好意给他送来的食物,又低头看了看手表,才惊觉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快到下午两点了··“这就、第二天中午了”·他呆愣愣地朝那面带雀斑的壮小伙儿说道。
“嗯,时间不早了·”·那小伙子没听明白对方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这人长得虽然英俊,但此时两眼红肿、眼下青黑、脸色憔悴,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而且盯着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的惶然又那么的无助,活像个和父母走丢了的孩子似的,竟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悯,于是忍不住温声劝慰了一句,“所以,你快吃点儿东西吧。”
周涵听到这话,眼眶不由得又开始发红发酸,水雾迷迷蒙蒙地聚集起来,如果不是正仰着头看人,眼泪怕是已经不受控制地直接滚落下来了··“嗯,谢谢你……”·不愿意被陌生人看到自己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居然除了掉眼泪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窝囊模样,周涵连忙低头,拆开油纸包,张开嘴,像是饿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去啃那干巴巴硬邦邦的杂粮面饼,表情狰狞地咀嚼了几下,再狠狠地咽下去。
不管别人怎么认为,但他说过他相信阮暮灯··自从周涵这一年多以来,遭遇了那许多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诡异奇遇之后,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对他说过,他的八字和面相生来就很好,是大富大贵、平安顺遂的兴旺命格。
既然如此,那么他愿意将自己的运势分一些给那两师徒,只盼他们能逢凶化吉,安然度过这一劫··正如此想着,他趁着旁边的小伙儿没注意的当口,抬头擦了擦挂着泪珠的眼角,眼睛的余光正正好对上那处山壁上狭长而黑暗的裂缝。
——不是错觉,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洞口晃悠了一下,看起来应该是一只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手·周涵立刻大叫一声,一跃而起,随手扔掉手里的食物,跌跌撞撞地朝着洞口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
“我看到人了出、出来了他们还活着”· ·第 100 章、十一、心宅01· ·阮暮灯揣着狐狸背着萧潇, 在伸手勉力够到出口边缘的同时, 就足下一滑,整个栽倒在地上。
虽然他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全凭一腔信念, 和年轻强壮的身体底子撑到现在, 其实神智早就算不得清醒了,不过阮暮灯在倒地的瞬间还下意识惦记着怀里的狐狸和背上的师傅, 手肘护着身前, 用肩膀着地,一侧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壁上,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眼前一黑, 直接就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就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俗语··背上大面积的二三度烫伤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感染化脓,毒素入血, 外加长时间的高烧引起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 还有左侧小腿上被箭簇穿透和拉扯的伤势, 等周涵他们把人被抬回去的时候,林博士看着他的情况连连摇头,差点都忍不住要脱口说出“这人八成救不活了”这句判词了。
只是不知道是林医生家传绝学,真有肉骨生肌、妙手回春的医术,或是阮暮灯本人求生意志强烈到连牛头马面都拘他不走,还是去年被萧潇哄着喝下的那杯据说能保他五六十年康健的猴儿酒真有什么奇效, 反正他在断续的昏迷和偶尔的清醒中躺了整整十天之后,居然硬是从“病危”里给挺了过来。
无论是中了降的白凤雏,还是伤势过重的阮暮灯,两人的情况都不允许他们继续留在那小山村里,所以林博士就做了主,将他们转移到了附近县城最好的医院,虽然条件和她平时任职的地方当然没得比,但起码比起在山沟沟时好多了。
这一天,阮暮灯终于从半昏半醒中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睁眼见到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萧潇,反而是得了联络后,星夜兼程赶来照顾他的保姆兼助理弎子··这几日他的情况已经好转了不少,身上插的大大小小的管子差不多都拔掉了,只是背上植了皮的烧伤还没有全长好,人也只能趴着睡,一条毯子盖在腰间,裸露的背脊上盖满纱布和绷带,从缝隙间露出的皮肤,还能看到新生的通红皮肉和未脱的斑驳焦痂。
“唉,可惜啊,以后你有好长一段时间,上镜时连背都没法露了”·弎子给趴在床上的阮暮灯递了杯刚刚榨出来的新鲜橙汁,示意他用吸管慢慢喝,口中碎碎地说着话。
“你腿上的伤虽然很深,但位置和角度都不算要命,长好就没事了;比较严重的是你背上那几块烫伤,不过林医生说应该不会影响你背肌的活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那些伤疤嘛,虽然看着吓人,不过除疤祛痕的灵药各家应该都还是有些的,我以后求白奶奶讨些给你吧……”·“咳、咳咳咳咳……”·因为之前插过管子喉咙有些损伤,加上昏睡太久没有自己吞咽的关系,阮暮灯喝第一口橙汁就被呛住了,咳得不行,连带着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萧、萧潇呢”·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连忙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行了行了快别折腾了,快趴好趴好”·弎子劈手抢过杯子,将人摁回床褥间,想帮他顺气,又不敢碰他都是纱布的背脊。
“萧潇他人也在这医院里,病房就在隔壁,魂魄也从狐狸身上移回自己肉身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活动,等你情况好些,我就带你去见他,这可总行了吧”·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阮暮灯睁着一双点漆似黝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弎子,“真的你没骗我”·“我勒个去”·弎子被他气乐了,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声,“我骗你好玩儿吗当然是真的啊”·听了这话,阮暮灯才总是稍微放下心来,不再纠缠,乖乖配合着弎子,以趴着的别扭姿势慢慢喝完橙汁,又啜了几口掺了肉糜和杂菜的稀饭,不久就又困意上涌,抱着枕头再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 &&&·又过了整整两周,阮暮灯的伤势终于恢复到能让他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了··这期间不少人来看望过他。
无嗔、无痴两位大师先前留在村里善后,直到此时才把手尾收拾干净,两人回去前特地来看了看阮暮灯,赠给他好些密不外传的灵药,都是他现在的伤情用得上的··白凤雏身上的降头虽然解了,但这前前后后的变故对她身心的打击都很大,而且她使用北极监鬼印时伤了心脉,又立刻被亲弟弟下了损伤经脉的邪降,双层透支下,身体实在撑不住,已经决定先一步回白家休养去了。
临走前,这位长相与“白意鸣”有六七分相似的美人也来了一趟,她站在床边,脸色苍白似雪,一双深邃的美眸盯着依然卧床不起的阮暮灯,幽幽地叹息一声,表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留下一句“多保重”就离开了。
而周涵则一直没走··他推了之后两个月的通告,以陪护之名留了下来··经过这许多事后,这个从前- xing -格开朗不羁,甚至有几分天真的大男孩,一夕间成长了许多,从神情到举止都变得成熟稳重了,还帮着弎子做了公关,将阮暮灯受伤这事,在媒体面前掩饰糊弄了过去。
等到阮暮灯可以下床走动之后,弎子就信守承诺,带他去看了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萧潇··果然如同弎子说的那样,萧潇确确实实还“活”着··“我已经将他丹田里的功德之力拔除,封在一座象牙塔里,让无嗔大师他们给带回佛门去了。”
林医生一边将他们引进病房,一边解释道:“萧潇的魂魄也很顺利地回到了原本就属于他的自己的肉体里,生命体征都已经恢复了,应该算是还魂成功了·”·原本那具躺在墓室墙角,冷冰冰的、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尸体”,现在睡在单人病房雪白的被褥间,身上连接着监护仪,老旧的仪器屏幕上,最显眼的心电图一栏,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的波形正规律地跳跃着。
“他……为什么还没醒”·阮暮灯拄着拐,一步一瘸来到床边,低头弯腰,轻轻撩开萧潇颊边黏着的一缕长长发丝,确定掌下覆盖的脸庞有温度有气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悬了这许多时日的一颗心,才沉甸甸地落回了肚中。
“因为他现在三魂虽在,但缺了一魄·”·林医生有些刻意地咳嗽了一声,错开视线,假装自己没看到面前这小年轻明显太过情意绵绵的,完全不符合他弟子身份的暧昧举动。
“缺了一魄”·这个回答实在太超乎所料,阮暮灯倏然回头,看向身穿白大褂的黑长直美人,脸上满是惊诧··“嗯,他七魄中缺了一魄伏矢。”
林医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一般人缺一魄大概早就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了,不过萧潇他本来就是使用过移魂术的人,而且修为与凡人不同,平常看不出来,但还魂之时,却和普通人一样,因魂魄不全而无法- yin -阳归体、灵肉相合,所以才到现在都还醒不过来。”
《孔颖达疏》有云曰: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所气之神者,谓精神- xing -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
故三魂与七魄各司其职,分主肉身五感、智慧、运动、生育与七情六欲,彼此又紧密联系,不可分割··“也就是说,想要萧潇醒过来,就必须把他少的那一魄找回来比如……比如叫魂什么的”·一同跟来的周涵这回倒是听懂了。
即便他是在从小在欧洲长大被戏称“香蕉人”的海归,只要是在有华人的地方,就没可能从未听说三魂七魄这说法··而且周涵混迹娱乐圈这些年头,拍过的戏不少,里头恰好就有演过“叫魂”的,当时他还特地上网搜了一下,看看这个习俗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听美人医生这么一说,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一茬儿··“对,确实是要想办法找回来·”·林博士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回答得很是干脆··“不过问题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萧潇这一魄到底是怎么丢的,又是什么时候丢的,就更别提是在哪儿丢的了。”
说到这里,林医生停了下来··她其实还有一个“况且”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萧潇丢的一魄,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缕残魂,本身无知无觉,又没有自保之力,在世间游荡的时候,保不住就被什么- yin -邪之物给随口吞了,时间一长,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第 101 章、十一、心宅02· ·“难道就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周涵亲眼看着萧潇在自己面前被“白意鸣”在肚子上开了窟窿, 又见识过阮暮灯背着一人一狐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模样, 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之前的努力就这样全都白费了。
他瞥了瞥神色- yin -郁的好友,又扭头朝梳着马尾的白袍美人追问道:·“怎么都好, 林医生, 求求你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帮肖潇找找那丢了的一魄”·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她沉吟片刻, 目光在阮暮灯、周涵和弎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又转到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萧潇那里··“好吧,我可以试着找一找, 但是不敢保证能不能找到。”
林医生出身于一个传世丹药世家, 据说祖上族谱能追溯到东晋时葛洪葛真人的族侄葛郇, 后来经历千年时代变迁,他们林家这一分支在建国后迁居到广西,以医术和通灵在业界名声极响,专擅破降驱蛊和招魂问灵之术。
身为族中这一辈中水平最拿得出手的长女, 林医生自然自问本事定然不会坠了他们林家“鬼仙”的名头··但说实在的, 她擅长招魂是一回事, 能不能招到萧潇那不知何年何月去往何方的一缕游魂,却实在不是她能承诺的。
不过既然连周涵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都来问她了,林医生想了想,觉得也确实可以姑且一试·反正她没把话说死,不管能不能找到,就权当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干就干, 林医生当场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把自己需要材料列了张清单给弎子,请他帮忙准备周全了··弎子仔细一看,都是些朱砂黄符香炉线香红绳摇铃一类的常见材料和法器,唯一特殊些的是五面分别画着五岳真形图的令旗,这些东西只要给他两小时,他就全能布置妥当。
不过现在可是大早上十点刚过,就算弎子紧赶慢赶立刻备好,除非是存心想把那缕幽魂生生晒化,否则肯定没有人会在烈日当空的大中午施什么招魂术的,所以几人约好了,等今晚午夜子时再试。
因为魂魄脱离人的肉体之后,就是离阳幽虚,是以属于- yin -物,最忌生人阳气冲撞,所以周涵一个阳火旺盛的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儿,自然被林医生勒令不得在现场围观。
至于阮暮灯,虽然是阳气更旺的童子身,不过考虑到他是正式行过拜师礼的萧潇的记名弟子,和他家师傅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而且两人关系亲厚至此,不让他在场,显然也说不过去。
于是林医生只能用礞石粉加了些炮制过的螺壳粉末,给他做了个掩饰阳气的符包,让他佩在胸前··至于她自己和弎子,一个是未婚的女子,一个是靠月华修炼的刺猬精,体质反而正好适合这样的场合。
毕竟这次降墓之行生病和受伤的人不少,他们干脆包下了县城医院住院部的这最高一层,值班的医生护士也是打点过的,所以这会儿无论在病房里怎么折腾,只要不弄出拆房子的动静,就不会有人闯进来。
此时病房的门已经从里头牢牢反锁,又拉了电闸,整个屋子黑灯瞎火,连盏应急灯都没亮,只在墙脚点了几支白蜡烛当照明··不过病房的窗户却是洞开着的——照林医生的说法,等会儿出外寻魂的使者和接引回来的残魄都要从窗户这条路出入,为了减少障碍,她还干脆让人把窗帘都给卸了。
萧潇的病床已经被众人移到了房间最中央,周围一圈用礞石粉画了许多横七竖八的白线,乍看上去跟《钢之〇金术师》里的炼成阵似的,不过上头写的不是希腊符号,而是云篆体的四境通冥咒。
五面分别描绘五岳真形符纹样的令旗,按照东泰、西华、南衡、北恒、中嵩的布局插好在阵中,病床前方则拉了三根串着许多符纸的红线,正中间铺着一块黄底绸布,上面摆上一只三足黄铜香炉。
林医生换下了平日里黑套裙加白大褂的装扮,穿上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挽了个道姑髻,一手摇着铃铛,一手挥舞沾了符水的槐枝,迈着罡步,在床前走了一个来回··接着她用- shi -润的槐枝,飞快地在萧潇的前额画了个符,随后点燃三柱线香,端端正正供奉在香炉中,等烟气腾起之时,再点燃一张符纸,投进香炉之内,同时摇动手里的铃铛,口中低低念诵经文。
在清脆而延绵不接的铜铃声中,咒符燃尽,线香烧出的烟雾颜色,也肉眼可见的发生了改变··只见那三缕细细的青灰的烟气无风自动,盘旋着缠绕成一束,顶部缓缓转变成烟黑色,又逐渐显现出一只蝴蝶形状的昆虫轮廓来。
很快的,“蝴蝶”成形,从线香烧出的烟中飞出,烟气又由黑转灰,重新分开,变回原本纤细飘渺的三缕了··阮暮灯站在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医生的施法过程。
仔细看来,那只从烟气间飞出的昆虫,虽然翅膀像蝴蝶,但胸腹肚子与触角又都更像一只蛾子,它的翅膀是泛着一丝幽幽荧光的纯黑色,上头带着弯曲盘缠的明显白斑,左右合起来的时候,恰似一个骷髅的形状。
这似蝶似蛾的昆虫,翼展足有成年男- xing -的巴掌大,这会儿正应和着林医生的铃声节奏,轻拍翅膀,绕着床上睡着的萧潇,晃晃悠悠地飞了两圈··然后它便扑扇两翼,找不着方向似的,在房间里又绕了几圈,却就是不按林医生先前所说的那样,从窗户飞出去找萧潇的残魄,最后干脆直接落到阮暮灯肩头上,拍了拍翅膀,就散成了一把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弎子看看左肩上落了一撮灰的阮暮灯,又看了看身后还在摇着铃铛的林医生,表示对这个状况感到十分茫然。
“奇怪了,彼岸蝶竟然飞不出去……”·林医生停下摇铃的动作,蹙起眉,跟弎子一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连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
要知道,她使的这个招魂术,已经是流传至今的各地方术里,可以算得上最厉害的几个之一了··就算真如她猜测的最不幸的一种可能- xing -,萧潇早几百年前就把他的一魄伏矢给丢在什么深山老林里,经过这许多年的岁月变迁,早就啥都不剩了,那彼岸蝶即便找不到,也应该会循着令旗上的五岳真形纹指引,在高山大川中漫无目的绕上一路,直到香火烧尽才会散去形迹才对。
“我也不知道·”·林医生倒是个坦白实诚之人,也没费心想托词掩盖她的术法莫名失效的事实,非常老实的回答道:·“这次应该算是失败了,至于为什么,我现在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
你们等我琢磨琢磨,明天再换个法子试试·”·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失败的招魂术之后,三人迅速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还原成原本病房的布置,就准备散了。
“阿阮,你不回自己房间吗”·弎子站在门口,回头看向还留在房间里的阮暮灯··青年已经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正半侧身朝向长睡不醒的萧潇,跟看不够似的,两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人瞧。
·“你背上和腿上的伤都还没好利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嗯,我再坐一会儿就回房去·”·阮暮灯嘴上答应着,却连脑袋也舍不得转一下,只伸手牵过自家师傅的一只手,攥在掌心里,细细地摩挲着。
这是他久违的,能够接触到真正的、还活着的萧潇的机会··他紧紧握住的这只手,白皙、温暖、软滑,分明是属于男人骨节的轮廓,但五指纤长柔软,贝壳似的指甲盖过指尖,非常漂亮。
漂亮到,令他握住了,就再也不愿意松开··见劝不动阮暮灯,弎子也懒得勉强,耸了耸肩膀就自己回去休息了,走时还贴心地替他们关好了门··听到门扉合拢到“咔哒”声,阮暮灯长长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萧潇……”·他俯下身,声音暗哑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你到底,怎么样才能醒过来”·阮暮灯低声问着,一只手握紧萧潇白而柔软的手掌,另一手顺着他脸颊的轮廓,从额头一路轻抚到微微张开的淡色双唇。
“你以前说过,养个徒弟,就是要给你养老送终、扶棺摔盆的·”·他低下头,鼻尖贴着自家师傅的鼻尖,长长的睫毛垂下,两眼瞳孔隔着一层雾气,迷蒙地映着萧潇疏朗俊秀的脸庞。
“如果你一直都像这样不肯醒来的话,我就一直陪着你,一直照顾你……”·他的长睫微微颤抖,一滴泪水坠落,滴在了自家师傅紧闭的眼皮上。
下一秒,阮暮灯的嘴唇,温柔而坚定地贴上了萧潇的唇瓣,沿着那柔软的轮廓,一寸一寸地细细摩挲,又像品尝最甜美的糖果似的,伸出舌尖缓缓舔舐,直到把那两瓣颜色浅淡的嘴唇亲吻到绯红- shi -润为止。
“……这样,也算是一生一世了吧”· ·第 102 章、十一、心宅03· ·就这么一耽搁, 很快时间就又过了半个多月。
阮暮灯的脚伤已经恢复到了行动无碍的程度, 背上新植的皮也都愈合了,焦痂落尽, 只是留下斑驳纵横如网格状的瘢痕, 一时半会儿还消除不了··这三个星期时间里, 林医生又陆陆续续试过了其他几种招魂术,不过依然没能找到萧潇丢了的那一魄伏矢的下落, 不得以只好认栽, 坦言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于是这一天,几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 都觉得既然阮暮灯的伤势已经无碍了, 萧潇他们又没办法弄醒, 继续留在这间医院里也没什么用处,而且林医生一个大忙人,也实在不能在这小县城里耽搁太久,于是干脆决定给两人都办了出院, 各回各家自行休养。
弎子之前替阮暮灯拟定的说辞, 是在山区拍摄这次秦岭暴雨泥石流灾害的记录片时, 不慎摔落以致受伤··这段时间他已经用阮暮灯的微博账号各种报过平安,证明人还好好活着,并没有和当年《秦岭诡墓》的女二号宋蕊那样,死于所谓的诅咒。
不过理所当然的,以阮暮灯的伤势,还有萧潇还睡在床上的植物人状态, 这刚刚蹿红的小鲜肉一时半会的肯定没法也无心工作的··就连已经热播的电视剧《喋血警戒》,身为男二号的他,也与最近剧组主创人员频繁的宣传和曝光完全绝缘了。
不过弎子对这些事儿并不很在意,反正阮暮灯一开始进娱乐圈初衷,不过是为了找寻他大哥阮靛仪的下落,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哪怕找到的是一抔骨灰,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之后的事情,他要是愿意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那么弎子自然乐得继续给他当助理,要是真打算一直陪着昏迷不醒的萧潇当一个二十四孝的好徒弟,那也随他高兴就好··而且比起阮暮灯受伤暂休这事儿,要怎么解释“白意鸣”忽然人间蒸发的事,才是他们星曦事务所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
弎子站在一楼出入院处的窗口前,一边给阮暮灯和萧潇办理出院手续,一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尽管他是一只刺猬精,但他修的是入世之道,而且毕竟也姓白,自家祖奶奶又和白氏一族有数百年的出马情分在那儿。
白家下一代家主的孪生弟弟竟然一出生就死了,其肉身早被降术师夺舍,而且一潜伏就是三十多年的事实,即便弎子当时并不在场,只是听说了“白意鸣”的真实身份之后,也感到了极大的冲击。
而且更令他头疼的是,那混蛋这些年来还毫无“三年又三年”的卧底反贼自觉,日子过得相当高调,都混到了双料影帝、全民眼熟的地步了,这毫无预兆的突然跳反,然后音信全无,只留下无数烂摊子,偏偏还要他们这些人费尽心机去想法收拾……·弎子一边想着,一边咬牙切齿接过收费处给他打印的清单和发票,然后转过身,表情狰狞地大力踏着楼梯,回到阮暮灯的病房。
“手续都办好了,车就在楼下等着,咱们这就走吧·”·阮暮灯正将依然无知无识的萧潇抱坐到轮椅上坐好,闻言朝弎子点点头:“好的,走吧。”
说完他回头,当着弎子的面,俯下身在自家师傅唇角亲了一口,对他说道:“我们回家·”·不过他们并没有回到A市萧潇和阮暮灯先前住的别墅,而是转道J省,回了萧潇的师门所在。
弎子还有别的事要忙,把两人送到山下,就开着车折返了,剩下上山的一段路,是阮暮灯背着萧潇,一级一级爬上石阶的··其实对阮暮灯这自小习武的练家子来说,负重一百三四十斤走山路,虽然算不得轻松,但也着实称不上十分困难。
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只是他毕竟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这些时间以来又疏于锻炼,体能确实大不如前,走到大半时,已经感到了两脚虚浮、气喘吁吁,几乎快要迈不动步子了。
阮暮灯把软绵绵趴在背上,已经快要滑下去的萧潇朝上用力颠来颠,抬头看向高处已经隐约可见的“知了观”的青瓦屋顶,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两月前,将这个人从蒋真人墓里捞出来时的情景。
虽然当时阮暮灯因为伤口发炎烧得头脑昏沉,全凭着一腔执念坚持到最后,过程其实已经十分模糊了,但想必也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觉得自己快要走不动了,依然背着这个人,一步步地朝着目标而去……·&&& &&& &&&·知了观依然和几个月前一样,没有半个香客,院里屋里都显得十分萧条冷清,除了管事儿的黄伯和他夫人,就只住着一个右臂残疾的小刺猬精拾壹。
·因为早得了联系,三人看到被阮暮灯背进门的萧潇时,倒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满满的担忧和欲言又止写在脸上,却忍着什么也没多问,只引他们进了早就收拾出来的厢房。
虽然黄伯给阮暮灯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就在萧潇的厢房隔壁,不过青年这些天早习惯了陪在自家师傅身边,凡事亲力亲为,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于是也不打算回自己房间,直接在萧潇床边的一张矮塌上铺了被褥,平常就在这儿睡了。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山上住了三天··白日里阮暮灯就服侍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闲暇时帮着黄伯两夫妇打理道观后头的菜地和鸡舍,晚上就搬了书房里一摞摞的古籍来,就着有些昏暗的油灯翻查招魂引魄的线索。
还在医院的时候,虽然林医生没能成功寻回萧潇丢失的那一魄,但有一次施法之时,她看着米盆里直立不倒的筷子,略带惊讶的“咦”了一声··当时她用的是民间十分常见的“问米术”,许多自称神婆、灵公的民间通灵者,也时常会用这个方法替人问事寻物、指点迷津。
“问米”的施术手法也很简单——在一碗米上插一根筷子,念咒请来某位祖先或者一方土地,然后问祂你想知道的事情,通过观察筷子直立、倾倒或者在米上画出的痕迹得到想要的答案。
林医生的“问米”,问的是“萧潇丢失的那一魄伏矢是否还在世间”··原本她是抱着若是得了否定的答案,就不必再费心费力继续折腾了想法,才会有此一问的,没想到筷子竟然稳稳地立在了米上——这意味着,虽然她怎么招都招不来,但萧潇丢的一魄,却依然存在得好好的。
事后林医生当然实事求是的把这个答案告诉了阮暮灯··青年听完以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暗暗抱着哪怕翻遍天下典籍,也绝对不会放弃的念头,选择了带着萧潇回到师门所在的知了观中。
这日傍晚,阮暮灯扶着萧潇靠着软枕在床头坐好,自己则侧身坐在床沿上,端着只白瓷碗,给这睡不醒的人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用肉汤炊熟的鱼茸杂草粥··虽然因为魂魄不全不能苏醒,不过基本的求生本能还是有的,萧潇吃喝的时候都挺乖的,东西喂进嘴里就老老实实咽下去,给什么就吃什么。
不过大约是吃了两个月的汤水稀粥的缘故,阮暮灯总觉得,萧潇看起来似乎比他在墓中找到他的肉身时瘦了一整圈,手腕握在掌心,都觉得伶仃得可怕··不过阮暮灯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变着法子熬煮些有营养又好吞咽的食物,每天四顿的喂,尽量让他多吃一点儿。
正喂着饭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叩门声,然后门板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伸了进来··门外探头探脑的正是刺猬精小拾壹··他还留着那短的只剩一头青色毛茬的发型,圆脸圆鼻圆嘴唇,整张脸就像个桃粉色的包子。
“怎么了”·阮暮灯放下手中只剩了个底的粥碗,一边给歪在床头的萧潇擦了擦嘴,一边柔声问门外的小刺猬··大约是因为上次捉弄他留下的龃龉还没消除,拾壹这些天一直都故意躲着阮暮灯走,几乎从来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会自己跑来敲门,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小拾壹并不回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杵在门外扭捏了好一阵,才忽然快步冲进房中,将单手抱在怀里的什么东西往床边的矮几上一搁,又扭头往外跑去··“这个给你,试、试试有没有用”·娃娃脸的刺猬精扒着门板冲阮暮灯凶巴巴地喊了一句,接着便风一般逃跑了。
他留在茶几上的,是一只白底蓝花的瓷枕··阮暮灯借着摇曳的烛火,默默地盯着那瓷枕看,一时间搞不清小拾壹给他这东西的意思··质地细腻的纯白瓷胎捏成马鞍形,上面用青花色勾勒出青山绿水与飞鸟孤舟,笔法舒展,意境高远,虽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自有一番天高海阔、我自纵横的写意气魄。
这正是他先前睡过的那只能引人入梦的游仙枕··阮暮灯蹙起眉,思考了好一阵子,突然一拍大腿,像踩了电门似的一跃而起,两步奔到墙角堆起的书摞旁,埋首其中翻找起来……· ·第 103 章、十一、心宅04· ·是夜, 阮暮灯做好准备之后, 就再次枕上了那个白瓷青花的游仙枕。
他明明觉得自己不过才刚合眼的功夫,似乎还未曾入睡, 但睁开眼睛的时候, 就已经不再好好的睡在床上, 而是穿着T恤和居家裤,光着脚站在了一片草地上了··有了上两回睡游仙枕的经验, 他这回倒是十分淡定, 半点不觉得吃惊,只是四下里环顾起来, 好确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从视角的落差来看, 阮暮灯觉得, 自己现在应该在一片倾斜度和缓的山坡上··脚下草地郁郁葱葱,杂草野花盖过了他的脚背·坡上有大片的竹林,错落有致地朝着远处延伸到视线不及的范围之外。
竹林前有一株盛开着红紫色绒状花的合欢树,树冠繁茂如盖, 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的粗细, 树下堆了浅浅碎碎的一层紫色落英··强强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恐怖·合欢树后头, 有一间小小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简陋的篱笆墙圈出一片小地方,里头盖了间茅房,连扇蓬门都没安,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敞着··阮暮灯没有急着朝那小院走··他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了,不过来到这儿之后, 天色却还亮着,虽是- yin -天,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不过从模模糊糊的树影来看,约莫是下午两三点的时间。
有微风流过,带着野地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和微微的- shi -意,从皮肤感觉到的温度来判断,应是春末夏初的时节··……所以,这到底是我的梦境,还是萧潇的梦境呢·就在他一边打量着身处的陌生环境,一边琢磨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声。
那是萧潇的嗓声·阮暮灯立刻拔腿跑下山坡,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山坡侧面,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此时有一个人半侧身背对着他的方向,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手搭凉棚状搁在眼前,朝河流下游方向眺望。
“萧潇”·那背影的线条轮廓实在太过太过熟悉,阮暮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站在河水里的人听到青年的声音,显然是吓了一跳,身体明显的一震,猝然回过头来。
·那人确实是萧潇,但又不是阮暮灯一直以来习惯的模样··虽然依旧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长相一模一样,但他留着一头乌黑的过肩的半长头发,已经被河水浸透了,碎发一绺绺- shi -漉漉地粘在略有些瘦削的脸颊上,身上松松垮垮的套着件月白色的内衫,轻薄的布料吃饱了水之后,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内里肌肤的肉粉色来。
“你站在水里做什么”·阮暮灯快步走到河边,接着淌下水,很自然地朝萧潇伸出手··萧潇愣了愣,表情略过一丝迟疑挣扎,犹豫片刻,才伸手回握住阮暮灯的手掌。
“我想洗衣服来着,但外衫飘走了·”·他一边跟着阮暮灯往岸上走,一边不舍地频频回头,望向下游方向,百米开外,确实还能隐约看到河面上飘着一片灰褐色的什么东西,正随着水流越冲越远。
“我就这么一件替换的衣服……”·萧潇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着··阮暮灯没有接话,只是觉得有点儿好笑,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说,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进来这里的”·两人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走,朝着建在合欢树下的小院行去··走到半途时,萧潇盯着阮暮灯紧紧攒着他手掌的那只手,姿态是那么的亲密又自然,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似的,就差没十指相扣了。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阮暮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潇··他比萧潇略高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人的时候,长长的眼睫扑闪着垂下,半掩住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瞳,看上去有种属于大男孩的纯挚又委屈的感觉。
萧潇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软,酸酸涨涨的,让他忍不住很想伸手摸一摸这人的头发··“嗯,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萧潇抬头与阮暮灯双目对视,答得很坦然。
“你在这儿多久了”·阮暮灯紧盯萧潇的脸,看不够似的贪婪地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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