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君不下凡 by 明石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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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君不下凡 by 明石光(2)
· ·“嘶……”· ·周甫年疼的低吼一声,他皱紧眉头睁开了眼,眼前也变得清明了起来·· ·“怎么是你”· ·看来不是幻觉。
那人仍是一阵衣冠楚楚的高贵模样,映着月光的余晕,浑身好似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衬得他更如泥猪癞狗一般·· ·周甫年慢吞吞地爬起身坐在地上,将沈叶初放在他肩上的手拍开,有些嘲讽地笑道,· ·“怎么,专程来看我死没死有多惨”· ·沈叶初将手收了回去,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来推到周甫年身边,“你几天没吃饭,肠胃比较脆弱,吃太油腥的怕一时不能消化,我给你带了白粥,先垫垫也好……”· ·“别假惺惺了,”周甫年嗤笑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真当我是一条狗”· ·沈叶初愣了一下,他把白粥端出来放在食盘上,“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 ·“呵”,周甫年扭过头去啐了了一口,又转过来一脚将食盒上的白粥蹬翻在地·他弓着背从下向上凑在沈叶初脸前裂着嘴挑衅道,“不是你叫人打的我
 ·沈叶初看着被扣翻的饭碗和洒落一地的白粥也不恼,不发一语地从那个食盒第二层又端出一碗白粥并两碟酱菜来,“趁没凉快吃了吧·白粥虽然一出锅就端了来,但走了这一路,天又有些凉,已经不太热了。”
 ·周甫年看不明白沈叶初的意思,他有些气恼地瞪着那人吼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敞快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豪门贵胄都以戏弄我一个低贱莽人为乐”· ·沈叶初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周甫年道,“你那两个梨子,当真酸的要命。”
 ·周甫年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叶初淡淡的神色,脸上充满了不解,“什么……梨子”· ·沈叶初苦笑了一下说,“不仅酸,还苦,那一碗梨汤,真是难喝死了。”
 ·周甫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叶初,“你真的……喝了”· ·沈叶初好似笑了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来,“这里是一些盘缠并两件夹衣,你出逃在外,行李厚重了多少有些不便,缺什么再买吧。”
 ·周甫年有些怔怔地看着沈叶初摆弄那些东西,又见沈叶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玉葫芦·仔细看来,正是那天他在沈叶初房里打翻的那一只·只听沈叶初道,“原本觉得这个东西带着多有累赘,可那日见你确实喜欢,便一并拿来了,如果不嫌弃,就当做个念想。
要是嫌麻烦,拿去钱铺当了,也换不少钱·”· ·周甫年看沈叶初垂着眼,不慌不忙地数点那些东西,“我……还是不懂……”· ·“你继续呆在重越,只是死路一条。”
沈叶初放下那些东西看着周甫年道,“我知你蛰伏重越这些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会是为了在重越当一辈子的人质·我帮你打听过了,你在西林的太子皇兄,已经重病垂危……你非池中之物,注定要一飞冲天的。
现在便是你该回去的时候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周甫年看着沈叶初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的都是些暖进肺腑之言,只觉得脑中好似被人锤了几锤,情不自禁地攥住沈叶初的手道,“你竟这样为我着想,我还听了小人谗言误解于你,我……”· ·沈叶初暗自吃了一惊,他使劲将手从周甫年铁锁一般的掌中抽了出来,侧过头看着脚下道,“还是说正经事吧……边城我已经打点好了,自然有人接应你出关离开重越,都是我亲近可信的人,你拿着信函去找他便是。”
沈叶初推了周甫年一把,“你吃了饭就快走吧,切莫耽误了时机·”· ·说着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周甫年愣愣地看着沈叶初的背影,要不是嘴角药膏的余痛还未落下,他真觉得今晚的一切,恍然如梦。
 · ·适逢这个月的十五,沈叶初陪着母亲在飞来寺里斋戒数日,潜心礼佛,供养浮屠·· ·正在禅房内诵念华严,便听书童讲,说有人递了个纸卷给他。
 ·沈叶初将经书放下,接过那杂草绑缚的细小纸卷问道,“什么人”· ·书童摇摇头道,“那人将东西塞到我手里便跑了,也未看真切。”
 ·沈叶初将那纸卷展开就着烛台看了,只见手指宽的纸卷上飞草扬风般写着几个字,“月上柳梢头,人约飞寺后”·· ·沈叶初面上一热,连忙将纸卷在火上点了。
书童见状奇道,“是说什么话可是府里有事,公子怎么烧了”· ·沈叶初举起经书不着痕迹地说道,“没什么,不过是乡野莽夫浑闹罢了。”
说完摆了摆手,让书童出去了·· ·“断世渴爱常求佛智,离欲境界得法喜乐……”· ·沈叶初口中喃喃,心里那团无名之火却如何也灭不下来。
 · ·是夜,沈叶初借口出门散步,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飞来寺后的小山坡上·· ·步履踩过草地,衣衫撩动枝叶沙沙作响·银月低垂,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形如鬼魅。
 ·“我只是来看看,他为什么没有走·”沈叶初自我安慰道·· ·“沈叶初”· ·沈叶初刚一回头,便被一个身影扣在了身后的大树干上。
 ·衣裳摩挲着衣裳,脸对着脸,近到连呼吸的温热都感受的到的距离·· ·周甫年的手臂拦在他的肩旁,一个将他囚禁在怀中的姿势,叫他动弹不得。
 ·沈叶初垂下手臂,就着月光对着周甫年上下打量了几眼·他身上穿着自己为他准备的衣裳,虽不十分华贵,但干净齐整的模样,也算得上仪表堂堂了·· ·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沈叶初道,“你怎么还没走”· ·周甫年道,“我是要走得,可有一件事放不下心,就又回来了”· ·沈叶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放不下心。”
 ·周甫年又凑近了一点,“我有一心事,欲将问蓬莱·仙山有宫娥,同饮一杯无·”· ·沈叶初轻哼一声,“这里没有宫娥。”
 ·周甫年低笑,“是我说错了,这里没有宫娥,倒是有仙人·”· ·沈叶初垂首道,“这里也没有仙人·”· ·周甫年看了沈叶初半晌,轻声道,“两年,你愿意等我吗”· ·沈叶初抬头看了看他,“我为什么等你”· ·周甫年逼近道,“等不等”· ·沈叶初将眼睛转开不说话。
 ·周甫年又靠近了一些,“我想亲你一下,你同意不同意”· ·“你”沈叶初瞪大了眼睛喝道,“无聊”· ·周甫年笑了笑,无赖说道,“我以为你要说我下流。”
 ·“下流”· ·“你嘴里说我’下流‘,手上却不将我推开,可见心里是欢喜的·”· ·沈叶初听闻他嘴里胡扯,便以手握拳在周甫年的腰腹用力锤了一下,周甫年原本身上旧伤未愈,吃了这一下,便又疼痛起来,两手放开他,捂住伤口躬下身去。
 ·沈叶初原本已经起身往回走,但见他吃痛,脚下停住,面露担忧之色,又不肯顺他,便强撑着说,“还说吗”· ·周甫年勉强站起身摆手道,“不敢说了不敢说了,你不是仙人,你是夜叉修罗,天王金刚”· ·说毕却又伸出手来将沈叶初拦靠在树上,愁眉苦脸道,“你当真肠硬如铁,心坚如石”· ·“当真”沈叶初冷着脸道。
 ·“哎……”周甫年叹气道,“伤口疼的很,好像又裂开了·”· ·沈叶初绷不住看他果真愁容满面,便也柔声道,“真裂开了那我看一下给你上个药。”
 ·周甫年抓住沈叶初的手摁在心口道,“这里的伤也裂开了,你也给上个药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沈叶初把手抽回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没什么正经事,我便回去了。”
 ·“有,有”周甫年拦住他急道,“还是我刚才说的,你等不等我·”· ·周甫年见沈叶初不发一语,动也未动,便继续说,“你若不等我,说明你心里没我,那你何不可怜可怜我,叫我亲你一下,就算了了我这桩心愿,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你若等我,可见你心里有我,那你亲我一下,天地作证,日月无欺·”· ·“你”沈叶初用力便挣扎起来,只是周甫年两手坚若磐石,便是推也推不动半分,“这里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这般胡闹。”
 ·周甫年上前一步将沈叶初扣在怀中,躬身将下巴枕在他肩上,· ·“你在我心里,便是佛祖派来渡化解救我于水火的观音菩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一走,生死难料,就算是个念想,你也不愿施舍于我么”· · · · · ·第15章 第十五章 誓约·15· ·沈叶初骑在高马上,在城内巡视。
 ·马儿打着鼻响,在原地打转,沈叶初手中拽紧了缰绳,直直向城门外的官道望着·· ·五年了,说叫自己等他两年的那个人仍是音信全无·自己算是枉信了那登徒子的轻言浪语。
 ·沈叶初掉转马头往回缓缓走着,街边百姓见着他的队伍,无不恭敬的避让·沈叶初如今出脱了少年的稚气,更加的面如冠玉、丰姿神逸,走在街上,难免有些娘子少妇掩面偷看,几不成掷果盈车了。
 ·沈叶初面容冷峻,从不收百姓一瓜一叶,即便如此,仍有些胆大的少女将鲜花插在他的鞍鞯下,沈叶初心下抗拒,嘴里却也不好回绝,绕城一周走下来,原本器宇轩昂的军骏神驹,竟好似游街的花车一般。
 ·沈叶初正款步走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阵疾风挂过,沈叶初只觉得腰上受力,伸手一摸,才知道身上挂着的荷包与香囊,被人拽去了··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堂堂勋卫中郎将被人当街抢了,先不说何人胆大至此,这话传了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丢钱事小,丢人事大·沈叶初对侍从摆了摆手,便策马扬鞭,向那盗贼追了出去·· ·那人显然不似一般的毛脚飞贼,在行人往来不绝的大街上策马,仍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反观沈叶初,因怕伤着无辜百姓,左右闪避,投鼠忌器,才追出主街,便将那人跟丢了。
· ·正暗自懊恼,那飞贼好似故意等他一般,又从街巷中闪了出来,一路引着他向城外奔去·· ·出了城近山脚下,沈叶初远远见那人下马停在树下,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他这才发现,那人目的不在取财,正在于引君入瓮·· ·沈叶初将马停下,翻身下来,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何人,缘何引我至此”·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笑吟吟道,“沈叶初,你不认得我了吗”· ·沈叶初如遭雷击一般,那人从容华贵、高俊巍峨,爽朗清举,如风入松,教人不忍转睛。
 ·“看你衣着华丽,怎么也干起这市偷插手的勾当”半晌,沈叶初才缓过神道·· ·那人轻轻一笑,“我并非缺银少两,只是专偷你沈中郎一人。”
 ·眼角含情,眉梢堆笑,分明是熟悉的模样·· ·沈叶初眼中一热,心下怆然,转身便往回走去·· ·“沈中郎,你的荷包也不要了吗”· ·沈叶初脚步未停冷冷说道,“赏你了”· ·那人将荷包丢在地上,又将香囊举在手里,从中取出一个槟榔嚼了,“那这香囊也不要了吗”· ·沈叶初这才停下了脚,只听那人又说道,“这香囊上花团锦簇,鸳鸯相偎,看来是哪家多情的小姐所赠。
我猜一猜,不会是王太傅家的小姐,小名唤秀禾的吧”· ·沈叶初不可忍耐地转过身说,“你休得胡说,平白毁人家女儿清誉”· ·“怎么,这京城里人人都晓得那王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难道你不认吗”· ·沈叶初扭过头道,“那是百姓浑传,并没有这样的事”· ·那人“哦”了一声,“没有我就放心了,听说那王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姿,贞静温恭之德,那明日我便向她提亲,也算一桩好姻缘。”
 ·沈叶初冷道,“周甫年,你休要糟蹋人家女儿了”· ·周甫年嗤笑道,“怎么,就你娶得我娶不得”· ·沈叶初吸了一口气道,“先不说我跟王姑娘清清白白。
就算有些什么,也是男未婚女未嫁,堂堂正正,与你无干”· ·话音未落,便见周甫年猛地扑了过来,扣住沈叶初的脖子将他抵在树上,“你再说一句‘与我无干’”· ·沈叶初见他双目通红,像燃着一把火一样,这话便怎么也说不出了,干脆瞪着他不发一语。
 ·“好一个‘男未婚女未嫁’,你跟我有约在先,天地为证,日月可鉴,你敢说‘与我无干’”·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周甫年的手上不自觉便注了力,沈叶初被他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攥着周甫年的手腕,脸上憋的通红。
 ·周甫年看他难过的说不出话来,自悔逼他太紧,忙将手松开,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又柔声道,“你,难道忘了我吗”· ·沈叶初转眼瞥了他一下,将他的手挡开道,“你滚去跟太傅孙女成亲吧”· ·周甫年低声一笑拉住他道,“你明知我只是为了激你,我放着你不娶,娶她做什么”· ·沈叶初将周甫年攥着他的手推开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周甫年只粘着他不肯放手,见他推拒绝地狠了,便有些心酸地道,“你若当真忘了我,忘了我们,那我便真走了·”· ·沈叶初这才停了挣扎,垂手道,“你若要走,便走的再久一点,永远别叫我再看见你。”
 ·周甫年听罢心下一喜,忙将沈叶初揉在怀里,“我对不住你,我知你心里怨我·可我也有些说不出的苦,我这些年,出生入死,险些便再见不到你了……”· ·沈叶初心下一抖,面上也柔软了起来,“怎么……这样艰险吗”· ·周甫年将脸埋在沈叶初颈间,“这些年,我都是想着你,才挺了过来……不过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说毕便贴在沈叶初面上胡乱亲吻起来·· ·“你……不要这样,”沈叶初惶恐地推拒着他,喘着粗气道,“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周甫年往沈叶初衣领里吹着热气,“你要体统……还是要我……”· ·沈叶初难耐地低吟一声,“那也不能在这里……”· ·周甫年欣喜地将人掳上了自己的宝马,“我知道一个没人找的到的好地方”· ·沈叶初回头望着自己的坐骑,“哎,我的马……”· ·周甫年掉头看了看那匹花妆锦饰的良驹爽朗一笑,“这还没到正月十五,怎么倒扮上了”· ·说毕在那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说你家公子被我掳走了”· ·跑了数里地,果真到了个山清水秀,杳无人迹的所在。
沈叶初看着那水帘后干净的山洞和备好的干粮床铺怒道,“你竟然都是算计好的”· ·周甫年将沈叶初带下马,便再不肯松开他一刻,“这里总算没有人了,我当初见到这里,就知道,一定要带你来住上几日。”
 ·老马识途,沈叶初的马回了府上,鞍上却不见人,阖府上下通力寻找,只把个京城翻了个遍·却不知城外一座神仙洞府里,涟涟数日,云山雾绕,巫水含情,直教人只羡鸳鸳不羡仙了。
 ·那日二人仍在洞中厮磨,沈叶初心事重重地说,“快十日了,我该回去了·”· ·周甫年搂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道,“你都带口信回去说在友人处逗留了,就别太担心了。”
 ·沈叶初摇了摇头道,“可他们仍在找我·”· ·“那你再写封信回去,我这便替你寻纸笔来·”· ·那人大剌剌站到地上,只寻了个布巾在腰间围了,踩了鞋便绕过水帘出去了。
 ·沈叶初知道周甫年有部下在附近守着,只是不知道藏在何处·那人知他面薄,早就命他们退后一- she -,不得靠近,凡有事情,都是他远远出去嘱咐·· ·沈叶初写好了信,周甫年便说有一处奇妙所在,非要带他去看看。
 ·沈叶初原本腰中酸痛,不欲多行,但奈不住此人水磨工夫,只得穿戴齐整,同他携手出去·· ·出了那山洞,便是衣冠楚楚翩翩公子遨游踏青,进了那水帘,便是虎视耽耽赳赳雄兽爱欲交缠。
 ·二人攀山绕溪,一路伴着鸟语花香,有说有笑地转到山脚一处,沈叶初来回打量着,看此处与别处并无不同,心知周甫年又在戏弄于他,便抱着双臂问道,“妙处在哪里”· ·周甫年一笑,“你也忒心急了,有耐心些方得见好风景。”
 ·说着便领沈叶初沿小径上山,未行几步,便停下道“喏,就是这里”· ·沈叶初四周看了几眼,冷笑道,“你自己看吧,我回去了。”
 ·周甫年慌忙拦住他道,“你看这里”· ·说毕就拉着沈叶初绕到几株巨藤老树后,指着一方巨石道,“就是这里,你说妙不妙”· ·沈叶初顺着周甫年的手指往上一看,只见那巨石上镌着“三生石”几个大字。
 ·沈叶初一看便笑了起来,“你当我小姑娘一样好骗,这世上的‘三生石’只怕随处可见,又有什么稀奇·”· ·周甫年忙道,“此处不同,此处应是古迹,《太平广记》有载……”· ·沈叶初摆摆手笑道,“什么《太平广记》,只怕是你杜撰,我看这三个字,色泽艳丽,刻痕新鲜,八成是你镌上去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周甫年挠挠头道,“这字虽是我叫人刻的,可这里千真万确是书中所载之地……”· ·沈叶初还未说什么,便听得远处钟鸣悠远,余音绵长。
沈叶初不禁问道,“这是哪里的钟声”· ·“飞来寺的晚钟·”· ·沈叶初看了周甫年惊道,“竟然离那里这样近吗”· ·二人离了“三生石”往回走,沈叶初还不忘一路打趣他,走到半路,沈叶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便犹豫着问道,“西林,是要攻打重越的吧。”
 ·周甫年也难得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是·”· ·沈叶初道,“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重越对西林,有攻犯之仇;重越对我,有折辱之恨,你说,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沈叶初自知当初助周甫年归国,便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而他无法开口,也心知肚明,不过一个小小的沈叶初,又怎能阻挡得了他一展鸿鹄之志·· ·周甫年停下脚扣住他的两肩,“叶初,我知你心里为难,你跟我走吧,跟我到西林,我便不会束手束脚,你也不必日夜担忧……”· ·沈叶初抚下他的双手,仰头看着他道,“我跟你去西林,然后看你攻打我的母国,摧毁我自小生存的家园,然后看着我的乡人流离失所吗”· ·“我……”周甫年突然变便说不下去了,他很想脱口而出给他编造一个完满的幻境,却心知这种承诺,他永远也给不起。
 ·这是二人之间永远无解的迷题·· ·一路走回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之后的数人,两人仍同之前一样的纠缠厮磨,只是那中间,却多了一丝踏入绝境的血腥和苦涩。
 · · · · ·第16章 第十六章 眷属·“将军”· ·守夜的士兵排成纵列在城内往复巡逻,手中提着明晃如昼的夜灯,看到沈叶初纷纷驻足行礼。
 ·沈叶初一一查看了他们的装备武器,正声道:“入了夜,这全城百姓和将士的- xing -命就都系在诸位肩上,你们更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严防紧守,仔细查看,万不可掉以轻心。”
 ·士兵们挺身道是,声音喊得洪亮·· ·沈叶初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又停下脚来指了指他们手里灯笼道,“气候干燥,当心火烛·”· ·周甫年走后的又一个第五年,西林的大军摧枯拉朽般踏平了重越原本就色厉内荏的躯壳,只将重越的边防赶到最后的屏障——洛城。
 ·而洛城的守城将领,就是重越最后的可用之才,沈叶初·· ·沈叶初走到西城门口,正值守门将领换班的档口,便驻足看了片刻·沈叶初带兵严整,纪律严明,有没有沈叶初在场都是一样严丝合缝,便是一丝半毫也未曾松懈。
 ·沈叶初叫士兵替他打开了城门,他迅速侧身走了出去·· ·西门是洛城的大后方,距离重越营寨最远的地方,也相对安全·· ·沈叶初是一军之帅,他若要出城查看,便也无人疑他。
 ·天寒夜深,一轮圆月寒恻恻的挂在天上,映得空旷的地上白洞洞如天明一般·· ·沈叶初骑着马飞驰,约莫走了有一二里路,便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所在勒了马,这里有一泓清池,远远望着像一条玉色的飘带横亘山石中间,名曰玉带泉。
 ·沈叶初将马儿拴在泉边饮水,自己在一块巨石前踱起步来·· ·沈叶初将领口攥了攥,瑟缩着抬起头望着天空,说来也叫人遗憾,这夜色深沉,圆月如镜,只可惜天上半颗星辰也无,衬得这寒更加的萧瑟,风像刀子,能生生把人割裂。
 ·忽而一阵衣带的摩挲声,一阵暖意从背后熨帖了过来,将沈叶初紧紧包裹,与那寒风冷夜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沈叶初只愣了一下,他垂首看着身上玄色的大氅,颤抖着转过身去。
 ·“退之……”· ·沈叶初没有抬头便知来人是谁,他伸手环上那人的腰身,只觉得手下的触感结实强健之余,又比旧日消瘦了许多,埋首在他的厚实的胸膛上,那人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繁复的衣料和肌肤,与自己的心跳声缠绕相碰,传到四肢百骸,连脚趾尖都震颤起来。
· ·沈叶初直觉腰腹一痛,脚下一轻,便好像飞起来一样离开了地面,长长的头发从耳边垂了下来在眼前一甩一甩,沈叶初觉得周甫年扛起他的样子,好像一个乡野村夫在抱他的婆姨,他刚要恼怒,一阵天旋地转,他又被放回了地面,坐在了巨石的后面。
 ·周甫年飞快的解下沈叶初的大氅铺在地上,沈叶初还未开口,便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地,那人伏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霸占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幕天席地,寒霜冷月。
 ·白骢在泉边静静立着,不时打个鼻响·· ·“夜色真好……”沈叶初望着天叹道,“只可惜没有星星·”· ·“这又何难,我纵是摘星揽月,也叫这永夜长明。”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沈叶初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初……你跟我回去吧”周甫年试探着问。
“跟我去重越,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不好吗”· ·沈叶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幽深的瞳仁中好像注入了一潭深泉,他伸出手来轻抚着周甫年的额角,又低下头轻吻了他肩胛间的一处旧疤,“你放弃攻打重越好吗,你撤掉你的大军,西林和重越都能好好的,然后你跟我归隐山林,你愿意吗”沈叶初看着周甫年,深深地说。
 ·周甫年沉默着摇了摇头,他将沈叶初脖间的大氅又拢了拢,“阿初,我不是不愿意同你归隐,我既是西林储君,身上便背负着不可推卸的家国大任,重越与西林从古至今便势同水火,若我不灭重越,总有一天,西林便会被重越所灭,我既生帝王家,便没有退缩苟安,独享小幸的道理。”
 ·沈叶初好像早就知道周甫年的答案一般将侧脸靠在周甫年胸口,眼中的光还是难以抑制地暗了暗,“退之,你既这样说,那我同你是一样的处境·重越生我育我,如今大敌当前,我若在世一日,这身躯血肉便属重越一日。
你既然不愿听我所言,那我也无话可说,西林与重越为敌,便是你与我势不两立·”· ·“你……”周甫年心头原本柔软的温情被那句生冷的“势不两立”驱逐的一干二净,他双手扣住沈叶初的双肩,有些愤恨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拉开,只想看看是怎样一双凉薄的唇,才能说出这令人寒心的话。
 ·只见沈叶初垂着头,颊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在眼前,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周甫年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沈叶初竟然用力将嘴唇咬出了血来。
 ·他一时间什么责备的话都讲不出来,他温热的双手托出沈叶初的下巴,将他颊边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张潮- shi -的脸和一双迷离的眼·· ·“退之,这就是命罢……”· ·“命,我不从信命”周甫年狠狠说道,他将沈叶初重重揉在怀里。
 ·沈叶初牵着马儿在寂静的城墙下慢慢走着·· ·更深露重,夜沉风凉,幽暗的夜色泼洒在他银色的大氅上·那人的体温已从沈叶初的衣领间消失,可他仍在慢慢踱着步,一步三回首地,直到那条如练的池水都消失不见。
沈叶初的心跟天上的月亮一般,早已不知道沉到那里去了·他尽力地拖延着回城的时间,仿佛他每一步步接近洛城,他就一寸寸失去了周甫年·· ·忽而一阵异常的明亮将这暗夜照的通明。
沈叶初惊诧地抬头往寻着,只见西林驻扎的那个方向,漫天满野中,都洒落着无数冉冉上升的红色孔明·· ·“摘星揽月,永夜长明·”· ·沈叶初轻轻笑了起来,那人说过的,也真是胡闹。
 ·他靠在洛城墙静静望着空中那些飞翔的烛火·那是周甫年为他创造的一片晴夜,为他燃起的皎皎月光,照亮他返城的幽途,温暖他冰冷的双眸·· ·沈叶初轻叹一口气,要是有机会,他真想拿起笔来,在那灯身上写下这平生的夙愿。
 ·“愿西林与重越永止干戈,愿周退之和……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一千字,想哭· · · · · ·第17章 第十七章 无常·沈叶初刚一入城,等在他面前的竟是排列整齐的兵阵。
一位将领骑着马,站在首位睥睨着向下看着,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笑·的守城副将,郭愈·· ·沈叶初不自觉握伸手探了探腰间,却突然想起,出城见周甫年他身上并没有佩剑。
 ·沈叶初握紧了大氅边缘,四下略一扫视,眼前的兵士中一个熟面孔也无,他心下警铃大作,故作镇定地昂首看着马上的人喝道,· ·“郭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郭愈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他自小最恶沈叶初此人,家世军业功勋样样压他一头,就连戍边当个将军,都只能做他手下,前面还加个“副”字。
 ·最可恶的是……· ·郭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中已充满了得逞的凶光·· ·他心下得意,此人处处强压我又如何他再得意不了几时了。
 ·郭愈揶揄着高声道,“沈将军,深夜出城,不知您作何贵干去了”· ·沈叶初心知落入敌巢,干脆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郭愈尖声笑道,“怎么,说不出口”郭愈向前摆了摆手手,闲闲地说道,“沈将军身为朝廷命官,身担戍边卫国要职,却深夜出城,勾结敌首,干些通敌卖国的勾当。
上负皇恩浩荡,下愧黎民万千,如今我郭愈,便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把他给我拿下……”· ·沈叶初心想不好,咬紧牙高声道,“谁敢动我郭愈,我可是皇上亲封的镇军大将军,朝廷正二品领军统帅,岂是你一个副将可以随意处置的”· ·郭愈低着头摆弄着手指笑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瞧瞧这满天的孔明灯,这是你跟周甫年对的什么暗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深夜从城外归来,沈将军该如何解释呢”· ·士兵反扭着沈叶初的双臂将他摁倒跪在地上,郭愈挥挥手,将一个纸卷丢在沈叶初脚下,“西林王邀你见面的铁证在此,你又如何抵赖”·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郭愈满意地看着沈叶初变了脸色,高声说道,“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你叛变的丑闻了,不杀你如何告慰那些死去的将士的亡灵,如何平众将士之愤啊”· ·郭愈顿了顿整整衣襟说道,“少不得让我做了这个坏人,先处置了你这叛国贼,我再回去向圣上领罚吧”· ·郭愈驾着马绕着沈叶初走了两圈,啧啧两声道,“想不到永远高高在上沈叶初,竟然也有今日。”
 ·郭愈从马上探下身来,用只有沈叶初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死前还能一会情郎风月一场,也不枉做个风流鬼·”· ·郭愈冷笑着直起身,“杀”· ·沈叶初眼中还未来得及泛起惊异,眼前便只剩血红一片。
 · ·沈叶初睁开双目,只觉得眼前视野开阔,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凉·· ·一阵风吹来,眼前天地便来回晃动起来·· ·沈叶初却不觉得眼晕,他转转眼睛,却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那人脸面便如他的衣衫一样白的刺眼,浑身散发着冰一样寒冷的气息。
 ·沈叶初见那人一直在看他,便也不解的说,“你是什么人”· ·那白衣男子眼珠动了动,道,“我不是人,我是白无常。”
 ·“白无常……”沈叶初动了动脑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白无常,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不是名字,是身份。”
那人又道·· ·“这是什么身份”· ·那人唇瓣动了动,“是勾魂的鬼官·”· ·“鬼……”沈叶初喃喃道,“所以……我是死了吗”· ·白无常叹口气道,“你的首级被挂在着城墙上,你看看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了。”
 ·沈叶初动了动眼珠,“我……我看不到……”· ·白无常不知该说些什么,沈叶初又开口道,“你是来带我走的。”
 ·白无常“嗯”了一声,他扬了扬手,沈叶初的灵魂便从那残躯中剥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墙头上·· ·“可我不想走,”沈叶初看看自己像烟雾一样缥缈的身躯道,“我还有些心愿未了,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白无常半晌道,“那你……慢慢想。”
 ·说着,便消失不见了·· ·约莫一日后,那白无常又来了·· ·沈叶初看着他,便着急说道,“我,我想起来了”· ·那白无常立在墙上,两手抱臂,仍是冷冷说道,“不忙,你慢慢说。”
 ·“这位大人,都说无常可怖,我却看你异常面善,我心知自已已是孤魂野鬼,斗胆向你求个人情,来世当牛做马,自当报还·我在这世间尚有挂念,求你让我在人间再逗留几日,不然死了也是枉死的鬼”。
 ·沈叶初惴惴地看着那人,那白无常面冷目寒,怕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沈叶初原也未抱多大期望,谁知那白无常竟深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想你也是凡间尘缘未了,罢了,我便容你在人间多逗留两日,我于你身下画个圆圈,你只可在这圈内观望,不可出去作祟,待两个月后,我再带你回碧穹天销号。”
 ·沈叶初感激地点了点头,见那人转身便要走,忙高声问道,· ·“大人留步,请问大人法名,沈叶初来生必将报还·”· ·“无甚法名,”那白无常头也未回地说道,“只唤我‘十九’便是。”
 ·十九走后,沈叶初日夜坐在那城墙头上,眼看着周甫年单枪匹马冲过包围将他的首级取走,浑身是血形如鬼魅;眼看着他绕着洛城筑堤修坝,引来洪水将洛城生生冲垮;眼看着他活捉了郭愈将他碎尸万段,眼看着那人躺在残损的城墙上,原本一杯就倒的他千杯不醉,面对着万里无星的黯淡月空,头上生生长出了白发。
 ·沈叶初摸了摸那人的头发,却无奈地看着自己虚幻的手臂堪堪穿过那人的身躯·· ·“你该走了·”十九不知何时出现了,他立在沈叶初的身边凉凉说道,“再不走,你就魂飞魄散,再不能转世为人了。”
 ·沈叶初泪如雨下,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怎么下雨了,周甫年摸了摸脸上的水点,伸手将身边的酒坛推开,艰难地坐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 · ·韩天头还有些疼,他静静地看着游戏舱内的顾小西,游戏结束已经一个小时了,他还没有醒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顾小西幽幽睁开眼,茫然地坐起身,发现韩天就坐在游戏舱边,无言地注视着他。
 ·顾小西觉得脸上又凉又痒,他伸手一摸,却摸到了满手冰凉的水迹·· ·“我为什么哭了”他不解地看着韩天·· ·那人递给他一张纸巾,担忧地问,“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顾小西想了想,捂着心口道,“这里疼的厉害,脑子里有点空,我们是刚从游戏里出来吗”· ·韩天点了点头,扶着顾小西坐到椅子上,“昨天我们在你家喝酒,我喝醉了,今天上午我提议玩‘筑梦乐园’,于是我们玩了《西林王》。”
 ·“《西林王》……”顾小西喃喃道,“是,西林王,我玩的‘沈叶初’……”· ·顾小西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西林王’,我是‘沈叶初’”· ·韩天点了点头。
 ·顾小西心内觉得不对,他疑问道,“我为什么不是‘军师’你又拿了我的管理员吗”· ·顾小西摸了摸颈间,发现玉葫芦仍安然挂在自己脖子上,他觉得脑内一阵钝痛,“玉葫芦还在,你也不是‘军师’,可我为什么是‘沈叶初’这个脚本里没有这个角色”· ·顾小西茫然地望着韩天,那人满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却不发一语。
顾小西两手捂着头,仔细将剧情回想了一遍,发现令人窒息的悲伤从脚底慢慢弥漫上来,一直到头顶,将他全然淹没·· ·顾小西想起了与周甫年的点点滴滴,甚至那些难以与外人道的亲密与痴恋。
 ·他看着周甫年,狐疑地望着他,“你做了什么你动了‘筑梦乐园’”· ·韩天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动你的游戏……”· ·顾小西质疑道,“为什么每次同你一起进入游戏,剧情都会不一样你是不是给我的游戏加了扩展”· ·韩天叹口气道,“我没有。”
 ·顾小西跑到主机前飞快地调出游戏后台,发现游戏版本还停留在半年前更新的那次,也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转过头看着韩天,“我为什么会是‘沈叶初’这个角色,还跟你……”· ·顾小西有些难以启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游戏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而自己心中溢满的悲伤与绝望为什么又是这么真实· ·这样强烈的共情与代入感,到底从哪里来的· ·顾小西有些慌乱地走到游戏舱边,踉跄着爬了进去,颤抖的双手举起头机就往身上戴。
 ·“你做什么”韩天跟过来按住他的手拦道,“你累了,需要休息”· ·顾小西看着韩天,声音有些不稳地说道,“我们再进一个游戏吧,玩一个我们之前玩过的……”· ·韩天将头机从他手中夺走,难得严肃地说道,“不行,你不能再进这个游戏了,你现在心态不适合这个游戏,你得休息。”
 ·顾小西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他眼睛转了转,看着韩天说道,“就玩《碧穹天》好吗”· · · · · · · · · · ·第18章 第十八章 暗灵·18· ·五七看着悬在空中的葫芦里的彩光一丝不漏地注入到柜档中的容器中,伸出手来将那葫芦接在手里,放在耳边摇了一摇,空荡荡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瓶塞摁了回去,将其缩成扇坠大小收进了袖子·· ·这一日的当值也算结束了,五七不动声色地向外移动,像一株笔挺的劲松·· ·有幽沉低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档库里暗自涌动着,像一股- yin -寒恻恻的冷风,忽强忽弱,似有若无。
若仔细听,却又听它不着,可不经意的时候,它又从身后悄悄冒出来,在耳边不怀好意地吹着凉气·· ·还有一些骚动的暗灵碎片,他们是夹杂在那些灵识里的恶能,由于生前执念太重,连洗灵都没办法将他们彻底剥离。
他们故作乖巧地躲藏在灵识的缝隙里,待无常走后,又日夜修炼,从这- yin -冷之地汲取少的可怜的世间精华,天长日久,便从灵识中萃锻出来,寻着个机会,便要作祟·· ·可碧穹天的手段也是他们领教过得。
这里日月无光,天衣无缝,像个密封的铁桶一般埋葬在三界外的腐朽土壤里,就凭一两个成了精的残魂败识,若想成事,也得等到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可他们总也不能安分于室,躲在柜案的角落里,冷不防出来绊人一脚,或者在背后敲人一下,也是顶晦气的事。
 ·那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暗灵,生前名叫胥蕤的,仗着自己在蓝柯司修为颇高,胆大包天地钻进了黑无常九零三的袖口中,妄图跟着他走出这不见天日的囚牢,谁知被九零三抓了个正着,当场将她捏了个粉碎,彻底地魂飞魄散。
 ·自那之后蓝柯司的暗灵便消停了许多,纵使有那些个心思活络的,或想趁机逃跑,或想伺时还魂,抑或是像那胥蕤一般看上这无常厉鬼,春心萌动,情难自已的,纷纷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好生藏了起来。
 ·五七经过那一排排高不见顶的巨大柜案,经过那一世世的割舍不断的恩怨情仇,一个错肩便是永世,一个转眸就是万年·· ·五七突然站住了脚,从西北方向,分明有一股熟悉又微弱的力量在悄悄地呼唤他。
 ·五七朝那边看了过去··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那里- yin -沉幽暗的,跟档库里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的不同,五颜六色的葫芦整齐地摆放在柜案上,发出幽暗的光。
沉默无声的无常穿着黑色的长袍,在柜案下忙碌行走,跟黑暗溶在一起·· ·可五七越看,却觉得那孱弱的力量好似生出了无数个触角,轻轻拽着他的衣角,揪着他的长发,牵着他的双手,连背后都有力量在推动着。
 ·那力量似哭似笑,在耳边缠绵不绝,· ·“你来看看我吧……来看看我……”· ·五七莫名地就被那力量引了过去,他走进那列标号为一五三七二的通道,忽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劲风扑面刮了过来。
五七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面前,待那风力减退,方才仔细向来风处瞧去·· ·只不过是一排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柜案,柜子上的葫芦容器跟其他葫芦一样静静地蹲坐那架子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又是哪个暗灵在恶作剧吧,五七面无表情地四下望了望,如往常一般静静往外走去·· ·“铛”· ·一声脆响惊破了这一隅的沉静,五七转过身去,一个白色的葫芦在地上滚动着,碰到对面的柜脚又轻轻撞了回来,堪堪停在了五七的脚下。
 ·五七将那个葫芦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这葫芦除了不像其他葫芦一般透着彩光外,还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它的器身有多处磕损的痕迹,好像经历过无数次的摔打一般。
 ·五七将那葫芦在手中翻转了多次,这物什通体冰凉,在这档库里也着实少见·· ·五七突然想起,过去有一段时间,他曾频繁地经过这个通道。
而每一次他的衣摆都会将这个葫芦拂落在地上·· ·这不是巧合·· ·五七笃定,这个葫芦与他一定有什么样的渊源·· ·他想到刚刚同他说话的那个声音,是那个声音引他过来的。
 ·五七将那葫芦抛在空中,捏了一个咒沉声道,· ·“是谁找我,速速现身”· ·那葫芦在半空中慢慢转了起来,不仅闷不作响,连点光亮也透不出来。
 ·五七有些纳罕地看着那葫芦,对着它又念了一遍口诀·· ·那葫芦似乎在犹豫,发出微弱地颤抖,好似有一瞬光在瓶身内闪了一下,又慢慢暗了下去。
 ·“你既然引我过来,想必我对你是有用的,”五七放弃了对那葫芦施咒,他好似劝导一般慢慢说着,“蓝柯司诸多黑无常,既然你选了我,可见我对你定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意义。”
 ·他慢慢说着,声音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好似对着空气说一般,“我这人向来不好多管闲事,想必你也查过·你既认定我会帮你,看来我同你有些瓜葛。”
 ·那葫芦仍静静飘在空中,只是从瓶底隐隐透出豆大的红光来·· ·“你既然千方百计地叫我来了,也请你不要再犹豫·你这次若不说,那便没有下次了。”
 ·五七说着,便与那葫芦错身,做出离开的动作·· ·“嗡……”· ·那葫芦在耳后发出尖锐的响动·五七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他转过身来,看见那葫芦在空中飞速地旋转着,壶身周遭的空气被迅速地扭曲撕裂,发出刺耳的呼哨。
 ·那点豆大的红光也迅速膨胀,变成一颗炽热的火球一般,将不大的通道照成一方混沌的赤红的世界·· ·“你忘了我吗”· ·那葫芦发出幽怨的低语,壶内的红色有节奏地跳动着,好像人的脉搏一般。
 ·“谁”五七不明所以地说·· ·“你忘了我吗”那葫芦仍执着地问着··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五七问道。
 ·“哎……”那葫芦发出一声幽怨地哀叹·· ·“你……”· ·“谁在那里”· ·突然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问询声。
那葫芦好似惊弓之鸟一般迅速收敛了火红的光彩,五七眼里的光亮还没落下,整个空间瞬间黯淡下来·待他适应了眼前的黑暗,那葫芦已经恢复了原来混沌无光的寂静状态,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谁”· ·五七将那葫芦藏在袖中,又将自己的葫芦摆在架上,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五七怎么是你”来人见五七神色如常地从柜案背后走了出来,探寻的目光越过他的身体往后瞧着,“刚刚在做什么,那里方才怎么有那么强的光”· ·五七见来者是同僚五三六,便放下心来随口道,“哦,没什么,刚收的灵识生前执念太强,故而光亮极盛,我已将他压制下去了。”
 ·“哦,”五三六不疑有他,“小心些吧,那些暗灵虽然不值一提,但恶能积蓄久了,力量也不可小觑·”· ·五七点点头,等五三六走了,才松了口气将葫芦从袖中拿了出来。
 ·那葫芦在五七手中颤个不停,连手都麻到失去了知觉··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五七摁着那葫芦的瓶口,将瓶身倒转过来,眼中的光芒慢慢暗了下来。
 · ·“五七,听说你找我”十九听闻五七在找他,刚从黄梁司出来,便一路往五七住所赶了过来·· ·五七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他见十九进了屋,也不多言,只将房门紧紧关上,将那葫芦递到十九眼前,道,“这葫芦是你封的。”
 ·十九看了那葫芦一眼,做出惊讶的神色来·· ·“这你也敢偷出来,你也太大胆了吧”· ·“这个不用你管。”
五七将葫芦举了起来,将瓶底摆在十九的眼前,那里闪烁着“黄梁第十九封印”几个小字·· ·“我原来不知道黄梁司的鬼官竟也能像蓝柯司一样‘引识’了,这碧穹天的规矩什么时候都变得如儿戏一般。”
 ·十九原本上扬的嘴角也慢慢放了下来,他看了看五七的神色,知道他已经笃定这葫芦是由他所封,便也不好胡乱编编派,只好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是我一个故人。”
 ·“故人”五七问道,“你在哪里的故人”· ·十九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这个故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五七追问道,“为什么每次我遇到它,他都会发生异动,好似认识我一般”· ·“五七……”十九头皮发麻,觉得眼前都冒起了金星,他试着告饶道。
 ·“点灯”· ·十九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点灯”五七看着十九,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把灯点着,上面要是罚下来,都由我一人承担。”
 ·十九低头看着那葫芦,心里纠成一团乱麻,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缓慢地对着那沉寂的葫芦伸出了手,不知此举是福还是祸,迟疑地捏出一个咒语。
 ·只见那原本笨拙黑暗的容器内部突然亮起一盏幽幽的烛火,照的那瓶身也剔透了起来,烛火瞬间充满了这间本就不大的简室,很快那葫芦缓慢旋转着飞升了起来,瓶底的封印也随之消散,在空中像注酒一般倾倒出丝丝光柱,一段尘封的回忆突然间像被倾注生命一般在两人的眼前鲜活了起来。
 · · · · · ·第19章 第十九章 阳春·“班主,怎么倒不唱了,后面还有两轴……”· ·吴庆广瞅了台上的俞月三一眼,心里转了两转,不知在寻思些什么,却问道,“月三呐,这要是不唱戏了,你可做什么营生去啊”· ·俞月三愣愣地站在原地,水袖从身体两侧垂下,堪堪打住脚面,“班主莫不是在说笑,我从宣统年间就开始学昆戏了,如今都民国九年了,学了这净大半辈子,要是不唱了,那我不如一头去碰死。”
 ·吴庆广垂着头点了两下,好似叹了一口气,“哎,时运不济啊”· ·俞月三明白班主的意思,如今昆戏衰微,票房伶仃,听昆戏的人寥寥无几,败落已成大势。
这是眼前的事,可眼皮底下这还有唱了一半的戏,这戏也不能不唱,更不能放着一半就不唱,故而又问了一句,“那这戏唱还不唱呐……”· ·“今儿个先不唱了,”吴庆广摆了摆手,“你瞧瞧这听戏的都跑没了,唱给鬼听呐。”
 ·俞月三有些不甘地垂了头,心里寻思着,这么好的戏,怎么就没人听了·· ·吴庆广知他素来心思重,怕他自己又琢磨上了,强笑道,“这也怨不得你,自西后起,人人哪有不听京戏的,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平津更是京戏的天下,听昆戏的倒是寥寥了,”说着便摇了摇头,“这老祖宗几百年留下来的,只怕要绝喽”· ·俞月三倒似没听见似的,“我倒不管这些,我只管唱我的戏,有一个人听,我便唱给一个人,如今没人听,那我先去把头面拆了。”
 ·吴庆广道,“先别忙着,我领你去照相馆子先照个相,就照你这身行头,好看”· ·吴庆广说着,又拿眼把俞月三瞧了两瞧,只见他轻轻巧巧站在戏台上,亮闪闪水钻头面,水灵灵鹅黄花褶子,不细看倒看不出这行头已经半旧,但见风流袅娜的一个闺门旦,倒像个佳人。
 ·俞月三弯下腰打量了下自身,有点犹豫道,“这行头都是官中的,怎么好就穿出去了·”他直起身有些不解,“且说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照相来了。”
 ·吴庆广道,“现在时兴这个,你看那些名角们,哪个没几幅相片儿挂在外面的·将来□□了,见书见报的,也算有个底·我跟德长照相馆的伙计都说好了,他且等着咱们呢”他看着俞月三仍提着衣摆,“你又管他作甚,我跟着你去照,谁还敢说你不成”· ·俞月三素来怕那些洋玩意,心里多少有些不愿意,吴庆广在身后推着他,他也勉为其难地挪着步子。
心里还在琢磨刚刚那折戏,便对吴庆广问道,“班主,刚刚那出《亭会》你觉得好吗”· ·吴庆广心里哪有那闲工夫管他唱的好不好,嘴里随意应承着,“当然好了你的戏还能不好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有些不信地摇了摇头,“不对,那日那个票友说,我唱的‘无情’,所以并不好。”
他皱了皱眉道,“什么是‘无情’,如何就‘有情’了,女子要见他的心上人,所以心中欢喜,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吴庆广打着哈哈道,“票友的话如何能听得,要是人人的话都要听,那咱们就都甭唱了欸这就到了”俞月三抬头看了那牌匾一眼,还没来得及反悔,就被吴庆广摁在椅子上,噗嗤一声,在胶片上定格了。
 ·俞月三看着那混黑的盒子,心里一抖,好像魂儿都被扯进去一样·· ·拍了那一张,吴庆广原想叫俞月三再亮个相,拍个袅娜的,谁知俞月三说什么也不照了,直往外面躲。
吴庆广心想倒省了钱了,也并不强求,就由着俞月三回去了·· ·俞月三走在路上,倒有几个人拿眼瞧他的,还有那路边歇脚的挑夫小贩拿口哨臊他,俞月三只当没看见,兜着袖子走圆台一般飞也似的回去了。
 ·等俞月三梳洗干净,那照片竟也洗了出来,吴庆广塞到俞月三手里,他心下有两分不想要,倒也没十分抗拒,捏在手里就出门寻吃食去了·· ·戏园子门口有个面摊,摊主系浓眉大眼、高挑魁梧的一个青年汉子,挑着个“卖面”的幡子,摆个方桌并两个长条凳,卖一碗上海的阳春面。
俞月三少时在苏州学戏,就好这口葱油香味,虽者说他吃惯了那清汤光面,这摊主的面酱油红汤,还不十分地道,俞月三倒也十分满足了·· ·俞月三一筷子将那细面夹去了小半碗,举到汤面上小口吹了吹,呲溜呲溜吃了进去,一边被烫的发出“嘶嘶”声,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此时已然过了饭点,面摊上除了俞月三也没了旁人·摊主放下汤勺盖了锅,在围裙上拭了试手,走到俞月三对面坐了下来·· ·俞月三嘴里含着面,抬头冲他笑了一笑。
这面摊守着个戏园,每日送迎各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这唱戏的也是下九流,更何况一个唱不红成不了脚的戏子·· ·“九哥吃了没”那摊主名唤施九,俞月三三天两头在这吃面,跟他也早就混了顶熟。
 ·“吃了”施九憨厚一笑,示意俞月三只管吃自己的,不必理会他·· ·俞月三倒也不与他客气·施九看他桌子上摆着一张相片,便拿起来仔细瞧了瞧喜道,“俞老板,这照片上是你啊”· ·“唔,”俞月三喝了口汤,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九哥,说了好几次了,我可不敢称‘老板’”· ·施九“嘿嘿”一笑,“在我心里,你比那些个‘老板’们唱的还好呢,这扮相忒俊了,真好看”· ·俞月三心里倒不觉得欢喜,只皱了皱眉道,“我倒不怎么喜欢照相,小时候听人说,拍这个不吉利,这东西勾魂的,那相纸上留得都是人的魂儿。”
 ·施九道,“这可是你想多了,满大街都是照相馆子,谁还信那个·”说着又将那相片儿仔细看了看,“这扮相是李香君吧”· ·俞月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身扮相是《红梨记》里的谢素秋,施九不懂戏,只因在戏园子门口呆多了耳熟,认得昆戏里的一两个角色,看见个美貌闺秀,认定不是杜丽娘便是李香君。
· ·俞月三也不欲与他争辩,只含混着应了,低头认真喝那碗汤·· ·汤未喝完,就见班主遥遥地冲面摊走了来·· ·“月三呐”吴庆广弓着背拉着俞月三的手笑个不停,他年轻时唱花脸的,也是顶英俊一个人物,倒有些个人爱听他的戏,只是为人懒惰又疏于保养,如今未至不惑竟把那身本领荒废了下来。
他谄笑着,满脸的褶子堆成麻花一般·· ·“月三呐”吴庆广拍着俞月三的手道,“你要成角了今个晚上中远商会的冯会长的小姨太太庆生辰,请你去唱堂会呢”· ·“当真”俞月三当下也顾不得喝汤了。
这些年昆戏日渐式微,正经戏园的演出都少之又少,更枉论被请去唱堂会了,是以他此刻的心情,算是吃了一大“惊”·但因着吴庆广一向踏实可靠,俞月三便也不疑有他,“喜”也慢慢涌上心来,一门心思想着该唱些什么戏好。
 ·俞月三回了住处,便寻摸着从衣箱里翻出一件素净长衫来,用木炭熨斗仔细烫展了穿在身上,又取了一把纸扇拿在手里,在穿衣镜前比划了几下,方觉得稳妥·· ·吴庆广雇了辆黄包车在门口等着,俞月三坐了车,那车夫撒丫子跑的飞快,吹得他原本光顺的头发都有些凌乱,吴庆广在一旁跑的气喘吁吁,不禁扶着车骂道,· ·“孙贼,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累死你爷爷了,赶着投胎呐”· ·那车夫闻言后脑勺一热,赶忙放满了脚步,转过头道歉道,“对不住老板,家里小子病了,我心里着急,想着能多赚两趟,没留意脚底下就快了。”
 ·俞月三侧身拍了拍吴庆广的手臂,吴庆广也不好再骂他,梗着脖子道,“那也不差这一下子,把我们角儿摔着了够你喝一壶的”· ·那车夫点着头道“是”,果真比先前跑的更稳当了。
 ·俞月三靠着车扶手对吴庆广道,“你说我唱什么好呢,如今也不知这些老爷们喜欢听什么,不知是‘楼会’好还是‘琴挑’好,要不然还是唱‘游园’罢……”·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吴庆广哭笑不得道,“你这会子烦恼这些做什么呢,横竖那些老板教唱什么就唱什么罢,哪还有你挑拣的份儿。”
 ·俞月三也好笑道,“那倒是了,我这也是高兴的昏了头了·”· ·天色暗了下来·那车夫渐渐往城外去了,行到一处西洋别墅前住了脚,便请俞月三下了车。
 ·俞月三在那院门外张望几下,有些奇怪地问道,“今儿个不是给姨太太庆生辰么,怎么这么冷清”· ·那吴庆广刚给车夫支了车钱,也往那楼前看了一眼,“嗐,还说呢,这冯会长的姨太太,是个电影小明星,叫个什么玉仙的,刚从上海带回来。这冯老爷的家里头厉害,不敢叫知道,这里是另置的小公馆,悄摸儿干的事,哪里还敢声张呢。”· ·俞月三点了点头,也不多口舌。
楼外有管家模样的干瘦中年男人正候着,与吴庆广点了点头,说他们来的正是时候,这才开了场·说着就领着俞月三进了门,穿廊过厅地来到一个房门前,在外面就听得说笑喧闹声一浪高似一浪,那管家冲俞月三礼貌一笑,帮他把门打开,做了一个“请”。
 ·俞月三谢了管家,心里惴惴地进了门,一抬头便看到门边站了一溜儿穿红带绿的年轻戏子,一个个凤眼如丝,身姿娉婷,一水儿的乾旦·· · · · · · · · · · · ·第20章 第二十章 堂会·那些个乾旦站成一排供老爷们挑拣,像挑萝卜一样。
有的身姿风骚,有的眼波荡漾,有个胆大的直接走过去坐到人家的大腿上,引得众人一阵哄笑·那群老爷们七横八歪地倚在沙发上炕塌上,有喝酒的,有抽水烟的,有嗑瓜子儿的,还有凑到人脖子嚷嚷着要吃人嘴儿的,乱成一锅粥一般。
 ·俞月三心里一坠,眼神暗了下来,转身打开门便躲了出去·· ·这哪是请他来唱堂会,分明是哄他来赶条子·· ·那还是宣统年间,那会京城里堂子开的遍地都是,凡是学戏的没几个未受过这遭儿的。
下九流的玩意,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到穷途末路也不会选择干这种营生,打小儿就陪着老斗们饮酒作乐,供人消遣取笑的东西,连人都算不上·· ·别看俞月三现在容止清丽,眉目俊秀,小的时候没长开,眉眼口鼻都挤在一起,说他美还真算不上,又不会说笑不会逢迎,浑身透着一股傲气儿,便没人待见他,只落得个给人倒酒布菜的差事,倒也算躲过了一劫。
 ·俞月三打开了门,却见那管家站在外面,早已不见了吴庆广的身影·俞月三六神无主,慌忙冲管家问道,“我们班主呢,吴庆广呢,我要找他·”· ·那管家不慌不忙地揣着手道,“俞老板找吴班主做什么呢,他早回去了。”
 ·俞月三急道,“那我同他一起走,我今个儿身体不适,堂会是不能唱了,烦请您同老爷说一声,该明儿我再登门来请罪”· ·那管家轻轻一笑,两指从袖口中夹出一张纸,抖开道,“俞老板,瑞禧班今儿个就算正式散伙了。
您跟吴班主签的是一十二年的契约,如今离期满还差三年,吴班主已经把您转让给我们荟云堂了,这白纸黑字上,还有您当年押的印,您不是想要反悔吧”· ·俞月三听完此话如坠冰窖,这契现在这管家手里,他是万万无法违抗的,可是叫他去陪酒,他也是宁死不能相从,他双唇颤抖,几乎站立不住,“我是唱戏的,不是相公,我只会唱戏,其他的都不会,也没干过”· ·那管家嗤笑一声,“俞老板啊俞老板,那叫你一声俞老板,不过是抬举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喽唱戏的和陪酒的,还不都是哄人高兴的玩意,谁还看不起谁呢风月场上,不就是那么回子事儿,可有什么难的呢”· ·说着他便凑近了俞月三,- yin -恻恻地说,“我也奉劝您一句,人在屋檐下,好歹低低头,更何况干咱们这行的气- xing -儿这玩意谁都有,可跟活命比,它又算哪颗葱呢磨磨也就没了。
您要是识实务,进去有点眼力见儿,指不定唱段曲儿喝杯酒也就了了,您要是跟这儿拧,您也得掂量掂量,这胳膊拧不拧的过大腿去说白了,您今儿个是活是死,是站着还是躺着,全凭里面几位大爷的高兴”· ·那人说完便敛了笑意,脸皮耷拉着冒着寒气,只伸手把俞月三推进了门去,又把门死死地在外面扣住了。
俞月三手脚冰凉,一时连脑子都转不过来,僵硬着在门边发着愣,等回过神转过身去,发现一屋子的人都瞧好戏似的在向他那里看着·· ·“哟又来了一位。
新来的看着面生啊”· ·说话的那一位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根燃着的雪茄,竖着油光的偏头,穿着三件式的棕色格纹西装并锃亮的牛皮鞋,从头到脚都是极洋派的。
 ·俞月三抬起眼看了看这位先生,只见他身边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位姿容艳丽的太太,烫着时兴的手推波浪卷发,穿着修身的大红色旗袍,衩子开到大腿根上,更衬的她玲珑有致、风情万种。
她伸出纤纤玉手,往那先生的嘴里塞了一颗水盈盈的荔枝,撇着一双凤眼千娇百媚地向他看了过来·· ·俞月三心下恼然,皱着眉转了眼过去不再看他,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脱身。
 ·室内一时有些寂静,突然立在墙边的西洋自鸣钟如锤钟一般“铛铛”响了几声,把原本正出神的俞月三瞎了一大跳,瞪着那钟急促地喘着气·· ·那先生朝左右看了两眼,几个人相视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一款的,你们有谁喜欢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不知谁冷哼一声道,“故作姿态”· ·俞月三听了这话,直从脸蛋红到脖子根去,原本是正经来唱堂会的,叫人挑挑拣拣品头论足不说,还受如此奚落,恨不得寻个地缝就钻进去了。
 ·那先生拍了拍腿说道,“看着像个教书先生,怎么沦落到如此了”· ·俞月三朗声道,“并不会教书,是唱昆戏的。”
 ·那先生道,“哦唱昆戏的现在还有人听昆戏吗难怪做起这个了·”· ·俞月三心中酸涩,眼眶隐隐发着红。
 ·“那你唱什么行当的”· ·“唱五旦的·”· ·“哦·”那人轻轻吸了一口雪茄,有些不感兴趣的样子,“昆戏靡靡之音,把个大明朝都唱败了,现在都民国了,可没人爱听这个,会唱京戏吗”· ·俞月三这许多年来,最听不得的便是人道昆戏长短,不禁觉得心里刺得慌,梗着脖子道,“打小儿学的就是昆戏,不会唱京戏。”
 ·“大鼓呢”· ·“也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那我们可听什么呢”· ·“冯会长,就让唱一个呗”不知谁高声说了一句,“看他那样子指不定也有个玩意儿,大晚上吃酒没个曲儿听岂不寂寞”· ·说完众人都笑了起来,冯会长将雪茄放在桌上,拍了拍姨太太的脸,“想听吗大明星”· ·姨太太啐了他一口嗔道,“这是真问我呢这还不是请来给爷们取乐的,要问我,我就把这小戏子带走藏起来养着。”
 ·那冯会长捏了捏姨太太的鼻子,“看把你出息的,还敢养小白脸了,看不把你腿掰折了·”· ·说着又冲俞月三摆摆手道,“那就拣你拿手的唱两段,给爷们助助兴。”
 ·俞月三四顾望了望道,“需得有位琴师·”· ·“呵”冯会长坐起身子,“还挺会蹬鼻子上眼的。”
却也不恼,说着便差人去请·· · ·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许弋良借口出去解手便躲出来透气·公馆的小花园里看起来不大,却是山石错落,玲珑有致,倒别有一番趣味。
他闲闲地站在露台上,一手插在西裤兜里,一手往嘴边送着香烟,身上穿着白色衬衣并黑色马甲,宽肩窄腰,身长玉立,光从身后看,便知道这是位形容不俗的富家公子了。
 ·说起来许弋良的家世也算得上深厚,父亲是搞实业的,凡是市面上见得到的百货日用,农林矿工,他们都有涉猎·家里有花不完的钱,财富累积的够了,于子女身上,便自由的许多。
许弋良的哥哥是旧式的知识分子,学的是周礼孔孟那一套,现在在大学里任教授国文·许弋良倒是比他洋派的多,在英吉利留了几年洋,因着家里有些股权,毕业了便在滨中银行做事。
 ·这种局许弋良原本是不爱来的·他喜欢那种洋式的派对,喝喝锡兰茶,品品白兰地,听听百老汇,跳跳华尔兹,聊聊最新的八卦电影抑或是时政见闻,那种资本主义式的罗曼蒂克。
 ·烟抽尽了,许弋良便将烟蒂丢在脚下用皮鞋底碾了·正待转身,便有个身量与他差不多的男子从后面过来揽了他的肩,许弋良转头看看,原来是张有诚·· ·张有诚从烟盒里抖出一颗烟给他,剔透的金边眼镜在幽夜里闪出一丝亮光。
许弋良摆摆手道,“刚抽过·”· ·张有诚笑一笑也不多让,自己放在嘴里点了,深吸一口吐出几个烟圈道,“怎么,不喜欢这种场子”· ·张有诚是许弋良中学里的同学,目前在国民政府财政部任职。
走仕途的人,门路就广一些·这局明里是给冯会长的小妾庆生,实际是撺了各路搞经济的人,松关节联络感情·许弋良刚从西洋回来,对于国内这种仍是旧官僚习气的拉帮结派很不以为然。
 ·但毕竟他目前在银行任职,多认识些实业家企业主总是好的,这一片地界的商会都以冯会长的马首是瞻,何况与他父亲也算是旧识,如今点名要请他来帮忙理财,他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过去的,于是来点点卯,等抽完烟就打算回去。
 ·张有诚看他神情淡淡的,知道他心不在焉,便打趣道,“怎么,白老板不在,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许弋良瞥了他一眼,倚在栏杆上,“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真能装”张有诚在他鼻子前抖了抖食指道,“等他回来了,你再当面说一遍。”
 ·许弋良冷哼一声,“我先进去了·”· · ·许弋良刚进门,后脚便有个听差领着个琴师走了进来,那琴师冲几位老爷鞠了一躬,便在备好的凳子上坐了。
· ·俞月三看那琴师从琴箱里取出一把琴低着头只顾调音,便皱了皱眉道,“不是胡琴·”· ·说完那琴师也愣了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昆戏用不着胡琴,琴师请错了”· ·冯会长听毕便有些不耐烦,“你这是耍我们好玩儿呢一会要唱昆戏一会要用琴师,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啊”·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俞月三又偏头看了那琴师一眼,“可这琴确实不对。”
 ·姨太太看冯会长有些动怒,便将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冲俞月三问道,“那你要奏什么乐器的”· ·俞月三道,“好歹得有笛子。”
 ·“笛子”冯会长狠狠拍了桌子一下,“别给脸不要脸了,你若在这里挑三拣四的,也得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我只问你,能不能唱”· · · · · · ·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惊鸿·许弋良将西装上衣搭在手臂上,原本站起身想请辞,谁知冯会长突然动怒,便也不好开口,不尴不尬地立在边上,见张有诚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便轻轻一笑,又坐了下来。
 ·只见冯会长又向那戏子问了一道,“你唱还是不唱”· ·那戏子看起来聪明轻巧,脑袋却像是实心榆木做的一般,说出的话也不像他本人那样低眉顺眼。
 ·“不是不唱,是不能唱·唱戏将就不得,没了笛子,便不是昆戏·”·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算恭敬,只是这圆圆润润的一个软钉子,却结结实实扎了冯会长的逆鳞。
 ·“啪”地一声,俞月三的脚下碎了一个青花瓷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脚,只听冯会长喊道,“刘汉声你来瞧瞧你给我带的什么人他以为他是谁,敢在我这里翻天”· ·冯会长怒气愈烈,众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眼瞅着原本融洽的一场聚会被他搅黄了,心里暗怪那戏子不识抬举,已经盘算上了过后要怎么给他一个教训了。
 ·“有笛子就能唱了吗”· ·突然一个声音从房间一角传了过来,众人寻音看了过去,只见许弋良从角落里款款站了起来,将手臂挂着的西装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有笛子就能唱吗”许弋良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又问了一句·· ·俞月三看那人面容和悦,态度谦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笛子有吗”许弋良走到他身边道,“你应该带了吧·”· ·俞月三又点了点头,转身从他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绸布包裹的管状物件来,拆开了递给许弋良。
 ·许弋良将那竹笛横在两手间,又用手指对准了按孔比划了几下,心中暗自把曲谱回想了一遍·· ·许弋良留洋的时候年纪小,接触的西方艺术便更多些,原本喜欢的乐器都是钢琴、梵婀玲之类。
那一年他们大学搞学生话剧比赛,他们学社偏偏立志要做一部有古典气质的,便机缘巧合地排了几折昆戏·因许弋良学过一段时间长笛,便交由他承担笛子的大任·许弋良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但好歹触类旁通,也算顺利演下来了。
 ·谁知今日在这里派上用场·· ·许弋良对俞月三笑了笑道,“我会的不多,许久不练还有些生疏,你别介意”· ·俞月三愣了一愣,只觉得眼前此人笑容和煦,语气柔缓,叫人如沐春风。
跟那些趾高气昂,铜臭熏天的有钱人很不一样·· ·许弋良又笑,“怎么不说话,我会吹几段《牡丹亭》,要不您就将就着唱一段”· ·“成”俞月三笑了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莹莹的牙来。
 ·在座的几个宾客都是商界有些头面的人物,虽不认识许弋良,但多少同他父亲打过交道,看他此番同戏子同奏合演,纷纷摇头觉得不成规矩,有伤体面·有几个甚至在下面私语起来,说许弋良专好这口,捧的就是现今正当红的名伶白怜生,还曾为他一掷千金,险些与家里闹翻。
 ·张有诚长长叹了口气,心道今日不该带他来了,此人骨子里天生三分魔- xing -,总时不时透出股放诞不羁的混意来·张有诚看了沉默不语的冯会长一眼,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圆这个场子去,便也不多插手,由他去了。
 ·许弋良同俞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抬起手将竹笛放在了嘴边·· ·笛声悠扬,清脆婉转,是一个《醉扶归》·俞月三闻音抬起右臂,三指拈扇,只一个眼波流转,分明就是个娉婷的杜丽娘。
 ·“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柔情款款,风致楚楚·· ·“他牡丹虽好,那春归怎占得先”孤芳自伤,百转柔肠。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缠绵悱恻,哀叹痴怨··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温柔缱绻,醉心荡漾·· ·“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痴痴艾艾,如泣如诉·· ·“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人常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许弋良的笛子吹得着实不怎么好,有几个音甚至吹错了,可俞月三的声音却好似长了细小的触角一般紧紧缠绕在那笛声上,一咏三叹,呜咽婉转,好像他就该是那姹紫嫣红里的一只惊鸿,落入那设计好的温柔陷阱,一场春梦影无痕,眼前又只剩断壁颓垣。
 ·许弋良吹到后面,甚至忘了此时此刻他是个琴师,连曲谱也顾不上想,完全靠着指尖的记忆和俞月三相附相和,相缠相绕,好像他们天生合该共演这么一曲似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下面听戏的爷们总归是对昆戏没有兴趣,他们听了这两句便不耐烦,觉得不甚热闹,却也不好当众叫许弋良下不来台,各顾各的说笑玩乐,纷纷自便起来。
房间内一时变得有些嘈杂,可那阵阵纷乱中,总有一笛一歌,似有穿墙透壁、直冲云霄之力,从那污浊俗艳中拼死挣脱出来,拔出一株高昂雪白的玉兰·· ·杜丽娘的痴恋化成绝望,变成一只有情又似无情的手,牵着他的满身经脉飞舞飘扬,又从他胸口生生捅了进去。
此时的许弋良已化身那戏文中受人一生爱眷却又姗姗来迟的柳生,看到梦里已经化尘化土的爱人,一颗不上不下的心好像被人揉碎了,捏烂了,透出血,滴出汁来,弄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恨不得立刻去那柳树边,将心爱之人从冰冷的沉睡中拯救出来。
 ·等许弋良回过神时,早已曲终人散·许弋良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上清晰的掌纹,甚至不敢相信,刚刚他用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竹笛,与一个不知名姓萍水相逢的戏子,合凑出一场令他毕生难以忘却的缠绵之声。
 ·张有诚把许弋良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又将他的西装递了过去,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道,“都落幕了,还没回过神呢”· ·许弋良转过眼珠看了张有诚一眼,用手抹了把脸,方才觉得魂儿又回了来。
张有诚无奈地嘲笑他道,“你今儿个可是出了个大风头·”· ·“哦”许弋良在房间里四下环顾,道,“人都走了”· ·“都走了”· ·“哦,那个唱昆戏的……”· ·“谁管那个唱戏的,”张有诚一遍催着许弋良穿外套,一边颇为不屑地说,“兴许去赶下一场了。
他们这种人,惯会逢场作戏·你赶紧收拾好,去给冯会长赔个礼是正经·”· ·“去干什么”· ·“去给冯会长赔礼,”张有诚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冯会长现在去书房了,再不赶紧人家就要睡了。”
 ·许弋良一脸不在意地往门口张望着,“现在去干什么,兴许冯会长和姨太太觉得咱们耽搁了人家一晚上,已经够讨厌了,现在还去凑什么热闹”· ·张有诚恨铁不成钢般的拽着许弋良往外走,“今天晚上该干的事一件没干成,反而跟个戏子耍了半天的宝。
这话说给世伯听,指不定能气晕过去·你现在要是不跟我去见冯会长,以后咱俩就再别见面了·”· ·许弋良拍着张有诚的手臂道,“成成成我跟你去就是了,能不拽我衣服吗,刚买的西装给我拽皱了。”
 ·张有诚松开他两手抱在一起道,“什么破玩意儿,改明儿给你买一车去·”· ·因着天色已经大晚,冯会长果然也没有太留他们,只问了几句股票及理财的事情,大概是困了,说话也一直心不在焉的,两人察看着颜色,便也识趣的早早告辞走了。
 ·离开小公馆的时候,许弋良还想问问那戏子的事,却碍着张有诚在身边,亦不好开口·只好暗自摇头,心道到底没有缘分·· · ·聚会散场的时候,俞月三原本想趁乱找个机会逃掉,谁知刘汉声正死守在门口等他,一出门便将他的手腕攥紧了,半拖半拽地往门外面走。
 ·刘汉声别看干瘦的一个半老头儿,手指间却是攥铁般的劲儿,像把铐子一样死死地箍在他手臂上·俞月三虽说从小苦到大,可到底手里拈的是风月,眼里看的是霜雪,身上哪有半分力气,任他如何拧拽,还是不能逃脱半分。
 ·一个干枯的老头拽着一个高挑年轻的戏子,前者下盘稳重健步如飞,后者不情不愿踉踉跄跄,要不是天高夜黑二人衣裳皆融在夜色里,这样走在路上,少不得引路人来看。
 ·刘汉声边走边沉声骂着,从俞月三的身契到俞月三忤逆冯会长,险些害他丢了生意,说到气处声音便愈发低沉,在这沉寂的午夜街道上显得尤为可怖·俞月三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掰开刘汉声的腕子,大概是指甲扣得狠了,刘汉声没由来的一股恼意泼天般冲他碾了过来,俞月三“哎哟”一声痛吟,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妈的死娼妇,横竖都是出来卖的,在爷面前装什么清高爷花了五十个银元买了你,你他妈就给爷老老实实把钱赚回来,再找不自在,爷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吱”的一声刺耳长响划破夜空,昏黄的街灯下,只见路前五十步的地方有黝黑的汽车刹住了轮子,又不知怎的倒了几步,特意停在了刘汉声的身边。
 ·刘汉声暗自呸了一口,敛起怒意冲那人道,“怎么地,这位爷,别人家里的事,您不好插手的吧”· ·那人从汽车上悠闲地走了下来,皮鞋踩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给你五倍的钱,这个人的事,就不是你家里的事了吧”· · · · ·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睡情·“二爷,白爷回来了”· ·许弋良原本在餐桌前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吃早餐,听闻这话便站起身,笑吟吟地大步迎了出来。
 ·俞月三便也放下碗筷,跟在许弋良身后,迈过门槛便停住了脚,往门口看去·· ·“哟,恭喜白老板,凯旋归来”· ·只见一个清瘦斯文的年轻男子款款走上前来,他穿着浅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的齐齐整整,面色有些许憔悴,乍一看像是哪个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学者先生。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三四个听差并司机跟随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大小行李五六件·那人走了两步,便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去点了点箱子说道,“这个留下,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全放回我家去。
那个箱子轻些拿,都是我的行头,别磕坏了·”· ·说着又转身走了过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经意往门边一瞥,好像一道粼粼的波光·· ·这么着便不像学者了,这举手投足眉梢眼角中不经意散发出的媚意,便刚刚好地包裹着这娉婷袅娜的身姿,多一分便艳俗,少一分便冷淡。
 ·俞月三在报纸上见过他,白怜生,平津城里数一数二的京戏名旦,一场戏一票难求·虽称不上伶界大王,也说的上如日中天了·· ·白怜生瞧了许弋良一眼道,“什么凯旋归来,这次跑码头可跑亏了,上海的老爷太太都难伺候的很,瞧不上我这乡下来的,可丢死人了,我可再不去了。”
 ·许弋良听了这话便放下心来·白怜生惯爱说反话,唱的愈好,便愈要说学艺不精,捧得人愈多,便愈要说门庭冷落·如今听他这样讲,便知道这次赴沪必然反响强烈。
· ·白怜生上台阶的时候看到门边站了白白净净一个年轻孩子,只对他点头表示见过了,便撩起衣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哟,正吃着呢”· ·白怜生看见饭桌上摆着油条豆汁儿等吃食,馋虫便被勾了起来,“在上海这几天,就想这个呢”· ·白怜生端起盛豆汁儿的碗还没放到嘴边,便看到那饭桌上放着两双筷子,他一时不知哪一边才是许弋良用过的,突然就没了食欲,将那豆汁儿放了下来。
 ·“梅姨,再填一双碗筷来”许弋良坐在白怜生对面的椅子上招呼道·· ·“算了不用了,我突然又不饿了。”
白怜生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那听差提进来的小箱拿起来放在一张空闲桌子上,打开道,“你过来,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许弋良轻笑一声,“什么”便凑过去往箱内看着。
 ·只见白怜生从那小箱中捧出一件叠的平平展展的深色呢子大衣,上面放着一顶黑毛呢礼帽,大衣袖口上的克罗米纽子闪闪发着光亮·· ·“我跑了上海好几家百货商店才买到的这一件,你说好不好”· ·许弋良一边笑一边将那帽子戴在头上,又将大衣抖开披在了身上,在白怜生面前转了个圈道,“真合身,就跟我自己去试的一样,多谢费心”· ·白怜生冷哼一声道,“我还不知道你穿什么码的衣服吗”· ·许弋良看了眼墙上的西洋钟表,把大衣脱下来递给白怜生,道,“我得赶去上班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你先好好歇歇,想吃什么告诉梅姨,晚上我在广和居订一桌饭,给你接风·”· ·“广和居倒没甚么想吃的,不如去前门正阳楼吃羊肉,我最近吃多了江南菜,倒挺想这粗犷的北方味儿的。”
 ·许弋良从衣服架上拿起洋装穿上,笑道,“那有甚么难,都由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后面扶住俞月三的肩推到白怜生面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俞月三,以前是昆戏班的,你们没事可以切磋切磋。”
 ·白怜生勾了勾嘴角,低着头整着那件他穿过的呢子大衣,半晌才抬起头道,“俞老板呐,之前我不知道你来家里做客,就没给你带礼物,你可千万原谅我礼数不周啊。”
 ·许弋良对着俞月三笑了笑,道,“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 ·俞月三初见白怜生,对他并不了解,可偏偏就从他那句凉凉的话中听出了几分敌意,便也不卑不亢道,“白老板面前我哪儿赶自称老板,不过是会唱两句罢了。”
 ·白怜生坐到椅子上接过梅姨刚端来的茶碗笑道,“”俞老板太过自谦了,弋良这个人,说起来是英吉利留学回来的,看起来洋派的不得了,其实骨子里还是传统的。
他不光听戏,也很懂戏·他能认同俞老板的戏,可见俞老板的玩意着实不一般·”· ·俞月三还没来的及说话,便听白怜生放下茶碗道,“不过他这个人朝三暮四没个定- xing -,做事情也是顾前不顾后,一时高兴了,给人赎身出师也是常有的事,把钱不当钱,跟泼水一样往外面倒,世伯没少跟他因为这个生气。”
 ·“可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白怜生视线转了转,“过后就把人抛到后脑勺儿了,平白惹别人伤心·”· ·白怜生话说的辛辣,俞月三听得刺耳。
从前在戏班里,日子过得穷苦,但那也是他一场一场挣下来的,哪怕一分一角也是干净堂正,光明磊落·· ·可自那日被许弋良解救之后,他就平白地欠了别人许多,“干净”二字虽还在,却也说不上“堂正”了。
 ·他喃喃道,“许先生的钱,我会还给他的”· ·白怜生笑道,“我可不是说你呢,这也不是钱的事,许家家大业大,哪里还缺那几百块钱。”
 ·白怜生瞧着俞月三微低了头,面皮儿泛红,便微微笑了笑锤着腰道,“我坐了这一路的火车,身子骨都快坐散了,我且回去歇歇”· ·俞月三便站起身,不知往哪里让,只见白怜生喊着,“梅姨,我回去了,给弋良的衣服在小箱里放着,你记着给他挂起来放在衣柜里,穿之前烫一烫。
这个人惯会糟蹋东西,你不好好帮忙看着,他改明儿准揉的一身皱穿着,看着不像个体面的读书人,倒像个唱戏的·”·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梅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去提那小箱,满脸堆着笑道,“白爷说笑呢,二爷这么粗枝大叶的,唱戏人家也未必肯要他呢。”
 ·白怜生勾了勾嘴,从包里拿出盒雪花膏来递给梅姨,“我不知道你们女人家都喜欢什么,我见上海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这个,你拿着随便用用吧”· ·梅姨双手将那绿色的小盒子接了过来,千恩万谢地将白怜生送出了院子,回过身来,仍是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梅姨小心地将那雪花膏和衣服箱收妥了,便回到饭厅来,只见俞月三已经将桌上的碗筷收拾齐整了,便也不多客气,叫他仔细将碗筷送去小厨房里去·· ·俞月三看着梅姨心情愉悦,便随口问道,“白老板怎么不住在家里吗”· ·梅姨看傻子一样瞥了俞月三一眼,“白老板住旁边院子里啊再者说了白老板为什么要住咱们家里,人多大的角儿啊,在这平津城里难道还买不起套像样房子”· ·俞月三有些惊异地说道,“我看他们的样子,还以为……”· ·梅姨瞪了他一眼,“主子的舌根儿可不是咱们能随便嚼的”· ·说着又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在,便低下声道,“不过当初那两人买了两套墙挨墙的四合院住着,为的可不就是方便好走动。
那两个人,打小儿就认识了,一起好了这么大·只可惜咯”· ·“可惜什么”· ·梅姨挑着眉看了俞月三一眼,“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这么喜欢听人闲话”说着啧啧两声上下打量着他,“你该不会对二爷也存着什么心思吧”· ·“……”俞月三唬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手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梅姨听他说着,心里便又想起了那盒雪花膏来,脸上也漾出美滋滋的神色来,“白老板的好处可多着呢,十个你,也未必抵得过他一个去”· · ·许弋良中午不回来吃饭,就只有梅姨和俞月三对付着随便吃了一口。
白日天长,百无聊赖,俞月三帮着梅姨做了些打扫的活计,便在家里枯坐了一日想他的戏,好歹他- xing -子慢,坐的住,便也不觉得十分无聊·· ·墙上的西洋钟又铛铛敲了起来,指针向右下角的数字指了过去。
 ·“月三儿,我回来了”· ·俞月三正坐在厅内椅子上打盹儿,恍惚听着许弋良喊他,却困得连眼睛也睁不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伏在桌上继续睡了过去。
 ·许弋良叫了两声不见人,却见梅姨出来迎了他,便摘下帽子手套递过去道,“月三儿呢,出去了”· ·“没呢”梅姨指了指房内道,“在那歇困呢”· ·许弋良看着屋内八仙桌旁一个单薄的身影,窝起身子缩成一团,看着跟个孩子一样,半个脸埋在手臂间,眼睛嘴巴都被挤的连在了一起,皱巴巴的活像故事里的丑小鸭。
 ·许弋良蹑手蹑脚走过去,想用自己冰凉的手去贴一贴他暖烘烘的脖子,手伸出去,又觉得有些唐突,便悻悻地收了回来·看他身上穿着半旧夹褂子,也没个遮盖的,这屋内还没开始烧炉子,只怕睡久了要得风寒,便脱下外套,往他身上披了去。
 ·又见俞月三吧唧吧唧嘴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许弋良凑近他嘴边仔细听着,待听清了他口中呢喃,便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俞月三听见这声响,睡梦才戛然而止,他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二,仍是昏昏沉沉的。
他坐直了身子,揉着惺忪睡眼道,“许先生,你回来了”· ·俞月三站起身来,原本盖在身上的洋服便滑落下来堆在脚下·俞月三连忙将衣服捞起来抖了抖道,“我怎么睡着了”· ·许弋良咳了两声道,“你不光睡着了,你还说梦话。”
 ·“啊”俞月三一个激灵便醒透了,他从前便有些呓语的毛病,不知道刚刚又说了些什么出去·· ·“我,说什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梦见什么了为什么说‘俺的睡情谁见’”· ·俞月三此时早将梦中之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听许弋良这话,只怕做了春梦,还喊出来叫人听见,一瞬间脸上骚的绯红。
 ·许弋良看他反应有趣,这些日也逐渐明白此人看似精明,却有几分呆意,便也不忍去挑逗他,连忙改口道,“好了好了,你说你想吃猪蹄膀了”· · · ·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炙羊·“月三儿,你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出门了”· ·因早上白怜生说了想吃正阳楼的羊肉,许弋良便提前打电话去订了位子,这趟回家是专程来接俞月三的。
 ·“去哪儿啊”· ·“去吃馆子啊,早上不是都说好了吗去给怜生接风”· ·许弋良一边将白怜生送他的大衣取出来穿着,一边催促着俞月三换衣裳,“晚上外面凉,你可得穿厚一点儿。”
 ·“欸”俞月三嘴里答应着,回去自己房间翻着衣箱却犯起愁来·这衣箱还是许弋良派人去戏园里帮他取回来的,又破又旧的一个木箱子,看起来比他年纪还长。
里面都是些日常穿的陈年旧衣服和几只唱戏簪的绢花,虽然还没有破到打补丁,但这洗的发白的颜色和这粗糙的质地,无一不透着穷酸贫苦气··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唯一体面的长衫就穿在身上,箱子里却再也翻不见第二件应景儿的衣服了。
许先生叫他穿件暖和的衣裳,他若是穿了夹衣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岂不是打许先生的脸面·· ·俞月三把箱子里一件棉袄拿了出来换在身上,这件衣裳是他往日过年穿的,颜色素净,棉花也新鲜,穿着是一点儿也冻不着的。
俞月三站在穿衣镜前,这衣裳原本难得穿一回,应该高兴才是,可他想起来白怜生送许先生的那件时髦的呢子大衣,不自觉的眼睛就- shi -润了·自己身上这件滑稽的棉袄,就像房间角落里放的那口衣箱一样,跟这里富贵堂皇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月三儿换好了没怎么这么久”许弋良一推门进来,便看到俞月三怔怔地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棉袄,两手紧紧攥着衣服角儿,眼睛里懵懂一片,心里便了然了七八分。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这棉袄看着有些大,不怎么合身了”许弋良打量着镜子笑道·· ·俞月三低着头看着脚尖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都怪我想的不周全,你初来乍到的,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带齐,改明儿我再叫人去戏班帮你取一趟。”
 ·俞月三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许弋良一眼,他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没带齐呢·先别说他全身的家当都在这一口破箱子里了,就算有些什么,也早就被班主盘剥干净了 ,哪里还能剩给他。
可他心里感念许弋良的体贴和不说破,便也不愿意开口再拂了他的好意·· ·许弋良回屋让梅姨翻出来几件他旧日上学穿的衣裳来,是一身呢短褂和灰色长袍,那会他的身形比现在更单薄些,俞月三穿着便不会十分肥大,只是略长了些。
梅姨拿绳子量了他的尺寸,用剪子针线略改了改,便合身了许多·· ·许弋良上下打量了一下俞月三笑道,“看着不像唱戏的,倒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许弋良也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有些不忍释手地摩挲着衣裳下摆上细滑的料子,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穿过这样好材质的衣裳,好像比杨贵妃的女蟒霞帔还要富丽万分。
 ·二人穿戴完毕,便上隔壁院子去请白怜生,谁知管家却说白老板下午便出门逛去了,兴许直接就去馆子了·那二人便不多言,坐了许弋良的福特汽车,便往前门去了。
· · ·正阳楼是一家专做烤肉的羊肉馆子,一入了冬,吃羊肉的食客便纷纷往正阳楼涌来,若不提早订位,准得等不少时候·· ·正阳楼的院子里露天摆着几张大方桌,桌上架着松枝烤羊,食客们围坐一周边烤边聊,大快朵颐。
 ·俞月三并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这些衣着体面的老爷们,还有几位卷发碧眼的洋人,幕天席地地坐在这里炙肉吃,跟小时候在乡下见得那些农夫们倒没什么两样。
 ·二人进门的时候,便有店伙计招呼往厅内雅座去了·大堂里也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兴许是什么余兴节目,柜台里面几位师傅在众目睽睽之下切着羊肉。
只见一阵眼花缭乱,刀片纷飞,切进盘里的羊肉大小一致,薄厚均匀,倒有不少食客看的津津有味的·· ·还没进到雅座,白怜生便远远地看见了许弋良,刚想站起身给他招手,待看到他身后跟随的人,便挑了挑眉,又坐了回去。
 ·许弋良领着白怜生进了雅间,便也不多客气,随意捡了位子便坐下了·伙计刚上了茶,烤到喷香流油的羊腿便被端上了桌来,伙计用火柴点着了烤盘内的松枝,便向许弋良问道,· ·“老爷还要点些酒吗”· ·白怜生笑了一声,“就他一杯倒的酒量,还上什么酒啊”· ·许弋良转过头向俞月三问道,“你要喝吗不然上些甜酒,不上头的”· ·白怜生嗤笑一声,“我看他也不像会喝酒的,你非要哄他喝酒,莫不是还有什么旁的企图”· ·见俞月三不住摇头,许弋良摆摆手让伙计退了出去笑道,“你说的这什么话,我倒罢了,天生没这个福气。
月三儿倒是该尝尝,这样好的羊肉不就些酒岂不暴殄天物·”· ·俞月三便在一旁说道,“倒也不是不愿喝,往日每次喝了酒,身上便起疹子,一开始以为是着了风,后来才知道是酒的缘故,就不敢再喝了。”
 ·许弋良听毕点点头,便给那二人递了筷子,自己身先士卒拿了刀子去切那羊肉,分到那二人的盘里,自己方夹了几片自在吃了起来·· ·俞月三正吃得满口流油,心满意足之际,一抬头便看到白怜生坐在那里悠悠喝着普洱茶,盘里的羊肉只吃了三两片,便有些奇道,“白老板,你怎么倒不吃了”· ·白怜生将那茶杯放下道,“我就是馋了,三两片足够解了。
最近还排了戏,羊肉不敢多吃,吃多了上火·”· ·许弋良往俞月三盘内又夹了几片羊肉道,“你吃你的,不用管他·他是红角大明星,吃多了身形要走样的。
故而宁可饿死也不敢多吃·”· ·俞月三有些惊异地看着白怜生淡淡的神色,心道这样好的羊肉,他怕是吃下二斤去也解不了馋·竟然有人能忍住不吃。
这样香的吃食摆在眼前,需得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动筷呢· ·若是为了戏,便一切都能舍得了·俞月三偷偷用眼打量着白怜生,心下生出几分赞许来。
 ·俞月三夹了一片羊肉蘸了料放在嘴里嚼着,口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心里默默想着,若是现在自己还有戏唱,这样的珍馐放在眼前,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拿着筷子的手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可又一想,在戏班的时候,每日穷的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想的道克制不克制的事来,那才真是痴人说梦,杞人忧天了·· ·许弋良吃了一些,筷子便也慢了下来,边吃便跟白怜生做些闲聊。
白怜生此番去了上海两个月,自然有不少见闻与他分享,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俞月三听不懂的话,俞月三便也不插话,只埋头苦吃起来·· ·“弋良,我想买台车开,你说我是买雪佛兰好还是别克好”· ·“买车做什么,我的福特你拿去随便开。”
 ·“那我开了你的,你开什么”· ·“嗐,我反正上班又不远,骑脚踏车就很好,还锻炼身体。”· ·白怜生摇摇头道,“这马上入冬了,骑脚踏车太冷了,你还是坐你的车吧。”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雅座的门被人敲了敲,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许弋良与白怜生先是愣了一下,之后便纷纷起身,将那人迎了进来。
俞月三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情景便也放下筷子,站起身退到一边·· ·来人穿着一身锦绣长衫,肩膀宽厚,颈背挺拔,天生的一副衣服架子·他头发梳的齐整,眉峰锐利、眼角细长,看起来不过个是个斯文的生意人模样。
 ·白怜生原本吃了几片羊肉,又被这炉子烤了半晌,早就烘的浑身暖热·可那人单薄的眼皮下不经意的目光扫了他两眼,却好像带起了一阵冰寒的凛风,叫他入同身坠冰窟一般。
 ·白怜生对此人再了解不过,此人正是卫军第五混成旅的旅长戚唯明·· ·凭着白怜生在平津的人气,他平日里是不敢随意在这市井街巷里抛头露面的,难免要引起人群的骚动,订了雅间也不过是防着这个。
 ·可一样能进雅间的人就不是他防的了的,更何况凭着此人高兴,一时寻个由头将这馆子查封了,也不算什么难事·· ·白怜生暗地里皱了皱眉头,出来吃个馆子都能碰上,哪就有这么巧的事。
只怕刚从上海回来,就叫人盯上了·· ·最近这一年,凡有白怜生的戏,这位军长必前去捧场,他坐在二楼包厢里老神在在的喝茶,手底下那些个兵卫们个个背把枪面无表情地一溜儿站在戏院内,把来听戏的票友们都吓个半死。
有那些个看多了传奇戏文的好事之徒,依此敷演出一本当权军长霸占当红名旦的狗血戏码,还含沙- she -影的化名在花边小报上连载起来,在市井中不断扩散·“白怜教”们对这位军长便没由来的痛恨起来,凡看到他便纷纷撸起袖子要做英雄救美之态。
 ·这军长后来听得戏多了,便与白怜生相熟了许多·他出手阔绰,请吃过几次饭,也邀过两出堂会,对白怜生也是以君子相待,从来就是谈戏而已,并无什么过分之举。
后来白怜生将那兵卫的事与他说了,那军长便也从善如流,收起那些布防来,来听戏也不再穿军衣,便如同寻常官僚富贾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遇着白怜生唱的十分好的地方,也不出声叫好,只淡淡鼓鼓掌,只是钱撒的更多了。
· ·换做其他人,遇上这样的金主,只怕要谢天谢地,总得使出浑身手段将他收服才是·· ·只是白怜生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军长总是多了几分敬畏,能不见就不见,总觉得他另有所图,躲还来不及,更没有沾惹勾搭之理。
 ·那军长进了这门,便也只淡淡敬了酒,只道饭钱已帮他们结了,喝完便走了·· · · · ·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色空·俞月三有每日早起练功的习惯,故而天还没亮,他的觉也就没了。
照顾着许弋良吃了早饭出了门,又开始了一天漫长而无聊的等待,像一个等待丈夫外出做工归来的妇人·· ·许弋良四合院的西厢是一间雅致的书房,其间藏有上至秦皇汉武,下至西洋万邦上千本书。
许弋良怕俞月三在家闲的无聊,便将他领到书房内,教他随意使用·俞月三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 ·俞月三唱了这些年的戏,扮的是千金闺秀,演的是大家小姐,念的是缠绵诗句,唱的是锦绣文章,折扇一抖,便是满纸馥郁,兰花一捏,便是具室芬芳。
 ·差一点也以为自己便是那知书识礼的杜丽娘,诗文俊雅的陈妙常,秀外慧中的李香君,才貌俱全的杨玉环·· ·俞月三用抹布仔细将书房的家具擦拭了,从书架里拿出一本书来,放在手里摸索着扉页几个大字,努力辨认了半天也无法从他有限的汉字库里搜索到相似的几个来,便叹了口气,将书仔细放了回去。
 ·郁结在胸口的一股闷气连带着些许自伤自叹在身体里盘桓着,直堵在喉咙里,弄得俞月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自从来了许宅,他便再没有练过嗓,此时他觉得急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便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的大缸前,深吸一口气。
 ·“咿~”· ·“诶哟我的祖宗”俞月三一口气还没吐顺畅,便被奔跑而出的梅姨吓断了音,只见她手上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站在檐下台阶上跳着脚道,“这大清早的你鬼喊鬼叫的做什么”她压低了声音用手往东边指了一指,“那边还睡着呢,仔细被你吵醒了”· ·俞月三方才后知后觉地将手背到身后握在一起道,“我一时兴起,就忘了……”· ·梅姨往前走了几步推着俞月三道,“你往外面走,两条巷子胡同外面有个湖,那里都是些胡喊乱叫的人,你往那里喊去,那里没人管你”·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被他推着往外走着两步,正犹疑着要不要回去穿件褂子,便看到白家的听差进门传话,说隔壁白老板有请。
 ·梅姨责怪地用眼睛刮了他一眼道,“看,把人吵醒了吧,你自个儿上门赔罪去吧”· ·俞月三对隔壁那位无人不知的大人物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情愫。
从戏上说,那人名噪一时,在技艺上想必也登峰造极,俞月三对他是不无艳羡的,甚至还有几分亲近的意思·但因着那日两人算不上亲热的对话,俞月三对白怜生心里又多少有些芥蒂。
 ·他挪着步子进了白怜生的屋子,心里盘算着白怜生唤他为的是什么事,脚下就慢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白怜生的屋子,却见跟许弋良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格局,屋内布置古朴典雅,家具陈设看似平常实则价值不菲,俞月三在许弋良家住了这些时日,再不识货也认得一二了。
 ·这两座挨在一起的院子,就像一母双生的一样,从外到内都散发着相似的味道·· ·俞月三被人领着走进了白怜生的卧房,却见那人还没起,穿着丝绸的小衣,只歪在黄花梨的架子床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看。
 ·白怜生翻了一页过去,抬手捂住口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一转眼才看到屋内站了一个人,正是刚刚在那边院子里喊嗓的俞月三·· ·白怜生起身坐靠在床上,却也没有起床的意思。
招呼俞月三坐下喝茶,女佣便端着水盆毛巾进来伺候他在床上梳洗·俞月三坐在不远处怔怔看着,只见白怜生好似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连一个手指都懒惰动·明明是一副怪异的画面,配上白怜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却充满了天衣无缝的和谐。
 ·“弋良说,你是唱昆戏的”白怜生洗漱完了,端了盏茶在手中轻轻吹着道·· ·“是”俞月三坐正了身子认真答了。
 ·白怜生慢悠悠说道,“昆戏好啊,百戏之祖,雅部正音,听着有古意,唱着有幽韵,又是打文人士绅中流传开的,天生便透着几许清高·而这皮黄虽说是后起之秀,总不免走了下流,如今虽然昆戏式微,京戏大盛,你们这些唱昆戏的,多少是看不起我们的吧。”
 ·白怜生虽然是京戏名伶,说的这番话,大概四分真,四分让,剩余二分掺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进去,俞月三心里虽明镜似的,却也觉得说道自己心坎里去了,仍也客气笑道,“白老板说的哪里话,百人百戏,各有千秋。
花部雅部,不过凭人们喜好罢了·正如有人喜欢吃萝卜,有人喜欢吃青菜,哪里有人真就去比较青菜萝卜的高低去了·况且像白老板这样在工夫上登峰造极的人物,我佩服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白怜生也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自顾自道,“说起来呢,我是顶喜欢昆戏的,我们这些唱青衣的,多少要学些昆戏,学了你们五旦的娇柔妩媚,才算知道什么是真女子。”
 ·说到这里,白怜生举起茶盏小啜一口道,“前几日我就有这样的心思了,只是我刚回来不得空,今儿又恰好听你在家里调嗓,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让俞老板也教授我一二”· ·俞月三一听到白怜生要跟他学戏,当下也顾不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觉得心里欢喜无比,几日不唱,早已技痒难耐,更何况对面是在梨园届首屈一指的名伶大角,俞月三心里没有半分怯场的意思,反而被激出几分斗志来。
 ·俞月三兴奋道,“白老板想听什么”· ·白怜生视线转了转,落在俞月三身上道,“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不然就思凡罢我家里虽简陋,琴师切末倒还有的,”说着又唤女佣拿云帚给他,道,“这里不比戏台子,就委屈俞老板了”· ·谁知俞月三忽然道,“请白老板略等一等”· ·还未等白怜生回过神来,便见那俞月三一阵风般又跑了回来,手里拿了个雪白的云帚,只见俞月三拿云帚在空中轻轻一扫,落在肘间道,“刚买的云帚,原还为它可惜,以为没了用武之地,谁知今儿个还能让它出来见见世面”· ·白怜生看那云帚做工精细,雪白柔顺,一看便知价格不俗。
俞月三这样的人哪里用得起这样好的东西,只怕又是许弋良买给他的·· ·白怜生心里想着,眼中便露出三分不屑来·可俞月三一心赤诚,只觉得白怜生要同他学戏,便放了十分的真心去对待,他缓步走到房内一角,待琴师落了座,与他递了个眼神。
 ·只见俞月三一手抱着云帚在臂间,一手背在身后,踩着笛音,娉娉婷婷地从角落里移步出来·· ·“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他双手合十,双目垂视,“南无佛,阿弥陀佛”· ·白怜生用手指轻轻点着茶盏,心道原来这俞月三还是学了些的。
 ·小尼姑视线一抬,原本虔诚迷茫的神色中又多了几分嗔怨与无可奈何,·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 yin -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俞月三步伐时快时慢,水袖时翻时抖,云帚扬起落下,· ·“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内出家,终日烧香念佛·”· ·眼神哀伤,似叹似怜,“到晚来,孤枕难独眠,好不凄凉人也。”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赵色空花样年华,不甘空门寂苦,满面都是怨恨苦闷之色。
 ·“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下,”· ·俞月三身段柔美,唱腔绵丽,时而高相,时而矮相,一只简单的云帚在他手中变幻随行,原本愁闷的空气突然间变得灵动起来。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哎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眼风灵动,神色娇俏·· ·“冤家”春思懵懂悉堆眼角,烂漫天真全在眉梢。
 ·“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 ·白怜生叫他来唱一折原本不过是一时兴起,在他眼里,这般形容相貌的一个人,又肩不能提,手不能拿的,被许弋良赎回来养在家里,八成是堂子里的相公无疑了。
无非是学过两句戏,场面上给老爷们祝个兴,说起来也算是个梨园中人·尤其此人看起来斯文隽秀,想必另有一番魅人的手段,必然是个心内藏女干的,故而看他带了九分轻视,只想叫他在自己面前唱上一出,好露出点端倪来。
 ·原本并未将此人放在眼里,也不屑去与他为敌·· ·白怜生将手中的茶盏放在床案上,他怔怔地看着在眼前歌舞并重的人,只听他演唱时启口轻圆,收音纯细,一字之长,延之数息,分明怀有十分的功力。
而又见他头未梳,妆未扮,道袍也未穿,只手上拿了孤零零一个云帚·可他一颦一眼,一举一动,分明就是那个不甘佛门冷清,情窦初开的赵色空·· ·白怜生正想着,冷汗便下来了。
 ·俞月三一折唱完,也过了近半个小时,他轻出一口气,方觉得额上渗出几滴汗珠来·正用袖口轻拭着,便听得有人走进院来,嘴里笑道,· ·“唱的好,只是不知道谁是冤家”· ·俞月三见许弋良进了门来,心内一阵喜悦,“你怎么倒回来了”· ·白怜生从床上坐起身踩了鞋走过来,周身打量了半天许弋良,在一旁凉凉说道,“怎么就回来了,不用上班吗”· ·许弋良接过女佣端来的茶喝了一口道,“嗐,今儿个不忙,我想起家里有件要紧事,便点了卯就回来了。”· ·“什么要紧事”白怜生在一旁问道。
 ·许弋良把俞月三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惊喜地道,“那日便知道你于戏文上是一绝,今日一看,这唱念做打你是无一不精啊”· ·俞月三有些不好意思地浅笑一下,“你原来一直在外面偷看,何不进来”· ·许弋良笑道,“中间进来个人不就把你打断了,”许弋良拿起俞月三手中的云帚在空中甩了一甩道,“这倒用上了,不知道好使不好使。”
 ·俞月三噗嗤一笑,“云帚有什么好不好使的,谁还指望他扫苍蝇撵蚊子呢,横竖没有掉毛就是了·”· ·许弋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且跟我回去,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说着便拉着俞月三往门外走去。
 ·“怜生,我们先回去了”许弋良跟不知什么时候坐去椅子上的白怜生打招呼道·· ·白怜生垂着头用茶盖拨着茶叶,连头也未抬。
 · · ·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大轴·“这么急做什么你要给我看什么”许弋良连着衣袖拽着俞月三的手腕便往家里走,许弋良腿长步子大,俞月三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跟了上,撩起衣摆迈进门槛气喘吁吁道,“不是说家里有要紧事”· ·许弋良同他进了屋,方才将他的手放下,看他弯着腰喘气,有些惊异道,“方才见你唱了那么久的戏都没喘气,怎么才跑了两步倒跟不上了”· ·俞月三暗地里白了他一眼道,“方才唱戏绷着精神不觉得,这会松下来才觉得累呢。
我这衣裳里面一层的汗”俞月三拿起折扇在脖间扇了扇,有些责怪道,“你还拉着我跑”· ·“我等不及啊”· ·许弋良说着又领着俞月三进了卧室,在不大的屋内转了一圈有些献宝似的张开双臂道,“怎么样,喜欢吗”· ·俞月三才进门便愣在了原地,这屋内凡视野所及,有横梁衣架的地方,都被挂上了整套的崭新成衣。
毛呢大衣在窗边依次排开,像走楼梯似的一件长似一件;三件式的洋服成套地挂在一起,有黑色、灰色、花色甚至白色;还有数不清的长衫马褂,颜色质地各异,猛地一看,还以为进了哪个高档裁缝铺。
· ·俞月三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满室的衣裳,他心内盘算着,做这些衣裳要花多少银元·可算来算去却发现,自己甚至连这些衣裳该花多少钱,都说不上来。
 ·俞月三看着许弋良得意的神色,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看看喜欢吗”许弋良随意拿了一套棕色格纹的洋装和一件黑色的长衫在俞月三身前比了比道,“荣昌源的洋装果然不同凡响,不像那些老裁缝拼起来的洋装穿起来像桶一样。
这个就很合你的腰身,衬的人精神,又显腿长,看着就像留洋回来的·”· ·说着,他又拿了那件黑色长衫比在俞月三身前,“这件也好看,你生的白净,穿上这样的素衫子,就衬的脸儿气色更好,更儒雅,还是这个更适合你。
不过这庆和祥绸布店的料子就差了点,我前几日买的急,改明儿我去洋布店扯些更好的料子给你做衣裳·”·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许弋良,这些衣裳他说不上喜欢与不喜欢,更准确地说,他说不上这些东西好不好,这些东西是他过去二十年的生活里所没有的,已经超出了他的审美认知。
 ·许弋良有些好笑地看着俞月三懵懂的神色,他表情愣愣的,好像看花了眼一眼·俞月三也抬起眼回看着他,许弋良浅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期待一个回应似的。
可他心里却铛铛打着鼓,跳的他的呼吸都紊乱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饶是许弋良很有钱,非常有钱,可为什么要为他买这样多的衣裳·· ·许弋良在堂会上仗义相救,替他赎身,他只当许弋良行事慈济,心地良善。
许弋良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宅院里,供他免费吃住,他只当许弋良乐善好施,不计回报·· ·俞月三自小便活在戏文里,多少有些痴意,这芸芸众生里,不求得万千拥趸,只想求一个知己。
 ·许弋良爱听他的戏,也懂他的戏,他当许弋良是个知己,许弋良或许也真是个知己·· ·可分明有什么东西,越过了知己的界·而又分明有些什么别的东西,让二人之间的鸿沟变得愈发深远。
 ·“喜欢吗”许弋良神采奕奕地看着俞月三,钱在他心里不算什么难得的东西,可钱换来的东西能让喜欢的人高兴,才是难得的。
 ·“……”俞月三看着屋内的衣服没说话,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不喜欢吗”许弋良看着俞月三脸上难以捉摸的神色,他环顾了屋内一周,微微躬下身去,离俞月三更近了一点道,“这里面没有你喜欢的吗或者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叫人去给你定做还是说你想要一套好的行头,我也可以去找人……”许弋良说着便向外动起身来。
 ·“不是……”俞月三仰起头看着许弋良,伸出手来拽住他的衣角,“就是……太好了,太破费了……”· ·“嗐,我当是因为什么……”许弋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爽朗笑道,“这几件衣裳统共也没几个钱,你若是喜欢那衣裳铺子,我也能买回来……”· ·俞月三勾勾嘴角勉强笑了笑,将那满屋满墙的衣裳一件件取下来挂进衣柜,只是衣服实在太多,没收了几件,连衣柜也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许弋良看着那险些关不住的衣柜挠了挠头道,“看来还得买口大的衣柜·”· ·俞月三听毕连忙说道,“快别了,这屋子笼共这么大点,再放口柜子进来,愈发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许弋良在屋内踱了几步点头道,“这屋子是小了点,看来买柜子还不行,买套大房子才是正经。”
 ·说到这里,许弋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着奕奕的光来,“横竖这四合院也住腻了,不如买一套洋别墅,前面是花园,后面是露台的,我看那天冯会长的那个房子就甚好……”· ·许弋良正说得高兴,猛然看到镜子里俞月三的神色便突然噤了声。
只见俞月三微微撇了撇身子,躲开了镜子的映照·他仍背对着许弋良站在柜子前,收衣服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原状,转过身来垂着眼淡淡笑道,“他那是养姨太太的小公馆,你也要买一套养姨太太吗”· ·初冬的平津已经十分冻人了,屋子里也早早地烘上了暖炉。
许弋良不知怎的,突然就觉得燥热起来,似乎有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滴入他衣领内,发出清脆的声响·明亮却没有温度的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透过俞月三浓密的睫羽,在他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浓的- yin -影,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许弋良心里突然打起鼓来,俞月三嘴里说着玩笑的话,脸色却分明比刚才苍白许多,看起来一丝笑意都没有·· ·许弋良自知失言,一时半刻也不知说什么话来找补,只顾站在原地后悔不迭,谁知俞月三已将衣服收好,站在门口有些好笑地看他难得垂头丧气的样子,笑着说道,“白老板最近有戏吗,之前买不到他的票,如今有你这么大个土财主在,我也想去见见世面呢”· · ·锃亮乌黑的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祥瑞茶园的前门路对面上,许弋良下了车绕到车身右侧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一位清瘦俊雅的男子来。
那人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身上穿着黑色绸缎长衫,围着灰色的呢绒围巾,与数月前落魄穷酸的样子竟大不相同了·· ·俞月三站在车旁远远望着,祥瑞茶园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满脸期待拿着票等候进场的,一脸侥幸看能不能捡个漏混进场的,还有不少蹲在墙角等着开场蹭听的。
 ·瑞祥茶园算是平津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戏园了,座儿要是全满了,能有个近两千人·前几年瑞禧班还算红火的时候,俞月三也来瑞祥茶园唱过戏,不过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跑个龙套,站在台上偷偷往下瞧着,下面三五成群地坐了近六成,心道我们这可是要红了。
 ·不过那也是唯一一次唱瑞祥茶园了·· ·今儿个来算第二次,只不过不是来唱戏的,是来听戏的·· ·所以世间凡事都经不起一个“比”字,人比人气死人。
俞月三曾经也是踏踏实实唱戏,一片痴心盼着出头,可挣了这许多年,与眼下平津第一名旦的排场相比,瑞禧班不过是个乡下小打小闹的草台班子·· ·许弋良捧白怜生是梨园届人尽皆知的事,凡白怜生的场他必包下最贵的包厢去捧场,故而各园的经理没有不认得他的,更何况祥瑞茶园的这种大园。
杜谦远远瞧着许弋良的车停了,便殷勤过了马路来请··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杜谦带着三两个伙计在前面开道,嘴里还不断感谢寒暄着·许弋良领着俞月三往茶园内走,一路上人多拥挤,他怕把俞月三挤散了,便伸手拦着他的肩,把他护在臂弯里。
 ·经过那照壁,却见那大书红笺,满壁都写着“白怜生”三个字·· ·许弋良的包厢在二楼,一来视野好,从上俯瞰整个戏台,台上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二来安静雅致,跟那些市井平民从声音、气味、温度都隔绝了开来,仿佛纷喧尘世中开辟出的一块高贵净土。
 ·俞月三从来没有以看客的身份去打量过这个戏台·他站在包厢边倚栏看着,距离开场还有不少时间,位子已经近满·卖茶的、卖酪的、卖杂拌的、卖水烟的、卖戏单的穿梭其中,往来不绝。
看客们围坐在各自的茶桌前喝茶聊天嗑瓜子,说笑声汇聚起来几乎能将屋顶掀翻·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和悠然的笑意,只因为跟这戏台一墙之隔,他们知道有颠倒众生的平津名旦坐在后面。
 ·还真是一副繁荣盛世太平景象·· ·俞月三站了半晌有些腿酸,便悻悻回沙发上坐着·许弋良拿着自带的茶具茶叶悠然泡着茶,见俞月三有些闷闷,只当他等的心烦,便将茶盏递到他面前,又点了不少酥酪糖果剥给他吃。
 ·俞月三吃了一半个便吃不下去了,许弋良还不断往手里递着,俞月三推辞不过,便笑道,“刚吃了中饭来的,怎么又点了这么多”· ·许弋良怕他不耐烦,便看了看表道,“我这不怕你等的麻烦么,怜生今儿个唱大轴儿,可得好一会儿才出来呢。”
 ·俞月三又往那看似熟悉的戏台上望了望,那上下场门的幡帘内好似有一股幽深的引力,要将他吸入那五光十色的穹洞中去·· ·“我想去后台看看,”俞月三面色露出恳请的神色,“好歹来了,想去问候一声。”
 · · · ·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梳头·俞月三进到后台时,戏班才跟祖师爷行过礼,各就其位在各自的衣箱上梳头·祥瑞茶园的后台宽阔平展,戏班人多物杂,却丝毫不见忙乱,一切的发生都安静平稳、井然有序。
 ·因着许弋良特地吩咐过得,俞月三在杜经理的引路下便一路畅通无阻,各脚色见经理领了人来,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各自忙各自的了,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白怜生不同寻常脚色,他有另外辟出的一个小间用于化妆更衣,这令俞月三艳羡不已。
俞月三在瑞禧班时,虽然是当家旦角,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只能跟所有其他脚色一样共用一个拥挤的空间·· ·俞月三立在门槛外面,杜经理躬着腰进门先去请示,说二爷的朋友来看您了。
 ·二爷的朋友白怜生对镜坐着,眼珠转了转扭过脸来,“哟,我当是谁呢”· ·白怜生并没有起身,他穿着水衣子坐在镜前,一手持着毛笔悬在空中,道,“这可不止是二爷的朋友,还不快请进来”· ·杜经理给俞月三搬了椅子放在白怜生一旁,又沏了杯茶放在桌上请俞月三坐了过去。
白怜生仍对着镜子勾脸,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嘴里说道,“对不住了俞老板,我今儿来的迟了,得赶紧化装,怕有招呼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 ·俞月三看着他的侧脸摆手道,“不用招呼我,我就是来看看您,别耽误您就行。”
 ·白怜生便也不多语,勾了勾嘴角,便继续在脸上细细画了起来·· ·俞月三在他身边怔怔看着,二人一直无话,空气中便也涌动着一股尴尬来,白怜生微侧过脸来,道,“要不咱们说说话儿这么着也挺闷的不是。”
 ·俞月三方才觉得自己直盯着白怜生看了半晌,实在有些失礼,只怕白怜生将他当成外面那些迷戏迷角的痴汉一般,便收回视线微低了头不好意思道,“您今儿个唱的是哪一出”· ·白怜生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心道我还没问您今儿个唱的是哪一出呢。
 ·他挑起眉对着镜子一角内映出的俞月三的身影淡淡说道,“《红娘》·”· ·接着白怜生故作出骄矜的姿态说道,“你看,人家唱的戏,要不然是倾国倾城的皇妃贵姬,要不然是知书识礼的千金小姐,前者有皇帝霸王,后者有张生柳生,再不济还能是个偶动凡心的空门陈妙常,还得配个书生潘必正,做一对神仙眷侣,自在逍遥。
而我就只能是个丫鬟命罢了,辛苦撮合一番,不过是给人家做嫁衣裳·”说完自己就先笑了·· ·“不过说起来,‘西厢’这戏是百家皆唱的,人人尽知那张君瑞和崔莺莺花前月下,姻缘美满。
可谁又知道,那戏文之外,却还另有一番故事·那些郎情妾意,两心相悦不过是戏台上的一时缱绻,等宾客散尽,张生终究是一个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负心之人罢了,这样的故事,又有什么可歌咏的呢”· ·俞月三发着愣看着镜子里的白怜生,只见他一张不大的脸上已经拍匀了白色的粉底,半张脸上拍红描眼已经勾画完毕,笑靥含春,眼角带俏,端的是一副灵动活泼的少女面貌。
 ·而另半张未施胭脂的脸上却又漠然一片,眉目清冷,眼神冷淡,在白色油彩的掩盖下,叫人看不出情绪来·· ·半真半假,半喜半怒,他时而是娇媚俏丽的红娘,捂着嘴嗤笑着崔莺莺的无知天真,时而是哀怨愁苦的崔莺莺,垂着眼自悔当初的深情错付。
两张脸在镜子里闪烁呼应着,明明是叫人无限爱怜的一张脸,竟形成一种难以言状的可怖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愣在原地,他忽而明白了什么,忽而又觉得脑中混乱一片。
突然戏台外传来一阵猛烈的喧闹声,仔细听着,是看客们在喊白怜生的名字·· ·白怜生好像没听见似的,将视线从俞月三身上收了回来,又以指腹沾彩墨,在另一个眼窝处轻轻揉染起来。
· ·“杜经理在外面吗”白怜生随口一喊,声音便悠悠绕绕向大老远外传了出去·· ·未几便见杜经理又哈着腰小跑了进来,“白老板您什么吩咐。”
 ·白怜生不慌不忙用毛笔在眼上勾画着,半晌道,“我这脸都画完了,梳头的怎么还没来难不成我和这一园子的人还要等他吗”· ·却见那杜经理伸手用袖子在额上擦了擦汗道,“梳头的王师傅昨儿个不知道吃什么吃坏了,今儿个正闹肚子呢,已经去催了三四趟了,说是略好些了就赶过来……”· ·白怜生在化装上一向有些洁癖,行头从来不用官中的,无论什么人物角色,一律自己另外置办;梳头也从来不与其他脚色混用,请的是平津城里最好的梳头师傅,那人一日应了白怜生的约,当日便不再与其他人梳头。
 ·白怜生冷笑道,“他既接了我的生意,前一日在吃食上就该注意些个,就不至于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可见并不看重我,我这边也等不起他,”说着便将手里的笔丢在台上,“说什么略好些便赶来,等他略好些了,我这边人都散尽了。”
 ·白怜生站起身来瞥了杜谦一眼,道,“你告诉他以后不用来了,我白怜生还不缺个梳头的·”· ·杜谦被白怜生那凌厉的眼风一扫,只觉得自己厚重的身躯都被切得七零八落。
他听着场外那喊声一浪高似一浪,焦急地低声喊道,“祖宗欸,您耐心等一等,他就算拉到裤子里,迟些也得来·你若不用他了,现如今又哪里去找个能给您梳头的像样的人来呢,您总不能就这样上台去吧。”
 ·白怜生皱了皱眉,有些厌恶地看向地面道,“说的这么恶心,我唱了这十几年的戏,自己还梳不了个头吗”· ·说着赌气般地坐回妆台前拿了带子缠在头上自己勒了起来。
 ·说起来,到白怜生这样地位的名角,从来就没有自己梳头的道理·一来活计不熟练,颇费时力;二来做出来的样子,效果也不会好·· ·果然白怜生勒了半天,两边的眉毛总不能一样高低,或是前面勒起了,后面却不能固定牢靠,两只胳膊悬在头顶都酸了起来,一个简单的勒头都还没有弄好。
 ·杜经理在一旁看的有些着急,又不敢作声,眼瞅着白怜生弄得火气都上来了·他惴着一颗心,只害怕白老板将带子往台上一摔,道老子不唱了·· ·白怜生又将带子戴在头上,正重新开始吊眉,却感到一双冰凉干燥的手从他手中将带子接了过去,轻柔又稳当地将他的双眉吊了上去,突然额中一痛,带子紧紧地绑在了耳后。
 ·白怜生看俞月三挽着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双白皙的手腕来在他眼前忙碌着·这是一双纤长白嫩经过精心保养的手,看起来没有经过任何生活的摧残和磨砺,你能想象的到他掐起兰花,折起扇子时优雅动人的样子,是旦角们都想有的一双手。
这样一双看起来不似能长在男人身上的手,长在眼前的这个俞月三身上,又产生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之美·· ·那双手将漆黑的片子粘好榆树胶水,折成小弯、大柳贴在白怜生脸上,白怜生只觉得额上一阵冰凉,片子就依次排在了应有的位子上,熟练地好像这些动作都排演过一百遍似的。
 ·白怜生连一丝拒绝的空隙也没有,他忽闪着长睫,张了张口,便叹气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俞月三将手里的线尾子捋顺了系到白怜生脑后笑道,“我们那种穷戏班子,都是自己梳头。
打小就练得,自己梳不好,上台若是散了,砸的也是自己的场子,逼也就逼会了·”· ·白怜生看着俞月三不语,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本对于许弋良从堂子里赎回来的这个人,心里多少存着些鄙夷和不屑的,可那天听了他的戏,今日又凑近些见了这个人,只觉得心里有些居高临下的情绪,便也立不住脚了。
 ·二人便一时无话,俞月三两手纷飞,给白怜生缠好水纱,又将泡子绢花一一簪好,一个俏生生的小红娘便出现在镜中·· ·白怜生拿出怀表看了一眼,那根短的细针,统共走了不到一格。
 ·白怜生动了动脖子在镜中仔细看了,只觉得俞月三这头梳的可谓无可挑剔,那所谓的梳头师傅的手艺也不过如此·白怜生神情复杂地看了俞月三一眼,道,“今儿多亏你了,原本你是贵客,却不想在后台净伺候我了。”
 ·俞月三却笑道,“白老板说笑了,能给白老板梳头的,也不是一般人,我今儿个算是撞运了·”· ·白怜生心中也过意不去,“这是哪里的话,你说我该怎么谢你好呢”· ·“谢倒不敢当,”俞月三说着,神色就变得有些犹豫起来,“只是我有一事想求白老板……”· ·白怜生在一旁正换着装,听见俞月三声音越说越小,便道,“俞老板有什么需要我白某的,但说无妨。”
 ·俞月三迟疑着说道,“不知道白老板这里缺不缺梳头的,您看我这手艺还行吗”· ·白怜生带子系了一半的手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他颇为意外地看了俞月三一眼,“哟,这怎么好意思,你是二爷的朋友,就是我的贵客,我可怎么感劳烦”·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垂着头,面皮胀的通红,“不能说是劳烦,白老板像市价一样付我银钱就行。”
 ·俞月三说到这里,白怜生更生意外了,他挑起眉揶揄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二爷给人花起钱来,从来就是像淌水的,怎么竟亏待你了吗我得找他评评理去,怎么这次竟然让家里人出来自己挣钱了”· · · · ·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恩情·“家里人”三个字像一把把尖刀往俞月三身体的各个关节命门直直地插了进去。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道,“我知道白老板心里如何想我的·说起来是同是唱戏的,却不登台、不上场,被人养在家里,好吃好穿·外人看起来,干的究竟是什么勾当,平白污了梨园行的名声。”
 ·白怜生原本清傲的神情上也出现了一丝松动,只见俞月三独自喃喃,声音似泣如诉,看起来他脸上却是干燥一片,只是两眼中却没了神采。
 ·“可我也是十年苦练扎扎实实学过来的,怎么就落得个……”· ·俞月三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他如梦初醒般看着白怜生略显尴尬的神色,自悔说的太多,一不留神便将心里话吐了出来。
只得改口说道,“我自知与白老板并算不上相熟,今儿个承蒙白老板抬举,便斗胆说一说我实心实意的话,这话揣在肚里许久了,我实在憋得难受·如果唐突了,白老板便只当没听过,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就是。
 ·如今昆戏衰落,戏班无戏可唱,人人皆道我生不逢时,未赶上昆戏大盛的年岁·可我却不悔当初入行,我虽说年青,却爱了昆戏一辈子,爱了这戏台一辈子,每一折、每一场,一个角色、一句唱词都没有怠慢过。
可看这光景,从今往后怕也不能再登台了,我没有其他的奢求,只想借你白老板之光,哪怕是端茶递水,能赖在这里多一点也是好的·”· ·白怜生盯着俞月三,好似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生于旗籍世家,说起来也是出身名门,门第注定了他这一生高贵舒适·可谁知世道多变,家族沦落,没了家荫的庇佑,六岁的他便被卖进戏班,熬油似的熬了十年,才出了师,一步一步挣到如今的地步来。
 ·他恨戏又爱戏,正是为此,他自小勤练技艺,寒冬处暑,从不间断·吃了不尽苦楚,也受尽了人世的冷酷·· ·可说起来,若不是京戏给了他万千拥趸和诸多财富,令他爬到可以重新与许弋良平目而视的资格和地位,他对这个行当,又哪里有一丁半点儿的爱意呢。
 ·就像,就像那离了不能活,靠近就得死的烟土一样·· ·而几乎跟他同样命运的俞月三,却对这一切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感情与偏执·· ·“这个牢笼,既跳出去了,又何必再淌进来呢”· ·白怜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无法理解俞月三心中所想,却鬼使神差地想要拖他进来,进这个能溺死人的苦海深渊。
 · ·许弋良最近发现,俞月三似乎迷上了白怜生的戏,不仅场场要看,还要去后台与白怜生作陪·· ·许弋良心中不解,那二人什么时候竟这样亲密了。
可叫人纳罕的是,那两人在家里,似乎也无甚交集,隔着一堵墙也不常走动·可进了后台却总在一处,竟好成亲兄弟了一般·· ·那日许弋良原本外出公干,途径广和居,才想起白怜生今儿个在这里有戏,想着俞月三八成也跟他呆在一处,便突发奇想停了车,往后台走去。
 ·许弋良刚迈进后台里间的门,便看到俞月三和白怜生转过头来,神色各异地望着他·· ·白怜生坐在镜前,已经勾好了脸,头上簪着银锭头面,看起来约是个贫寒妇人的扮相。
 ·而俞月三站在白怜生身后,看着许弋良的眼神有些躲闪,好似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拿着银穗子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戴上去·· ·“月三月三”白怜生扭过头对着俞月三喊了两声,俞月三方才回过魂一般,将手中的东西给白怜生轻轻簪在了发上。
 ·“你们这是”许弋良两手插在裤兜里,有些看不懂这二人在玩些什么把戏·· ·俞月三还未张口,便见白怜生张口笑道,“月三久别戏台技痒了,便想着来我这后台里转转,回味回味。”
 ·许弋良看着俞月三,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只见俞月三微低着头摆弄白怜生的头面,喃喃应着,却也不与许弋良对视·· ·许弋良也未多说,只将路上致美斋买来的萝卜丝饼给那二人放下,便又赶回行里去了。
 · ·俞月三最近在白怜生处做些什么,却也不难打听·只是他觉得俞月三每日闲来无事,与白怜生出去见些场面,同人打打交道,解解闷也是好的,就算是给白怜生梳头,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
 ·可是他在白怜生那里领月钱·· ·许弋良沉闷地坐在正房前厅的椅子上,大门敞开着,门上挂着的厚棉门帘被风吹的不住耸动,风稍微厉害些,便钻进门缝里,吹进厅堂来。
地上搁着的那个大暖炉子上的缕缕白烟,也随着那凉风歪七扭八地摆动着·· ·梅姨在院子里见俞月三回来了,也不敢高声说话,直拽了拽他的手,扁着嘴朝屋里努了一努:二爷正生气呢。
 ·俞月三一路上心里都惴惴的,上午许弋良一声不吭的走了,指不定在揣测些什么,又或者打听到什么·如今瞧这光景,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看来是真生气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俞月三掀起门帘迈进屋子,阳光顺着那空档遛进去铺在地砖上,屋内一时亮堂了起来,又瞬间随着帘子的落下,被无情挤了出去。
 ·许弋良仍坐在那里,不发一语,也不瞧他·· ·俞月三觉着室内幽暗沉闷,叫人喘不过气来·他在屋内走了走,只觉得开窗太冷,点灯又太早,便无计可施地坐在许弋良对面的椅子上。
 ·“月三,”良久,许弋良方开了口说道,“你在白怜生的后台,都做些什么”· ·该来的还是来了,俞月三坐正了身体,低声说道,“同他说戏。”
 ·许弋良好似笑了一声,“说戏还附赠梳头吗”· ·“……”俞月三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弃了绕弯,干脆说道,“是梳头附赠说戏。”
 ·许弋良沉默了一下,好似在斟酌字词一般,他转过身靠在桌子上冲着俞月三柔声说道,“月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带你回来,不是来伺候人的,更不是来伺候白怜生的。
他若为难你,你可以来告诉我,我去同他说,你不必去他那里做这些……”· ·“不,不怪白老板,是我要去给他梳头的·”· ·许弋良有些费解地看着道,“你是每天在家里闷得慌吗,怪我没时间陪你吗”· ·俞月三连忙摆手道,“不、不是的,许先生每日公务繁忙,还要想法子来帮我消遣,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
是我眷恋戏台,非要赖在白老板那里的·”· ·许弋良似乎接受了俞月三的说法,可还有一个事实令他如鲠在喉,他有些压抑着语调中剧烈波动的情绪,沉声说着,“那你,为什么要从怜生那里领月银,是钱不够花吗或者你还有其他的困难,你可以告诉我啊”· ·俞月三似乎难以启齿,他口中喃喃道,“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到底是为什么”许弋良皱着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他心里转过一万个念头,却也不懂,明明俞月三只要一张口,多少钱他都可以拿出来供他随意使用,可他为什么偏偏舍近求远,每个月从白怜生那里领取少的可怜的十个银元。
 ·俞月三口中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暖炉里的火明明快灭了,俞月三却热的满头大汗·连带他也觉得心中烦闷,像有团火在熊熊燃烧着。
他想来想去,荒谬地看了俞月三一眼,该不是,看上白怜生了吧· ·他想到这里,便好似有一碗油泼在了那火焰上,只听得噗啦一声,那火苗向上蹿得老高,像要将那天花板舔舐干净一般。
 ·那点好耐心也被燃烧殆尽,他在俞月三眼前站定了,两手用力扣住他的上臂,便有些口不择言道,“所以你到底是哪里缺钱了,为什么不问我要难道我养不起你吗给你的钱不够你花吗”· ·俞月三忽地抬起头来,他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许弋良,满眼都写着不可置信几个大字。
忽而他苍白的脸上又浮现出夹杂着悲戚、自嘲甚至还有失望的神色·他垂下头,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我就怕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许弋良有些恼然地看着俞月三,手中不自觉便加重了力道,“你把话说明白些,你怕的是哪样,而我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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