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 by 司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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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 by 司颂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 ·【文案】· ·两个时期,一为古代凡间事,皇族斗争;二为天上神仙劫,主要回忆洪荒时的- yin -阳错乱··何为爱恨情仇,无非是在世间受尽折磨;何为天道轮回,命运还需自己掌控;当这情感太过沉重,就只能放任自己在天地沉浮。
只是个因为爱而挣扎的故事··我瞎写你们瞎看,存稿了所以不会坑·前期攻会有些精分,行事诡异,但涉及剧透我也不好多说,介意的排个雷··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 yin -差阳错 洪荒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泽,万俟弘 ┃ 配角:以辞,墨砚 ┃ 其它:· ·第1章 玄清殿· ·玲珑剔透的玉柱氤氲在雾气中,隐隐透着些冰冷的味道,新织出来的云晃晃悠悠淹过脚踝的位置,所有的声响都沉默在雕栏玉砌之间。
数万年了,这天宫还是一个样,像个漂浮在空中的死物,从未变过·  ·几个小童端着盘子顺着墙根走进玄清殿中,远远看了一眼殿旁的相思林,隐约能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横卧在树间,衣摆静静的垂下来,天宫中是连风都没有的。
一个小童子扯了下身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仙君还未醒吗”·“可不是嘛,这都好些日子了,帝君连翻身都没有·”·“这样一直睡下去没有大碍吗我们需不需要去叫一叫啊”·那小童子扯回自己的袖子,慢慢擦桌子,语气毫无波澜,眼睛也不抬:“仙君的事是我们能管的吗有没有大碍我们也决定不了,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好了。”
他说完停下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白色影子,其实天宫哪来的灰尘,又怎么需要清扫擦拭,可这漫无边际的日子里,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凡人都想长生不死,想成仙,想到这天宫看一看。
可这生命被无限延长后就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虚无··鸿玄朦胧间感觉自己飘在云层之上,脚下五颜六色的气息层层叠叠,如火般跳动着·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变得沉重,不受控制的跌入这些火焰中。
 ·第2章 再遇· ·“此次珠岚族来给皇上献礼,据说还带了一份神秘礼物,你机灵点,到时候随机应变·”傲来国的典客宁阡霖带着议官从马车上下来,仔细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后才小心的披上披风。
那个议官今日刚刚上任,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有个上翘的弧度,是天生的笑面,但是眼角平直且向内凹陷,破坏了整体的温柔感,明明看起来还不及弱冠的样子却偏偏掺杂着一点长期压抑而生出的成熟感,不免有些少年老成。
他跟着宁阡霖低着头,脚步匆匆向皇宫宣政殿走去··珠岚族的人已经等在殿前只等人带他们进去了,宁阡霖迎上去与他们的人客套,译官站在他身后倾身为他翻译。
宁阡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珠岚国此次负责运礼的通史说到:“冰天雪地的辛苦各位了,皇上就在殿内,各位请吧·”·通史叽里咕噜说着只有自己的族人和译官才懂的话,礼物一个一个的被呈上,译官弯腰在旁翻译:“尊贵的傲来国皇帝,珠岚族为表敬意,此次特带来缎布三百匹,血玉珊瑚摆件十件,夜明珠十颗,翡翠首饰五箱,以及一份……特殊的礼物。”
皇帝来了兴趣,向前倾身准备一看··通史拍拍手,一个被红纱覆住的轿子被抬上来,他抓住红纱一角用力一扯,红纱掉落,一个异域风情女子从轿子中站起来,以纱覆面,头上的额饰在殿中闪着光。
殿内有几个火盆,但是提不起温度,所有人都裹着袄裘,可那女子却好像感觉不到寒冷,四肢裸露在外,不同于珠岚国的女子柔若无骨,反而充满着一股韧- xing -,皮肤像能反- she -光线一样,骨架匀称,一时让人移不开目光。
译官道:“此女名为媸珠,是珠岚族族长的女儿,特此献给皇上·”·皇帝坐在龙椅上眯了眯眼睛,他不是个色令智昏的君主,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拍手:“好好好,族长有心了。”
这时一个太监过来俯身在皇帝耳旁说了几句话,皇帝挥手让他退下,朗声道:“不足一月后就是我国的新年了,各位便多留一个月,正巧今日我国大殿下来了,这段日子让他陪着通史在这皇宫京城中转一转,也过个我们傲来国的新年。”
皇帝的话音才落,宁阡霖就立刻听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走的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好像只是随意在聚会上逛着而非走在殿上面见皇上·宁阡霖稍微抬眼看见了个紫衣男子,他并未跪下,甚至弯腰都不曾,就只是微微低了下头:“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显然是非常得意这位大殿下的,他眉间舒缓,略一抬手:“免礼,今日珠岚族来访,弘儿就代父皇带他们游玩一个月,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傲来国的风土人情。”
“儿臣领命·”·“宁爱卿,你身边的那位译官就先让给万俟弘吧·”·宁阡霖心中一喜,皇帝这是对译官的肯定:“臣领命。”
继而又对译官使了个眼色··那译官抬头看了一眼万俟弘··他似乎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稳住,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缓慢弯曲膝盖跪在万俟弘面前:“臣,冯泽,见过大殿下。”
万俟弘在看清冯泽的刹那瞳孔急剧收紧··“不必多礼·”万俟弘伸手要扶起冯泽·宁阡霖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怎么,他看见万俟弘的手快要碰到冯泽小臂的时候,冯泽把胳膊压低了一分。
万俟弘没有再向下伸手,只做了一个虚扶的样子,然后就缩回双手负于身后了··出了宣政殿,宁阡霖让冯泽这一月内跟着万俟弘就是,随后自己先离开了··万俟弘站在冯泽身前,冬日里快到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反而让他的脸隐藏在- yin -影里,冯泽的眼睛被太阳和雪光晃的发疼,喉结无意识的滚动一下,他看不清万俟弘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年多不见,你竟已成了译官。”
 ·第3章 初遇· ·一年前汀州郊外的一片树林里··马蹄急踏,打出一个响鼻,整个马车向后仰去,然后硬生生的停在原地··“哎呦哎呦。”
冯雍觉得自己这身老骨头就要碎了,他从车里探出头,问车夫:“出什么事了·”·“老老老老爷·”车夫抖如筛糠,“我们碰到山贼了。”
马车前一排骑着马,拿着大刀的粗莽大汉,为首一人脸上一条刀疤,正晃着手里的刀用猫捉耗子的眼神看着冯雍他们··刀疤脸尾音上挑,笑呵呵问到:“我看你们这货物不少啊,怎么不给我们兄弟分点”·冯庸是汀洲的太守,怎么也算个正经官员,向来出行都带着家眷侍卫等等,只这一次出来的随意,想着只是到下属的县里看看情况,便只带了个车夫和小厮,谁成想偏偏遇上了山贼。
这后面的货箱中装的是县令孝敬他的一些玩意儿,值钱是值钱,但真说起来他也是看不上的··冯庸半个身子探在车外,尽量让自己露出个笑:“各位好汉也辛苦了,箱子里的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就卸下来,权当过路费了您看合不合适”·刀疤脸见他识趣便嘿嘿一笑:“卸吧。”
车夫把箱子都卸下来放在地上之后连忙跑上马车,随时准备驾车离开··刀疤脸一挥手,两个山贼骑马过去掀开了箱子,一箱珠宝,一箱摆件,还有一箱衣服。
其中一个用刀挑起一件暗色缎子长褂,疑惑道:“我怎么看着像官服啊”·冯雍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暗道不好,他把这衣服给忘了,随便就装到了箱子里。
他后背崩直,像块钢板一样,隐隐觉着要抻折了··刀疤脸看一眼,“呦呵”一声笑起来,转头对冯雍说:“还真是·这年头,当官的都富的流油,可我们这帮兄弟日子真是不太好过,这位老爷,和我们去寨子里坐坐”·随后他扬扬头,对着后面的土匪喊到:“带走。”
冯雍心脏嘣嘣跳,腿发软手也抖,他缩成一团汗如雨下,嘴里讨扰:“好汉啊,这这……我什么都给你们,当我们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们了·”·他正求饶着,眼角余光忽然发觉好像山林边看边有人影。
冯雍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本能的倾尽全力高声呼喊向那人求救,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下一秒他就被刀疤脸踹翻在地··正当一个山贼拿绳子去绑冯雍时,那人竟直接出现在冯雍面前,一掌把山贼拍吐了血。
刀疤脸看手下被打了,立刻招呼兄弟围攻那人,但那人显然也是个狠角色,一招撂倒好几个,刀疤脸抡起大刀,勒紧马绳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后会有期”,然后带着兄弟跑了。
冯雍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腿还是软的,只能费力的把两条腿尽量摆放的文雅一点,拱手道谢:“英雄的救命之恩,冯雍没齿难忘,可能请教恩人姓名”·男子微微皱了下眉,整张脸恰到好处的体现出一丝迷茫,他说:“不知道。”
“哦哦,原来是不……”冯雍愣住,不知道·眼前的男子一身白衫,剑眉星目,方才那阵打斗也没使他狼狈一丝一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气,乍一看确是风流倜傥,风度翩翩。
可这看久了,冯雍觉着不太对,看久了这人就像门口的石雕塑一般,没什么生气··冯雍勉强站起来挪到那箱珠宝前,拍拍箱盖,道:“这些可能不入恩人眼,但是恩人救了我一命,我也是要意思意思的。”
男人稍微偏了下头,问:“我要这些做什么”·“这……”冯雍也没想过他会这样发问,纠结一会儿后他眼珠一转,问到:“恩人可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从哪来,往哪去什么都忘了”·“嗯·”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脚步微微向后锉了一下,“既然你已经没事了,我就离开了。”
“等一下·”冯雍小跑过去,试探问道:“恩人可有去处不如随我一同回府做个武师,可暂时有个定所,我绝对不会亏待恩人,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冯雍有个小儿子刚满十五岁,学富五车,机灵古怪,就是从小身体不大好,多病多灾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冯雍一直想找个武师教他些武功,不求功夫多高,能强身健体就行。
可惜这个小公子身健体弱,本身又是个文人,也不知是不想学所以挑刺还是别的,总是嫌弃这武师粗俗莽撞,请来的武师都被赶出去了··眼前这个人,武功高,又仪表堂堂,还没有去处,倒是个好人选。
“恩人你的意思呢”冯雍笑成眯眯眼,满脸期待··“也好·”·马车刚进城管家就来接了,冯雍掀起帘子招呼管家:“老李,上来吧,和我一起坐轿子,咱们快点回府。”
老李跟着轿子两腿飞快交替,人老了,跟着马车比从前费力的多,但他还是摇头拒绝:“老爷这不妥,我一个下人怎么能和老爷坐一个轿子·”·冯雍“啧”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些强硬:“哪来那么多规矩,我是老爷还是你是老爷,让你上来就上来罢。”
这个老李是从小陪着冯雍长大的,也可以说是带着冯雍长大的,十五岁的时候被买进府做了冯雍的小厮,那时候冯雍还是个刚过五岁的奶娃娃,老李几乎充当了半个奶娘。
后来冯雍做了太守,老李就成了冯府的管家,仔细算一算,也有四十多年了·老李再过几年就要六十岁了,冯雍自然对他没有那么多规矩,又把他当兄弟,又把他当长辈。
老李颤颤巍巍上了马车,小心的坐在软塌边上,问:“老爷前面骑马的面生啊,是新招的马夫”·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冯雍背后垫了个软垫,舒舒服服的靠在上面“哪是马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回来的路上遇见山贼了,他出手救了我。”
“山贼”老李拔高一度调,扑过去捏冯雍的胳膊,“老爷您受没受伤啊都还好吧”·冯雍打小就受不了这个,从小老李就把他当个水晶娃娃养,就算他划破了个手指头老李都扎乎的像他截肢了一样,还因为这吓坏了他娘好几次。
冯雍哭笑不得,他拍拍自己给老李看,“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别大惊小怪了·还有啊·”他凑过身子压低声音告诉老李:“这人恐怕是失忆了,回去之后查查他的底细,没什么出入我想让他给泽儿做武师,教他点武功巩固下身子。”
冯雍嘴角上扬,用一种非常满意的目光看向前面骑马的人,“他不是嫌弃人家武师粗俗莽撞么,这个总行了吧,仔细看看还有点书卷气·”·冯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爹安排上了,正在府里逗小狼崽玩。
前两日小厮拎着笼子,里面装着这小玩意儿要进厨房,半路被他拦下来,冯公子别的爱好没有,唯独这毛绒绒是心头挚爱,小狼崽连牙都没长全,一小团缩在笼子里,爪子还勾着笼子边。
“子玉把这小东西给我吧·”冯泽拎起笼子就占为己有了··叫子玉的小厮跑回去和冯泽他大哥冯淮告状,小少爷蛮横又无理,抢我的狼崽玩。
冯淮笑:“不过是个刚满月的狼崽,也不能咬人,他想养就让他养着吧,你这一脸委屈是做什么,就这么稀罕吗”·子玉脸鼓的像小包子,跺脚气哄哄摔门的走了。
本来是炖汤给你喝,怎么就成我稀罕了,呸··冯淮拿着笔站在案前看着自己的红木门吱呀吱呀晃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敢情他是少爷了,还给自己摆脸色,该教训。
冯泽抱着自己的小狼崽去厨房讨吃的,厨娘给了他一碗羊奶,说狼崽太小了还不能吃肉·冯泽用手指捏起块酱牛肉扔进自己嘴里,和小狼崽皱皱鼻子·遗憾了,你吃不了,这牛肉还挺好吃。
他端起牛奶向外走,想了想转回来又捏了块肉扔嘴里,明明吃的是肉,嘴却像抹了蜜似的夸厨娘:“王姨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牛肉酱的比那醉仙楼都好吃·”·厨娘轻轻拍他一下,宠溺的笑骂到:“就小少爷嘴甜。”
冯泽嘻嘻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一手抱着狼崽,一手端着碗溜走了··小狼崽最开始还缩成个毛球瑟瑟发抖,后来许是感觉到了安全的味道,在冯泽怀里拱来拱去,大着胆子伸出舌头舔冯泽的手指,冯泽的手上还有酱牛肉的味,小狼崽舔的特来劲。
它还没长出牙,舌头软软的- shi -漉漉的卷着手指尖,冯泽一下一下小幅度晃手指逗它玩··小东西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以为冯泽的手指就是这个味,没事就抱着他的手啃。
牙床软乎乎,咬了冯泽一手指的口水·冯泽惩罚- xing -的捏了一下狼崽的屁股,恶狠狠的说:“再咬我就把你蒸了吃”·“你要把谁蒸了吃啊。”
冯雍跨进门,笑着问自己的小公子··“爹”冯泽惊喜,把狼崽放在地上欢喜的跑过去迎冯雍··冯泽是最会撒娇哄长辈的,长得好看嘴又甜,从他还是个娃娃开始就把冯雍哄的团团转,即便是冯泽犯了错也得由上面三个哥哥顶着,一点委屈也没受过。
整个汀州都知道,冯家小公子可真是七窍玲珑心,整个冯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冯泽抱住冯雍的胳膊带他往屋里走,让下人去泡茶··冯雍叫住奉茶的婢女,叮嘱她:“泡三杯,快一点。”
小狼崽绕着冯泽的腿转圈,被冯泽掐着后颈提起来放在腿上·冯泽问:“三杯等下大哥也来我这院子吗”·冯雍摇头,答到:“我给你带回来个武师。”
冯泽不高兴了,他是真的不想学武功,又累又疼,每次练完功腿肚子都酸,那些武师给他揉腿说是放松,可是他一点也松不下去,感觉骨头都要被捏折了·冯泽嘴角也撇下去,哼哼唧唧窝在椅子上,边给狼崽顺毛边抱怨:“我不喜欢那些武师,他们……”·冯雍打断他:“爹知道,他们粗俗鲁莽,你都看不上,这次的不一样,而且你这次不准胡闹,他是爹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你现在都不一定能不能看见爹,不论你喜不喜欢,让他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还不喜欢,爹也能给他安排个去处。”
冯泽坐在椅子上晃腿,嘴撅的老高··“别一脸不高兴,等会儿人家来了你好好说话,态度好一点,听到没有·”·老李带着这位恩人梳洗了一番,虽说仪表堂堂,但这一路灰尘确实不少。
老李把刚做好,准备给冯淮的衣服拿来了一件,让男子换上了·老李有些尴尬,本来觉得大少爷已经很高了,可这恩人穿上后竟还短了一截,老李赔笑:“这身衣服不算太合身,我这就去叫人再给恩人换套衣服。”
“不用了·”男子扯扯袖子,对老李很客气,“你们家老爷还在等着我吧现在就带我过去吧·”·老李带着人一路走到冯泽的院子,又安排下去给这位恩人多做几身衣服。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爷就在里面等着恩人呢·”·冯雍一抬眼看见老李带着男子进来,立刻眉眼弯弯迎了上去,还不忘给冯泽使了个眼色,大有“小兔崽子快来见人不许甩脸子”的意味。
“恩人来啦,快快上坐喝杯茶·”·男子抿了下嘴,嘴角有个类似微笑的弧度,“老爷不必太过重视这件事,也不必一直叫我恩人·”·冯雍喉咙突然梗住,他也不是想一直叫恩人,只是这恩人连名字都没有,又该叫什么呢他干巴巴的点头,把问题抛给那人:“那恩人之见,我该如何称呼呢”·男子想了想,礼貌的回答:“老爷随意便可。”
冯雍一口气堵在心口,转移了话题·他把冯泽拉过来介绍:“这是犬子冯泽,打小身体就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他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希望……恩人能教他点基本功强身健体。”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冯泽伸手做了个揖,也不管人家答没答应,先叫了声“师傅·”·男子心口忽然一疼,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眼前的一切极速扭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他觉得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对自己做个揖,恭恭敬敬的叫过一声“师傅”··冯泽看他脸色不对,又试探的叫他:“师傅”·眼前的一切被摆正,那些心底里涌出来的奇怪感觉就像忽然惊醒后捉不住的梦魇迅速退去,连个踪影都没有,只留下心头的一点酸楚还叫人难受。
男人把冯泽的揖礼摁下,声音仿佛隔了数万年的时空,带着沧桑和不知名的痛苦··“多礼了·”· ·第4章 君圭 白琛· ·冯泽给男人起了名字——君圭。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冯泽很喜欢··冯泽写下最后一横,将毛笔放下拿起写有他名字的纸给他看:“师傅您觉得可以吗”·君圭点头:“好。”
·冯泽从见君圭第一面就对他有不一样的亲切感,又或者说是,崇敬感·这太平盛世无风无浪的,他只在茶楼的说书处听过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那些或是浓墨重彩或是随手捏造的故事让他心生向往,这次见到君圭,打心底里就觉得他和其他武师是不一样的。
事实证明,君圭和他们确实是大不相同··自从君圭让冯泽扎个马步看看之后,冯泽每天就必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还是千恩万求,借着要学习四书五经,诗词韵律的缘由,缩短一个时辰后的结果。
要说这冯雍倒是没白做太守,不像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已经麻木了,他肚子里还是有点坏水的··花银子雇来的武师冯泽自然看不上,且是冯府掏钱,他们授课,肯定不敢怠慢了这位小公子,冯泽有什么不满也尽可以表现出来,甚至耍赖偷懒都是没问题的。
可君圭不同,且不说别的,只有恩于冯家这一条,冯泽也是万万不敢对他使脸色的··冯泽虽然有些骄纵任- xing -,到底也算个世家公子,读圣贤书长大的,规矩礼貌从小学到大,对内不好说,但对外定是君子作为。
他也知道拿从前的借口推脱君圭,不太合适,只能自己受着··“背挺直·”君圭把手放在冯泽身后,“把后背贴到我手上·”·冯泽苦着一张脸,大腿发抖,努力把自己的上半身向上抻以保证他能向后靠,稍微向前一点君圭就板着他的肩膀向后拉。
冯泽受不住了,直向君圭求饶:“师傅,师傅我不行了,我们歇一会儿行吗我腿软站不住了·”·君圭丝毫不动容,言语间还带着批评的意味:“大腿无力,必须这样训练,才一炷香而已,做到你真的站不住坐到地上为止。”
冯泽一听,这是有戏立马装作腿软撑不住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的像城门口李麻子家耕地的牛··君圭负手看着地上的冯泽,不紧不慢道:“每一次训练都到你站不住摔倒为止,摔一次就再扎一炷香的马步,以此累加,上不封顶。
诗词先生那里我会去安排,实在不行大可以边扎马步边学诗词,小公子你说呢”·冯泽脸都气红了,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粘在衣服上的土都顾不得,他又委屈又气愤的指责君圭:“你欺人太甚说好了一个时辰的,你乱加时间,不守规矩”·君圭不咸不淡反问他:“学习的规矩自然是师傅来定,你吟诗作对的功夫不也由先生评判吗”·冯泽嘴唇直哆嗦也没说出个只字片语,最后默默扎他的马步。
君圭说的对,规矩都是师傅定的,所以半个时辰后冯泽再次腿打哆嗦不受控制摔下去的时候,君圭直接伸手撑着他的腰把他提了起来··小公子脸色红润,汗珠一颗接着一颗,嘴唇却发白,感觉自己要摔倒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脑袋里却还想着“又要多扎一炷香的马步了”。
君圭把他放在石凳上让他坐下,倒了杯茶拿在手里晃悠,觉得温度差不多时递给冯泽让他喝了·冯泽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喝,想多维持一会儿这样的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再去扎马步。
再多的茶也有喝完的时候,何况君圭只给了他一小杯茶·冯泽捧着茶杯满心委屈,哆哆嗦嗦想站起来又一下跌坐回石凳上··君圭扫了他一眼,突然开恩:“今天就练到这里吧,能不能站起来了”·冯泽听到不用扎马步高兴的不行,下一秒却瘫在石凳上不动了,他像小猫一样胡乱哼哼,君圭凑近了才听清他的话——不行,我的腿没有知觉了。
君圭似乎叹了口气,蹲下把冯泽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慢慢给他按摩大腿··男人的手不比平日做按摩的婢女,宽大又有力,缓慢地揉捏冯泽酸疼的肌肉·冯泽脸上的表情微妙的很,介于想笑又想哭之间形成一个扭曲的样子。
他全身痒痒肉,从前不让武师给自己揉腿也是因为这个··他想把腿缩回来又没有力气,推辞说:“师傅不用给我揉腿,我歇一歇就好了·”·君圭不赞成的瞪了他一眼,手上毫不怠慢:“你刚开始锻炼,肌肉没伸展开,今天不揉开了明天让你连床都下不了。”
腿上又苏又麻,酸疼的受不住,种种感觉变成痛痒汇杂在一起,最后冯泽维持着呲牙咧嘴的表情朝自己的武术师傅嘿嘿嘿笑出声··自从那次傻笑后,君圭再也没有给冯泽捏过腿,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结束后站不起来便多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再不济,干脆瘫在院子里睡个觉晒晒太阳也不错,就是风吹的脸疼。
冯泽抱着狼崽凑过去赖在君圭边上,一人一狼眼睛里都- shi -漉漉的,使劲儿眨眼睛··君圭看着他那小孩子讨糖吃的样子心里好笑,终于如他所愿问到:“可有事”·冯泽使劲点头,那是一定有的,就是怕你不答应。
他突然扭捏起来,声音也比往常交谈时弱一点:“明天可不可以放个假,城中有一场百花宴·”·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这百花宴一年办一回,倒不是真的赏花,但是人比花娇,比千朵花万朵花都好看。
城中每个妓院乃至戏园都会推出来几个名角,在城中空地处几天前就搭好的台子上展示才艺,或琴棋书画,或笙歌漫舞,最后推出三位优胜者,分别推为花中之魁——寒梅,花中皇后——牡丹以及花中仙子——水仙。
为了体现这百花宴的“文雅”,更是把投票的方式都做了新规定,一两银子一支玫瑰,届时会有人在街角叫卖,玫瑰就是手中的筹码,最后各家王孙公子把玫瑰放在代表各位姑娘的花篮中,哪位姑娘花篮中的花多,就算获胜。
而后玫瑰的数量就是姑娘的身价,想一度春宵的便要再拿银子·说到底不过是打着雅俗共赏的名号,让这些移动的钱袋自己掏钱罢了,还是心甘情愿,抢破脑袋··君圭稍微一挑眉,露出个为难的神色。
冯泽立马把狼崽放到君圭怀里,自己跑到后面给君圭揉肩··好一会儿君圭才衡量完毕,仿佛施了多大恩泽一样慢悠悠开口:“也好,半个月了,就给你放个假。”
冯泽差点流下泪来,整整半个月他没休息过一天,练武不比读书写字,脑袋越转越灵,身子骨可是越动越累,天天拖着快要残废的身体风雨无阻的扎马步,他快以为君圭是救了他爹的命,想用他的命来换。
而另一边,冯雍交代老李去查君圭的情况,老李找了城中最好的画师,偷偷画下了君圭的人像,随后带着画像在月圆夜的前一晚钻进一家当铺··铺子里的柜台伙计正靠在一边打哈欠,桌子上的香炉袅袅升起几缕白烟,奇怪的是整个屋子,就算靠近香炉也没有一点香料的味道,就好像这炉子里漂出来的烟是雾气,而非熏香一般。
伙计打完哈欠后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把里面那点水雾眨去,轻飘飘的拉长声音问:“客人要当什么呢”·老李摇头,指着那香回答:“能不能不当只买呢”·伙计站直身体,恢复了点精神,“也行,买什么”·“买你这香,还有吗”·“有,有。”
伙计把账本放进柜台,走出来关上门,随后他走到老李跟前说:“这香料在里屋,您跟着我来取吧·”·绕过柜台的帘子后并不是屋子,而是个昏暗的长廊,老李最开始还能勉强看到路,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由伙计带他走,下楼又上楼,在老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时,伙计拉开一扇门,光亮从门缝里- she -出来,晃的老李睁不开眼。
伙计带着他走进去,然后恭敬的站在一边··这是个空旷的屋子,之所以说空旷,是因为这间屋子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一把椅子在老李面前,另一把上坐着一个带面具的人,也不知是男是女,半个身子都被桌子挡住了,面具人开口,嗓音也- yin -阳不定:“客人要问什么”·老李把怀中的画像交给伙计,在这样诡异的地方他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好像与那面具人说悄悄话:“问这个人是谁”·伙计把画像交给面具人,不知道是不是老李的错觉,他总觉得面具人在打开画像时整个身体绷直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把画像放在一边,拿起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折起来交给伙计,再由伙计交到老李手中,并嘱咐他走出这个当铺再拆开看。
等老李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出了当铺几十米远了,当铺中的种种都变成记忆碎片甚至还在以控制不住的速度消失,这就是摘星阁的特殊之处··摘星阁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组织,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偏偏世上对他们的了解少之又少,因为太过神秘,反而会引起更多的传言,传言越多,真相也就被隐藏的更深,久而久之,摘星阁成了个不入俗世的神仙帮派。
摘星阁在每处都有一家当铺,每个想向其问事情的人只要在月圆前一夜带够银两进入当铺,说要买香料就可被带入其中,随后想问什么问什么,如果他们不知道,就不会收钱,然后另外送来人一个更重要的消息,但是在传闻中摘星阁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里面的人把答案写在纸上让人带出去,之所以不能拆开,是因为出了当铺就会不记得里面的任何事,并且纸张一经拆开,就会慢慢自燃,最后什么也不剩,这是摘星阁的规矩,也是其能保证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神秘的原因所在。
有传言说那铺子中燃的是生犀,生犀不可燃,燃之有异香,人可与鬼通·摘星阁的人半仙半鬼,普通人是闻了那香才见得到他们,也只有鬼神才能掌握天下所有事。
老李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中的纸··白琛,浪荡江湖一孤儿,青萍草莽· ·第5章 百花宴· ·永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从这年号中就能看出君主的志向。
汀洲是个大地界,百姓闲到无事才搞出这么一场百花宴·冯泽带着小厮装模作样的去买了几朵玫瑰拿着,他今日换了身新行头,天蓝色的窄袖对襟长衫,领口袖口都用银丝绣了复杂的滚边,腰间系着同色手指粗的一条窄带,挂着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外面虚拢了件白纱长袍,羊脂玉的发簪透着傍晚的残辉显得更加温润。
“冯泽·”有人叫他··醉仙楼里下来几个公子哥,为首的那个正是方才叫他的人,礼部侍郎的公子秦川,终日游手好闲,一身“哥儿有钱使劲花”的气息挡也挡不住,好在只爱玩,却没什么坏心眼,冯泽也就当个过场朋友。
在冯泽心里,君子可不拘小节,但不可失礼,所以绕是面对明显喝了酒东倒西歪的秦川还是拱了拱手,客气到:“原来是秦公子·”·秦川一挥手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冯泽身上了,他冒着酒气拍拍冯泽胳膊,“什么公子母子的,听着就别扭,咱们兄弟间就叫名字,不生分。”
冯泽牙疼,好好出来凑个热闹,秦川要是在一边,按他的- xing -格非要最亮眼不可,吵闹不说,最主要冯泽觉得大庭广众的丢人·他握着秦川的胳膊矮身把自己绕出来,示意他那些一同出来的朋友,“秦公子的这些朋友还等着你呢。”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哪成想秦川利索的回头摆手,“今日就聚到这里,咱们后会有期·”·得,这秦大公子今日是非要赖上他了··冯泽把自己的袖子从秦川手里扯出来,问:“秦公子现在要去哪里啊”·秦川改不了他的称呼也就放弃了,要说冯泽这个人,他见第一面就喜欢,人长的讨喜不说,有读书人的文雅又没有读书人的酸气。
像他这样的空架子,自己不读书,就偏喜欢结交些读书的朋友,就好像这样自己也高一层次一样··“不去哪里,既然今日见到了不如一同叙叙旧”·冯泽呵呵一笑,心想我和你哪有旧可续。
他看到小厮手中的玫瑰就随便找个话题:“秦公子不买几朵玫瑰今晚凑个热闹吗”·秦川露出一种过来人的笑容,看起来整个人透着不自然的猥琐,“这你就不懂了吧。”
冯泽以后自己买错了,探身过去听他说,秦川压低声音:“玫瑰多少都是投着玩的,你就算给人家姑娘再多的玫瑰那也不是你的啊,等最后出了结果后再出钱才是重要的。”
“都结束了还出什么钱啊”·“你这小子·”秦川舔舔嘴唇,“结束了才能出钱啊,选花魁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春宵一刻嘛。”
冯泽瞬间红了个透,他像个熟透的虾子整个人都缩起来,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不合礼数·”·秦川不可置信,他只比冯泽大一岁,像他这样大时已经娶了一房妾室,实在惊讶于冯泽这么害羞的反应,他问:“不是吧你这么纯情”·这话说出来就带着点□□的意味,于是冯泽的脸都可怜的发紫了。
“乖乖,冯泽你别告诉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热闹,那花魁千娇百媚,你就不想一亲芳泽”·冯泽攥着自己的指尖,“我,我只是觉得这样,这样。”
他吭哧好一会儿也没说出是怎样,最后只是憋出“不合心”这样几个字,至于到底是事不合心还是人不合心,就不好说了··台上敲响铜锣,百花宴正式开始了。
秦川的那几句话让冯泽十分不自在,手里的玫瑰拿也不是,扔也不是,连看花的心思都没有了,罪魁祸首反而看的津津有味,双眼放光·冯泽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上下下不舒服,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凑这个热闹。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三花的投选已经接近尾声了,有个男子来问他手里的玫瑰卖不卖,是城中最大的米铺王掌柜,他认得·今年才填了四房妾室,今日又来“赏花”。
冯泽没由来的心里一阵隔应,把手里的玫瑰塞给他:“不要了,给你了·”·“哎哎哎,这可不行·”秦川又过来插一脚,中途截住玫瑰不给王掌柜,挤眉弄眼的胡诌:“看上哪个姑娘,就把玫瑰给谁,你把玫瑰给他,岂不是惊天的误会了”·冯泽看着王掌柜的大肚子,默默打了个寒颤。
但是刚说过给人家的东西回手就收回来他不大好意思,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道:“我这花,还是自己留着吧,对不住了·”·台上快结束了,王掌柜喜欢的那位春荷姑娘已经掉出了前三,眼巴巴的盼着有人给自己送玫瑰呢。
王掌柜一拍脑门,“这位小公子,花确实不便给我,那你帮我投给那位春荷姑娘不知方便不方便啊,我付你银子·”·开始倒数了,王掌柜急出一头汗,冯泽想想,也行,在倒数声中把手里的玫瑰全都放进春荷的篮子里。
春荷顺利挤掉第三,成了花中仙子··有人欢喜就必定有人愁,原来的第三唤作琴梦,是红袖楼的头牌,谁人都知她可是珠宝大商金老二的心头肉,原以为板上钉钉的花仙眨眼间被一位小公子翻了盘,怎么说在美人面前都是丢了面子的。
秦川早跑上前去争抢与花魁的一夜春宵了,金老二看冯泽面生,又是自己一个人,带着的小厮也白白净净手脚无力的,就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主,叫来一群人把冯泽围住要给他点教训。
冯泽左顾右盼找秦川,可场上的人又多又杂,声音震的耳朵都疼,秦川哪里能听得见他的喊声·冯泽握着拳头心里碎碎糟糟的后悔,今天就不该出来,以前就该多习武,学个君圭的一招半式,怎么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后悔是后悔,现实就摆在眼前还是得承担的,冯泽有心解释,金老二却没兴趣听,一声令下好几个人的拳头就冲着冯泽的脸上来了··打手们遇见这种俊俏的就偏爱打脸,方便有效果,还省力。
可没等他们的拳头落在冯泽脸上,自己就已经飞出去了··君圭站在冯泽面前,明明是初秋却一身寒气,严严实实的挡住冯泽·他的眼睛本来就长,眉毛也斜斜的飞向额角的方向,这一抬眼,竟凭空多出一股霸气压制着打手们,让他们不敢动做。
金老二心里也毛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了个不太好捏的角色,但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叫骂:“等什么呢还不动手,给我上啊·”·打手们一拥而上,君圭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几分钟后,这些打手握着自己被掰断的手腕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叫的是撕心裂肺,比花魁比赛都吸引眼球··冯泽见主心骨在这,顿时气焰又上来了,躲在君圭背后给他指金老二看。
一副小狗被欺负了回家找主人撒娇的样·冯泽说话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君圭脖子上,潮- shi -又温暖,君圭不自在的向前迈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沉下目光盯着金老二。
冯泽又贴上来,金老二和那些打手不同,怎么说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教训一下就行,倒不至于把事闹大,要是君圭真扭断了他的手腕,追究责任他是不敢的,但只怕他回去弄清楚冯泽身份,免不了又要跑去冯泽亲爹那里给冯泽赔礼道歉顺便- yin -阳怪气的哭诉一番,头疼得很。
君圭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两下,然后一个暖呼呼的身子凑上来,踮起脚来嘴唇勉强够得到他肩膀,小声的告诉他:“帮我踹他两脚,也别使力,吓唬吓唬得了·”·怎么像他养的那个小狼崽一样,君圭想。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最后金老二只得了一脚,看起来轻飘飘的,只有他知道这一脚踹在大腿根上,疼得整个人直抽抽又没脸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捂着那个位置,看起来像肾气缺亏一般。
只能咬牙硬生生挺住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冯泽跟着君圭走在回府的路上时才觉得尴尬,他察觉到君圭从见到他开始就没说一句话,而现在没了金老二,君圭身上的低气压就全都压在冯泽身上了。
但是冯泽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他生气了,思来想去也只找到一个不太像样的理由——他一个江湖大侠,教出来徒弟被市井流氓欺负了,丢人··冯泽像个小媳妇亦步亦趋的跟在君圭身后,竟然凭空生出了一点羞愧。
“师傅·”他讨好到:“您吃过了吗不如我带您去吃一点”酒楼快要打烊了··没反应。
冯泽又说:“师傅,您累了吗我们坐下歇一歇”沿路连个小摊都没有··还是没反应··冯泽越来越心虚,“师傅,我看您的衣服不太多我带您去选几件”天都黑下来了哪有卖衣服的。
君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冯泽一时间借着惯力扎到他怀里,硬邦邦的差点撞出眼泪·君圭扶着冯泽的胳膊把他推出去,不咸不淡说了句:“回去继续扎马步吧。”
冯泽前脚离开,他大哥冯淮后脚就来了,原来赖着他的弟弟半个月都没去他那里,冯淮还以为冯泽出了什么事,打扫的丫鬟告诉他小公子去看百花宴了·冯淮反应过来那百花宴是什么之后笑骂了句:“小不点长大了。”
床铺上有个鼓起来的包,隔一会儿还动一下,冯淮盯了一会儿问:“床上那是什么”·丫鬟“哎呦”一声,从被子里抱出来个毛团,“回大少爷,是小少爷养的狼崽,一会儿不注意就往被子里跑,怎么也不肯睡在窝里。”
狼崽长的快,半个月身形已经抽长了不少,两天前才断奶长出小牙吃些肉糜之类的,被冯泽完全当狗养,圆滚滚的透着憨态,身上的毛还软着,蓬松的看着很好摸。
大抵是从小没和其他狼接触过,又被冯泽这么好吃好喝的养着,没什么狼- xing -,睡到一半被丫鬟抱起来也不急,可能觉得冷还直往她怀里钻··冯淮看着有趣,伸手想去抱,还没碰到狼崽就被呲了一回牙。
丫鬟不好意思的解释:“可能是认生·”·冯淮缩回手笑笑,他对这种小动物也没什么兴趣,吩咐丫鬟:“把它抱回去吧,小少爷回来就说我去老爷那里了,让他没事就过来聊几句。”
那个叫子玉的小厮出了门就嘟囔些什么,冯淮听不清,好笑的问他:“在这自言自语什么呢”·子玉看起来一脸不高兴,声音提大了点:“就是那只狼崽,被小少爷截了去的,它刚刚还要咬大少爷你,真是太不听话了。”
冯淮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孩,他十三岁的时候冯淮把他买回来,现如今也三年了,和自己那小弟一样大,怎么感觉一个比一个小,总也长不大呢·他揉了一把子玉的头,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点纵容,“你都十六岁了,和一个刚长牙的小狼置什么气啊”·子玉耳朵尖红红的,又鼓起嘴巴不说话。
冯淮到时冯雍正摆着个棋盘看,见冯淮来了,急忙招呼他过来坐,“快来看看我这个马放在哪里合适·”·冯淮把棋盘推到一边,十分无奈的说:“爹,我也就能打理打理商铺,象棋这么高雅的东西你还是等母亲回来和你玩吧。”
冯雍的正房妻子冯萧氏和皇后娘娘是金兰姐妹,此次进宫月余了,隔几天便送回来一封信:安好,勿念·妾身多留几日··留着留着就不知归期了,冯雍只能日日独守空房。
冯雍摸着腰间冯萧氏送他的玉佩,思量了一会儿,突然问冯淮:“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冯淮扶额:“二十四了·”·冯雍伸了个懒腰,听着自己一把老骨头嘎巴嘎巴响,他问:“没有喜欢的姑娘吗也该成亲了吧,再不娶一房妾室也好啊,不然这外头风言风语的还以为你……”还以为你不行。
他没说下去,纵然都是男人,可与自己的儿子说这种事还是诡异非常··“你娘此次去京城也是想给你物色几个良家姑娘,好让你挑一挑啊·”·冯淮敷衍的点头,要说二十四了,早该有个儿女承欢膝下了,可他这生意越做越大,也就越来越没心思想这些儿女私事,也不想有人管着自己,这次回家修养半个多月还是硬凑出来的时间。
有时候冯淮也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传闻所说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对这些情爱之事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呢··他捏个葡萄放进嘴里,酸的一激灵,“爹娘安排吧,有合适的- xing -子好的姑娘娶一个也行。”
“咣当”一声脆响,子玉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沏茶的都是滚烫的水洒在了他手上和衣摆上,冒着热气,手指直接红了一片··“怎么回事”冯淮几步跨过去看他的手。
子玉疼得眼圈都红了,慌张的跪下去收拾打翻的茶盏,声音打着颤:“奴才不小心·”·冯淮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明显是生了气,“什么小心不小心的,让别人来收拾吧,你回房擦点药去。”
子玉捂着手应了一声,哆嗦着跑了··冯雍不赞成的问:“你的这个小厮胆子也太小了,我看手脚也挺笨,再不然你从我这里挑一个走吧,这怎么能伺候好你的起居呢”·冯淮招呼下人把茶杯碎片清理了,摆手拒绝了他爹的好意,“子玉确实手脚不如其他人灵活,但是他对经商特别敏感,这几年跟在我身边帮我打理了不少事,挺有用的。”
他把冯雍的棋盘推回来,“爹您继续研究吧,我回去看看·”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冯雍重新拿回那个“车”,叹气:“这小子心肠太软啊。”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 ·第6章 初次心动· ·冯泽回来后听丫鬟说大少爷在老爷那里等他,立刻脚底抹油跑了,笑话,他再待在这不又要扎马步了,冯泽愤愤的想,君圭就是天生克他的。
到了冯雍院子里才知道冯淮早已经离开了,冯泽脱了鞋爬上炕,刚入秋天气还热,水泥做的炕冰凉舒服,他斜倚在软垫上眼皮硬着看他爹下棋,爷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冯雍忽然想起君圭,老李那日回来告诉他此人可用,他就想着让君圭长久的给冯泽当武师,冯雍问他:“君圭教你教的怎么样啊”·冯泽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使劲打个哈欠,“他哪教我,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扎马步,一招半式也没学到。”
冯雍不懂这些,他以为这些天君圭不说教冯泽一套剑法什么的,也该教个基本功了·他往后一靠,挨着冯泽猜测:“你说,他是不是像戏本里说的那样武功不外传啊”·这个想法倒是把冯泽逗笑了:“您也说了那是戏本里,我感觉啊,他就是没什么可教我。
爹啊,你说马步我自己也能扎,你还聘他干嘛啊·”·“啧,你爹我是特别要聘的他吗,这不是正巧人家救了我的命么,他又没记忆,又没地方去,不是顺便么。”
“您可别框我了·”冯泽直起身子看着他爹,“您是觉得他能治得住我,而且你觉得他武功高,你再找不到这么高武功的人来教我了,您心里想的那点东西,我还能不知道”·冯雍踹他一脚,“怎么和你爹说话呢”·“我本来以为他能教好你,还特别在外面给他置办了个房子,也不能总让他住你那个院里,现在看起来,这个房子给不给他还得再看。”
冯泽抱着垫子又歪回去,用手指戳冯雍的手臂,“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教不教我这个房子你给他不都合情合理吗您要是觉着不合适,我可以也跟过去啊。”
他心里打着算盘呢,大哥二哥三哥都有自己的房产,只有自己还和爹娘住在一块儿,亲戚朋友一来一往,自己还得去见一面·自己的朋友们呢,又不好意思请来府上玩,他老早就想着朝冯雍要一处房产了,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谁还能管的住自己。
冯雍一皱眉额头上出现两条褶,“你跟过去”·冯泽笑出小白牙:“我这不怕他不好意思接受嘛,把房子给我,我带着他去住,名正言顺,等他住惯了我再搬回来不就得了。”
冯雍也学着他的样子笑,“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的那点东西,我也知道·”·计划失败,冯泽翻身脱力仰躺在炕上叹气,冯雍也不理他,自己下去穿好鞋往里屋走了。
·“等过几天我让老李去和君圭提,这房子他要就去住,不要就空着呗·”·冯泽躺了一会儿发现冯雍真的不打算理他后,慢悠悠下去提上鞋走了。
手里攥着从棋盘上摸走的一个“车”··三天后君圭从冯府搬了出去,冯雍给他置办了一个大宅子,比不上冯府但也是十分讲究的二进房,三间北房,两侧耳房各一间,东西厢房兼备,设抄手游廊和垂花门。
君圭一个人住,也没有女眷之类,老李选的时候就没要求带后置房,又配了一个厨子和一个小厮伺候着,比在冯府舒服方便的多··君圭搬出去那天也送给冯泽一个好消息——他不用再扎马步了,以后每日君圭申时过来,教他两个时辰的武功招式,最基础的那种。
冯泽也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再加上上次金老二那事一搅和,倒让他勉强安下心来认真学武了·自打冯泽认命了之后就越发觉得会武功的人是真潇洒自在,他爹是地方官,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也没少接触,自然知道这些官腔文字上的游戏,位高者油腔滑调,受害者进退两难的状况他见得多了。
但是上次君圭打了金老二的那件事也确实让他心里暗爽了好久,于是这个毛头小子认为有理说不清的事,拳头解决也一样··冯雍来看过两次,冯泽越来越流畅的动作和红润的脸色让他非常满意,转头就又给君圭添了两个丫鬟去君圭的宅子里伺候着。
“胳膊抬高,手肘用力,重心后移·”君圭站在冯泽身后,手搭在他腰上向下压··如果现在有外人站在冯泽面前的话一定会以为冯泽是在投怀送抱,他骨架比君圭小一圈,肩膀也比君圭低几公分,现在整个上身都贴在君圭身上就像君圭抱着他一样,两脚间还夹着君圭的一条腿——为了让他保持大腿使力。
冯泽眉毛揪在一起:“不行不行,我要倒了·”·君圭不为所动:“力气分一半给腰上·”继续向下压··冯泽:“啊等一下等一下”·君圭把他的腿踢得更开,手掌在他腰侧重重拍一下:“别喊。”
腰侧被拍的这一下让冯泽本能的感觉不对,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和君圭正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势贴在一起,而且越贴越紧·冯泽这颗十六年来只为毛绒绒而动的心突然狠狠的蹦了两下,震的胸腔里都在疼,他一时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把君圭推开了,自己站在一边喘粗气。
君圭稍微瞪大了点眼睛,他还挺惊讶冯泽有这份爆发力·继而疑惑问道:“推我做什么”·冯泽感觉脖子后瞬间充血滚烫一片,过快的血液流动甚至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痒的错觉,他满脸惊慌的捂着胸口,说话都不稳:“我心脏不舒服。”
他自己觉得是过度练武的副作用··君圭扯过冯泽的手给他把脉,细感受一会儿后把他的手放下:“心跳有点快,其他应该还正常·”·冯泽看着新奇,自己这位师傅失忆了,但会的还不少,他问:“师傅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连把脉都会。”
冯泽问完后君圭脸上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秒,还是原来的答案:“不知道·”·君圭有的时候也奇怪,自己明明什么记忆也没有,但有些情况下他又能得心应手的做出一些列动作来,这些能力就像掩藏在海底的秘密,随着浪潮一点一点被冲刷上岸,露出它们原本的样子,但是海底究竟还有多少东西,君圭自己也不知道。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他沉默半响,抬手揉着眉心,一副很累的样子,“今日就不练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可能是底子太差,突然训练受不了,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每日习武结束后泡一次药浴,能更好的改善你的骨骼和肌肉。”
冯泽默默点头,他感觉的出来,君圭心情很差,而且他的心情也不太好··第二天君圭也没教冯泽练武,一天过去了,冯泽说自己依旧胸闷气短,君圭的意思是不习武的话他就不在这里多留,直接回那个宅子了。
但是冯泽没让他走,“师傅那宅子空荡荡的,也没个说话的人,不如今天我来教您吧,教您写字,写你的名字·”·冯泽桌上的文房四宝一看就比练武用的心思多,一排清水的狼毫紫豪从大到小挂在笔架上,冯泽铺开宣纸,用一对镇尺压在两侧,让小厮来磨墨。
君圭抬手制止了他,走过去站在桌侧拿起墨条:“不用叫别人了,我帮你磨·”·冯泽把外刨脱下去挂在衣架上,一边拉开屏风一边问:“师傅您还会磨墨”·他今日穿了淡绿色广袖长衫,袖子过于宽大不方便,就把屏风拉起来准备在里面换一件外衣。
冯泽觉得君圭有很多他想不到的能力,练武的人通常都不会注重书法字画方面的事,但是看君圭磨墨的手法,又像是有过深入的研究··“师傅,您究竟有什么是不会的啊我还说要教您写字,您是不是会写啊”·君圭手腕一顿,手下的墨汁漆黑细润。
他脑海中关于书法的记忆洪水般涌现·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失忆了,只是记忆被封存起来,到了需要的时刻,就会接连被放出来··冯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边向桌台走过去边挂腰上的玉佩,他探头看了看君圭磨出来的墨,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冯泽直起身的时候君圭也跟着他站直了并且向他那边跨了一步,然后在他狐疑的眼神中伸出胳膊虚环住冯泽,手指贴着他的衣领滑进去碰到了冯泽脖子后的那块软肉·冯泽整个脊柱倏的麻到腰间,腿都软了,他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瞬间缩起脖子,想逃跑又不敢动,君圭手指勾着他的发带把它从冯泽的衣服里拽了出来,然后面无表情的退回去继续磨他的墨。
想了想又教训了他一句:“这么大了穿衣服要整齐·”·就好像说“今天扎一个时辰马步”一样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只留冯泽一个人愣在原地失了魂似的,后颈处的皮肉上还残存着方才君圭手上的温度,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去,他用手捂住脖子,感觉君圭的手指还贴着他的皮肤,脖子后的小绒毛立起来摁也摁不下去。
“怎么了我刮到你了”君圭见他傻傻的捂着脖颈不动,还以为自己刚刚手上哪里划疼了他,又伸手想把他的手拽下去看他的脖子。
“不不不,你就站在那别动·”冯泽连连摆手,热气直接烧到头顶,他连最基本的礼仪也顾不得了,当即转身绕到屏风后边去,胡言乱语的下了逐客令:“我今天不教你写字了,你大概也会写,很简单的两个字,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就这样,告辞。”
·君圭看看外面还没有落下去的意思的大太阳,犹豫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出门后他抓住一个丫鬟特意提醒她给小少爷叫来个郎中看看··所以当冯泽刚平复完自己心情又见到君圭嘱咐过来的郎中时,彻底崩溃了。
秦川坐在醉仙楼的雅间里,胳膊搭在窗沿边对楼下路过的小姑娘吹口哨,人家姑娘看他一眼,拽着自己的丫鬟跑了··冯泽推门进来坐下先灌了一壶茶,秦川看他一脸怒气,不由得问:“谁惹我们冯公子生气了啊”·冯泽哐当一声把茶杯放下,硬邦邦回了句“没谁。”
秦川尴尬,自己本来在后院里和美人捉迷藏,下人突然跑来禀报说太守家的小公子来访·上次百花宴秦川去争了花魁后转身再没找到冯泽,以为他不辞而别了。
这回没上拜帖,人倒直接跑来府上·秦川把手里的蒙眼布系在美人手腕上,顺便亲了口她的手背,故意哑着嗓子让美人乖乖等他回来··哪知这出去没见到人,奉茶的丫鬟说冯泽等不急先跑去醉仙楼了,若他无事就过去叙叙旧,他便又一路追来醉仙楼。
可这要叙旧的人只喝茶,不说话,是哪门子道理呢··秦川百无聊赖的嗑瓜子,随意问到:“那天百花宴,你怎么先离开了呢,我后来还特别找你了,只可惜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
提起百花宴,冯泽不可自制又想起来君圭那天救了他,又为他出气,还有那个……还有那个不小心的拥抱,冯泽脸又红了··秦川是情场老手了,看冯泽不说话只脸红就猜到了一半,他顿时来了兴趣,瓜子也不磕了,俯过身去笑的不怀好意:“我们小公子害羞了,那天可是遇到了什么心上人”·心上人……冯泽没应声但也没反驳。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氤氲出一片- yin -影,他耳朵尖红红的问:“怎么才算喜欢一个人”·他出来找秦川其实也是存了小心思的,这种情场上的事秦川是见惯了的,他能问的也就只有秦川,而且秦川脸皮厚,他也能少点尴尬。
“喜欢一个人啊……”秦川手指扣着桌面,故意拉长尾音··冯泽一脸严肃的等着他的答案··秦川站起来抖了抖衣摆,眼睛一眯像只老狐狸,“哥哥带你去个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跨过一条街后,冯泽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满春院”的大牌子,死活不肯走进去··秦川把他揽过来,说:“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喜欢么,这里面多的是人告诉你,进来吧,哥哥又不能害你。”
冯泽犹豫的看他一眼,秦川趁热打铁:“你又不是大姑娘,你不愿意还有谁能逼你啊”·他这话说的露骨,冯泽立刻从头顶红到脚底。
他墨迹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跟着进去了··秦川和妈妈使眼色,递给她一锭银子:“我这个朋友脸皮薄,给他找个知疼知热的,别太露,纯一点·”·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冯泽头一天晚上踏进满春院,第二天中午就传到了冯雍耳朵里·君圭溜达过来准备教冯泽武功的时候,冯雍正坐在冯泽的房间里批评教育,这种事君圭不便打扰,干脆就坐在院子里等冯雍讲完。
狼崽竖着尾巴凑过来把头搭在君圭腿上,躯干已经长的有君圭一条胳膊长了·这段日子和君圭混熟了,心情好时像只大狗一样喜欢贴着君圭坐着,君圭伸手摸它的头,狼崽仰起头用- shi -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爹,我真没做什么·”冯泽面红耳赤的捂着被坐在床上,极力辩解··冯雍扒愣手里的核桃:“你做什么也没关系,爹知道你也大了,确实需要……咳咳,但是那种地方的姑娘不太好,你娘这次去京城也是给你哥物色合适的姑娘,到时你和你哥一起挑。”
冯泽有口难言,他扯开被跳下床,把冯雍向外推:“我不选,您快走吧·”·一推门,冯泽傻了,君圭正坐在院子里逗弄狼崽玩·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都听到了什么,冯泽心慌成一团,像个被抓包的小媳妇,冯雍离开了也不知道。
等他再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到了君圭面前··他努力想从君圭脸上看出什么,可是君圭面色如常,起身去搬木桩,嘴里说着:“今日我教你些新招式,过段日子就能教你轻功了。”
冯泽看着君圭的背影,忽然从心底里冒出来一股酸来,这股酸气就像浇在心尖的硫酸,又疼又烫,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似乎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又无能为力。
“我没做什么·”冯泽指尖藏在袖子里不受控制的颤抖··君圭回头:“嗯”·“我,不会挑那些姑娘。”
君圭眉头皱起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不会选她们的,我昨晚是陪秦川过去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出去了,因为我喜……”·冯泽差一点就全都说出口了,却又哽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紧绷着,心里的酸气一波盖过一波,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他那么怕面前的人误会,可那人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什么都听到了,却也什么也没听懂·自己手足无措的要把心掏出来给那人看,活像个笑话。
冯泽突然泄了气,眼睛里满满都是落寞,他垂下眼轻声问到:“今日能不练了吗”·君圭以为他方才被冯雍教育的心情不好,就“嗯”了一声,把木桩又放回原来的位置:“那你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想了想,他觉得应该安慰冯泽一下,上前拍了下冯泽的肩膀,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做什么·”·冯泽大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跳的快炸开了。
君圭说完就转身要离开··“君圭”冯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君圭回头等他说话,冯泽嘴张了又张,心里一时间想了无数种坦露心迹的方式,最终他只是咽了下口水,生硬的说了句:“明天见。”
君圭不明所以,也回了句“明天见”·然后离开了··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又去茶楼听了戏,天色暗下来才回宅子,进屋后立刻觉得不对劲,他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猛然伸手扯向床幔。
两个暗影从床后滚出来,身形利索的跪在君圭面前:“大殿下·”· ·第7章 回忆如沉灰· ·一年又四个月后,冯泽以议官的身份迎着阳光看- yin -影中已是当朝大殿下的君圭,或者说,是万俟弘。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些他视为珍宝的记忆一下子变成了幻影,真实存在过,又不能算作是真的,那个在他刚了解情爱滋味就把他裹下去的漩涡,如今看来不过是庄周梦蝶,他一个人荒诞甚至大逆不道的臆想罢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来,然后又放松,恭恭敬敬不卑不亢的躬下腰:“谢大殿下夸赞·”·万俟弘的表情有一点扭曲,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正色道:“那这一月里就要麻烦议官了,眼看着也要过年了,京城中好看好玩的多的数不过来,恐怕议官要多费心了。”
冯泽不似他记忆中的那个毛头小子了,高了些也瘦了些,举手投足沉稳大气,礼节规律与那些从小在宫中培养大的世子不差分毫·万俟弘在心里比量了一下,冯泽已经长高到他眉毛下一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大殿下客气了·”·万俟弘脸上的笑一直恰到好处却又雅淡疏离,他看向珠岚族一行人:“今日各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累了,我已经给各位准备了住处,请随我来吧。”
冯泽立在身后给珠岚族的通史翻译,他的声线也变了,脱去原本少年的青稚,多了一点冷清又低沉的质感·万俟弘面上不动,心里却开始感慨,他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过一个人短期内骤然的改变,也没有见证一个少年从青涩走向成熟的岁月。
珠岚族的人已经奔波了数月,一路上守着给皇帝的贡品不敢放松,如今献过贡品才放松下来,不由得对万俟弘点头道谢,让万俟弘一路带着他们走到了住处··皇帝给珠岚族的人特批了一处住所——景华殿,宫中最别致的一处偏殿,通常都是供三品以上官员进宫相聚后天色太晚,不便出宫时的临时住处,此番给了珠岚族的使臣,足够提现对他们的重视,万俟弘也着重介绍了景华殿的规模,如此不辜负皇帝的一番美意。
他想了想,又告诉身边随行的小太监:“这里多派些人手来,婢女奴才多调过来几个,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每天向我汇报一次·”·万俟弘走到通史面前停下:“我也不便叨扰,各位随意休息吧,明日我会安排各位在宫内游玩一番,今日就先告辞了。”
冯泽帮万俟弘翻译通史叽里咕噜的回话,无非是些“辛苦大殿下,谢谢傲来皇帝”之类的客套话,万俟弘面上认真,其实也没放进心里,只淡淡的应了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万俟弘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冯泽只低头走路,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万俟弘皱着眉深吸一口气:“令尊近来可好”·冯泽亦步亦趋跟着万俟弘:“劳烦大殿下惦记,家父近来还算好。”
他没说好,只说算好,万俟弘眉头皱的更深了些:“还算好可是出了什么事”·“去年你……你不告而别后。”
冯泽这话说的不大客气,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偏偏咽不下去,“家父也找了你一段时间,结果却打听到了我二哥的……死讯·”·万俟弘脖子上的青筋突然鼓出来。
“那时候家里正准备过年,家父忙里忙外应酬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在翡翠铺子里准备走亲戚的礼品,一时间接受不住晕了过去,后脑撞上了放翡翠摆件的柜子上,今年春天才醒过来,身子大不如前了。”
冯泽说的平淡,声音又轻又低,甚至没带什么感情,好像这些变故对他来说已经沉淀了多年,不能激起心中一点涟漪··万俟弘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最后也只是手指动了动,胳膊都没抬起来,他看向冯泽:“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这四个字说的蹊跷,冯泽分明没说自己做什么,出事的是冯雍,死去的是他二哥,万俟弘作为一个外人和这一家子都没有关系,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说这几个字。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冯泽不愿与万俟弘多说,他连疑惑都不曾,只是点了个头,以示恭敬··京城又下雪了,冯泽呼吸间冒出一股一股的白雾,万俟弘转头看着落下来的雪花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天凉了,你尽早回去吧。”
他想了想又问:“有车来接吗不然我……”他想说我的马车在宫里,你可以去我那里坐一会儿,然后我送你回府,但是冯泽先一步打断了他。
“有的,墨砚已经在宫门口等了·”·万俟弘挑眉:“墨砚是谁”·“臣的小厮,当初你……的时候,他回家省亲了,大殿下没见到。”
“墨砚·”万俟弘语气轻快了些,仔细听还带着点笑,“这名字想必又是你取的·”·又·冯泽想,可不是么··墨砚等在宫外好一会儿,直到地上的雪下到鞋底那么厚的时候才见到冯泽的身影。
他走的特别稳,从墨砚的角度看上去肩膀平直,一点也没有走步产生的高低起伏·走进了墨砚才看到冯泽外袍上粘了一层雪··“诶呦我的爷·”墨砚把冯泽身上的雪拍下去,“您怎么也不抖抖衣服啊,这弄得跟个雪人似的。
快上车,车里有手炉,还热着,抱着暖一暖·”·冯泽跨上车,他的手背冻出一块一块的紫,捧起手炉来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暖··墨砚看着不对劲,凑过来问他:“怎么了爷皇上为难您了”·自从冯泽离开家到京城当官,墨砚就改了称呼,不再叫少爷了,变成了“爷”。
冯泽当初听到这声“爷”的瞬间,还以为自己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是家里宠着惯着的小公子了··他扯一下袍子盖住自己的腿,极轻极慢的呼出一口气,然后轻笑了声:“皇宫也没有想象的好,太大了,可真冷。”
一路他都没有再说话,闭着眼睛没有精神的靠在马车里,墨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马车晃悠到门口,冯泽慢慢睁开眼睛,把手递给墨砚:“扶我下去吧。”
冬季里白日短的很,冯泽回到府上时已经需要掌灯了,墨砚帮他脱下官服,换了身棉布衣服,又把他的外袍交给丫鬟去烤火——雪化了之后渗进衣服里,已经- shi -了。
·冯泽用发带把头发束起来,又用两根手指夹着发带从头捋到尾,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后颈处,又叹了一口气··“墨砚,你吩咐厨房熬些鸡汤端来书房吧,晚上我就不吃别的了。”
墨砚收拾衣服的手停住,劝道:“爷,多少吃一些吧,天儿太冷了,您身子骨受不住·”·冯泽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虚点一下:“今日这雪应该不会停了,在书房多给我加一盆火炉来,里间也收拾出来,加床厚被子,我就睡在书房了,省的折腾。”
“是·”墨砚抱着衣服站了半天,想劝阻又觉得没用,只能闷闷的应一声·这一年多他眼看着冯泽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当年省亲回来就觉着小少爷不太对,最开始闷着不说话,日子久了好一些但还是比以前沉默的多,再后来二少爷出事后冯泽更- yin -郁了,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也很少再笑过,老爷醒过来后小少爷就带着他动身来了京城,之后成了典客宁阡霖身边的议官。
冯泽随手拿了披风,走向书房··下人端着两个火炉推门进来,冯泽坐在桌后还没感觉到火炉的温暖就先被门口卷进来的风雪吹的一僵,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缩进袖子里,脚也向后缩起来靠在一起。
他越来越不耐寒了··冯泽离开后,万俟弘也回了他的行宫——永清殿,皇子们成年后在宫外都有各自的府邸,万俟弘已经很久没有在宫中住过了,永清殿里已经有了陈腐的味道。
他本应出宫回府的,但是他能感觉到冯泽的不舒服,冯泽不想与他一同··永清殿中留了人按时打扫,但是免不去长期不住而积存的一股子灰尘味·万俟弘拉过椅子坐在火炉边,脸上长期维持的笑意消失,面色逐渐- yin -沉下来。
那年他以君圭的身份回到宅子后,两个黑影从床后滚出来,他本以为是混进来的贼人,没想到那两人竟跪在他面前,说他是当朝的大殿下··万俟弘被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撞了一下心神,然后那些作为大殿下的记忆又翻涌着朝他扑过来,他厌烦极了这种感觉,觉得自己不像是想起这些事,而是每当触到机关,一部分记忆就被强硬的塞进他的脑子里,有时候想起这些事,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以第三者的身份来看这些过往,而不是其中的参与者。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这种感觉危险又不可控,但是同时,他只有想起这些事才是个完整的人,知道自己生从何来,行为何事,是为何人··他不停的探索接触到的事物,然后自己的脑海中窜出答案。
这两个人是谁·——以辞和以辰,一对双生子,也是孤儿,从小养在他师傅身边,十岁的时候跟了他做暗卫··他们何时见的第一面。
——一处断崖边··他怎么会去断崖边·——因为师傅在那里等着他··所有的事都不能深究,否则与它相关的一连锁记忆就都涌出来,这些记忆碎片在万俟弘脑子里逐渐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张能覆盖住他的巨大的网。
当晚万俟弘就带着暗卫连夜离开了汀州,他用一年的时间不断寻找能触碰的“机关”以便于记忆重新回到他脑袋里,记起一段他便要消化一段时间,慢慢的,万俟弘发现了不对——他记得太多了。
每个人对他自身的记忆都应该有所模糊或丢失,在一个时间内不可能事无巨细的回想起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总会有那么一角半截被忘记,可是他什么都记得··万俟弘从怀中摸出一块叠起来的手帕,拆开后手帕上静静放着一块玉——造化玉蝶。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是傲来国尊贵的大皇子,但他的母亲蝶妃出身低微,只是江南一个舞娘,当年皇帝出行游玩时遇见他母亲,两人一见钟情,互许终身·直到皇帝要离开江南回宫时才向舞娘表明身份,舞娘惶恐的同时又怨恨皇帝欺骗了她,态度当即冷下来。
但是皇上想要的人,谁能说个不字,再后来她就成了蝶美人··蝶美人回宫时就有孕在身,回到宫中没多久就显怀了,皇帝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日日都要来瞧,惟有蝶美人整日郁郁不乐,后期身子竟然眼看着变差,怀胎八个月的时候就早产了,人命危急,皇帝当即册封蝶美人为蝶妃,许诺她若生出皇子就必让他荣华一生。
皇帝果然没有食言,万俟弘刚会走路就赐了一处永清殿,此后,万俟弘的封赏无数,其他皇子再出色也没得或皇帝如此宠爱,惹的全宫上下眼红··只是万俟弘记得真切,他的母妃经常靠在窗边叹息,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那时候万俟弘还看不懂她眼中的沉重。
守着永清殿的是万俟弘当初的乳娘,唤作青穗,曾经皇帝特别赏来伺候万俟弘母子起居·只是后来蝶妃香消玉殒,万俟弘搬出宫后就执意把她留在这里,说想保持永清殿的原样,也好不时回来看看。
如今还不足五十岁就已经像个迟暮的老人了,她敲敲门,露出一点期待的神色:“大殿下今日在这里住下吗”·万俟弘合上手掌,青穗只看得清手帕的一角。
他把手帕重新放回怀中,站起来掸了掸衣摆,好像椅子上有很多灰尘,他说:“不,我现在就要回府了·”·青穗垂下头没再言语,她想送送万俟弘,但万俟弘摆手拒绝了,让她安心在永清殿养老便可。
没有主子的奴才,就算出身再好,也不免受欺负·· ·第8章 俗气的命令· ·当晚,冯泽披着厚重的棉被,火炉绕在书桌前围成了一个圈,他不时低头检察棉被的下半部分,怕火炉里噼啪作响的炭火会飞溅出来把被子烧出个窟窿。
桌子上摆满了书本画卷,皇宫中的地图,京城里的特色介绍,以及珠岚族的文字语言记录,摞起来老高,冯泽就那么一本一本的端起来仔细看··墨砚在一旁直皱眉:“爷,您歇一歇吧,明日还要和大皇子陪同那些使臣游览皇宫,想必要脚步不停的走上一天。”
冯泽翻过一页书,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尤其无力:“左右也睡不着,看看这些也好·看累了,就能睡下了·墨砚,你先去休息吧,我这里不用陪着。”
墨砚用力眨眼睛消除眼睛里的那种干涩感,随意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没说话也没离开·他心里心疼小少爷,东西吃得少,自打来了京城又整夜的睡不着觉,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郎中说他心绪太重,底子不好又劳累过度,身子早已经亏空了,要好好休息,放松心情。
但是冯泽根本不听,他就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一样,每日的工作安排的越来越多··直到子时过半冯泽才裹着被子爬上床,他还能睡两个时辰,不到卯时他就得动身去皇宫了。
墨砚靠在床边睡着,冯泽把火炉搬到了他跟前,又把另一床被子盖在墨砚身上,墨砚睡梦中感觉到温暖,慢慢舒展了身子,冯泽也不怕他着凉,墨砚曾经有一次这样陪他一夜后冻着了,再以后他书房床边便一直铺着虎皮毯子,墨砚睡着倒挺舒服。
冯泽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起那年那天,他差一点向君圭表露心意,结果自己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着,不知道第二天应该怎么面对君圭,他甚至想好了要全盘托出,实在不行就日久生情,一点一点拉近距离,最后两生情意。
鼓的快要爆炸的勇气却被窗外一声鸡鸣吓的全部缩回去·于是他又想怎么假装无事,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怎么着都不急··但是真的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想的一切都是空谈,他等到天黑君圭也没出现,冯泽心慌意乱连夜跑去君圭的宅子,被丫鬟告知一天也没见过君圭,他便又跑去卧房,见什么都在就安了一点心,猜测君圭应该是去办什么事了,而不是不辞而别。
直到他回家等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君圭人间蒸发一般了无音讯,冯泽央求冯雍去找人,冯雍就让老李又一次去了摘星阁,这次老李走出当铺,发现自己的钱袋还在,一文不少,他拆开手中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汀州五十里外树林西南角。
老李带着人去找,没找到君圭,但发现了一具尸体,应该已经死了很久,腐烂的不成样子,身旁有一把佩剑,剑柄上刻着一个精巧的小字——潇··是冯家二公子冯潇的剑。
冯泽用力揉了一把眉心,头痛欲裂又清醒无比,墨砚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他支起身看了一眼墨砚,伸手把被墨砚扯开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裹着被躺下,把边边角角都掖的严实了,然后调整自己的呼吸保持和墨砚一个频率,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晕晕沉沉的睡着了。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模糊见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树上,他心里没由来的有一种熟悉感,想走过去看看那人是谁,可看起来没几步的距离走起来却怎么也走不到,忽然天旋地转,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一团紫色的烟雾冲着他飞过来,冯泽躲闪不及径直让那烟雾穿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火炉烧尽了,正赶上太阳刚要升起来这段最冷的时候,冯泽的汗从额角滴下来,里衣的衣领也- shi -了一片·墨砚被冯泽吓一跳,缓过神来忙拿起帕子给冯泽擦汗,又把他塞进被子,拧了热水浸过的毛巾给他擦身。
“我的爷,这屋里太冷了您一身的汗先在被子里擦干了再出来啊,是做噩梦了吗”·冯泽擦身的动作有些僵硬:“也不算是噩梦,就是有些心慌,可能是魇着了。”
墨砚又递给他一条毛巾,上面还冒着热气,然后接过冯泽手里那条已经冷了的:“要我说就是爷您太劳累了,您得歇一歇,今天我出去买个山参,晚上给您炖点参汤喝。”
“嗯,再给我条干毛巾·”冯泽从被子里探出手··原本按照墨砚的计算时间充足,但他没料到冯泽在起床前还加了擦身这一步骤,收拾的就略显仓促了,冯泽系上腰带披了外袍就直接往马车那边走:“带着吃食在那车上用吧,昨晚这雪下的大,恐怕路不太好走。”
墨砚连忙把早饭都装进食盒,拎着上了车··砂壶里装着肉粥,墨砚盛出来递给冯泽:“这砂壶保温,粥还热着呢·”·冯泽没接,自己探手从食盒里摸出个玉米饼咬了一口:“你把粥吃了吧,那东西有味道,一会儿我开口的时候多的是。”
墨砚看看手里的粥,垂下头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对冯泽的照顾没有以前好了,以前那个小少爷,他只要陪着玩,伺候着衣食住行就好,但是眼前这位爷,他伺候不周的地方太多了。
小少爷成长的太快,他跟不上了··冯泽看墨砚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抬手摸了下墨砚的头:“瞎想什么呢,我早上做梦是你的错吗这个饼没有你的粥扛饿吗耷拉着脸做什么”·墨砚嘴角向下弯个弧度,自暴自弃的说:“我应该想到这些的,但是我一个也没想到,我让爷受委屈了。”
冯泽被他逗笑了,墨砚看着他笑,觉得冯泽除了脸色苍白了些,消瘦了些,但是一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墨砚帮冯泽拉紧外袍:“爷还是得多笑一笑,笑着好看。”
冯泽眉眼弯弯,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墨砚的大脑门儿,清脆又响亮··冯泽从马车上下来时另一辆马车停在他们后面,万俟弘披着一件白狐裘从马车上跨下来,冯泽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以为万俟弘应该在宫中休息的,看这样式应该不是早上出去又回来的,他心里捉摸,是回宫外府邸休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出宫过夜·晃神间万俟弘已经走到他面前,客套到:“这寒冬腊月的,让议官这么早到,真是为难你了。”
冯泽心中哂笑,万俟弘是大皇子,没有必要和自己一个小小的议官讲这些体面话,他掀起衣摆就要跪下,中途被万俟弘截住手臂,又生生给提了起来,只能躬身做了个揖:“大殿下说笑了,大殿下尚且这个时辰到,臣又怎么能再晚。”
万俟弘眉毛一挑:“那……冯泽议官,一同去景华殿吧”·前一夜雪下的大,奴才们还来不及清扫出皇宫外围的路,人踩上去雪就没了靴子面,整条路只有脚下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黄色的琉璃瓦顶早被雪盖了厚厚一层,打眼看上去皇宫竟有种破败萧索的意味。
冯泽有意和万俟弘拉开距离,放慢脚步跟在万俟弘身后,但是距离刚被拉开万俟弘就也放慢脚步,又把距离拉近回来,几次之后,冯泽干脆放弃了,左右这一天,这一个月的每一天,他都得和万俟弘朝夕相对,计较这一步两步的距离倒显得矫情了。
万俟弘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轻轻舔了一下后槽牙··景华殿前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的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青砖来,大概是空气中- shi -度大,青砖上又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冯泽脚下一滑,直挺挺的向前铺去。
万俟弘转身精准的用一只胳膊拦在冯泽身前,另一只手握住冯泽的左手把他撑了起来,冯泽的那只手冰凉没有温度,万俟弘觉得此时就算落一片雪花在他手上都不会融化。
万俟弘把冯泽的那只手又握的用力了点:“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凉”·冯泽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他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万俟弘却比他用的力气更大。
冯泽呼吸间吐出一股股白气,万俟弘的随行都跟在后面,他的手被握在那人手里越来越紧,冯泽立刻就慌了神,说话都不稳:“大……大殿下·”·万俟弘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天气虽然冷,但刚从马车里出来走这一路怎么也不至于冷成这样,除非他这个人从最开始就没暖过。
万俟弘眼神暗了下去,左手直接伸进冯泽敞开的披风里贴上了他的后腰··冯泽吓呆了,这种诡异的情景激不起他一点旖旎的想法,身后一群人都站在那里,虽然低着头,但冯泽知道这些宫里头的人什么都见过,人精似的,眼睛都长在脑瓜顶,低着头也什么都能看见,看见了就不可能不说,说出去就会传开,他几乎能听见日后的风言风语了。
冯泽僵着不敢动,近乎哀求着叫了一声“大殿下”··但是万俟弘没听出来他声音中带着的一点哭腔,他的心思都放在手上,冯泽的腰上乃至后背冰凉一片,万俟弘的右手摁在冯泽手腕上,手指下冯泽的脉跳的缓慢虚浮,这分明就是大病之人的脉象,万俟弘当即整张脸都黑了。
冯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整个人像个白纸糊的人被圈在万俟弘两只胳膊间,进也不能退也不能·他伸手握住万俟弘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胳膊,又叫了一声“大殿下”,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求饶意味十足。
万俟弘看他一眼,贴在他后腰的手暗中渡了些内功过去,低声道:“都是我的人,你不必担心·”然后终于放开了他··体内那一股暖流让冯泽暖了许多,但他的脸还苍白着,惊吓过度一时间缓不过来。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万俟弘的表情恢复如常,背过去的手攥成拳头,关节处泛白:“进去吧·”·他们来的太早,珠岚族的人正在用早膳,见他们来了忙站起来迎接,万俟弘抬起手又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行礼,他解下狐裘,以辞向前一步把狐裘接过去。
万俟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平易近人又平地生出些巍峨不动的风度来:“诸位不必多礼,坐下继续用膳便可·”·珠岚族的通史拉出来两张椅子,问到:“不如二位一起”·冯泽想告诉他在傲来国,他们这些人是不能同大殿下坐在一张桌子的,又觉得不妥,只能给万俟弘翻译:“大殿下,通史询问您是一起用膳”·“不,我……”万俟弘眼光扫到那两张椅子,忽然改了主意:“那便一同用了吧,叫厨房再快些弄盅汤食来,大家喝了暖暖胃。”
冯泽应着:“那臣去吩咐·”·“你去做什么叫丫鬟便可·”万俟弘走到桌前坐下,以辞把碗筷摆放好。
冯泽的头又低了些,他恭敬道:“那臣……臣在偏殿等·”·万俟弘忽然绷住脸,似是极不满意,训斥他:“糊涂,我与珠岚族言语不通,译官大人不在这翻译,难道叫我与他们相顾无言吗”·冯泽一愣,他心里乱着,倒是忘了规矩了,忙走到万俟弘身后和以辞一起站着:“是臣想的不周,臣留在这里为大殿下翻译。”
万俟弘拍拍身边的座位,明知故问:“你不来这坐着一起吃,到后面站着是为何”·冯泽道:“臣是译官,口中存异物恐怕吐字不清,有渎公职,况且臣与大殿下同桌,不合礼数。”
万俟弘听他说着连连点头,看起来颇为同意,可待冯泽说完后,他扭头看向冯泽,问到:“译官句句在理,可今日招待别族使臣,规矩各不相同,若一心守着我傲来的规矩,是否失了气度,更为不妥”·“更何况……”万俟弘故意拉长声音,半真半假的发问:“更何况通史可是邀请了译官,译官不坐,恐怕通史心中也有所隔阂吧”·冯泽咬牙,他故意没给万俟弘翻译全通史的话,但在通史拉开两个凳子的时候万俟弘就懂了吧,之后的种种,都是在刻意为之。
他终于还是坐在了万俟弘身边··中途汤上来后,万俟弘特别盛了一碗递给冯泽:“喝了,大殿下赏你的·”加重强调了“赏”这个字,冯泽不喝便是不敬。
一盅热汤喝下去,每个人的胃里都暖起来,丫鬟给每个人递了帕子擦了手,随后万俟弘便带着一行人出了景华殿··皇帝的意思他算懂个一二,留下过年是小,参观皇宫是大,大抵是存了“尔等泥丸小国,留我傲来见见世面”的炫耀念头,万俟弘叹气,他这位皇帝爹也不怕看过后眼红,种下造反的种子。
皇宫那么大,天气又冷,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逛,一天下来才不过游过小半个内宫而已,冯泽身体不好,结束时腿像肿了一样不大利润··万俟弘看出他腿的问题,心里不免烦闷:“宁阡霖身边只有你这一个译官吗”·话一说出来他就觉得不好,译官当然不止冯泽一个,冯泽恐怕也不想与他朝夕相对,谁让昨日皇上在大殿上点了他呢,金口玉言一出,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万俟弘记忆回来后还未如此失态过,冯泽沉默着没搭话,他也不再多言了··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万俟弘垂眼想了一会儿,吩咐以辞抓些消肿温体的药材送到译官府上去,普通的不要,挑着稀有的,名贵的抓。
以辞和以辰两兄弟在外人眼中活动的只有以辞一人,除了万俟弘和他师傅没有其他人知道万俟弘的随从是双生子,有个一摸一样的弟弟,可以说是以辞在明,以辰在暗·以辞平日里装成普通随从的样子跟着万俟弘,大大小小的事也做了不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怎么说,俗气的命令· ·第9章 试探· ·冯泽回到府上天已经黑透了,墨砚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来给他喝,他揉着太阳- xue -,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神色,整个人恹恹的没精神。
冯泽趴在桌子上,手探到后腰摸了摸,今日若没有万俟弘那股内力,恐怕他还真撑不下去··想到这里他脸上一阵红白交替,这会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愤,亦或者二者都有,冯泽端着参汤咕噜咕噜一口灌下去,把碗狠狠的撞在桌子上,憋屈的很。
万俟弘这算是什么,当年不辞而别,今日又……又举动轻浮,冯泽也舍不得说出些恶毒的咒怨来,最后暗中啐了句:“这样的人迟早要倒霉·”·他刚骂完,墨砚便来传话说大殿下赏了些东西过来,冯泽好险一口气梗在胸口背过气去。
墨砚看着冯泽奇怪的表情,道:“爷您不去看看吗”·“不看,收入库房,让它落灰去吧·”·墨砚为难,不知道自家爷哪来的脾气,想提醒冯泽要去前厅和大殿下派来的人谢恩,话骨碌在喉咙里片刻还是咽了下去,罢了,墨砚无奈退出书房,想着就和来人说自家爷不在。
冯泽却又把他叫回来,沉默半响后问:“谁送过来的啊,公公还是大殿下身边的人”·谁嘱咐,谁安排,谁送来都是不一样的··墨砚想了想,说:“是大殿下的随从,叫以辞。”
冯泽不情不愿放下书,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就去看一眼吧·”·前厅并没有人,在墨砚去请冯泽的时候以辞就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离开了,冯泽瞧着桌子上那么些个盒子,也不去拆开看,下巴一扬:“墨砚,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破东西。”
墨砚暗中叫苦,大殿下赏赐的冯泽也敢说是破东西,这是不要命了吗再说这样的盒子,一看最起码也是装黄金的,自家这位爷自打入了宫之后就开始闹别扭,也不知是谁惹到了,墨砚一边抱怨一边把盒子打开摆在桌上。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红参,鹿茸,灵芝,鱼胶,都是些固本扶正,滋补益气的药,墨砚拿起那盒鱼胶端详半天,惊叹到:“乖乖,这可是金钱鳘鱼胶,市面上都看不到啊。”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玩字画,偏偏这些药材送到冯泽心坎里去了,听说万俟弘送东西来时他还嗤笑了一阵,以为不过是那种达官显贵一挥手就随便送一堆的东西。
可是这些药材,分明就是万俟弘记着他白日里冰凉的体温,特意送来调节身体的··冯泽忍不住就心里一软,他年少时一颗心懵懵懂懂就交付了出去,对方却一丝反应没有,甚至连人都跑了,他有时候也会思量,当年的君圭究竟有没有察觉自己的真心,若是察觉了,那君圭离开是不是就代表他无法回应;若是没察觉,那他这颗心可算是落了地没人接。
想来想去也只是纠结,没什么大意义··但如今重逢后,那人似乎与从前不同了,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多了,今日还送来这样的东西,冯泽几乎要以为万俟弘是隔着一年多的时光,回应他从前的心意了。
墨砚那傻东西还心疼的不行,手里护着药材问冯泽:“爷,这些真的要入库落灰吗”·他一问,冯泽忽然生出些不好意思来,目光闪烁,含糊其辞的回答:“府上的事都是你管,问我做什么,你爱放哪里就放哪里。”
墨砚一听,乐了:“那今晚我就给爷煮个鱼胶·”·冯泽面上严肃,嘴角故意向下压着,可眼角眉梢都能看出一股愉悦,拍了一下墨砚的头:“我刚喝完一碗参汤,你是想补死我吗”·他说完收回眼神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没头没脑的嘱咐了墨砚一句:“每样药材都留一个,封好存在库房里。”
墨砚着急,这么贵的金钱鳘鱼胶,放久了怎么行,可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冯泽就已经走出前厅了,他只来得急看见冯泽一角衣摆闪过··之后几天,墨砚明显感觉到冯泽的心情好了许多,夜里不说失不失眠,最起码躺下的早了,早晨去宫里的路上也不再- yin -沉着脸,有天从宫中出来时手里还抱着个缎面布料包着的手炉,墨砚问他:“爷,这个手炉哪里来的”·冯泽嘴角刚刚弯出一个弧度,立马抿了一下嘴:“大殿下赏的。”
“爷,看来大殿下对您十分赏识啊·”墨砚乐呵呵··冯泽瞪他一眼,绷着脸提高一个音量:“胡说什么呢”·墨砚不明不白被训了一嘴,直到回府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最后只归终于自己不可妄加揣测大殿下的意思。
被揣测的大殿下万俟弘上了马车,以辞在一旁看了万俟弘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他平日里装作平常的随从跟着万俟弘,想法和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很多··万俟弘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圈,坐正:“说吧,什么事。”
轿子比一般的要大,以辞起身跪在万俟弘面前,说到:“大殿下似乎对这位议官有所不同·”·万俟弘眼皮一抬,所答非所问:“你和以辰似乎也有所不同了。”
以辞周身骤然升起一股寒意,压低身子几乎贴到轿子底:“主子赎罪,以辞多嘴了·”·每每说到重要的事,以辞便不再叫他大殿下,而叫主子。
万俟弘扭着手上的扳指忽然又朗声笑了,他用脚尖一下一下看起来漫不经心似的点着以辞面前的轿底:“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好·你们两个打小跟着我,师傅把你们培养成暗卫,从最一开始教你们的便是藏于黑暗,杀人无形,久而久之这- xing -子愈发沉闷,看起来太过- yin -沉了些,实在让人心堵,这几年我让你暴露出来,倒是像了些正常人。”
万俟弘话说的软,里面藏的意思却让人不敢细想,若是以前,这必定是在提醒以辞已经失了做暗卫的基础,可现在以辞摸不准他的意思·自打此次他们找回万俟弘后,万俟弘动作语言神态乃至习惯都不曾便,唯有一点——气质不同了。
以前的万俟弘是把藏于刀鞘中的剑,危险但隐忍;如今又在剑鞘外绕了层白雾,叫人摸不清雾气底下的剑是隐而不发,还是早已出鞘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正席卷而来·别人感觉不出,以辞作为他的暗卫,终日里做他的影子,倒是感受到了一些细枝末节。
以辞跪在那里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起来吧·”万俟弘把脚收回来,扭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末了,他合上眼漫不经心的说:“你还记得我母妃死前让我去找的那个宝物吧,我找到了。”
“找到了”以辞蓦然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脸上一直不变的表情头一次有了变化··万俟弘眉头皱起来,声音放轻了些:“嗯,我当初去汀州就是为了它,后来从一个青年男子手里拿过来的。”
以辞又问:“主子,这宝物的消息不能散出去,那个人……”·马车里一时没了言语,只听到轮子压过雪地的骨碌声,半响,万俟弘舒展开眉头:“放心,当场就杀了。”
·以辞轻轻的说到:“主子,容我多说几句,那造化玉蝶是唯一一个可以证明您身份的东西,当年玉夫人进宫前把它交给贴身侍女,本想待您知事后再交付于您,只可惜后来师尊去找,那侍女竟失了踪迹,这些年造化玉蝶也不知被多少人见过。
您务必要小心啊·”·万俟弘挑着眉毛扫了以辞一眼,轻笑:“得了,还没有我大呢,怎么说的好像你亲眼见到过这些事一样,你现在可越来越像师傅了。”
以辞还想说些什么,被万俟弘抬手制止了··回府后万俟弘就进了书房,以辰从房梁上像个羽毛一样飘下来,递给他一封信:“那边的消息·”·万俟弘拆开——锦月已取兵符。
万俟弘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坐在椅子上嗤笑了一声··近几年朝廷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吃穿不愁,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丞相司马和御史大夫沈忠暗中勾结,朝中有一半都是他们的人,太尉手掌兵权,看似孤家寡人,谁也不亲,可是去年收过二皇子万俟朔宗送过去的一个其貌不扬的丫鬟,摘了脸上的□□后分明是红极一时却忽然宣布病死的花魁锦月,是个清倌。
也难为他那个弟弟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一出狸猫换太子··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可惜万俟朔宗不知道,锦月是和以辞以辰一起长大的,十岁时以辞以辰跟了万俟弘,她便被送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青楼——人间醉。
皇帝正值虎狼之年,突然一朝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白发仙人要带他走,醒来后就痴迷上了修仙悟道,朝政倒还一样处理,只是三皇子万俟朔昌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能通鬼神的大巫师献给皇上,据说可为皇帝炼制仙丹,延年益寿,万年不枯。
丹药怎么炼的万俟弘不感兴趣,只是近几个月皇帝的梦做的格外多了些··万俟弘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指敲着桌面,网已经织的差不多了,只差猎物自己向上撞了·· ·第10章 糖葫芦· ·临近年关,京城热闹非常,冯泽打听到城西搭了个戏台子准备唱戏,一来珠岚族没有唱戏这一传统,二来再过几天正除夕,城中就没有几家铺子开张了,便和万俟弘提议带着他们出来看戏。
接到珠岚族的人后,万俟弘扔给冯泽一个卷轴,上面蝇头小字写着戏曲的大概介绍,冯泽当下心里一暖的同时又羞愤异常,他不懂戏,又忘了要给珠岚族一行人翻译这件事,实属不该。
冯泽握着卷轴低头道了声谢··万俟弘这个人,再次遇见还是能轻易掌控他的心跳·初遇时,他什么也不懂,是个只会读书的小少爷,万俟弘刚离开那段日子,冯泽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幼稚,像个孩子,于是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成熟一点,再后来,冯潇出了事,冯雍从太守的位子上掉下去,冯淮的生意也因此没了大半的收益,三哥冯澍从军三年在外打仗,生活硬逼着他由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
可是,冯泽泄气,他现在站在万俟弘面前,依旧少不更事··冯泽摸着手炉外面的那层绒布:“不如臣现在就去通史的马车上讲戏”·万俟弘禁了一下鼻子,反问他:“所以译官想一个马车一个马车轮流讲吗他们可是有三辆马车。”
冯泽不出声了··马车晃悠到宫外走到城中,街上来往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年味格外的重,万俟弘和冯泽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万俟弘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停在这里吧。”
他先跳下去,然后伸出手接冯泽一起下了马车,万俟弘的手在冬日里也温暖干燥,冯泽把手缩回袖子里,握成拳好让这温暖多留一会儿··墨砚见冯泽下了车,忙抖开斗篷披在他身上。
冯泽扯过斗篷两端的丝带系在一起,走去通史轿子前,做了个揖:“要属新年的年味,还当是天子脚下的寻常闹市中最浓,不如各位现在下车,我们一路边看边走过去。”
这是京城里最大的一条街市,大概是街上置办年货的人太多,竟也不觉得多冷,两边是些茶楼,酒馆,当铺,作坊,还有商贩在外面摆上架子,布料,对联,鞭炮都摆上,花花绿绿摆了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街角。
穿着厚棉衣的老人举着冰糖葫芦插干从街那头走过来,竹签上的山楂一个个红彤彤,圆滚滚·万俟弘从腰带中摸出个碎银子递给他,买下了全部的糖葫芦·万俟弘从上面抽下来一根最好看的递给冯泽,山楂上的糖浆光滑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冯泽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接过冰糖葫芦,心里泛着一点甜味··然后就听万俟弘说:“给通史送去,也介绍一下冰糖葫芦,算个新奇玩意儿·”·冯泽刚存起来的那点感动须臾间便破碎了,他怎么能以为这冰糖葫芦是赠予他的,冯泽喉咙上下滚动一下,举着冰糖葫芦送去通史面前,从材料到制作统统介绍一番。
那通史尝了一口,被酸的半边脸都皱在一起,片刻后又返上来甜味,瞪大眼睛连连叫好··万俟弘吩咐以辞把所有糖葫芦都分给这些使臣,分不完的便送给经过的孩童。
这回,他又拿起一串递给冯泽··冯泽不乐意,又不表现出来,闷声问:“这个给谁”·万俟弘被他逗笑,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还有谁”·墨砚在一旁低声提醒冯泽:“爷,这是大殿下给您的。”
冯泽当即想敲碎了他那个榆木脑袋,最后只得接过冰糖葫芦,却只举着不吃·墨砚见他只举不吃,想接过来替他拿着,想了想又觉得是大殿下赏的,必须得由冯泽拿着,就跟在后头不说话了。
两地风俗不同,街上那些普通玩意儿都是珠岚族人没见过的,于是个个都新奇,个个都想看看,那个通史拿起一个绣着鸳鸯的手绢看着很喜欢,冯泽便给他解释说这是珠岚国特殊的柳叶节绣法,绣出来的图案突出在手绢上,就像真的附在布料上一样。
那通史是个中年汉子,粗糙的手指捏着喷香的手绢怎么看怎么喜欢,请冯泽问小贩手绢卖多少银子,他想买回去送自己的娘子··小贩听面前这群人说他不懂的语言,拿着手绢的人长的也与他们不同,就新奇的多看了几眼。
皇城脚下的百姓,胆子和见识也比普通百姓大许多·冯泽问他卖多少银子的时候他连连摆手,说要过年了,既然是从远方来的客人,就讨个彩头不收钱了··冯泽没明白送异族人礼物为什么能讨彩,但不方便问,只是按照小贩的意思翻译给通史听,那个粗糙汉子听完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牌子递给小贩,告诉冯泽这是他们那里代表服气的东西,送给小贩。
·离开那个小摊后冯泽脸上一直带着笑,万俟弘看了他几眼,问到:“什么事那么高兴”·冯泽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轻轻地说:“臣曾经一直以为两族的人多少会有一些排斥,没想到竟然能这么融洽,皇城的百姓也没有臣想象中那么恃才……侍地傲物。”
万俟弘看着前方,一时也有些感叹:“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永安年·”·“皇上治国有方,才能有此盛世,历代君王的成就,不在于打过几场胜仗,攻略几座城池,占领多少土地,而在百姓生活是否富庶满意。”
万俟弘闻言低头笑了一下,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冰糖葫芦为何不吃”··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冯泽抿嘴:“臣牙疼。”
其实他的牙好好的,整齐且亮白,但是心里还堵着口气,不想吃万俟弘给他的东西··万俟弘倒是不在意,伸手抓向冯泽握住后留下的一点竹签,想拿过来自己尝尝,儿时母妃管的紧不许他吃,后来长大了,就也不想着吃这种东西了,难得今日有这兴致。
冯泽不知道还有送出去又要拿回来的道理,硬是握着竹签没松手·万俟弘的一根食指堪堪挤在空隙处,眼看着就能碰到糖浆,冯泽又抓着不放,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干脆握住冯泽的手探头去咬下一个糖山楂。
万俟弘温暖的手掌完整的贴在冯泽手臂上,头凑过去离冯泽的脸也不足一拳的距离,头顶的紫金冠甚至碰到了冯泽的头,冯泽猛然想起那年他教自己习武,贴着自己的后背也离的这么近。
墨砚在后瞪大眼睛,觉着大殿下和自家爷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旁人插不进去的奇怪气氛··冯泽也傻了,举着糖葫芦不知怎么办才好,脚步也迟缓了,万俟弘转身问他怎么了,他结结巴巴的把糖葫芦递给万俟弘:“大殿下喜欢便拿着吧。”
万俟弘接过冰糖葫芦转手就递给以辞,让他拿着,自己啧了声:“又甜又酸,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还粘牙·”·丝毫不顾冯泽心中乱成一团,腿都发软了。
以辞接过冰糖葫芦的同时在万俟弘耳边低语:“有人尾随·”·万俟弘脸色- yin -沉下来:“谁的人”·“以辰已经去探了,初步看来是三皇子万俟朔昌的人。
大概有十几个人,乔装打扮成商贩和行人,不过集市人多眼杂,不好动手,他们应该只是来看动静的·”·万俟弘点头:“让以辰继续跟在他们后面,有动静就随机应变。”
三皇子府中,大巫师坐在桌前和万俟朔昌喝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青面獠牙的甚是瘆人,头发扎起一半散下一半,里面大半都是白发··万俟朔昌拿起茶杯晃了晃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大巫师看着他摇摇头:“三殿下切莫急躁·”·万俟朔昌猛的回头,语气中说不出的狠厉:“大巫师不想解释解释吗这几年父皇对万俟弘越来越看重,什么都给他,你不是说过这次会让父皇把接待珠岚族的任务交给我吗那现在是什么局面,凭什么又是他万俟弘来接手。
他有什么好的能让父皇如此喜爱,分明读书不如我,武功不如我,受着恩惠还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实在可恨”·大巫师喝着茶等他发泄完,慢悠悠道:“三殿下以为皇上真的偏爱大殿下”·“错了,三殿下仔细想想这些年皇上对他的态度,但凡有一样奇珍异宝,定要赏赐给大殿下,若是这东西赏给二殿下与您了,那也必须要给大殿下一份,这样明显的偏袒,才使大殿下成了众矢之地。”
“皇上到底是皇上,不可能这点错误都能范,只能说皇上他是故意而为之·如今珠岚国的事也是如此,他们要在京城中留一个月,皇上特别让大殿下日日陪着,还特别恩典不用再来上朝,如此一来,大殿下无□□理会朝政,而且一举一动都得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办事。
臣虽不懂这是因何为之,但结果还是显而易见的·”·“你是说……”万俟朔昌走回来坐下,“父皇想借我和万俟朔宗压制万俟弘,而且时时监视着他”·“正是。”
“没道理啊·”万俟朔昌不敢相信,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父皇只宠万俟弘,甚至他的名字都与他们不同,还从未想过竟有这层道理··大巫师喝下一口茶,老神在在的问:“若皇上真偏袒大殿下那么多,为何到如今还不提立太子之事呢”·万俟朔昌眼珠转过一圈,脸上才见了笑模样,端着茶敬大巫师:“是我愚钝了,大巫师说的可是句句在理,以后的日子也请大巫师多多指点,若他日我登上那宝座,定叫大巫师与我共享河山。”
大巫师连连摆手:“我不求共享河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可,我愿为三殿下终身效力·”·万俟朔昌仰头大笑:“好,好,定是要让大巫师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当下之急,是叫人跟好珠岚族的人,切莫轻举妄动·”·万俟朔昌脸色一变:“糟了”·大巫师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怕是坏了事,忙问怎么了。
万俟朔昌满脸焦急,他一时冲动咽不下这口气便叫人跟着万俟弘他们,想暗中杀死其中一个珠岚族的人,他们是外族,有什么仇恨渊源都是迷,到时候追究起来没办法定论杀人者是谁,只能治万俟弘的罪。
外族使臣被杀,坏了两族之间的友好关系,皇上自然不会轻饶了万俟弘··只是这步棋虽好,却偏偏没料到皇上也在其中插了一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里。
万俟朔昌慌忙叫人去寻派出去的杀手,只求他们还没出手,不然他可就惹祸上身了·· ·第11章 美救英雄· ·万俟弘他们带着珠岚族的人一路走走逛逛,一条街临近中午还没走完,通史买了一大包的物件叫人拎着,大有甩开膀子继续买的架势。
冯泽翻译的空隙用肩膀撞了一下万俟弘,使了个“还要让他们继续买下去吗”的眼色··万俟弘原本的注意力全放在后面跟踪的人身上,被冯泽撞了一下后扭头看了一眼疯狂购物的通史,然后对冯泽说:“买就买了,我也不差这几两银子。”
冯泽皱眉,他不是这个意思·万俟弘虽然说了让他们继续买,下一秒却又让冯泽告诉通史前面有家八宝斋,是京城里味道最好的酒楼,不如快走几步去那里把午饭用了,也让大家都休息一下。
·冯泽有些犹豫:“这怕是不妥,臣已在城西订下了一家酒楼,再者这里人多眼杂,城西安排了随行保护着,也能保证使臣的安全·”·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万俟弘从小摊上捡起个玉扳指看:“议官考虑的太多了,去告知通史吧。”
有人想让他们出事,全程安全岂不就无趣了··通史正拿着盒胭脂左瞧右瞧,定不下来买不买,听冯泽说完立刻掏钱付了,小贩又赠了袋香料·冯泽心里暗笑,眼前这人看起来粗糙,但这一路都在买女儿家用的东西,说要带回去送给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提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羞涩。
那个通史与冯泽混熟了,往八宝斋走的路上拉着他絮絮叨叨:“其实我们不太懂你们这里的男人为什么娶妻后还会纳妾,我们那里认定了一个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变,我们觉得一个人一生拥有的深情有限,遇到了一个心仪的人就想把所有都给她,给了她以后就没有东西再给别人了。
你们娶妻纳妾是因为娶到的人不合心意吗”·冯泽怔愣,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冯雍也娶了几房妾室,但是他以前一直觉得他娘和他爹感情很好的,娶了妾室也没有变化,如今通史这样问他一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冯雍纳妾时外面敲锣打鼓,他娘坐在梳妆台前把耳坠当成发簪往头上带的情景。
冯雍不爱冯萧氏吗应该是爱的吧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若是不爱又是怎么睡在一起的冯泽打了个冷颤。
通史凑过来又小声问:“这位大人可成亲了”·冯泽脸通红,连连摆手··通史又问:“那可看上了哪家姑娘”·冯泽牙齿咬住下唇里面那块嫩肉,第一时间想扭头寻找万俟弘的方位,头扭到一半又停住,生生转了回来,手指扣着手炉绒布的缝线处,轻轻“嗯”了一声。
“好看吗”·冯泽干巴巴的张嘴:“好,好看·”·“那你得快点把她娶回家啊,不然叫别人抢了去可怎么办。”
冯泽觉着眼前这位通史像曾经抱着姑娘画像来给冯淮说媒的媒婆,想到这里他的思维不由发散了一下——通史抱着画有万俟弘的画像来给自己说媒·他一下被口水呛住,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万俟弘快走几步停到冯泽身边,伸手去拍他后背:“怎么了”·方才被自己肖想的对象站在自己身边,后背隔着厚实的披风仿佛也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纹路,冯泽耳朵尖一阵刺痒,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万俟弘,心里不可自制的给自己找了一个形容词——好色之徒。
万俟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别人心里被归为“美色”一类··万俟朔昌的人跟了他们一路,街市上行人乱糟糟的,也难为他们能一直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万俟弘侧身拍冯泽的时候眼睛一扫,大概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心里冷笑,既然是他三弟派来的人,怎么也得帮一把··“前面就是八宝斋了·”万俟弘指给通史看。
冯泽咳的说不出话,通史虽然听不懂,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年前八宝斋里忙的伙计脚不沾地,早就已经没了雅间,大堂乱糟糟鱼龙混杂,肯定不能让使臣们坐在这里吃饭的。
“冯泽,你在城西定下的酒楼是哪家”·冯泽忽然被叫,忙清了清嗓子:“黄鹤楼·”·万俟弘勾勾手指,吩咐以辞:“去和这里最大包厢里的人商量一下,问他们能不能移去黄鹤楼,这顿饭就算咱们请,另外叫几个马车送他们过去,冰天雪地的,也不好让人家走路。”
冯泽欲言又止,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且不说一行人需要在这等伙计撤桌,来往人太多,安全问题还是让人担忧·他看了一眼万俟弘,可惜万俟弘没理他,他只能寻个大堂的桌让使臣们先坐下等,又吩咐墨砚叫壶茶水来,喝了暖身子。
以辞拿着银子去找包厢里的人,是场家宴,本来不愿意折腾,听说又准备了马车,又免费吃喝,还有相应的补偿,自然高高兴兴挪了地方,由墨砚带着去黄鹤楼了··等使臣们都进去坐好,万俟弘已经点好了菜,让冯泽趁着这个时候先介绍一下一会儿要听的戏,戏讲到一半,菜也上齐了。
万俟弘突然拦住了上菜的伙计,慢悠悠的让冯泽给通史翻译:“我们傲来国在外吃饭就有讲究的,菜上齐后咸了淡了不好说,所以需要这上菜的伙计都尝一遍才行·”·冯泽听得云里雾里,他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讲究,但是他知道万俟弘让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按原话向使官们解释了,通史耸肩表示按傲来国的规矩来。
万俟弘伸手一指那伙计:“来吧,试试菜·”·伙计被他一指,顿时面如菜色·冯泽在旁看着,立刻猜到了个大概·筷子摆在面前,伙计颤抖着拿起来,终于在夹到菜的瞬间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万俟弘冷笑:“怎么试个菜这么委屈你”·伙计狠命的把头磕在地上,一会儿就破皮见了血,嘴里叫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人指使一时鬼迷了心窍,收了人家的钱,放了迷幻散在里面,小人知错了,知错了啊大人饶命啊”·“是吗。”
万俟弘双腿交叠,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向前俯身看着那个伙计:“那是谁给了你这些药呢”·“小人也不认识,一身黑衣,看打扮不是本地人,其余的小人也不知道了。
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饶了小的吧,小的一家都等着小的养啊”·万俟弘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他缩回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吓成这样还能有如此逻辑,八宝斋的伙计……头脑都这么好吗”·他最后一个声音尤其低沉,隐约带着些压迫感。
那个伙计当即噤了声,片刻后他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边磕头边伸手去拽万俟弘的衣摆:“大人饶命,饶命啊”·冯泽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反应,扑过去把胳膊挡在了万俟弘面前,后肩一凉又一热,然后就是火辣辣的疼。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万俟弘一只手握住冯泽的手臂把他拉到怀里,猛地一脚踹过去,正中伙计胸口,他这一脚踢的狠,还带了雄劲的内功,伙计当场被踹晕·万俟弘呵道:“以辞,藏起来,留活口。”
·以辞捏住伙计两颊一用力卸了他的下巴,舌底果然压着药——是死士··事若不成,咽下□□不留活口··那个伙计想刺向万俟弘的心脏,所以拿着刀冲过来时刀尖冲着他用了全力,冯泽扑过去挡在跟前,刀尖直接穿过棉衣刺进皮肤,顿时深可见白骨。
万俟弘用手捂住那个伤口,但还是止不住从指缝里滴出鲜血,眨眼间就在地板上汇成一片··冯泽下巴垫在万俟弘肩膀上,冷汗顺着额角一路流下来沾- shi -万俟弘的衣服,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扯坏,整个人缩在万俟弘怀里抖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太疼了,冯泽晕晕沉沉的想·根本不像说书人口中大侠受了一剑还能奋勇杀敌,他只觉得周身温度迅速下降,受伤的后肩一边疼得发麻,一边又像烈火灼烧一般,痛感一蹦一蹦延伸到头顶。
他紧闭着眼睛,眼角- shi -润一片··万俟弘面色- yin -沉的几乎滴出水,从那个伙计刚走进门他就察觉到了是万俟朔昌的人,正常伙计端着菜走进来必定会有脚步声,可他没有。
万俟弘就猜到他们等不急去城西的戏园,要在这里动手,为逼那人在使臣面前出手而让他试菜,本想自己借此机会受些轻伤,明日也好上朝追究一番,可千算万算没想到冯泽竟挡在了他面前。
冯泽疼的发抖偏偏脑子越来越清明,只能生生忍着疼·万俟弘封住他的- xue -位防止失血过多,然后把他拦腰抱起来一脚踹开门,惊动了整个八宝斋··这周围必定有皇帝的人,闹出这一场想必万俟朔昌的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万俟弘干脆抱着冯泽一路轻功奔向太医院。
使臣们都是文臣,见到这场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虽然没了冯泽翻译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饭是不用再吃了,以最快的速度被以辞一路护送回宫·· ·第12章 救人· ·万俟弘到太医院时冯泽总算如愿以偿的晕过去了,整张脸白的纸一样,细细密密一层汗。
万俟弘又一次踹开门飞奔进去:“来人快救人”·那些太医见大皇子抱着一个人冲进来满手是血,登时全都围上来查看。
解开衣服后发现冯泽后肩皮肉翻开,骨头上一个刀尖刺出来的坑·其中一个太医皱眉:“这……这臣等无能,恐怕只有程思远程太医能接手·”·万俟弘耐心已经没了,瞪着眼睛吼到:“那程思远呢哪个是程思远”·一群太医你看我,我看你,跪在地上说了半天才说清:“程太医去给皇上送药了,不过应该快回来了。”
冯泽趴在太医院的床上,后肩一片血肉模糊,少年样的脸上没了一直以来刻意的紧绷,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春气,显得他格外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大概是又恢复了知觉,哼哼着想缩在一起又因为趴着做不到,看起来特别难受。
万俟弘胳膊穿过冯泽的腰用力把他提起来,让他脸朝着自己,窝在自己怀里好减轻痛苦,又渡了一点内力给他··太医院的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大皇子怀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不是他们能看的。
程思远回来的时候冯泽已经疼醒好几次了,他一眼看到了大殿下,然后就是他怀里的少年·他把药箱放在床上:“大殿下·”·万俟弘把冯泽的后肩对着他:“立刻马上,救人。”
程思远打开药箱安抚万俟弘:“大殿下放心,此人伤口位置在肩膀上,不会危及生命,只是……他身子太虚,恐怕要好生养一段日子才行·”·他拿出一个手帕交给万俟弘:“这个让他咬在嘴里,免得太疼牙齿无意识的咬到舌头。”
万俟弘接过手帕仔细塞进冯泽嘴里,然后把手放在冯泽另一肩膀处把他固定住,和程思远说:“你下手轻一些·”·清理,敷药,缝合的整个过程冯泽疼的醒过来又晕过去,反复好多回,没了神智的控制便跟着身体的本能呜咽着大颗大颗掉眼泪。
直到程思远收起针,说了句“好了”,万俟弘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程思远抽出张纸笔走龙蛇的写下个药方让人去配药,然后问万俟弘:“大殿下此人放在太医院医治还是把人带回去”·整个太医院不认识冯泽,但是能让万俟弘抱来还一脸紧张的人必然不简单,是什么关系他们不敢猜测,都是在宫里生存的人,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程思远也就是象征- xing -的问一句,他觉得万俟弘一定会把冯泽带走的。
哪想万俟弘犹豫了一下,说:“先放在太医院吧,你们好好照顾着,少了一根头发唯你们是问·”他看了一眼怀里还昏迷的人,把冯泽轻轻放在床上,然后把被拉起来盖在冯泽身上,怕压到伤口还把被子隆起来鼓出一个好笑的小包,乍一看好像冯泽驼背一样。
“他怕冷,在床边多加几个火盆·”万俟弘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太医院的人面面相觑,不懂这是接了个什么样的麻烦··万俟弘出了太医院直奔御书房而去,他心里计算好了,皇帝这时候应该什么都了解了,估计正坐在御书房里悠哉悠哉的批奏折等着他过去请罪呢。
万俟弘进了书房就跪在皇帝面前,朗声到:“儿臣请父皇治罪·”·皇帝从奏折里一抬头,明知故问:“弘儿怎么了啊,为何要孤治罪于你”·万俟弘看起来惊魂未定,他咽了下口水,然后说:“今日儿臣带着使臣们去城西看戏,途中路过八宝斋,想着去吃个午饭,哪知上菜的伙计进了屋就诚惶诚恐,儿臣心生怀疑,就让他试菜。
最初他只是求饶,最后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匕首刺向儿臣·”·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看起来在强压下愤怒的情绪:“幸好译官舍命护住儿臣,现在还在太医院昏迷不醒,伤势不轻,否则今日丧命的便是儿臣。”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皇帝“啪”的一下合上奏折,从椅子上站起来:“胡闹,差点丢了- xing -命不好好在府上养着,还跑过来让孤治罪于你,这是个什么道理”·万俟弘垂下头:“儿臣思虑不周,没有安排足够的人手保护,让贼人混入其中,害译官们受了惊吓,是儿臣的罪过,请父皇治罪。”
他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同时又点名自己遇刺的惊险,皇帝不但不能治他的罪,反而要给些安慰··“这怎么能怪你,你没受伤就好,孤给你批几天假,正赶上过年,也在府中好好休养几天。
那个译官,也趁着新年升一品,升作典客·孤即刻草拟诏书,弘儿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吧·”·万俟弘冷笑,批几天假他父皇这是变相的关他紧闭啊。
“谢父皇体谅,儿臣多日未上朝了,也不好直接回府玩乐,况且使臣那边,恐怕也要明日在朝堂上正经陪个礼才行,儿臣这假,恐怕也得明日早朝结束后才能开始·”·皇帝看着他,眼角抽动一下,最终点头:“也好,还是孤的弘儿思虑周全,退下吧。”
太医院的程思远以为冯泽要在他那里养到伤口结痂才行,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万俟弘就来接人了,程思远啧啧,既然这么快就来接,还吩咐他们搬火盆做什么,火盆都没热起来病人先走了。
他看万俟弘想拦腰把冯泽抱起来,连忙制止:“大殿下,这位小公子伤到后肩,这要恐怕会扯开伤口·”·万俟弘手放在冯泽肚子下顿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床前把冯泽双手搭在他肩上,一使力拖着他大腿把他背了起来,还不忘吩咐程思远取了披风系在冯泽身上。
冯泽昏迷着不知道环住他,当朝大殿下只能弓着腰以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保证冯泽不会掉下来··程思远看的心惊胆战,他犹豫着伸手:“大殿下,不然臣背这位小公子出去”·万俟弘上下扫一眼他的身板,貌似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程思远猜测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弯腰太不舒服才同意··万俟弘站着不动等程思远来接,程思远低头等万俟弘把冯泽放在床上,屋里一时沉默的诡异,然后万俟弘疑惑:“你怎么不把他接过去”·程思远满脸纠结:“臣……臣……”·他吞吞吐吐,冯泽可能不舒服突然哼了一声,往小缩了缩,然后万俟弘说:“不用你了,我背。”
程思远很想解释不是他不想背,只是把一个大男人从万俟弘的背上换到他的背上需要一个中间步骤,即使那位小公子看起来不沉,也非常需要··万俟弘背着冯泽走在前面,他走的缓慢又平稳,不至于让冯泽受到颠簸,左肩处硌着冯泽的额头,虽然他需要把腰弯的更狠才能让冯泽不向下滑,不过也好过……万俟弘想起方才冯泽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嘴唇软软的贴着他耳朵,呼出来的气全喷进耳蜗里,他心头忽然被狠撞了一下,一时间头晕眼花。
上了马车也是一个难题,他没办法背着冯泽坐在马车里,马车里也没有冯泽可以趴的地方,万俟弘开始思考把冯泽留在太医院的可能- xing -··最后,他干脆像抱小孩子一样让冯泽面对他坐在他的腿上,上身靠在他怀里,头搭在肩膀上。
饶是万俟弘再风轻云淡也不免尴尬——这是实打实的一个拥抱,而且暧昧非常,虽然他抱的对象依旧处于昏迷··万俟弘一只手穿过冯泽的腋下放在他背上,不由叹了口气:“若你不是冯……算了。”
就算万俟弘再固定着冯泽,马车也避免不了摇晃,冯泽到后期一直迷迷糊糊的哼唧,就算在耳边万俟弘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墨砚从黄鹤楼回来没见到自家主子,揪住一个擦桌子都伙计才知道有人行刺,屋里的人受伤了,听食客描述像是冯泽,还有一个人说受伤的人血流成河,被别人掳走了,八成没命了。
墨砚直接软在地上号啕大哭,最后被回来找以辰打听情况的以辞带回了万俟弘的府上··以辞最开始还向墨砚保证他主子一定没死,几句之后终于被他哭唧唧的墨迹烦了,干脆抱着双臂不说话了,墨砚见他一言不发,更怀疑冯泽已经死了,哭的直打嗝。
天寒地冻的墨砚就蹲在门口等万俟弘把冯泽带回来,听到马车声就抬起头擦擦眼泪看是不是他们,直到大皇子的马车终于停在大门口··万俟弘抱着一大团被披风盖着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直接使了轻功,一瞬间就进了府邸。
墨砚揉揉眼睛,刚才他好像看见披风下面有一只……脚·是了墨砚使劲吸一下鼻子,是冯泽的靴子·墨砚扭头就往屋里跑,正看见万俟弘背对着他,披风掀开后万俟弘腰侧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墨砚愣在门前——大殿下怀里的确实是他家主子。
万俟弘把冯泽放在床上,扭头呵斥墨砚:“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帮忙,他后肩有伤,让他趴在床上·”·墨砚这才惊醒,手忙脚乱的把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扶着冯泽趴在床上,给他脱下鞋,然后哭着问:“大殿下,我家主子这是怎么了”·万俟弘道:“替我挡了一刀,应该是因为失血再加疼痛而昏迷,你们暂时就留在我府上,哪里也别去,等他伤好为止。”
他说完就离开了,留墨砚在此照顾,把冯泽留在身边还有一个原因,万俟朔昌的人没伤到他又暴露了,必然心中不忿,但是一时很难再出手伤他或者使臣,那么冯泽就成了出气的目标,他一个小小的议官,就算死在府中也可以以一个“护驾有功”的名义搪塞过去,暂时还是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为好。
万俟弘走进书房,以辞正等在门口·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冷冷的问:“那个死士呢”·以辞:“在地牢里,什么也不肯说,怕他自尽,喂了软筋散。”
万俟弘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绕在一起摩擦了一下,眼睛里满满的不屑,与方才的万俟弘大相径庭,隐隐竟透出些嗜血的光芒·不过眨眼之后,他就又变成了那个沉稳大气的大皇子。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他说与不说,都一样,那张皮才是重要的,可以留到明早·”·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 ·第13章 冯泽撒娇· ·翌日,朝堂上文武百官聚齐,寒冬腊月天还没亮就起来,饿着肚子赶来上朝,谁也不可能心情好,整个大殿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各自思量着自己那点事儿。
司马丞相和御史大夫站在一起偶尔互通眼色,万俟朔宗看过去一眼,心里冷哼一声··万俟弘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轻飘飘的扫了一眼万俟朔昌,然后走到前面停了下来。
万俟朔宗眉毛稍微挑了一下,眼皮下垂,低着头睫毛遮住眼睛,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万俟弘说:“二弟昨日听到了些消息,不知属不属实”·万俟弘轻笑,并不按着他期望的问是什么消息,反而顺着他的话说:“这消息既然能进了朔宗的耳朵,那有九成就是真的了。”
·“那大哥可掌握了凶手是谁”他不往这个话题说,万俟朔宗就干脆把话说明··万俟朔昌的拳头慢慢握紧,他本是吩咐手下跟着万俟弘他们,找个合适的时机,等使臣落单时暗杀其中一个,若是没有时机就一路跟着看他们做了什么,然后禀报,哪知带头的叫十一,是个急功近利的江湖人,看万俟弘一行人进了八宝斋就想着或许能一网打尽,就让死士扮成伙计下毒送菜进去。
最后非但没一网打尽,一个人都没死··而且其中还有插曲,他听了大巫师的话派人去阻止,可惜中途被一伙不知身份的人拦住不得脱身,那伙人只耍着他们玩却不杀人,武功招式奇怪非常,万俟朔昌从未见过。
万俟弘低声道:“是谁不重要,只是这人坏了使臣们的心情,父皇定然不会轻饶·”·太监总管周扶走出来,捏着嗓子喊:“皇上驾到·”·万俟朔宗收了声,跟着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念着吾皇万岁,他敏锐的发现身旁的万俟朔昌没出声音,只是象征的张了张嘴。
他这个弟弟,倒是沉不住气啊··皇帝坐在金灿灿的宝座上略一抬手:“众卿平身·”·朝廷上大半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腐朽老臣,面前上朝总是怏怏的提不起兴致,垂首效仿屋檐上衔着珠子的麒麟兽一动不动。
太尉向前一步:“皇上,臣有本启奏·”·皇帝半阖着眼,声音像在喉咙里过了两圈才发出来:“讲·”·“年关将至,戍守边疆的军队粮食也该加一批了,还有棉衣棉被等,也要加做一批……”·皇帝这下把眼睛全闭上了,靠在龙椅上似睡非睡:“这些去和户部尚书商量,孤听的心烦,太尉你也不是新上任,怎么这种事还要拿在早朝上说一说啊。”
太尉道:“今年的雪特别大,这些东西恐怕要翻一倍的量·”·万俟弘心里一哂,一倍太尉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且不说雪下的多大,就算再加一批士兵过去也增不了一倍的棉衣棉被,再者中间层层克扣下去,发的少就少扣点,发的多就多扣些,多加几倍到边疆之后都是那么些刚刚能保住命的东西。
皇帝挥挥手:“户部尚书决断·”·太尉心满意足,恭恭敬敬的退了回去··万俟弘走出来,先朝使臣那边点了点头,然后道:“珠岚族使臣昨日遇刺之事,儿臣觉得还需在朝堂上商议一番。”
皇帝点点头,睁开眼睛看向使臣们:“确实该提一提·”·“昨日遇刺,儿臣又细想了想,凶手的目标似乎不止儿臣·”·“哦”皇帝的手按在椅子上,“如何说”·“若目标是儿臣,大可以直接了当刺杀儿臣,不必下毒。
而昨日那人是先在饭菜中下了毒,被儿臣戳破后无路可退才拿出匕首扑过来,最重要的,这人是个死士·”·朝堂上一片哗然,死士不是普通人能养的起的,从挑选孤儿,从小训练,到让其心甘情愿变成一个有口不言的人需要花费大力气,银子是其次,重点是时间长,只有早有准备,计划周全的人才会养死士。
万俟朔昌蓦然抬头,眼睛里全是红丝,他才懂万俟弘今日要在朝堂上唱什么戏,皇帝派人跟着万俟弘,定然掌握他的动向,知道昨日那伙人是他派去的,但出了事后他并未被召见或是降罪,就证明皇帝见无大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以为万俟弘今日就算再提及此事也不会有变·但他忘了,自古君王不怕对外交涉,唯恐一点——谋反··果不其然,皇帝的眼光瞬间锐利起来。
万俟弘道:“父皇,儿臣无能,审不出这死士的主子,所以今日便把他压在大殿之外了·”·“带进来·”·以辞压着那个死士进了大殿,那个死士的武功已经被废了,全身筋脉尽断,从外面看倒是个囫囵个人,只是内里已经乱成一摊浆糊,正应了万俟弘的吩咐——只留一张皮。
皇帝眼光淡淡扫过整个朝堂,在万俟朔昌的身上多留了一会儿·万俟朔昌牙关咬紧,强行稳住身形··“父皇,正是此人·”·以辞将那人上衣扯下来,只见那人皮肤呈现一种青白色,他身体削瘦皮下却有一眼就能看出的不正常的力度,是死士常年躲在暗处不见阳光又被喂药的结果。
皇帝脸色- yin -森,怒气迅速上升,他本以为万俟朔昌只是妒忌万俟弘得宠所以明争暗斗,他也是从皇子一步步走上这高台的,深知这种争抢不可避免·但他万万没想到,万俟朔昌竟然背着他养了死士。
死士啊,皇帝看向他这个刚刚弱冠的儿子,他正值风华,锦缎下是遮挡不住的年轻躯体·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皱纹,早已不复当初,他也有过那样年轻的时候,可就算他老了,他的小儿子也不该有此心。
他悠悠开口:“万俟朔昌·”·万俟朔昌身形一抖,心里愈发恐惧,他看着脚下的毯子慢慢走出来,每走一步都冒出一身冷汗,他跪在地上:“儿臣在。”
“这件事……”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交由你来查,另外方才太尉所说边疆之事,孤算算已有几年没安抚过那偏远寒冷之地的军队了,你便代孤去看看吧,年前就动身。”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万俟朔昌心如死灰,边疆——按马车的脚力,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三个月,那寒苦之地动物都不愿过去,如今叫他去安抚,岂不是叫他去送命他刚叫了一声“父皇”就被打断,皇帝捏了捏眉心,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他抬手一指万俟朔宗。
“使臣们受到惊吓是我傲来失礼,筹备些回礼让他们带回去,弘儿也受了波及,在府上将养吧,这些天使臣们就由你接待·”·今日一出戏让各个大臣都看得尽兴,大家都未点明,但看皇帝的态度便知一二,只差几日就新年了,皇帝连这几日也不给万俟朔昌,三皇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了。
皇帝轻抬了一下手又重重落在腿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无事便退朝吧·”·皇帝的身影消失在万俟朔昌眼中的下一秒,他终于撑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即使在众臣面前出丑也顾不得,眼神飘忽的喘着粗气,脑海中一片空白。
万俟朔宗上前去搀扶万俟朔昌,嘴里安慰道:“三弟莫要如此,父皇安排你去往边疆算作历练,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身为天子的儿子,理当心系百姓,躬身亲为·”他抓着万俟朔昌的胳膊把他拉到身前,放轻声音在他耳旁强调:“那地狱一般的边疆也应是如此。”
·万俟朔昌踉跄一步,呼吸都停了··万俟朔宗放开他,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转向门口,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冯泽昏迷中梦到了君圭失踪那夜。
他连夜跑到君圭的宅前,却不敢敲门,他不知道君圭是不是故意躲他,嫌他,厌他,若他敲了门君圭却不开门该如何,若君圭开了门,却对他恶语相向又该如何,冯泽手心- shi -了又干,最后干脆蹲在大门口抬头看月亮。
等到月上梢头,星罗密布,满腔孤勇也只换得一厢情愿··眼前的幻影逐渐消散,后肩处的疼痛开始泛上来,冯泽的意识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拉扯,晕晕沉沉的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又记不得,眼前影影绰绰,不断在黑暗中沉浮。
终于,冯泽眼角微动,慢慢的睁开一条缝隙,那些人影随着光亮消失在眼前··墨砚见他醒了,连忙扑过去蹲在床头叫他:“爷,爷您醒了”·冯泽张了张嘴,喉咙里干的要着起火,他拍拍墨砚的手,指向桌子上的茶壶。
“哦哦哦·”墨砚太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小跑着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喂给冯泽··冯泽一点一点喝光茶杯里的水,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一点,声音沙哑难听:“再倒一杯。”
一连喝了三杯水冯泽才摆手示意不喝了,屋里一片昏黄,不是他见过的情景,冯泽想向外看看,无奈一抻脖子就疼,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把脸靠在床沿上问:“这是哪里啊”·墨砚一脸要哭的样子,抽抽嗒嗒:“是大殿下的卧房,爷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他眨眨眼睛眼圈立刻就红了,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冯泽刚一醒就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忙拍了一下墨砚:“先别哭,你说这是万俟弘的卧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墨砚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抽噎一下:“爷您不能直呼大殿下的名讳,现在酉时了。”
冯泽:“我昏迷了一下午”·墨砚:“爷您昏迷一天一夜了·”·冯泽接连收到重创,他已经顾不得名讳不名讳了,这一连串的消息砸的他头晕——昏迷一天一夜,万俟弘的卧房,冯泽颤颤巍巍的问:“那他住哪里了”·墨砚眼睛向上看,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大殿下让我陪着您在这养伤,伤好了再回去。”
幸好幸好,冯泽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最好,他扭着脖子看起来不太舒服:“墨砚,我不想这样趴着,身上疼·”·“可不行·”墨砚按住他,又开始碎碎叨叨:“大殿下说了,您伤了后肩必须这么趴着,其实大殿下人特别好,那日您受伤,是他抱着您回来的呢。”
冯泽一听瞬间弹起来,又因为牵扯了伤口又趴回去,眼睛瞪的老大:“你说是他抱……抱我回来的”·“是啊。”
墨砚点头,模仿那天万俟弘抱冯泽的姿势给他看,“就这么,抱着您回来的·”·冯泽抓着被子把脸埋进去,嘴角慢慢勾起来,心里满满的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得他想流眼泪。
许是夜里人更容易被情感牵动,心思更柔软细腻,那个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拥抱变成这一年里他唯一的慰藉,冯泽眼泪浸- shi -了一片被子,他觉得这一刀受得值了··墨砚不懂冯泽为何忽然把脸藏起来,慌张的问他:“怎么了爷是不是疼了”·“嗯……疼。”
冯泽声音闷闷的,“墨砚,你先出去一会儿,站在院子里等一盏茶的时间再进来·”·冯泽听着墨砚的脚步声逐渐变远,然后是关门的声响,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最开始还是单单流眼泪,结果越哭越大声,最后干脆把脸露出来号啕大哭··他不过是个少年,为了想保护的人硬生生逼着自己成长起来,没有帮扶也没有退路,逼着自己只能向前走,生活压的他没有喘息的余地。
可是他也委屈他也害怕,希望有人抱抱他,让他歇一歇,停停脚··那些生硬冰冷的夜骤然瓦解在万俟弘的拥抱里··一盏茶后墨砚推门进屋,发现冯泽脸扭到面向墙的一侧静静的趴着,他隐约听见了冯泽的哭声,但是他只字未提,只是给冯泽盖了盖被子,说了句“睡吧。”
 ·第14章 养伤· ·冯泽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一定睡不着了,但可能是身体虚弱,也可能是哭着发泄一场后累了,他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少有的好眠。
他醒过来的时候万俟弘正带着程思远进来,见到冯泽睁开眼睛还惊讶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冯泽已经醒了的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程思远过去给冯泽把脉,万俟弘站在一边,片刻后问道:“怎么样了”·程思远收回手把冯泽的胳膊放回被子里:“无大碍了,只是身子弱,还需继续养着,臣今日回去后让太医院送些滋润养身的药外加一些消炎生肉的药膏来,按时服用便可。”
“有劳程太医了·”墨砚送程思远出了门··万俟弘一转身就对上了冯泽亮晶晶的眼睛,那实在不像是个受伤之人的眼神,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冯泽哪里不对,再一细看,冯泽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万俟弘惊讶——身体不怎么样,精神恢复得还挺快。
他不知精神恢复的方面还有他的功劳,只问:“觉得怎么样”·“伤口还有点疼,但是趴着更难过,胸口疼,不想趴着·”·冯泽这几句话说的撒娇意味十足,万俟弘恍惚以为他是回到了叫君圭,教冯泽武功的那年夏天,于是还没细想话就先说出来了:“那我扶你起来坐坐。”
冯泽乖顺得像只猫似的,万俟弘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俟弘让他抬手他就乖乖把手交给万俟弘,万俟弘让他抬腰他就把腰弓起来让万俟弘的胳膊垫在下面,然后一使力就把冯泽揽起来让他坐在床边。
他大概是没力气,坐起来之后上身晃晃悠悠不稳,又因为伤在后背不能靠在后面,万俟弘看了他一会儿,把胳膊伸出来挡在他面前,好让冯泽把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胳膊上··冯泽也不客气,直接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虚浮又无力:“那日是谁”·万俟弘也不隐瞒:“我三弟万俟朔昌的人。”
他说的这样直接反倒噎了一下冯泽,冯泽靠的舒服了干脆把没受伤的手抬起来搭在万俟弘胳膊上,整个人挂在那里看着倒挺自在,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其实你知道他们的人一直跟着吧”·万俟弘眼皮一跳,淡淡的“嗯”了一声。
冯泽想了想,问:“那他拿出匕首的时候你有准备吗”·这么问好像冯泽在邀功一样,但是万俟弘觉得冯泽应该看出了什么才这么问,他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那日我受伤后虽不清明,但也是什么都知道的,你既然能一脚踹晕他,想来他也不可能伤到你,也或者……”冯泽看了他一眼,“你故意想受伤,所以才丝毫未动,这样想着,我是不是坏了事情”·话说的这么明了万俟弘已经懂了他的意思,冯泽似乎在扒着他的底来向自己传达一种“我站在你这边”的信号。
万俟弘想告诉他事情没有坏,谁受伤都一样,又觉得这样对一个为自己挡刀的人这么说难免有些不合适,就简简单单回答他:“没有·”·万俟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刚好看到墨砚送完太医回来,便挥挥手叫他:“你来扶着他,我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既然醒了我便让厨房一会儿送些粥来,你吃过再吃药。”
他把胳膊抽出来,让冯泽靠着墨砚坐,然后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万俟弘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冯泽的心意,就算他做君圭时没了记忆,稍微迟钝一些没感觉到冯泽的不自然,但是等他什么都想起来变成傲来国大皇子后,这些少年儿女月下之乐便了然于心了,只是他那时已经离开,自然无需细想。
如今与冯泽再重逢,他也认为冯泽不过是情窦初开的悸动,算不得数,见到故人就会牵引出故人身边的人和事,他心里有愧就对冯泽好,大抵是心思没放在冯泽身上,只用脑子做事,从没想过京城皇子皇孙的那一套能让冯泽浮想联翩,直到冯泽给他挡了刀,万俟弘就再也无法对自己说——他那些都是冲动使然。
他一直对冯泽有着不一样的好感,只不过这好感更多是种亲切,总是莫名其妙就觉得他应该护着冯泽,说句糊涂话——这种感觉来自骨血,他把自己当成冯泽的爹一样护着他。
虽然万俟弘没有儿子,也没当过爹,但大概就是那个感觉·至于冯泽的心意他是万万不敢接着的··万俟弘走在长廊里,心里想着等万俟朔昌从京城离开便让冯泽回去住吧。
而万俟朔昌正在府中摔东西,大巫师刚进院子就听见了他的骂声:“凭什么让老子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凭什么万俟弘一点事情没有,万俟朔宗从中得利,只有我只有我都是些混沌魍魉,使些- yin -招数。”
大巫师站在院子里冷笑,这个三皇子倒是忘了本就是他自己先去用- yin -招数招惹别人的·大巫师屏退一干丫鬟奴才,伸手把门推开了··万俟朔昌见是他,拿起一个白玉的摆件就扔了过来。
大巫师侧身躲过,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三殿下何以如此激动啊·”·万俟朔昌狠狠瞪着他,眼睛里一片血红:“何以如此激动,这不都要问问大巫师自己吗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给我的那些人是死士如今父皇恐我有叛乱之心,已经将我发配到了那苦寒之地,这个年都不准在京城里过,我倒要问问大巫师,是何居心”·大巫师看着万俟朔昌这般失心疯的样子,心里讥笑的更厉害,他坐在万俟朔昌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三殿下这话说的,难道是我故意害得你不成,再者当初不是三殿下向我要的人吗”·“放你娘的狗屁”万俟朔昌指着他,眼里遮不住的怨毒:“我何时向你要过死士我只说向你讨几个功夫好,会隐藏的人,不是吗”·大巫师脾气再好也经不住万俟朔昌指着他的鼻子骂爹骂娘,登时冷哼一声:“三殿下这算卸磨杀驴,功夫好会隐藏,不是死士是什么你以为我能派出几个神仙放在你身边吗”·万俟朔昌骂完后也觉得不妥了,他正处在这个生死关头,大巫师不可能特意来听他骂一顿。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走过去坐下,脸色依然不善但话倒是软了很多:“是我心急了,大巫师别往心里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救我”·“三殿下不必惊慌,这冰天雪地临近年关,不是坏事反而会助你一臂之力。”
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洪荒·万俟朔昌手指抓着桌角探身过去:“怎么说”·“过年之际家家团圆,这儿孙若要远行,家中老人定是最先反对的,三殿下大可准备一下,去宫里给太后请个安,也让她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啊。”
万俟朔昌猛的拍了一下桌子,他怎么忘了这件事,说来他也很久没去见过太后了,临行之前可不是得去请个安,尽尽孝·他表情舒缓,慢慢靠在椅子上:“大巫师说的是,是我太心急忘了这其中的利弊,我这就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去请安。”
“明早做什么,今日正好二十三,晚上去请安正合适·”·万俟朔昌特意穿了身大棉衣进宫,只是棉衣看起来厚,里面却不是用棉花或鸭绒填充的,而是夏季留下来的柳絮,根本不压风,等他到了太后殿前时早已冻的手脚麻木,脸色发青了。
太后魏宁兰是上代太尉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混大,是个说一不二的泼辣- xing -子,自从当今皇帝登基后还温柔了些,但还是改不了暴躁,见到万俟朔昌冻的直打牙颤当场就怒了,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八个调:“这大冷的天,你还出来做什么,看看冻成这个样子。”
万俟朔昌双手合在一起来回搓,腼腆的笑了一下:“这不是小年么,孙儿多久没见皇祖母了,总不能今日还不出门,那岂不是不孝了·”·魏宁兰嘴角一撇:“哼,你那个二哥可是没来,哀家这个冬天就没见到他几眼。”
万俟朔宗没来,那就证明万俟弘早已来过了,他可真是滴水不漏·万俟朔昌握着拳头垂在身侧,恨得牙痒痒,嘴里却为万俟朔宗说话:“皇祖母不知道,我和二哥都被父皇安排了差事,我过些日才动身,但二哥现在就忙了起来,而且今年这冬天不知道怎么竟然如此冷,我这一路过来都快被冻僵了,二哥大概也不愿意出来。”
他口中的“过几日动身”如愿吸引了魏宁兰的注意,她握着万俟朔昌的手帮他取暖:“动身这大过年的皇帝又让你去哪里”·万俟朔昌抱着胳膊又打了个喷嚏:“正因为今年冷,边疆的军队需要更多粮食和棉衣,父皇派我年前出发,去慰问一下,我想着既然是去抚慰军心,自然不能出了正月才到,所以准备着明后天就启程,一走最少三个月,今日可不就得来看看皇祖母。”
·“边疆”魏宁兰握着他的手一用力,“那怎么成,那地界长年冰天雪地,你这么不耐寒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皇帝自己怎么不去还叫你年前出发,这是故意要气死我这个老太婆吗”·万俟朔昌见目的达成心中暗喜,不过还是做出十分理解的样子,他倒了杯茶吹一会儿后递给魏宁兰:“皇祖母别气,父皇也是心系百姓,况且我身为傲来国的三皇子,理应去一趟。”
“我看他就是太心系百姓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了,你也跟着皇帝胡闹,你以为边疆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吗就你这身板到不了边疆就得……就得……真是胡闹我现在就去找皇帝。”
魏宁兰放下茶杯穿上鞋就向气势汹汹的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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