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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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2)
·苏陌叶瞧她片刻,作势伸手扶她,调笑道:“茶茶说你一片丹心只为着我这个师父,大半夜在院中吹凉风也是为候我,既然为师已经回来了,自然不必你再漠漠寒夜立中宵,起来我送你回房。”
·满园春杏,月光下花开胜雪·凤九未在意他递过来的手,仍然瞧着天上玉盘般的明月,良久,突然道:“我同东华帝君的事情,不晓得你听说过没有 ”话刚出口,似乎恍然不妥,怔怔道:“我今夜吹多了风有些善感,你当什么都没有听到过,先回去罢。”
苏陌叶嘴角的笑意淡去,手指碰了碰石桌上的茶壶将茶水温烫,添给她一杯暖手,方道:“略听连宋提过一些·”又道:“ 白真常说你的- xing -子原本就是不能将事闷在心中,此时容你一人待着反让人担忧。
有伤心的事,说给我听一听无妨,虽然担个虚名,我也算你的长辈·”·风九沉默许久,道: “嫦棣将上君关我静心的石牢换成了九曲笼·”·苏陌叶提着茶壶的手一颤:“什么 ”·风九侧头看他一眼,飞速道:“其实没有什么,我吃了伤药,已经不痛了。”
又重新望着天上:“只是在笼子里受折磨的时候,我有想过为什么轮到我就是这样·姑姑说她从前被瑶光上神关过水牢,墨渊上神去救了她,还被前任鬼君抓去过大紫明宫,墨渊上神还去救了她。
啊,这么看来竟然次次都是墨渊上神救了她·你说是不是因为姑姑把我的运气都用完了,所以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才都是一个人 ”语声极为平静,听不出半点郁结哀伤,说到最后就像是真正在疑惑。
苏陌叶低声道:“每次 ”眼中似乎瞧见杏林深处有个影子,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凝神也辨不出院中还有什么旁人气泽··凤九仰头喃喃:“嗯啊,危险到要以- xing -命相付的时刻,以前也有过好几次。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可能我就没有办法熬过九曲笼的折腾了吧·因为我是青丘孙字辈的一棵独苗,其实小时候还是被养得很娇惯的,后来因为喜欢上东华帝君,吃了一些苦头,就变得比较坚强了。”
停了片刻,又道:“啊,也不能说设有人来救我,譬如这次,沉晔就有来救过我,虽然半道将我扔在了路上·我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呢·九曲笼,一般人谁也熬不了五天吧我竟然熬过来了,我还自己走了回来,我本来还觉得挺高兴挺得意的呢。”
苏陌叶拿过杯子将半凉的茶倒掉,添上热的重新递给她:“然后呢”·“然后 ”她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回来的时候,正瞧见息泽神君在帮橘诺包伤口。
其实我觉得橘诺的伤一点都不严重,但息泽神君包得那么慎重,突然就让我有点难过·”她将手抬起来放在眼晴上:“那个时候,觉得好像自己就是阿兰若, 但是又很可怜她,想着如果是她看到这一幕一定比我更难过,而我难过是因为看到女孩子被好好呵护该是什么样。
我看不起橘诺一点小伤也装得什么似的,但又很羡慕她·”·她抬起手来,放在眼睛上:“帝君,为什么我尤其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恰好不在呢有一瞬我那么想。
从前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告诉自己,因为我们没有缘分·其实那些时候,我并不是真的相信,我觉得我这么努力,老天爷也会被我感动的·这一次,我才真的相信了,如果沉晔不来救我,我就真的死掉了。
以前我不相信我们没有缘分,可能是因为失望得还不够彻底吧·"·苏陌叶静了良久:“那么,你恨他吗”·凤九移开手掌,遥望着月光下盛开的杏花,努力眨了眨眼睛:·“大概不恨吧。
我只是觉得很累·帝君他很好,我和他没有缘分罢了·”·苏陌叶柔声道:“你还小,将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凤九无意识地点头:“你说得对,将来我会遇到更好的人。”
苏陌叶唇角含笑:“将来你想要遇到一个怎么样的人”··凤九想了片刻:“虽然我也不是那么娇气,遇到危险时没有人救我我就活不下来,但我希望遇到一个我有危险就会来救我的人,救了我不会把我随手抛下的人,我痛的时候会安慰我的人。”
苏陌叶低声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遇到一个再不会让你受苦,再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人”·她没有说话··苏陌叶续道:“你一直这样仰着头,脖子不会痛吗还是谁告诉你只要仰着头,眼泪就不会掉下来那都是骗人的,你不知道么你在忍什么呢 ”·夜风一阵凉似一阵,凤九仍然仰着头,仿佛天上那轮圆月是多么值得研究的东西,良久,两行泪珠沿着眼角流下,接着是极低的抽泣,又是良久,终于哇一声大哭出来,哭得非常伤心。
不晓得何处吹来一阵狂凤,杏花摇曳坠落,纷飞出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杏花飞扬中,苏陌叶再次瞧见那个紫色的人影·原来并非自己眼花·透过重重花雨,那位紫衣的神尊一脸苍白, 脚下是一只打翻的药碗,手指紧握住一株苍老杏树的树干,目光怔怔落在凤九身上。
凤九浑然不知,只是哭得越来越厉害,他紧蹙着眉头,定定瞧着她,似乎想要走近一步,却又不能迈近那一步·· ·02·因行宫起了火事,上君罚阿兰若的十日静思不了了之。
嫦棣坑了她,凤九没有将这桩事告上去,如嫦棣所说,以阿兰若的处境,即便闹开去,这样事也不过将嫦棣不痛不痒罚一罚·不闹开去,她还可以再坑回去,还是不闹开去好。
被坑了,就坑回去,再被坑,还坑回去,看谁坑到最后,才是坑得最好··行宫被天火烧得几近废墟,一山的茶花遭殃大半,连累君后的生辰一派惨淡光景,上君雷霆大怒,却因是天火非关人事,满腔怒气无处可泄,瞧着断壁残垣更添伤情,自以为眼不见为净,吩咐连夜收拾龙船赶回王都。
思行河上白雾茫茫,船桅点几盏风灯,晓天落几颗残星·天正要亮··凤九躺在一蓬软乎乎的锦被里头,听得船头劈开水底浪,声声入耳,闻得瑞兽吐出帐中香,寸寸润心,脑子里缓慢地转悠一个问题:一觉醒来,黑灯瞎火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种时候,一般人头一个反应该是什么·照理是不是该尖叫一声扯着被子爬到床角,瑟瑟发抖用一种惊恐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厉喝:“大胆狂徒,要做什么"不过眼前这个人,着实称不得狂徒,且一向将自己当木头桩子,即便现在黑灯瞎火,你能想象谁因为黑灯瞎火就能对一个木头桩子做个什么·想通此处,凤九放宽十万八千个心,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慢吞吞倚着床头点起一盏烛火,将烛火抬起到静坐的美男子跟前晃一晃,确认面目确然是他,慢吞吞地道:“息泽神君,你此来……不会是走错房了罢”·烛光映照下,今夜息泽神君的气色瞧着不大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像是要溶进她眼中,行止间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凤九善解人意地掀开薄被起床,口中道:“我睡得足了,似乎神君你也累得很,是懒得再找屋子,想在我房中坐坐罢那我去外头吹一吹风醒个神,你若要走时切记替我留个门……”·她这一番话,存的其实是个避嫌的用意,虽然阿兰若同息泽二人原本就是夫妻名义,但她不是阿兰若,同息泽也没有什么旁的话好说,三更半夜的,能避自然要避一避。
被子方掀开一半,却被对面伸过来的手稳妥地重新盖了回去·息泽神君皱了皱眉,将一件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又递给她一杯还冒着烟的热糖水,才低声道:“不痛了将这个喝了。”
面上的表情虽然纹风不动,但这八个字里头,却听得出一种关切··凤九捧着糖水,觉得莫名,他这个模样这个神情,自然该对着伤了指头的橘诺,这个时辰却杵在自己房中,还这么费心照顾自己,莫不是撞邪了罢·凤九伸手将烛台拿到面上一照,担忧而诚恳地向息泽道:“神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阿兰若,不是橘诺,或者……你们撞邪之人此时看着我的确像是橘诺的样子但我实实在在是阿兰若,你看着我像橘诺,乃是因为你撞了邪……”·息泽沉默地瞧了她半晌:“我没有撞邪。”
乍听此言,凤九莫名之上更添了几分疑惑,试探地道:“但一般来说,这种时刻你应该去照看橘诺啊·”·息泽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道:“我来照看你,这样不好么”·凤九想了片刻,有些明白地道:“哦,那就是橘诺让你过来照顾我,用这个情分抵消嫦棣将我关进九曲笼罢她们姊妹一向是感情好些,我原本也就没有打算将这个事情闹给上君晓得。
你为了此事这么费心来照顾我,我愧不敢当,其实添水喝茶之类,有茶茶在我身旁就好,或者没有茶茶我一个人也做得成,并不需人特别服侍·”·她将甜糖水递还给他,又斟酌道:“我们虽然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不过息泽你每次这样帮着他们,我其实觉得……不太合适。”
她用了不太合适这四个字,其实何止不太合适,她实在是替阿兰若感到不值,但她这个身份,也不过就是这四个字,说出来妥当些··她坦坦荡荡地回看着息泽,却见他瞧着手中她递还的糖水发呆,好一阵才回道:“与那对姊妹无关。”
又抬头看她道:“如今,连我倒给你的一杯水,你都不愿喝了”·明明他面上好事没有什么表情,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令凤九感到一丝颓然,她不喝这杯糖水原本是不想承他代嫦棣还的情,但他既然说不是,她再推辞也太过扭捏,呐呐接过道:“其实方才只是不渴,唔,现在又觉着有些渴了。”
将糖水一饮而尽··明明是杯甜糖水,唇齿间却感到轻微的血腥味,也不晓得是前几日被折腾得味觉失灵还是怎么··说起前几日的折腾,沉晔服给她的那丸伤药其实只消了她半身痛楚,她昨夜同陌少在杏园中说话的时候,身上仍有余痛未消,此刻却一身轻松怎爽利二字了得,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果然是少年人,骨头硬,睡一睡便能包治百病么··神游间息泽已取过她手中的瓷杯搁在桌上,又扶她躺好掖好被角,道:“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再睡一睡。”
喝了糖水,凤九的确有些打瞌睡,但今夜息泽的所为却令她十分不解,他低头靠近她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令她觉得熟悉和怀念·只是息泽他既非撞邪又不是帮嫦棣求情,他今天晚上这样,难道是脑袋被门夹了么·房中的香供温和浅淡,正宜入睡,令凤九受用,虽然还有诸多疑问,但在睡字面前都是浮云,正要一脚踏入梦乡,一片黑暗中,却突然听息泽道:“那天晚上,你说你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停了一阵道:“那个人,他让你很失望是不是”·凤九心中一咯噔,那天晚上,自然是她将息泽当成苏陌叶领着他去看月令花的晚上,她同息泽说自己喜欢过一个人,但这个人实在要算个烂人。
已过了十几日,息泽今夜突然问起,也不知所指为何·但这个疑问,着实不想息泽问出来的·息泽神君在她看来着实仙味儿十足仙气飘飘,不消说比翼鸟族,她认识的许多正经八百的老神仙也难比得上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后来即便晓得他喜欢橘诺,她也没有太多真实感,总觉得这个喜欢隔着一层飘飘仙气,其实不大像是红尘俗世中的喜欢。
她着实没有料到息泽神君会问出这种红尘味儿十足的问题··虽然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没有撞邪,她担忧地想,他还是撞了罢·见她久久不语,息泽道:“他果然让你很失望。”
凤九在被子里头叹了口气,讪讪道:“其实无所谓失望不失望,只是有些时候一段姻缘还是讲究一个缘分,我用了很多时间去赌那个缘分,结果没有赌来,我近来悟到没有缘分却要强求的悲剧,倒是有些看开了。
若神君你在这上头有什么看不开,我们到可以切磋切磋·”·明明是静极且黑暗的夜,却能感到息泽的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身上,道:“如果他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你仍然不相信你们有缘”·凤九笑了一声,实在是困倦,道:“我们之间,的确没有那个缘字,我同自己赌了那么久,也是该彻底放下的时候了,所以此时他出现或者不出现,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毋宁说,他不出现倒更好些,我并不大想见着他。”
良久,听息泽道:“是么”·凤九恬淡道:“是啊·”又絮絮道:“其实神君你今夜对我说这些,为的什么我也都晓得,虽然我们担个夫妻之名,我知你一向很不情愿,也怕我痴缠你,所以才希望我能早日成就一段良缘罢这个么, 你不用- cao -心,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我着实犯困,还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议罢,你走时帮我关一关门。”
息泽没有再答话,凤九自以为是他的心思被她看穿,有些羞恼·她觉得今夜自己真长本事,猜人的心思一猜一个准·但房中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伤感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息泽在她房中坐了许久,直到她入睡,也未听到他离开的关门声,那种白檀的香味却在安息香中若隐若现,久久不散。
凤九一觉睡到太阳过午,腹中空空,饥饿难奈·正逢茶茶领苏陌叶的口谕推门而入,邀她去船头吃烤鱼,凤九趿着双呱嗒板儿,欣然之至·关门时遥遥一望,房中床几桌椅,皆陈列有序,昨夜息泽搬到她床前坐的那个小绣凳,亦稳稳搁在床脚,她喝过的糖水杯也杳然无踪影,像是昨夜她并没有半途醒来,与息泽一番话也不过一场虚梦。
·行至船头,打眼望去,苏陌叶捏着柄鱼叉,灰头土脸地站在一个破炉子旁,与她两两相望··陌少风流,最擅细炭烹茶,大约自以为烤鱼烹茶都是一般的炭火事,难不住他,殊不知一则炉间事,一则灶间事,径庭大别。
凤九一肚子馋虫在瞧见陌少造出来的这个烂摊子时,陡然化成天边浮云,这一篇话传得中听,请她来吃烤鱼,看这个情境,却实则是请她来救场,烤鱼给他吃罢··陌少指了指身旁一个红木盒子,虽则灰头土脸,笑得倒是风度翩翩:“晓得你没有吃什么就急匆匆赶来,特地给你备了碗粥。”
凤九欣慰陌少还存了半点良知,不客气地坐下喝粥·这个粥,是碗甜粥,软糯可口,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粥入喉,舌头处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略去这一星半点血腥,味道倒还是颇可圈点。
苏陌叶瞧她将一碗粥喝尽,手一指又到了脚边的木桶,仍含着风度翩翩的笑:“粥喝完了便来指教我烤鱼,这个鱼得来不易,息泽神君特地交代,要做成烤的给你吃才有效用,可叹我文武双全唯独烤鱼有些……”·听到息泽二字,凤九最后一口粥硬生生呛在喉咙里,陌少赶紧递水,灌入口中,仍是昨夜一般的甜糖水。
凤九和着糖水艰难将粥咽下去,满头雾水地看向苏陌叶:“这个鱼也是息泽神君拿来的我昨夜就觉着他有些不对,像是撞了邪,看来果然撞得很厉害啊,到今日还没有缓过来。
不过,这个鱼他竟不拿给御厨反而交给你打理,你几时却同他有了这种深情厚谊”·苏陌叶难得一愣:“昨夜息泽他将你抱回船上后,什么都没有同你说么”·凤九比他愣得更甚,呆呆地捧着糖水:“昨夜我情绪不佳,在杏园哭……呃,哭得睡着后,不是你将我背回船上的么”·苏陌叶从容将鱼叉递给她:“这个,还真不是。”
唔,昨夜··作业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凤九肆无忌惮哭出来那一刻,杏园中平地的一阵狂风,苏陌叶不大清楚那是不是隐在花林中的东华帝君的情绪,一阵无措似一阵,一阵冷肃似一阵。
他虽当惯了西海的逍遥皇子,不大常去九重天拜谒,却也悉知东华帝君无情无欲仙根深厚的名头·他第一次晓得,原来这位天地共主也有情绪··凤九哭得用心又认真,抽噎声渐渐低不可闻,靠着树根搭着他的袍子累得睡过去。
他原本的确是想着将她背回去,正要从石凳上起身,紫衣的神尊却已到杏树前,俯身将凤九抱了起来,他似乎就是在等着她睡着这一刻··东华帝君,苏陌叶小时候曾去拜谒过一回,也不过是那么一回。
凡人活在红尘俗世中,神仙活在三清幻境里,那是他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却像是既浮于红尘俗世外又浮于三清幻境外,目光中的冷漠,是真正视天地万物皆为空无。
·他当年想着,或许这就是曾经天地共主的气度··进入这个世界,他瞧着他与当年似乎有所不同,但因次次都隔得远,也瞧不出什么·今日他就站在自己跟前,怀中抱着沉睡的凤九,眼中流露出难见的柔和,他才明白同当年比他有什么不同,今日的帝君,眼中有了一些景物。
至于凤九所说他同息泽什么时候有了情谊,也不过是帝君临走时问了他一句:“阿兰若是有个师父叫苏陌叶,你不是这个世界的苏陌叶,那是从梵音谷中进来,将原来那个取代了的”·从前些许事情能瞒住东华,因他关心则乱,此时凤九的身份大白于东华跟前,他自然晓得不能再瞒,自然要答一个是。
帝君再问:“是连宋叫你进来找我和小白的”他自然要先装一装糊涂表示自己不晓得息泽神君就是帝君本尊,在表示的确是连宋授意自己进来助他们走出此境。
他从前千方百计拦着东华和凤九相认,不过是为了自己私心,今次时来运来眼见他们即将相认却没有阻拦,也只是觉得凤九可怜·如若东华即刻便要带着凤九出去也无妨,阿兰若的因果,他不过再走些弯路。
不料,他难得的好心倒是证得一个善果,帝君远目林外良久,向他道:“我是谁先瞒着她·这里比之外界灵气更纯净,适宜她将养,我们暂不出去,你也不用先回去,我不在时帮我照看着她。”
一声喷嚏助苏陌叶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凤九在他跟前揉着鼻子,接着方才的话问他:“你说息泽将我弄上船说过什么没有,我想了半天,他说的好像都是废话我也没有记全,他难道同你说了什么么”·苏陌叶想了想,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什么也没有。”
·第六章·01·一条大河向东流,河是思行河,向东是王都方向·回去这一趟因是顺流,行得比来时更见平稳,不过三四日功夫,已到断肠山··断肠山鸣溪湾,凤九不敢忘怀,自己曾同息泽在此还有个共赏月令花的情谊。
但自那晚房中同他夜谈后,息泽神君这三日却一面未露·凤九自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吃了他的鱼,喝了他的糖水,一直惦记着见到他要当面道一声谢,再关怀一句他身上撞的邪风有没有什么起色,是否缓过来些许。
没有见着他,微感遗憾··亏了陌少照料,凤九这几日过着吃了就睡睡醒再吃的平静生活,颇悠闲,九曲笼中受的皮外伤皮内伤悉数好全不说,肚皮上还新贴出二两肥膘。
发现这个事情后,她除了吃睡二字,偶尔也捏着肚皮上的肥膘装装忧愁··小忠仆茶茶看在眼里,默在心中,着急地禀报陌少:“殿下思青殿切,日日以手捂肚,叹息不绝,估摸已晓得自息泽神君那日凌晨去探望过青殿后,青殿便一直沉睡至今之事。
殿下既晓得了此事,以殿下对青殿的拳拳爱怜之心,却克制着不当茶茶的面问及青殿近况,多半顾及青殿一向由茶茶照拂却出了此等大事,怕茶茶自责·”眼中闪着泪花:“多么温柔的殿下,多么替人着想的殿下”·苏陌叶远目船窗外,心道你家殿下近日逍遥,早记不得青殿是哪颗山头的哪颗葱,叹息不绝之事唯有一桩,乃是身上冒出的二两肥膘。
口中却敬然道:“不愧阿兰若一向最信得过茶茶你,果然聪慧伶俐,将她的用意看得很透,她的用意你既然看得这么透,也当顺她的意承她的情,这才是做忠仆的本分。
她不好问你,总会问我,待那时我再同她细说·”·茶茶被这么一夸一安抚,欢天喜地地道谢跑了·徒留苏陌叶内心思忖,帝君行事果然完全且周密,临走前竟还记得凤九怕蛇,将青殿解决了。
活该青殿触这个霉头,也不晓得它这一睡,还醒不醒得过来··苏陌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另一厢·因行宫火事败兴,上君生了几日闷气,气缓过来却恍然行舟的无聊。
恰陪同在侧的礼官占出今夜将天布繁星,夜色风流·上君闻听,立时燃起兴致·令礼官们将船顶专造来取乐的风台收拾收拾,欲在风台上摆场夜宴··夜宴这个东西,凤九原本没有什么兴趣,但这几日她两条腿仅得房中船头两个地方打转,两只眼仅得茶茶陌少两个人身上来回,早已闷得发慌,是以,破天荒奔了个大早赴宴。
待上君携着君后及两个公主端着架子掐着点儿迈上风台时,凤九已在座上吃了两盏茶,吞了三碟子甜糕,剥了一地的核桃花生瓜子皮··嫦棣目光扫过来看见她,眼中出现一抹狠色并一抹讥诮之色,她淡定地往嘴里头塞进半块糕,佯装没有瞧见她。
如何将嫦棣坑回去,她几日谋划,心中已有个本子,但船上放不开手脚,唯等回到宫中,广阔天地方大有可为··嫦棣今日打扮不俗,抱了张琴,一身白衣迎着河风飘飘,倒是妆点出一副好体面。
听几个早来此布置的侍婢嚼舌头,说嫦棣今夜如此,乃是要为上君献曲一首,助上君解烦解忧·不过凤九觉得,嫦棣她特地来宴会上露这个风头,恐怕还有另一些所图。
凤九觉得,嫦棣她特地来宴会上露这个风头,恐怕还有另一些所图··她有这个猜测,全因来得早,还听得另一则八卦··人一放松,就容易说些不该说的话。
譬如她不受宠,此次随身不过带个茶茶,又因需常在宫中看他人脸色,养得茶茶做事谨慎,口风也紧严·而嫦棣得宠,为彰身份的尊贵,即便行船出游,身旁侍婢也带了一串五六个,且做事不够谨慎,口风也不怎么紧严。
嫦棣几个不紧严的侍婢,半刻前自以为小声在风台上议论的那些,她仗着耳朵尖听个大概,也略有些收货和启示··半刻前,她原本在专心地吃着她的糕点,主台上有两句话顺着船风,轻轻巧巧飘进了她的耳朵:“那是二公主殿下嗬,竟来得这样早,还吃得这样不斯文,也太没有体面。
难不成是大宴上吃的茶盏摆的果盘皆是顶级珍品,平日她不大能够吃得着么,呵呵·”·凤九自诩是个大度的仙,旁人的闲叨她一向不计较,但今日这个闲叨却有些刻毒。
她忍不住就转了头·忍不住就想瞧一瞧·忍不住就瞧出来,这个闲叨原来出自远处张罗琴台的一个侍女之口··阿兰若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即便不受宠也还是个公主,宫里头活得虽不算恣意,但就算背地里,寻常几个宫婢又岂敢冒犯于她敢如此冒犯以邀得主子欢心的……··果然听那红衣侍女嘁声喊道:“这种气度,拿什么同我家三公主殿下比呢,当日上君将她许给息泽神君,可真是便宜了她。”
凤九呛了一口茶,心道乖乖,好一张利口,果然是嫦棣身边的··红衣侍女身旁另一个搭手的青衣侍女低声提醒道:“小声些罢,仔细二公主殿下听到,我方才瞧见她咳了一声,许是已听到了。”
红衣侍女远远撇来一眼,傲然道:“离得这么远,她哪里就能听到·”又道:“我听说同息泽神君许婚之时,因三公主殿下还太小,且上君真心疼爱殿下,不愿强迫了殿下的姻缘,才便宜了二公主。
哪知如今殿下长大,却独独喜欢上息泽神君·不过,依我之见,这也并非什么难事,若殿下执意,嫁与神君同二公主姊妹共侍一夫也不是不能,至于往后如何处置二公主,待殿下嫁过去,此事还不是看殿下的心意我看息泽大人对那个二公主,可没有半分情面在里头。”
凤九很是感叹一个做侍女的竟能为主子谋略得如此深远,也算得上一介忠仆,青衣侍女却像有些担心:“你说的这个,自然也算桩法子,但神君大人能同意么,自然神君大人对二公主殿下无意,不过我瞧着大人他比起三殿下来,倒像是更中意大殿下一些。”
凤九掂着茶杯在手里头转了个圈儿,钦佩这个青衣裳的倒有一双慧眼,却听红衣的侍女冷笑一声:“别说大公主已定给沉晔大人,便是未定之身,以大公主的身世,又怎配定给息泽大人你以为今夜三公主殿下令我们搭起琴台,单是为尽孝奏琴给上君殿下听”笑了笑,神秘地道:“听说,息泽神君对音律,亦颇有一些心得呢。”
青衣侍女脸一红,像想起什么也似,慌张地将目光往前后一扫:“三殿下的心思不是我们该猜的,大公主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该胡说的·”红衣侍女无谓地撇了撇嘴,琴台上一时也静了下来。
这帮一只翅膀的瘦鸟成日除了争风吃醋像是没别的事好做,为自己也就罢了,还是为的旁人,真是何等敬业,凤九心生敬佩··大公主已定给沉晔,且大公主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身世,着实将她震了一阵。
但直到开宴,对音律颇有一些心得的息泽神君仍不见踪影,徒留嫦棣板脸抱琴坐在琴台上快坐成一块试琴石,让凤九幸灾乐祸得挺同情··但,息泽神君是个香饽饽,不只嫦棣一人惦记,连君后都有一声问候。
风台上满堂济济,开场舞毕,君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传过来,朝着凤九:“几日不曾见着息泽,照理说他今日也该回来了,怎么宴上也不来露一露脸”·凤九茫然,听这个话,像是这几日见不着息泽乃是因他不在船上去了某处,她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晓得遑论他什么时候回来,一时不晓得编个什么,只得含糊顺着君后的话道:“恐路上有个什么耽搁误了时辰也是常有的事,劳母妃挂念,着实惶恐。”
台上台下坐的一水儿都是精明人,她这个含糊岂有看不出来之理·嫦棣突然插话道:“始空山山势陡狭,看守着护魂草的灵兽又凶猛,若因此次为橘诺姊姊取护魂草而累神君受伤,倒是对不住阿兰若姊姊。
大约神君走得匆忙,未及同阿兰若姊姊道别,姊姊才不大清楚神君的动向吧·”·又向君后道:“始空山取护魂草,是女儿求神君去的,因女儿着实担心橘诺姊姊,怕她那夜在火中受了惊吓,动了魂体。
神君道女儿难得求他一回,既是女儿心愿,自然相全,次日便去了·可现在也不见神君回来,女儿亦有些担忧,觉得求他前去却是女儿做错了……”·君后愕然瞧了嫦棣一眼,凤九亦有些愕然,隔空传来苏陌叶的密音入耳:“息泽他上船后就没见过那姊妹二人,莫听她胡说。”
凤九直视嫦棣佯装担忧且含羞的眼,玩味地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倒是变得有趣··她虽然一向神经粗些,但小时候常偕同她姑姑编瞎话诓她老爹,于此道甚熟,中间的弯弯绕绕,亦甚了然。
陌少说嫦棣此篇是个瞎话,编瞎话讲求个动机,嫦棣是个甚动机·这篇话摆明是暗示息泽神君同阿兰若不和,情面上还不及他对橘诺嫦棣两姊妹·这种争风喝醋之事,台面底下唱一唱还算个风流逸闻,大喇喇摆到台面上来,却委实算不得好看。
但要说嫦棣单单为了气自己一气说这个话……她的智商也不能低到这个田地··凤九思索良久,恍然想起方才红衣侍女开席前的言语,恍如一道佛光普照,顿时开悟透彻。
将两位公主同时下嫁一位重臣,前朝不是没有先例·嫦棣喜欢息泽不是一天两天之事,照她的个- xing -,决然已向上君请求过·这事却没有办成,要么是上君未向息泽提过,要么是提了却被拒了。
息泽虽辞了神官之职,歧南神宫的根枝脉络却是几百年累在那里,比之沉晔,他这个前代神官其实更有威望,上君还是颇为忌惮,自然要全他的情绪··那要嫁给息泽,还有什么法子自毁清白,是条捷径……或许息泽一向防得严实,导致嫦棣自毁未遂,方出此下策,在大庭广众之下,家常言谈之中,毁一毁自己的名誉。
妙的是息泽不在,便是他过后听说此事,自辨清白,这种事,不是当场自辨没有任何意义·事后再辨,也只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罢了·往后推波助澜之言愈烈,待嫦棣同息泽传得风雨飘摇之时,上君为全她名誉,自然想方设法将她许给息泽。
此等妙计之下,凤九能做之事,唯深深拜服耳··纵然在座诸位随上君出行的宠臣们望着自己时,皆会心会意地面露同情,但比之烦恼终有一日息泽要求同房同榻,届时自己该如何自处,他将嫦棣娶回来,却是桩再好不过的好事。
凤九心中一阵乐,嫦棣这个计,从细处看,的确让她失了些面子,但从大面上看,却是为她铺了条光明大道,且这个情分还不用她还,真是甚好甚好,妙极妙极,可喜可贺啊哈。
嫦棣一番言语,在席中显然惊起不小的动静,但在座诸君个个皆伶俐人,不管内里如何,门面上自然要装得平稳、平静且平和··上君不动声色,接着嫦棣方才一腔剖白,只淡淡道了句,区区一座始空山想是还奈何不了息泽,倒是听说施医正有个什么宝贝呈送轻描淡写立时将话题带转,一个有眼色的老医正赶紧站出来,回禀确然有个宝贝呈送。
·老医正躬腰驼背道:“早前听上君提及三位公主体质有些寒凉,今日得了几枚蓟柏果,此种果子非要春分日服下最见成效,是以已命药童熬成热粥,献给公主们调理体寒之症,请上君示下,是否需立时呈上来。”
上君正颔首间,木梯上传来一沉沉稳脚步,另一个声音恰如其时地传进席中:“蓟柏果阿兰若她最近吃不了这个·”凤九回头一瞧,木梯上头露出来半身的,那紫衣银发的端肃样貌,可不是几日未见的、方才还在话桌上被提得香饽饽也似的息泽神君·满座的视线都往声源处瞧。
青山群隐,河风渺渺·息泽神君手里头搭着一条披风,见得出有赶路的风尘仆仆,脸上却无丝毫急切,一派淡定,一派从容,风台上站稳,淡淡与上君君后见了个礼,不紧不慢到凤九的身旁,将一个汤盅放到案上,手中的披风兜头罩下来:“河风大,出来时也不晓得披件衣裳”·不及凤九脑袋从披风里钻出来,息泽神君已顺势坐下,将她面前的茶杯拎起来,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周围有几声若有似无的倒抽气声··凤九艰难地从披风里头钻出来,一眼定格在息泽嘴角边的杯子上,脑袋一轰,弄明白那几声抽气声所为何来,赶紧伸出一只手阻道:“住手英雄,那是我的杯子”·息泽转头,脸上流露出不解:“你的不就是我的,有什么分别”·凤九脑袋又是轰的一声,避开旁人目光,捂住半边脸恳切道:“喂,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息泽顿了片刻,言简意赅道:“因为我以前吃错药了。”
埋头将从汤盅里倒出的一碗热汤递给她:“来,这个喝了·”·今日息泽神君从言到行,完全不可捉摸,凤九简直一头雾水,疑惑地接过热汤:“这什么你做的吗”凑到鼻端一闻,赞叹道:“你竟然还会下厨哦,了不得了不得,我最欣赏会下厨的人了,改日咱们切磋切磋。”
息泽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脸上却神色不改地道:“嗯,我……下厨,看着茶茶做的·”·因并非什么正宴,气氛并不拘束,罗帏后头传出乐姬拨弹的三两声丝竹,座上诸君各有攀谈,倒不显得凤九他们这一桌几句言语的突兀。
只是,先前嫦棣铺垫了那么一出,世人皆有颗八卦的心,诸位臣子虽你一句“上次借贤兄的那本注疏,见贤兄文稿上头朱字的批注,可谓字字珠玑令愚弟好不敬佩”,我一句“愚兄一些乡野见识岂能同贤弟相比,不敢认得几个字便自负有学问,倒叫贤弟笑话”,面上瞧着像是小谈小酌得热闹,实则眼风都兑起来,耳朵都竖起来,全向着息凤二人这一桌。
息泽不远千里赶回来赴宴,上君自然要拎着空闲关怀两句,看在息泽的面子上,亦难得关怀阿兰若两句,道:“方才息泽说你近日用不得蓟柏果,却是为何”·为何凤九当然不晓得。
瞧了一眼息泽,试探着向上君道:“可能……因为蓟柏果是好东西,橘诺病着,应该多吃点,所以我吃不得嗨,其实我……”·她本意是剖白自己有一颗善让之心,个把果子给不给吃其实不放在心中,却连个话头都还没挑起来就被息泽生生截断:“她正用着护魂草,护魂草与蓟柏果药理相冲,她受不住。”
凤九心道你向着橘诺便向着橘诺罢,我又没有说什么,编哪门子瞎话,心中计较着,没留神脱口而出道:“我没记得我在服护魂草啊”·息泽瞅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你碗里的不就是”·凤九看向碗中,愣愣道:“这难道不是一碗放了姜的鱼汤”·息泽瞟了一眼她用勺子舀出的两片姜,道:“护魂草生在极- yin -之地,腥气甚重……”话还没说完,精通厨艺的凤九已是满面开悟的明了:“哦,所以这道菜你是先用鱼的腥味来挡着护魂草的腥味,再用姜片来去掉鱼的腥味不失为一个有见地的想法,但还有一个做法我才想起来也可以同你探讨探讨。
这个草虽然腥吧,用羊肉的膻味我觉着也该压得住它……”·息泽满面赞同地道:“下次咱们可以试试·”·一旁服侍的茶茶终于忍不住插话:“二位殿下,但其实这不是一道菜……”·风台在他们一派闲说中渐渐静下来,橘诺嫦棣二位公主面色铁青,座下的臣子们低头互换着眼色,良久,倒是面露玩味的上君打破沉默,向息泽道:“这么说,那护魂草,你不是取给橘诺的”·凤九头一大,倒是忘了这一茬。
这么说,几日未见息泽,他高山涉险,却是为自己去护魂草去了,自己真是何德何能,累他如此惦记,就算有个夫妻名分在,他不得不扛一个责任,但做到这个地步他也实在太过敬业,真是值得学习……·凤九脑中胡乱想着,眼中胡乱瞧着,见息泽瞅了一眼橘诺,目光重转回主座,面上神色却极为莫名地道:“若不是为了阿兰若,始空山路途遥远山势又险峻,我为何要去跑一趟”想了一想,又道:“君后确邀我诊看过一段大公主的病情,依我看大公主已没有什么,无须我诊看了,倒是阿兰若,不看着我就不大放心。
“·凤九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你……胡说的吧你前一段明明跟我挺生分的,你……吃错药了吧”·息泽侧身帮她拍背顺气,拍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哦,那是因为我难得下山一趟到宫里,你却没有来找我。”
凤九没有想通这个逻辑,本能拎着他话中一个错处道:“明明是你没有来找我好吧”·息泽眉间的微蹙一闪而过,这个问题该怎么答,他想了片刻,诚恳地胡说道:“我来找你了,只是你见到我却像没有见到,整日只同你师父在一处,所以我故意不理你,其实是因为在吃醋。”
苏陌叶反应快,赶紧摊手道:“神君可不能冤枉我……”··凤九却是目瞪口呆得没有话说··息泽又说了什么,苏陌叶又说了什么,上君又说了什么,因为凤九的脑子已被气得有些糊涂,全然没有注意,连晚宴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晓得,回过神来时,风台上唯剩下她同苏陌叶二人。
河风一阵凉似一阵,凤九颤颤巍巍向苏陌叶道:“陌少,你觉不觉得今日这个息泽有些……有些……哎我也说不好,总觉得……”·苏陌叶却笑了一笑,接着她的话头道:“是否让你觉得有些熟”·熟苏陌叶一个提点,令凤九恍然。
息泽神君某些时候,其实……同东华帝君倒有些相类·她挠着头下风台,心道若是东华帝君有幸至此,定要引息泽神君为平生知己,届时怕连宋君也需得让出帝君知己这一宝座了罢。
倘若帝君喝个小酒下个小棋不再找连宋君,连宋君不是会很寂寞吗,不会哭吧呃,不对,连宋还可以去找苏陌叶·看来没有女人,他们也过得很和谐嘛……· ·02·归卧已是亥时末刻,许是护魂草之故,凤九一夜安睡,第二日晨起,却发现床前新设了一榻,隐有乱相。
招茶茶来问,道息泽神君昨夜在此小卧一宿,天未明已起床至厨中,似乎正同几个小厨学熬粥·?·凤九一个没稳住,直直从床上跌下来,茶茶羞涩道:“殿下可是恼神君既已入了殿下小仓,殿下自由枕席,他却为何另行设榻”脸红到,“茶茶原本亦有此一问,后来才明白,乃是神君体贴殿下身子尚未大好,方另设床榻。
未与殿下一床,却并非神君不愿同殿下圆那·个……房~~”·凤九跌在床底下,脑门上一排冷汗,颤抖道:“你、你先拉我一把·”·圆房。
圆房之事,凤九不懂,她没谱的娘亲和姑姑也并未教过她,但她隐约晓得,这桩事极其可怕·息泽到底在想什么,这简直无可预测,为今之计,怕是唯有找万能的陌少商量商量对策。
不过,找陌少,也须填饱肚子,纵万事当头,吃饭最大·但今日陌少知情知趣得过头,她方梳洗毕,饭还未摆上桌,陌少已出现在她舱中,眉眼中浅含笑意:“一大早在我房中留书让我过来,所为何事且邀我到你房中秘谈,也不怕息泽神君喝醋”·斯情斯景,让凤九晃了晃头。
片刻前她还神清气爽着要吃肉粥,却不知为何,自见到苏陌叶推门而入,脑子就隐约开始发昏··模糊间听陌少说什么房中留书··她并未在他房中留过什么书,更未让他到她房中来。
但此时她瞧着他,只觉得眼前斯人眉眼俱好,正是千年万年来三清境中红尘路上苦苦所求,她费了那么多的力气想要得到·瞧着凤九一动不动凝视自己,眼中慢慢生出别样神采,苏陌叶笑意渐敛,刚问出一句:“你怎么了”少女已欺身扑了上来,牢牢抱住他,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即便是假的,却是阿兰若的脸,阿兰若的身体,阿兰若倾身在他耳畔的兰泽气息··主船之上,嫦棣袖着手坐在橘诺对面,心中急躁,第五遍向橘诺道:“姊姊,时辰差不多了吧”?·橘诺抬手,不疾不徐倒一壶热茶,撇她一眼道:“急什么,这种事譬如烹茶,要正适宜的火候,烹正适宜的时辰,或早或晚,皆不见其效,要的就是这‘正适宜’三个字。”
嫦棣哼一声站起来:“好不容易以水为媒令他二人中了相思引之术,我急一些又有什么,也不知息泽大人近日为何会对阿兰若另眼相看·我已迫不及待,他若瞧见这位另眼相待之人与他人的缠绵之态,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冷笑一声,“倒是阿兰若,背夫私通之罪坐定,莫说父君原本便不大喜欢她,便是宠在心尖,这种大罪之下,也不会再姑息了罢。”
?·橘诺悠然将茶具放回原位:“那是自然,要想将她打入谷底永不能翻身,陷入必死之地,此方干净利落之法·”起身含笑道,“差不多到时候了,昨夜她扫我们颜面的时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今日,只我们两人前去又怎么够。”
?·推门而出,思行河上正是白浪滚滚··小画舫外白日青天,小画舫内鸳帐高悬,为了挡风,茶茶早几日前便将床帐子换的忒厚,帐子放下来,晨起的些微亮光一应隔在了外头。
床帏略显凌乱,青年衣衫不整地躺卧在枕席之上,少女身上仅着一条薄似轻纱的贴身长裙,香肩半露,扣住青年双手,眼神迷离地半俯在青年的身上,幼白的脚踝裸出,同青年缠在一起。
·帐中春光,岂“香艳”二字了得··凤九昏忙地望着身下的青年,着实迷惑,此时此刻,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下一步,又要做些什么·身下的人倒是很沉静,目光移到她面上逗留了片刻,像在沉思什么:“拖到床上,剥衣服,推倒,压上来。”
凤九不解·青年凝目看着她:“这四步做的倒熟·”似叹息道,“但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哪里学来的·一向威仪的青年竟被自己压在身下,还这样叹息,凤九感到稀奇。
他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像是寒夜里柔和的星辉,又冷,又暖和··她低头亲上青年的眼睛,感到他的睫毛一颤,这也很有趣··她唇齿间含糊地回他:“看书啊,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里边什么都有。”
青年声音极低,不靠近贴着他几乎就不能听清:“那书里有没有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她离开他一些,将他的脸看清,点了点头:“有的。”
很多事,她依然想不清楚,既然想不清楚,就懒得想清楚了,只是本能地想更加亲近身下的青年,她郑重地道:“ 下一步,要把灯灭了,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抬身疑惑地道,“但灯在哪儿呢”·青年依然保持着被她缚住双手任她鱼肉的姿势,凝视着她,良久才道:“我觉得你看的那本书,删减了一些东西。”
·凤九嘴上嘟囔着:“是姑姑给我的书,才不会删减什么东西·”一边自顾自寻找床上有没有灯,但想了想又觉得即便是姑姑给的书说不准也有残本,好奇地道:“那你说删减了什么东西”·青年的目光却有些深幽:“现在不能告诉你。”
凤九眼中映入青年说话时略起伏的喉结,他这些地方,她从没有认真注意过,因为从未贴的这样近·或许过去其实有这样靠近的时候,只是胆子没有今日这样大。
她对书本中删减了什么已然不感兴趣,含糊地支吾了一声算是回应,放开压住青年的一只手,转而移向他的衣襟,将一向扣合得严谨的襟口打开·她的手顿了一顿,青年敞开的衣襟处,露出一段漂亮的锁骨,她眼睛亮了一亮。
青年丝毫没有反抗,淡然地任她施为·她凑过去用手细细抚摸,摸了一阵,颇为羡慕地赞叹:“锁骨唉,我就没有·”遗憾地道,“我小的时候,有一年许愿就是许的要一副漂亮的锁骨,结果一直没有长出来。
我娘亲说因为我长得比较圆,就把锁骨挡住了,其实本来是有的·”边说边收回手摸自己被肉挡住的锁骨要给青年看,触上去时,却愣了一愣,打了个喷嚏道:“怎么好像又有了。”
明明仅一只手能活动,青年捞被子却捞得轻松,一抬手薄被已稳稳搭在她肩上,目光依然深幽,替她解惑:“因为不是你的身体,其实就算是你的身体,也依稀看得出有锁骨的摸样。”
动作间衣襟敞开得更宽,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色的瘢痕,看上去像是个什么刀伤剑伤··一句话没头没脑,凤九没有听懂,只将手碰上那道瘢痕,眨了眨眼睛,小心地揉了揉道:“还痛吗”·青年僵了一僵,偏着头,明明是个陈年久远的老伤口,却坦然的嗯了一声:“还痛。
”·凤九小心地挨过去,绯色的唇印上那条瘢痕,贴了一阵,伸出舌头舔一舔,牙齿却不经意撞上锁骨·青年闷哼一声,凤九担忧地道:“涂了口水还是痛吗”·青年顺着她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可能是,因为又添了新伤口吧。”
凤九蹭上去一些,贴着青年的领口找了半天,却只看见锁骨处一个齿印,指尖触上去,微微抬头,嘴唇正对着青年耳畔,声音软软地道:“是这里吗,那我再给你涂点口水……”·话还未完,不知为何人却已在青年身下,凤九迷茫地睁大了眼睛,瞧着青年一副极英俊的眉目就近在眼前。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压在身下,原本搭在她身上的被子此时却稳稳搭在他肩上,被子笼下来,就是一个极静的世界··她想他刚才可没有这么用力地压着他,也没有这样的压迫感,让她无法动弹,但她也并不想要反抗。
青年面色沉静地瞧着她,近的能听见他的吐息,她觉得他的吐息不像他的面色那样沉静·他瞧着自己,却像是瞧着别人·他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也像是别人。
她偏头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青年顿了顿:“可能是在想,要快点把你们换回来·”·她不懂他说的后半句,却执意攀问她听得懂的部分,声音仍是软软的:“为什么是可能呢,难道刚才脑子空白了一下吗”注意到青年一瞬的怔忡,扭了扭手腕道:“你累不累,我有点冷,你躺下来。”
橘诺,嫦棣二位公主领着一队侍女浩浩荡荡闯进画舫的小舱时,听到的,正是厚重床帏后头传出的软语呢喃:“我有点冷,你躺下来·”隐约有一两声喘息,令整个小室顷刻生出春意。
二位公主相视一笑,甚觉满意··来得正是时候·但捉女干,要讲个技术,有文捉之说,亦有武捉之说·文捉,讲的是个礼字,帐外头奉天奉地奉出公理,引床上一对鸳鸯哆哆嗦嗦自出帐伏罪。
武捉,讲的是个兵字,一条大棒直打上床,将床上的鸳鸯打个现行··论痛快,自然是武捉,但二位公主自忖打不过苏陌叶,且未出阁的姑娘青天白日扰人红帐,也不是什么体统,只得抱憾选了个文捉。
床前歪斜着一件白色的锦袍,零落了一条玄色的腰带,由头有了·嫦棣抬袖遥遥一指,做疑惑状,“这不是陌先生的衣裳吗”做大惊状:“帐中难道是陌先生”做满面义愤难以启齿状,“阿兰若你出来,光天化日好不知耻,竟同自己的师父行此苟且,蝼蚁尚且比你知羞,你此番却令宗室颜面何存”·嫦棣这个扮黑脸的头阵唱的极好,橘诺立刻配合地揉头做眩晕状,同身旁侍女道:“ 去,快去请父君母妃同息泽神君,就说出了大事请他们速来。
原本想瞧瞧阿兰若妹妹的身体,却不想撞着这个,该怎么办才好我一时也没了主意~~~”·二位公主一唱一和,被吩咐的侍女也如兔子般急蹿出舱,一看就是个跑腿的好手。
画舫四围早差遣了人驻守,帐中二人此时如笼中兽瓮中鳖,帐外双目铮铮然守着一大群女官,只等上君君后并息泽三人延请至此,拉开的戏底下方便唱出好戏·前头的龙船到后头凤九的画舫,统共不过几步路,加之橘诺的妙算,上君上得画舫入得舱中,不过顷刻。
·舱中大帐紧闭,传出几声衣料的摩擦,因帐前两位公主见着上君忙着跪下做戏,并未留意到这几声衣料摩擦得不紧不忙·橘诺是个人才,嫦棣更是个人才,前一刻还在帐前唾沫横飞,恨不得嘴里头飞银刀将阿兰若钉死在当场,上君的脚尖刚沾进船舱,她牙缝里头的银刀竟顷刻间变成一篇哀婉陈情,跪道万不得已惊动上君,却是因阿兰若与苏陌叶不顾师徒伦常,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此时二人俱在帐中,她同橘诺两个姑娘家遭遇此事何等惊吓,不知如何是好云云。
因这出戏一步一环都和嫦棣的意,因此她演得分外尽兴·兴头之上时,眼见上君投向帐中的目光饱含怒气,且渐有乌云压顶之势,心中十分得意·得意间一个走神,再望向上君时,却见他看着她身后,眼中滔天怒气一瞬竟如泥牛入海,转而含了满目的讶然。
嫦棣好奇,忍不住亦回头相看··这一看,却看得身子一软,侧歪在地上···身后大帐不知何时已然撩开,阿兰若躺在床里侧,外侧坐在床沿上的银发青年,正不紧不慢地穿着鞋,却哪里是什么苏陌叶。
虽然身上披的不同于寻常紫袍,乃是一件清简白衫,但这位穿鞋穿的从容不迫的仁兄,他们口口声声的女干夫,却实实在在,是阿兰若明媒正娶嫁过去的夫君息泽神君··舱中一时极静。
上君瞧了僵在一旁的橘诺一眼,颜色重看不出什么喜怒··侍女们垂目排成两串,大气不敢出·几个站得远胆子大的在心中嘀咕,从前主子们私下对二公主殿下时有耻笑,言她空领一个神官夫人的名头,却搏不得神君大人的欢心,今个日头已升得这样高,神官他人才刚起床,二公主殿下她……这不是挺能博神君大人欢心的吗·因刚起床之故,息泽神君银发微乱,衣衫大面上瞧着整齐,衣襟合得却不及平日严实,晨光洒进来,是段好风景。
风景虽好,小舱中此时氛围却凝重,神君倒是一派淡然,穿好鞋子,并未如何瞧房中站成一团的列位,回头锦被一裹,将床上的凤九裹得严严实实,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来,途径屏风旁的方桌时,方同上君淡淡点了个头:“太吵了,先走一步。”
上君瞟了跪地的橘诺、嫦棣一眼,即便是一族的头儿,世面见得不可谓不多,这种情景下也着实不晓得该说什么,含糊地亦点了个头,说了声:“这个事,回头查证清楚会给你个说法。”
一族头儿说出这个话,已经有些伏低的意思·不料脸色惨白的嫦棣突然嘶声道:“他不是息泽,他一定是苏陌叶变的,因晓得同阿兰若的丑事无法遮掩才出此下策,苏陌叶的变化之术高超,连父君你也不定能识的出来,但父君你一定信女儿……”·上君神色变了好几遍,终于沉声喝道:“住口。”
嫦棣吓得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地咬住唇·舱中一时静极,唯息泽抱着阿兰若走得利落,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去·嫦棣垂着头,指甲嵌进掌中,留下好几个深印,她放在那番话,这个假息泽竟敢不理会。
上君似是有些疲惫,静了一阵,突然朝着舱口道:“你怎么也来了”·嫦棣一惊,立刻抬头,身上又是一软,几乎跪也跪不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舱门口站的,竟是白衣白袍手抚碧绿洞箫的苏陌叶。
怎么会是苏陌叶··陌少风姿翩翩立在舱门口,脸上抬出一个有分寸的笑,手上有分寸地朝着上君施了一记礼,心中有分寸地骂着娘··帝君,何其会打算的帝君。
明明是他老人家将计就计编出这场戏,他老人家倒是溜得快,却将自己推出来唱压轴,他大爷的··他心中骂着大爷,面上却依然含着笑意,起声道:“着实没有料到上君也在这里,今日一大早苏某得了封信,落的是阿兰若的名,邀我辰时末刻同她在她舱中相见。
但阿兰若的字原是苏某一手教出来的,是不是她亲笔手书,寻常人瞧不出来,苏某却还略分辨得出一二,因此想挑个清白时辰前来探问探问阿兰若,却不想遇到上君亦携着两位公主前来探视她,倒是我没有挑对时辰了。”
一席话落地,今日阿兰若房中这桩事,来龙去脉到底如何,便是傻子也猜得出了··嫦棣脸上一片慌乱,跪行抱住上君的腿:“父君你别信他,他全是胡说”·苏陌叶做不明所以状:“这等事三公主却不好冤枉苏某胡说,苏某这里还存着这份不知出于何人的手书为证来着。”
嫦棣原本煞白的脸色瞬然铁青,求助似的紧盯着一旁的橘诺,橘诺只做垂首不语,双手隐在袖中,身子却像绷得极紧··上君含着怒色的目光从橘诺身上移回嫦棣身上,再移回橘诺身上,沉声开口道:“来人,将两位公主带回去幽在房中,无我的命令不许出门一步。”
上君拂袖而去,瞧着像气得不轻·无论是阿兰若与苏陌叶真的如何了,还是橘诺、嫦棣两姊妹陷害阿兰若与苏陌叶如何了,都是桩家丑·若他不晓得,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偏偏两个不省心的女儿竟将自己安做他们的一步棋,让他晓得了。
将这个事盖下来自然不难,如何安抚息泽的里子和面子,却需斟酌·这个事,气得他头痛··苏陌叶目送簇拥着上君离开的一水儿女官的后脑勺,将洞箫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方才嫦棣慌极时口不择言说他胡说,胡蒙倒是蒙对了一回,他确实胡说·她们效阿兰若额字迹其实效得挺下工夫,连他都被摆了一道,拎着信见了凤九直到她扑上来抱住他时,他才觉着不大对头,她像是中了什么惑术。
他对阿兰若情深,正因情用的深,才未有一刻将凤九认做她·但若非他本人亦修习惑术,这上头造诣高,说不得他今日就顺着橘诺,嫦棣那二位公主的意,钻了这个套。
他认出这是个套来,自然当务之急便是杀去小厨找了帝君,他原本想自己同帝君换一换便罢了,让那两个使计的吃个瘪也算小惩他们一番·帝君立在一个小火炉跟前,听他说了心中的打算,握惯佛经的手里头握了柄木勺,缓缓搅着炉子上的稠粥:“对方是女人,你就下不了手了”帝君说这个话的时候,深色格外平静,声音却让他有些发冷。
他早有耳闻帝君做事的利落,但那些皆是关乎六界的大事,今日这桩却算是个琐碎家务,他其实想看看帝君他要如何方能利落··帝君也着实没有多做别的,只是拖到两位公主将上君请入船舱才撩了帐子。
不过,这撩帐子的实际,他悟出来却极有学问·倘帝君撩长在在前,顶多如自己所言令两位公主吃个瘪,帝君如今这个身份,因要卖上君的面子,着实罚不了两位公主什么。
但撩帐子在后,这个事情,就变成了上君需为了安抚她的面子亲手教训两个不懂事的女儿·比之前者,既能让两位公主得教训,又无需帝君动脑动手,果然是利落··晨光大盛,将小舱中素色的桌椅摆件照得亮堂,苏陌叶斜眼瞅了瞅凌乱的床铺,挑了挑眉,怪不得方才望见帝君,觉得他不如在小厨中瞧着动气。
这个事情却是那二位公主无心插柳柳成荫,帝君他老人家,倒是玩的挺开心·· ·第四卷 影中魂·这便是阿兰若的一生··凤九却始终无法明白,阿兰若最后那个笑是在想着什么。
·从这段记忆中出来,面前竟又立着那面大雪铸成的长镜,凤九伸手推开镜面,蓦地眼前一黑,临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觉得,这下,自己总算是要真的晕过去了罢,早这么晕过去多好。
 ·第七章·01·王都的花,比之南边观尘宫的插画,花期一向晚些·赏过观尘宫的茶花,转悠回王都,正是晚樱玉兰之类斗艳的时节,满大街锦绣的花团,看着就挺喜人。
这一派大好的春光,却并未将凤九的情- cao -陶冶得高尚,她自打回到王宫,闭门不出,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将橘诺、嫦棣两姊妹坑回去·九曲笼中嫦棣同她结了大梁子,尚未等她蓄养好精神,橘诺又掺进来一脚给她下了相思引。
她长得这么大,头一回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坑成了个同花顺,自尊心颇受了些打击··两位公主一直被上君软禁着,不说罚,也不说不罚·凤九琢磨照上君对嫦棣的宠爱,估摸关个几天此事也就罢了。
但明显她不能作罢,她得候着她们被放出来时再把她们关进去··这个打算倒是有胸怀也偶骨气,她眼巴巴数着指头等了数日,可最终,却等了个未遂··三月二十七,宫中辗转传出一个消息,说橘诺公主不受闺训,与人私通,怀下孽子,大辱宗室,已判削首之刑,功德谱中永除仙名,近日便要行刑。
关于嫦棣,明面上虽没有听说什么,但从内帷里也隐约传出几句私话,说是嫦棣公主因前几日打碎了上君钟爱的一盏明灯,被上君流放去了一处荒凉地界思过自省·凤九得知此事,有些傻眼。
橘诺未婚有孕,肚子里的孩子竟还颇受上君君后的看重,她起先亦有些怀疑,心道区区一个比翼鸟族,民风难道敢比他们青丘更加旷达不成后来问了苏陌叶,才晓得原来橘诺这个孩子怀的不一般,乃是怀的比翼鸟族下一任神官长。
历代神官长皆是未婚少女感天地之灵结孕,这也是为甚橘诺未嫁人就敢怀个胎怀得理直气壮,且还能请动息泽神君下山特地调养她的缘故·凤九犹记得当日自己还感叹了两句橘诺的好运气,但今日,怎的又说她腹中这个孩子是与人私通·正要差人去打探,茶茶却将苏陌叶引进了屋中。
自相思引之事后,为了避嫌,陌少其实已很少单独找她议事,今日来的这样突然,可见是有不得已的急事··果然今日陌少不如平日淡定,少了许多迂回做派,手中的温茶只润了润喉咙,已开门见山道:“月前我曾说,有几桩决定阿兰若终局的大事情,需请你帮忙同她做个一样的抉择,这话你可还记得”·凤九捏着个杯儿点头。
陌少沉吟:“第一桩事,已经来了·”·凤九嗯了一声提起精神··陌少蹙眉道:“这桩事,或许你做起来不甘,但此时需大局为重·”看着她,低声道:“救一救橘诺。”
凤九猛地睁大了眼睛··凤九其人,其实很有青丘的风骨,你敬她一份,她便敬你十分,你辱她一分,虽不至于十倍奉还,到头来送回到你身上的,挤巴挤巴也得是个整数。
青丘之国九尾狐一族奉行的美德,从来没有舍呢么不明不白的宽容,也没有舍呢么不清不楚的饶恕,更别提此番这样的以德报怨··陌少生了颗全西海最聪明的脑子,同辈的神仙中是数一数二的精于算计。
阿兰若这个事情上,他精于算计地发现,照着这一世诸事的进展,如同从前一般, 上君将橘诺斥上刑台问斩,乃是早晚之事·他精于算计地思忖,从前乃是君后处置人处置得不妥帖,方漏了个把柄,导致橘诺怀胎的真相终有一日东窗事发。
他精于算计地打算,此次只需将这个事发的由头往后挪一挪,给凤九足够的时间让她同橘诺嫦棣先了断私怨,之后橘诺再被推上刑台,他请凤九兑现诺言勉力一救,以她爽朗不拘的- xing -子,此事可成哉。
但陌少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东华帝君··他记得从前橘诺怀胎之事败露是在四月十七,可宫中此次传出的消息,却早了整二十日·当是时,他脑中一瞬闪过的,竟是帝君在小厨房中平平静静地同他所说的利落儿子。
他到此时,方晓得帝君说的利落是个什么意思··帝君怕是早已晓得比翼鸟这一辈王族的秘辛··四海之内,大荒之中,有权利,有女人,有纷争,就有秘辛。
每个王室,都有那么一段秘辛·比翼鸟一族的秘辛算不得多么新鲜,相关也无非就是那么两件,王位和女人··这段纠结的往事,说起来其实挺简单,传如今的上君相里阕的王位就是弑兄而来,宠爱的君后倾画夫人,其实是从亲大哥受众抢过来的嫂子。
传说里倾画夫人当年也很贞烈,本欲以死殉夫,但因肚子里头怀了橘诺,相里阕爱她心切,言她不死便允她留下大哥的骨血,她才这么活了下来·倾画如愿生下橘诺,宝贝一般养着。
再后来生下相里阕的骨肉阿兰若,却因她当日深恨相里阕,孩子刚落地便亲手扔进了蛇窝·这也是阿兰若的一段可怜身世··留下橘诺,是当年相里阕万不得已用的一个下策。
眼看少女一日日出落得美丽聪颖,更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长刺·相里阕早已有心拔掉她,无奈倾画夫人护得周全··后头的事情,论来也是橘诺自己不争气,同教她习字的夫子有了私情,怀了身孕。
比翼鸟一族体质殊异,怀胎不易,堕胎更不易,动辄横尸两命·堕胎是死,这个事被相里阕晓得也是死,为了保下前夫唯一的血脉,倾画夫人别无他法,辗转思忖后,终于撒下这个弥天大谎。
苏陌叶叹了口气·这些过往都实实在在发生过,遮掩过往的木盒子再结实也未免透风,有形有影的事情,帝君想要晓得,自然就有法子可以晓得··虽然瞧着帝君日日一副种树钓鱼的不问世事样儿,但听过这位天地共主执掌六界时的严谨铁血,他自然不信帝君堕入此境后果真诸事不问。
见微知著,睹始知终,这才是帝君·帝君他当日在小厨房中说出利落二字时,怕已是在心中铺垫好了今日的终局··苏陌叶盯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犯神,橘诺绝不能死,倘若死了,后头什么戏也唱不成。
既然这一次是帝君做主将橘诺的事晾在了上君跟前,是帝君他老人家要借相里阕这把刀惩治橘诺,若旁的人将橘诺就出来,岂不是等同与帝君为敌··果然无论如何,还是只能靠凤九出这个头啊。
陌少神思转回来时,正瞧见凤九眼睁睁直盯着自己,眉间纠结成个“川”字,话中见疑惑道:“阿兰若虽然不如我折腾,但从前同橘诺结的梁子也不算轻,为何她当此关头却要救橘诺一命,这个理儿我想不顺。
今- ri -你若能说通我,我就全听你的,你若说不通我,我就还要想一想·”·陌少欣慰她居然也晓得自己折腾,捞过一个趁手的圆凳落座,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摆出一个长谈的架势方道:“阿兰若当初要救的,并不是橘诺,而是沉晔。”
又问她道:“阿兰若同沉晔,你晓得多少”·凤九比出一个小手指来,大拇指抵着小手指的指尖给陌少看:“晓得这么一丢丢。”
陌少手抚茶杯,良久道:“我可以再给你讲一丢丢·”· ·02·世间之事,最无奈不过四个字,如果当初··陌少的这段回忆中,“当初”是若干年前的四月二十七,刑台上橘诺行刑。
“如果” ,是那时他领着阿兰若前去台前观刑··凡人在诗歌中吟咏四月时,免不了含些芳菲凋零的离愁,生死相隔的别绪,借死命的话说,乃是四月主杀。
梵音谷虽同红尘浊世相离得甚远,这一年的四月,却也笼了许多的杀伐之气·先是宗学里处决了一位教大公主习字的先生,再是王宫中了结了几个伺候大公主的宫奴。
未几日,大公主本人,竟也被判上了灵梳台问斩··身上担了两条重罪,一条欺君罔上,一条未婚私通··大公主是谁的种,晓得此事的宗亲们许多年来虽闭口不言,此时到底要在心中推一推,这是否又是上君的一则雷霆手段不明就里之人,则是一边恼怒着大公主的不守礼知耻,一边齐拱手称赞上君的法度严明。
这桩事做得相里阕面子里子都挣得一个好字·到底是公主问斩,即便不是什么光彩事,也需录入卷宗史册·为后世笔墨间写得好看些,刑官拔净一把山羊胡,在里头做足了学问。
观刑之人有讲究,皆是宗亲;处刑之地有讲究,神宫跟前灵梳台;连行刑的刽子手都有讲究,皆是从三代时尚的刽子手世家海选而来··这样细致周到的斩刑,他们西海再捎带上一个九重天都比不上,苏陌叶深以为难得,行刑当日,兴致盎然地揣了包瓜子领着阿兰若在观刑台上占了个头排。
他本着一颗看热闹的心,阿兰若却面色肃然,手中握着一本往生的经文,倒像是正经来送这个素来不和的姊姊最后一程·行刑的灵梳台本是神官祈福的高台,轻飘飘悬着,后头略高处衬着一座虚浮于半空中的神殿,传出佛音阵阵,有些飘渺仙境的意思,正式岐南神宫。
风中有山花香,天上有小云彩,橘诺一身白衣立在灵梳台上,不像个受刑之人,倒像个绝色的舞姬将在云台之上献舞,肩头担的罪名虽然落魄,脸上的神色到底还有几分王家体度。
观刑台上诸位列作,两列刽子手抵着时辰抬出柄三人长的大刀,刀中隐现猛虎咆哮之声·此刀乃是刑司的圣物,以被斩之人的腕血开刀,放出护刀的双翼白额虎,吞吃被斩之人的血肉生魂,并将魂魄困于刀中若干年不得往生。
笔头上虽也是斩刑两个字,这却又是和凡界砍人脑袋的斩刑有所不同··大刀竖立,橘诺的腕血祭上刀神的一刻,四围小风立时变作接地狂风,虎啸阵阵,明晃晃的刀身上呈映出清晰的虎相。
眼看乌云起日光隐,狰狞的虎头已挣脱刀刃,橘诺煞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白光一闪,利剑破空之声却清晰灌入耳中··声音尽头处,一柄长剑没入巨大虎头七寸许,利落地将白额虎逼入刀身。
英雄救美这出戏,怎么演,都是出好戏,都不嫌过时··天幕处- yin -影沉沉,狂风四揭,受伤的猛虎在刀刃中重重喘息·变色的风云后,却见紧闭的岐南神宫宫门突然吱呀大开。
黑色的羽翼在灵梳台上投下稀薄淡影,年轻的神官长在台上站定,脸上是最冷淡疏离的表情,身后的羽翼尚来不及收回,却将瑟瑟发抖的橘诺拦在身后,遥遥望及观刑台上上君的尊位,声音清晰而克制:“臣旧时研论刑书,探及圣刀裁刑的篇章,言圣刀既出,倘伏刑人在生魂离散前将刀中虎锁回,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论伏刑人肩负如何重罪,皆可赦免她的死罪。
上君生命,不知今日橘诺公主此刑,是否依然可照此法度研判”·救美的英雄并不鲁莽,有勇有谋,有进有退·上君寒着脸色点了个头。
刑书中的法度是祖宗定下的法度,在此见证的都是宗亲,当着诸位爱卿的面,上君自然不能说出一个“不”字··但双翼白额虎自诞生日起,向来以执着闻名,一旦出刀,不饮够伏刑人的血绝不善罢甘休,虽然祖宗有赦免的法度,且半途劫刑的不在少数,但这么万儿千年的,还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逃脱白额虎的两排利齿。
若说方才英雄的利剑将它逼退了些许,这头虎却也不至于这样脓包,续好时力再行挣脱出刀,是顷刻的事··有勇有谋的英雄能不能救得美人归,还须讲个时运··- yin -风萧萧,玄衣的神官长袖一挥利剑已转回手中,白额虎再次越刀而出,橘诺木木呆呆,被推到角落,座上上君捻须沉默,观刑台上的诸位却像是各个打了鸡血般瞧着刑台一派精神抖擞。
青年与猛虎僵持缠斗,剑光凛冽羽翼纷飞,难分高下各有负伤,打得着实精彩,也很有看头·但白额虎生于戾气,虎相只是一种化形罢了,添在他身上的伤远不及看上去严重,与之一比,倒是神官落了下乘,不过招招数数间仍然气度十足,不落岐南神宫的高华派头。
阿兰若歪靠在座椅中向她师父道:“既要在刀剑中好好应付这头白额畜生,又要凝力寻找将它关回去的法门,沉晔他一人这么单打独斗,未免有些艰难·”·苏陌叶转着茶盅笑:“法门不是没有,白额虎嗜血,橘诺若肯主动让那畜生饮一半生血,沉晔再以灵力全力相封,大约还挣得出一两分生机。
不过既然橘诺有孕在身,失一半生血,怕是难以保命·”漫不经心敲着杯沿道,“你同橘诺一个娘胎出来,自然生血也差不多,不过你若心生同情想帮他们,我看还是免了罢,一来得罪你父亲,让他老人家不高兴,二来台上那位神官大人,可一向忌讳你是蛇窝里长大的,怕并不想承你这个恩惠。”
·阿兰若一笑,恍然了悟:“哦原来做这个事还能让父亲他不高兴那真是不做都不行了·”·未及苏陌叶抬手阻拦,雪白的羽翼瞬然展开,眨眼间已飞向浓云密布的灵梳台。
苏陌叶愣在座椅上,回神过来是撞豆腐的心都有··阿兰若喜着红衣,便是这么个不吉利的日子也是一身大红,偏偏容貌生的偏冷,旁的人穿红酒显得喜庆,她穿红愣是穿出冷清来。
但即便冷清,这个色儿也够显眼·羽翼拍过长空时,连正和白额虎打得不可开交的神官都分神望了一望··照凡界的戏路来演,此等危急时刻,翩翩佳人与翩翩公子这么一对望,定然望出来几分情意,望出从今后上天入地的纠葛。
但可叹此番这个戏本并非一套寻常戏路,公子望着佳人时,佳人正引弓搭箭,目沉似水地望着狂怒的白额双翼虎·双箭入流矢,穿透狂风正中白额虎双目,猛虎痛嘶一声,攻势瞬间没了方向。
不过这是头用兵器杀不死的虎,此举也不过是为找到法门多争一时半刻罢了·狂风迷眼,虎声振振,少女离地数尺虚浮于半空中,俯身看着玄衣的神官,贴得有些近:“她背叛了你,你却还要救她”·青年脸上是天生的冷倨,微微蹙眉:“她是我未婚的妻子,一起长大的妹妹,即使做错了事,有一线生机,又如何能不救”·少女愣了愣,眼中透出笑意:“你说得很好。”
轻声道,“你还记得吗虽然不同你和橘诺一起长大,但我也是你的妹妹, 你从小时候说过我很脏,被蛇养大,啃腐植草皮,身体里流的东西不干净。
我送过你生辰贺礼,被你扔了·”·年轻的神官长有片刻沉默:“我记得你,相里阿兰若·”·少女弯了弯嘴角,突然贴近他的耳廓:“我猜,你还没有找到将白额虎关回去的法门。”
猛虎似乎终于适应了眼盲的疼痛,懂得听音辨位,狂吼一声,利爪扫来·青年揽住浮空的少女紧退数步,方立稳时却见少女指间凭空变出一截断裂的刀刃,长袖扬起,趁势握住他的左手十指交缠,刀刃同时刺破两人手掌,鲜血涌出。
青年的神情微震,两人几乎是凭本能躲避猛虎的攻势,十指仍交缠紧握,腾挪之间,少女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淡定地含着笑:“世说神官之血有化污净秽之能,今日承神官大人的恩泽,不知我的血是不是会干净许多”·两人的血混在一处,顺着相合的掌心蜿蜒而下,血腥气飘散在空中,青年神色不明,却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激怒我有什么意思你并非这种时刻计较这种事情的人。
”·少女目光荡在周围,漫不经心:“白活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不是这种人· ”瞄见此时二人已闪避至端立的长刀附近,神情一肃,顺着风势一掌将青年推开,续足力道朝着长刀振翼而去。
青年亦振开羽翼急速追上去,却被刀身忽然爆出的红光阻挡在外··红光中少女方才刺破的右手稳稳握在圣刀的刀刃上,旧伤添新伤,鲜血朝着刀身源源不断涌入·白额虎忽然住了攻势,餍足地低啸一声。
少女脸色苍白,面上却露出戏谑,朝着突然乖顺的猛虎道:“乖,这些血也够你喝一阵了,贪玩也要有个度,快回来·”猛虎摇头摆尾,果然渐没入刀身,因吸入的血中还含有神官化污净秽之血,灵力十足,一入刀身便被封印。
红光消逝,猛虎快攻时萦绕刀身的黑气也消隐不见,端立的圣刀仿佛失了支撑,颓然倒下··橘诺颠颠倒倒躲在沉晔身后,沉晔瞧着横卧于地的长刀,阿兰若从长刀后头转到前面来,蹒跚了一步,没事儿人一样撑住。
随手撕下一条袖边,将伤得见骨的右手随意一缠,打了个结··观刑台上诸位捡起掉了一地的下巴,看样子关于这精彩的变故着实有满腹言语想要倾诉,但为人臣子讲究一个孝顺,不得不顾及上君的怒火,压抑住这种热情。
上君明面上一副高深莫测,内力估摸快气晕了·他想宰橘诺不是一天两天了,终于得尝夙愿,误打误撞沉晔却来劫法场·他估摸对白额虎寄以厚望,望它能一并吧沉晔也宰了。
神官长替九重天履监察上君之职,沉晔为人过于傲岸又刚直,也是他心中一根刺,熟料半途却杀出个阿兰若,这是什么样的运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待要何去何从,诸位此时自然要等候上君的发落。
上君寒着脸色,威严地一扫刑台,启开尊口下出一个深思熟虑的结论·橘诺公主死罪既逃,活罪却不可免,罚出宗室贬为庶民,永不得入王都·神官长沉晔救人虽未违祖法,却是本着私情,担着监察之职,事及自身却徇私至此,有辱圣职,即日向九重天回禀,将其驱除出岐南神宫,亦贬为一介庶民永不得入王都。
至于阿兰若,身为一个公主光天化日之下大闹刑场有失体统,判一个罚俸思过··上君虑得周全,倘哪天王宫中死了个公主抑或神宫里死了个神官长,着实是桩天大的事。
但族里若莫名死了两个庶民,却实在不足为道··不死已是大幸,橘诺组后一次掌着公主的做派拜了个大礼,沉晔垂着眼睫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阿兰若却向着上君,脸上含着一个戏谑:“今日女儿纬二路姐妹亲情如此英勇,原本还指望得父君一声赞,这个俸禄罚得却没道理。”
不及上君道一声“放肆”,又道·“再则关乎神官长大人,前几日息泽传给女儿一封信,信里头请神官长大人打一面琉璃镜,待九天仙使到谷中来时,好托带给天上的太子殿下做生辰礼。
说起来这也是他不像话,早先去天上面见圣颜时,同太子殿下吹嘘过一两句沉晔大人制镜的本领,却不想就此被太子殿下放在了心上·”无奈状道,“息泽令我将沉晔大人请入府中潜心制镜,但此番父君既令他永不得入王都,父君的圣令自然一等一威严不可违背,但夫训也是不可违的一件事,所以我也有些疑惑,是不是将府邸搬到王都外头去好些还有些疑惑,搬府这个钱从哪里出好些”·上君揉着额角道:“息泽爱卿果真有来信信在何处”·阿兰若面不改色道:“果真有来信,但这个信此时却没在身上,不过来信时师父他老人家也在,”瞟了眼上君座旁,“母妃也恰过来探看我,他们都瞧见了。
因信里头提了几句制琉璃镜有些材料需我备好,我不大懂,还将信递给师父请他指教过两句·”··上君目光如炬向苏陌叶,倒血霉的陌少抽搐着嘴角点了点头:“正是,但我并非比翼鸟族,有些材料亦不大懂,就将信又递给君后请她瞧了瞧。”
君后救侄儿心切,亦点了点头··上君沉思半晌,判为国库着想,阿兰若无需迁府,沉晔以带罪身入阿兰若府制镜,镜未成不得出府,镜成需即刻离都··这个事情,就这么了了。
曲终收场,侍卫们宽容,未即刻收押橘诺,容她跪在地上帮沉晔清理伤口·灵梳台上空空荡荡,红衣的少女没有离开的意思,面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却休闲地溜达着步子走过去,半蹲在一对苦命鸳鸯跟前,和橘诺四目相对。
·半晌,咧出个冷意十足的讽笑:“真是对可叹又可敬的未婚夫妻·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们没什么关系了,记得要离他远些·”将手上的右手搭在沉晔的肩上,“他是我救回来的,就是我的了。”
橘诺含泪恨声:“沉晔不是你的,我自知如今配不上他,但你也不配·”·灵梳台巍峨在上,阵风散后几朵翩翩的浮云,红衣少女像是心情愉快,踱步到台沿,伸手握进云中:“世间事飘忽不定者多,万事随心,随不了心者便随缘,随不了缘者便随时势。
你看,如今这个时势,是在何处呢”·神官原本沉淡的眸色中,有一些东西缓慢冻结,状似寒冰··茶凉故事停,瞧得出回忆阿兰若一次就让陌少他伤一次。
凤九识大体地替陌少换上一盏新茶,待其缓过神来,委婉地拈出心中一个疑问:“情这个东西,譬如天上的子母树一树生百果,我自晓得各个该有各个的不同·但阿兰若此时既已嫁了息泽,对沉晔生出的这个情果,是否有些不妥当”她近日同息泽处的多些,自觉算个熟人,难免为息泽抱一抱屈。
陌少道:“她同息泽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一对忘年友·比翼鸟这些地仙,在我们看来朝生夕死何其的脆弱,似乎更耽于享乐,但息泽却比谷外的些许神仙还要无欲无求些,他对阿兰若,倒比我更担得上师父这个名头。”
凤九一言不发了半日,道:“你说的是那位……前头和橘诺、嫦棣各有纠缠,近日不晓得为何又对我颇有示好的……息泽神君”·陌少咳嗽一声道:“这个嘛,此地既是被重造出来的,兴许出了一些差错,令神君他- xing -情变化了一二也说不准。
咳,从前,从前息泽神君他确然最是无欲无求的·”·凤九忍住了问陌少一句有无法子可将神君他变回从前那个- xing -情,将话题转到一桩他更为好奇之事上,道:“既然阿兰若和沉晔后来有许多纠缠,那时她救了他,他是不是有点喜欢上她了”·苏陌叶远目窗外:“比翼鸟一族将‘贞洁’二字看得重,倾画夫人一身侍二夫,沉晔其实不赞同,三姐妹只橘诺一人得他偶尔青眼,倾画改嫁给上君后生下的阿兰若和嫦棣,他都看不太上,其中又尤数阿兰若排在他最看不上的名册之首。”
凤九讶道:“但是她救了他,这不是一种需以身相报的大恩吗”·陌少冷道:“沉晔冷淡自傲,在他看来,他从前瞧不起阿兰若,辱了她,她将他要到府中如同要一件玩物,不过是要囚禁报复他罢了,说他因感激儿喜欢她,不如说他那时其实有些恨他。”
良久,又道,“我有时想起阿兰若的那句话,无论为仙为人,需随心随缘随势,她将此语参悟得透彻,但她的心或许在沉晔那里,缘和势,却并不在沉晔那里。”
一席话听得凤九颇唏嘘·· ·第八章·01·苏陌叶润了口茶入嗓,道:“你略想想,若愿意帮我这个忙,劳茶茶给我传个信·”·天- yin -有雨,小雨淅沥下了一个时辰零三刻。
未时末刻,有信自前府来,陌少斜倚窗栏,听雨煮茶,拎着信角儿将信纸懒懒在眼前摊开,瞧着纸片上凤九几个答允的墨字,脸上浮出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此境到底是谁造出,苏陌叶曾疑过沉晔,但此君待凤九扮的阿兰若在行止间同从前并无什么大分别,若果真是沉哗所造,按他在阿兰若往生后的形容,能重得回她,即便是个假的,也该如珠如宝地珍重着,这么一副不痛不痒漠不关心的神态,倒是耐人寻味。
再则帝君已有几日不见,他老人家的行踪虽向来不可琢磨,但消失得如此彻底,却并非一件常事·帝君在谋什么大事陌少自觉不敢妄论·近几日帝君似乎用他用得趁手,时常在他肩上排一些重任,晚一日晓得帝君的谋划,算是落几天心安少几天头疼。
他私心盼帝君他最好消失得更久一些··另一厢,自打送出信后,凤九就很惆怅··在陌少的回忆中,阿兰若空手握白刃握得何等的云淡风轻,撕袖子又撕得何等的潇洒意气。
凤九寻了把同传说中的圣刀有几分形似的砍柴刀,在手上比了比,刀未下头皮先麻了一层,又演练了一遍单手撕袖子做绑带的场景,手都红了袖子却连个边角也没损··凤九觉得,阿兰若是真豪杰,但她是真纠结。
那么,若是提前把血放出来,拿个口袋盛着,待她上灵梳台救人时,啪一声直接将血包扔到刀身上,这样行不行呢?会不会显得有些突兀呢?·她日思夜想,自觉憔悴··橘诺的大刑定在四月初七。
四月初二,凤九夜观星象,嘘声叹气,三垣二十八宿散落长天,太微垣中见得月晕,她的星相学虽只学得个囫囵,大约也晓得此乃是赦罪之兆,略放宽心··心宽后忽省得陌少这篇戏本子里,息泽神君亦是个重角色,从前乃是因他没有下山,由得阿兰若在上君跟前胡乱编排,但此回息泽时时在上君跟前晃荡,编胡话前,她是否需先同他知会一声?·息泽神君,他近日是在何处来着?·正沉思间,忽然遥见得天边乍现一道银蓝的光阵,凤九早晓得这个世界有边有界,天边自然也不会是真正的天边,瞧这个方向,像是白露林旁的水月潭。
水月潭于原来的梵音谷而言,是唯有女君以前去泡温泉的禁地,此境中的水月潭,却是连王族也不能涉足之所,愈加的神秘·陌少提过一两句,说水月潭就像是连着现世与新创之世的一个通道,既不循现世的法则,也不遵新创这个世界的法则束缚,是个险地,亦是个混乱之地。
·既然是这样的地方,此时却陡现光阵,虽只那么一瞬,亦大不寻常·陌少有句话点评凤九点评得中肯,好奇心甚重·一个无声诀捻起,不过顷刻,这个好奇心甚重的少女已端立在白露林里,水潭中间的一块巨石上。
刚站稳,不及将四周瞟上一眼,听闻背后蚊子哼哼的一个声儿,“姑娘,姑娘,你挡着我了,麻烦站开些·”·凤九吓一跳,回头一望,几步外伞大的莲叶结成一串,似盾牌般竖立在水潭旁,翠绿翠绿的极为扎眼且刺眼。
提醒她的声儿就是从那后头传来的··九几步过去,揭开其中一张莲叶·叶子后头出现一张小童的脸,惊叹地和她对视了片刻,立刻往旁边让了让,羞赧道:“方才没有瞧见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姐姐,来来,你坐我蒡边,最近这一排的好位置都被占完了,幸亏我人长得小可以给你挪个位置出来。”
·凤九其实没有搞懂这是在做什么,但一看有位置,本着一种占便宜的心态,顺其自然地就坐了·左右绵延一望,果然都挤满了小童,每个人手里头皆扶立着个荷叶柄挡着自己,虔诚地望着高空。
凤九伸手弹了弹眼前的荷叶,“你们立这个是做什么?”·身边的小童子极为热心道:“这个嘛,这是一种隐蔽,潭里栖息的一尾猛蛟老爷正同一个厉害神仙打架,打得可好看了,我们全族的小鱼精都跑出来看热闹,撑个荷叶免得被猛蛟老爷注意到,呵呵。”
凤九抽了抽嘴角,猛蛟老爷它直到现在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扎眼的荷叶阵真是太不容易了,心中对方才所见的光阵因何而来有了个谱,诚恳求教道:“不知在此收蛟的却是哪位神君?这尾猛蛟……猛蛟老爷又是犯了什么样的大错?”·小童子递给凤九一把煮毛豆,挨着她又坐近一些,手指朝着前头的水月潭比画道:“是这样的,这个潭底有一个储着许多灵气的冰棺,冰棺里头睡了一个美人,我在下面玩的时候都看到过。
冰棺里的灵气有时候会流出来,就引来了住在水潭另一头的猛蛟老爷,因为护卫这口冰棺的法术施得很高超,猛蛟老爷起先只敢躲在周围分食一些跑出来的灵气,后头觉得不过瘾,就想打破冰棺将灵力全部放出来。
那天猛蛟老爷不行运,撞冰棺的时候正好被这个厉害的神仙路过遇到,就同他打了起来,已经打了两天了·他们现在可能是在更前头些的水里头打所以看不到,一会儿还会冒出来的。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吃点煮花生和煮毛豆·”说着又递给凤九一把毛豆··凤九剥着毛豆,觉得潭底睡了个人这桩事还挺稀奇,但此时却不安全,待打架的那二位从水里头冒出来后倒是可以下去一观。
嘴里头嚼着无味的毛豆,凤九叹息小鱼精们其实挺懂享受·坐了人家的位子还吃了人家的豆,免不了在厨艺上提携他们一两句,“你们族里有七香草没有?晒干磨粉拿个小罐封好,往后煮花生毛豆抑或是炒瓜子板栗都可以往里头放一两勺,味道比现在这个好。”
小童子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头盛满了钦佩和仰慕,诚恳地受了教··不过片刻,远处果然有水浪冲天而起,带得他们眼前的荷叶都晃了一晃,正好晃出个缝隙来,凤九趁势将攒在身旁的毛豆壳扔出去。
小童子一只手稳住荷叶柄激动道:“看,他们出来了!”另一只手再递给她一把毛豆··凤九抬头一望,倒抽了一口凉气··水潭中参天大树的光华将林子渲染得如同白昼,腾腾雾色缭绕着翠兰的树冠,远望竟有几分九天瑶台的意思。
此时台上正盘踞着一尾吐息粗重的银蛟,而月色清辉之下,银蛟对面衣袂飘飘的持剑之人,不是几日不见的息泽神君却是哪个?·紫衣的神君气定神闲,浮立在最大的一株白露树的树梢头,身后是半痕新月,清风入广袖。
这是凤九头一回看息泽拿剑,大多时候她见到他时他都在鼓捣药材,因此她私心将他定位得有些文弱·此时见他对着猛蛟的气势和威仪,竟觉得这种神姿似乎同他更合称些。
他持剑的模样,有一种好看的眼熟··银蛟长居于水潭之中,尤其擅水,长啸一声,竟有半塘的水颠簸起来,腾空化形为冰魄利箭,箭雨直向紫衣神君而去··凤九瞧着这个阵仗头皮一麻,心道,幸好息泽原本就是此境中入,此时可以聚起仙障来对抗,像她这种境外之人,在这里会受到法术的限制,寻常仙术尚可,却使不出什么重法来,这种时刻必定被箭雨- she -成个筛子。
箭雨疾飞,一涌而来,却见息泽并未聚起什么仙障,反而旋身出剑·雪白的剑光中流矢纷落,待息泽手中剑光缓下来时,她眼尖地瞧见最后几簇箭头被他用剑锋轻轻一转打偏,竟回- she -向愤怒的银蛟。
银蛟蜷起身子闪避,紫衣的神君冷静地瞅着这个空隙急速出手,剑气擦过蛟尾,竟斩下完完整整的一条尾巴来··银蛟痛吼一声,断尾拍打过身下的白露林,林木应声而倒,上头粘着大块的蛟血,落进水里头融开,老远都闻得到血腥味。
一列的小鱼精们各个兴奋得眼冒红光,凤九身旁的小童子激动得毛豆都忘了剥,手紧紧地拽着凤九的衣角,“猛蛟老爷是头多尾蛟,尾巴能长七七四十九次,前头砍的那四十九回它的尾巴都立刻就长出来了,你看这回就没有长出来!”·凤九目瞪口呆,生怕自己是看错了,迟疑道:“我方才似乎瞧着神君他没有祭出一丝法力,光凭着剑术就把那个箭头雨破了,还把你们猛蛟老爷的尾巴砍了?”·小童子握拳点头道:“这两天都是这么打的呀,厉害神仙要是使法术就打不了这么久了。
我娘说打架这种事,最忌讳双方悬殊过大,三招两式间定胜负有什么看头·打架的趣味,在于你来我往间胜数的缥缈,悬着打架之人的命,也悬着看架之人的心,看得人眼珠子都舍不得挪,这才是一场有责任感的精彩好架,厉害神仙他很负责吧?”·徒剑宰蛟譬如空手擒虎,这个人的剑术到底是有多么变态,凤九无言了半晌,斟酌地捧场道:“神君他很负责,你娘也是一番高见。”
小童子面露得色,突然惊吼一声,“呀,猛蛟老爷逃到水里去了·”又着急道,“他不晓得伤口流血的时候在水里头血流得更快吗?”··凤九心中感叹这是多么有文化的一个小鱼精,脖子亦随着他的声儿朝着战场一转。
四下搜寻间,潭水中蓦然打出一个大浪·沉入水底的猛蛟突然破水而出,头上顶着一团白光,细辨白光中却是个棺材的形制··一直淡定以待的息泽神君脸色竟似有微变,凤九琢磨银蛟头上的这个,兴许就是方才小鱼精口中睡了个美人的冰棺,一时大感兴趣,探头想看得再清楚些。
息泽的剑中有杀意·方才虽然他砍了银蛟的尾巴,她却并没有感到这种杀意,银蛟似乎亦有所感,得意得一番摇头晃脑,但顷刻肚子上就中了一剑··冰棺自高空直垂而下。
在它垂落的过程中,凤九感觉有一瞬看清了棺中人的面容,还来不及惊讶,便被一种魂魄离体的轻飘之感劈中,脑中一黑·待稳住心神消了眩晕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半空急坠。
有一只手揽上她的腰,接着撞进了一个带着白檀香和血腥气的胸膛·耳边有急速风声,沉稳心跳声··凤九试着抬头,望上去的一瞬,对上一双深幽的眼睛。
这双眼睛前一刻还含着冻雪般的冷肃之意,待映出她的面容迎上她的目光时,却猛地睁大··真是漂亮·青丘的第一个春阳照过雪原也不过如此。
凤九分神想着,觉得搂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近在耳畔的喘息竟有一丝不稳··息泽神君他,有些失态··在这里看到自己是这么值得激动的一桩事吗?凤九觉得稀奇。
风声猎猎,也不过就是几瞬,略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两个字:“藏好·”下一刻已将她推了出去·虽是一个危急时刻,力度却把握得好,她掉落在白露树的一个枝桠上时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再抬头望时,息泽御风已飞得极远,将银蛟彻底引离了这一方水潭,似乎打算将新战场设在潭那边的一方秃山上··凤九栖在白露桠子上,右手在眉骨处搭个凉棚往秃山的方向一瞧,什么也没瞧见,耳中只听到猛蛟时而痛苦的长啸,料想息泽正占着上风,并不如何担心。
新月如钩,潭似明镜,待要从栖着的桠子上下来,却见潭水中映出一个佳人倩影·凤九定睛瞧清楚潭水中佳人的倩影,一头从树桠子上栽了下去··哆嗦着从水里爬上岸时,凤九都要哭了。
她终于搞清了方才息泽为何有那么一惊·原来冰棺里的美人醒了··醒来的美人在何处?片刻前在息泽的怀中,此刻正趴在岸上准备哭··一心一意准备哭的凤九觉得,她今天实在是很倒霉。
普天下谁有她这样的运气,看个热闹也能把魂魄看到别人的身上·陌少说过此地混乱,但她没想到能乱到这个地步·她此时宿着冰棺美人的壳子,她连怎么宿进她壳子的也不晓得。
她离开了阿兰若的壳子,也不晓得那个壳子现今又如何了··还没等她酝酿着哭出来,几棵白露树后却率先传出来一阵肝肠寸断之声·她认出来哭天抢地的那个正是方才挨着她坐的小鱼精,围着他的另外两串小鱼精默默地抹着眼泪,他们中间的地上,直僵僵躺着的恰是阿兰若的壳子。
萍水相逢的小鱼精哭得几欲昏厥,“漂亮姐姐你怎么这么不经吓啊,怎么就吓死了啊!”强撑着昏厥未遂的小身子,鼻子一抽一抽,“阿娘说人死了要给她上两烛香,我们没有香,我们就给你上两把毛豆。”
其余的小鱼精也纷纷效仿,不多时,阿兰若的身上就堆满了煮花生和煮毛豆··小鱼精们的义气让凤九有点感动,一直感动到他们掏出一个打火石来打算把阿兰若给火葬了。
趁着火星还没打出来,凤九躲在树后头,赶紧拈动经诀隔空将阿兰若的壳子推进了水中·壳子掉进水中的那一刻,她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亦不动声色潜进了水潭中。
在凤九的算盘里头,一旦她靠近阿兰若的壳子,说不准就能立时换回去,届时她同这个冰棺美人各归各位,正是造化得宜··她在水底下握住阿兰若的手,没有什么反应;抱住阿兰若,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捻一个魂魄离体的诀,却觉此时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像被捆在冰棺美人的壳子里,脱离无法。
事情它,有些许大条了··诚然她并非真正的阿兰若,变不回去心中也觉没什么,但顶着阿兰若的脸,吃穿用度上不用- cao -心,顶着这个冰棺美入的脸,莫非天天跟着小鱼精们吃毛豆?毛豆这个东西偶尔一吃别有风味,天天吃还是令人惶恐。
再则,她还应了陌少要顶着阿兰若的身份帮他的忙,半途而废也不是她的行事··凤九在水底下沉思,既然变不回去了,而她又必得让所有人继续认为她是阿兰若,有什么法子?·唔,施个修正之术,将比翼鸟一族关乎阿兰若模样的记忆换成这个冰棺美人的,或许是条道。
凤九想起她的姑姑自浅有一句名言,只有课业学得不好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此情此境,片刻就能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凤九在心中钦佩自己是个真正的聪明人,顺便一赞姑姑的见解。
但课业不好,却始终是个问题:当初夫子教导修正术时她一直在打瞌睡,施术的那个法诀是怎么念的来着?·被银蛟顶出去的冰棺如今已落回湖中,就在她们脚底下,凤九胡乱将阿兰若塞入冰棺,又胡乱照着一个朦胧印象施了个修正术,胡乱宽慰自己既然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一个小小的修正术岂有什么为难之理。
做完这一切,她登时将诸烦恼抛于脑后,踩着水花浮上水面,打算关怀一下息泽打架打得如何了··看热闹的小鱼精已散得空空,徒留岸边一排扎眼的荷叶恹恹摊着,远处的秃山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凤九感到一瞬莫名的空虚。
低头再望向水面时,水中人长发披肩,白裙外头披了件男子的紫袍,瞧着竟然有些缥缈熟悉··一道白光蓦然闪过凤九的灵台,这个冰棺中的少女,会不会是她真正的壳子?她无法再移到阿兰若的壳子里,乃是因她机缘巧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这个想法激得她不稳地后退一步。
但来不及深想,天边忽然扯出一道稠密的闪电,雷声接踵而至,老天爷有此异象,必是有恶妖将被降服·果然,秃山上传来猛蛟的声声痛吼,冷雨瓢泼,借着白露林的璀璨光华,可见乃是一场赤红的豪雨。
凤九抬头焦急地搜寻息泽的身影,雨雾烟岚中,却只见紫衣神君遥遥的一个侧影,身周依然没有什么仙法护体,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扬起来,手中的剑像是吸足了血,绕着一圈淡淡的红光,气势迫人。
·猛蛟身上被血染透,已看不出原本覆身的银鳞,眼中却透出凶光,露出极其狰狞的模样··凤九不禁打了个哆嗦··被激得狂怒的困兽扬头嘶吼,电闪之间弯角向紫衣神君疯狂撞过去,像是已放弃了法术,要以纯粹的力量做最后的胜负一搏。
凤九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嘶声急喊快躲开·紫衣神君却并未躲开,反而执剑迎上去,剑锋极稳极快,斩风破雨之势直劈过蛟首,但那样硬碰硬的姿势,坚硬的蛟角亦无可避免刺过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不晓得眼睛为何那样灵敏,凤九见他反手斩断刺进身体的蛟角,只皱了皱眉,脸上甚至没有其他痛苦的表情··白露林的光华一瞬凋零,满目漆黑间,凤九觉得自己听到了蛟首落地时的沉重撞击。
她喊了两声息泽,没有人回应·她跌跌撞撞地爬上一个小云头,朝着秃山行得近了些,血腥气渐重间,她一叠声地喊着息泽,但仍然没有人回应·· ·02·空中影出一轮圆月,四月初二夜,却有圆月,也是奇哉。
雨下得更大,倒是退了血色·凤九的小云头吸足了雨水,一动一行软绵绵的,顶不住沉重,最后歇在秃山的一个山洞口··她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心口一阵凉。
息泽在哪里?是不是伤得很重,还是已经……他最近都对自己不错,冒险去始空山给她取护魂草,送她鱼吃,她被橘诺两姐妹算计时,他还来给自己解围··她不晓得心头的恐慌是不忍还是什么,也不晓得身上的颤抖是冷还是在惧怕什么。
她觉得她不能待在这个山洞,外头雨再大,不管他是伤了还是怎么了,她得把他找出来··正要再冲进雨幕,身后的山洞里却传来一声轻响·此种深林老洞,极可能宿着一两头奇珍异兽。
凤九攀着洞壁向里头探了一两步,并未听到珍兽的鼻息,又探了一两步,一阵熟悉的血腥昧飘进鼻尖··顾不得小心扶着岩壁,凤九颤着嗓子试探地喊出“息泽”两个字,几乎是一路跌进了山洞。
洞口还好些,依稀有月光囫囵见得出个人影,洞里头却是黑如墨石·她一向怕黑,自从小时候走夜路掉进一个蛇窝,也不怎么再敢走夜路,今天晚上不晓得哪里借来的一个肥胆。
子夜无边,- shi -乎乎的山洞里头一线光也没有,她浑身发毛,哆嗦着预备从袖子里掏颗明珠出来照明·方才她在洞口就该将它掏出来,也不至于不体面地滚进山洞,她不晓得那时候自己怎么就会忘了。
手指刚触到袖子里的明珠,忽感到一股大力将她往后一扯·她“啊”地惊叫一声,明珠啪一声坠地,顺着一个斜坡直滚到一个小潭中·小水潭酝出浅浅的一团光,但只及得她脚下。
她才发现方才自己是站在一尾卧蛇的旁边,再多走一步,一脚踩上去,难免不会被它的两颗毒牙钉入腿中·此刻,这尾卧蛇已断作两截··一只手搂在自己腰间,将她稳稳收进怀中。
她虽是个小女孩,但到底青丘的帝姬做了这么多年,家学渊源还是能耳濡目染一些,晓得判断这种时刻,会救自己的不一定就是友非敌,需警醒些·她定了定神,像凡间那些随意扯块布就能当招牌的摸骨先生一样,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围在腰间的手,想借此断出身后人大体是个什么身份。
极光洁的一只手,食指商阳- xue -处并无鳞片覆盖,不是什么山妖地精·小指指尖圆润亦并非鬼族魔族·手掌比自己大许多,应是个男子·指端修长,肤质细腻,看来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手掌略有薄茧,哦,公子哥儿偶尔还习个刀或习个剑··正待进一步摸下去,忽然感到身后的呼吸一窒,又是一股大力,反应过来时,凤九发现自己背贴着身后的岩块,困在了公子哥和洞壁的中间。
洞顶的石笋滴下水珠,落进小潭中,滴答··朦胧光线中,她双手被束在头顶,公子哥儿贴得他极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干燥的手指却抚上她的脸颊,如同方才她抚着他一般,眉毛,眼角,鼻梁,状似无意,漫不经心。
她不晓得原来这种摩挲其实是很撩人的一件事,要是她晓得,借她一千个胆子她方才也不那么干··对了,公子哥儿是息泽神君··她方才没有猜到是息泽,因那只手温暖干燥,并无什么血痕黏渍,干净得不像是才屠过蛟龙的手。
此时一回想,她同息泽相见的次数也算多,但着实没有看过他狼狈的模样,这样的行事做派,倒像是一下战场就能将自己收拾得妥帖··他的手指停在她唇畔,摩挲着她的嘴唇,像立在一座屏风前,心无旁鹜地给一幅绝世名画勾边。
凤九忍不住喘了一口气,在唇边描线的手指骤停,凤九紧张地舔了舔嘴角·息泽古冰川一般的眼忽然深幽,她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有什么不对,本能往后头一退·身子更紧地贴住岩壁那一刻,息泽的唇覆了上来。
后知后觉的一声惊呼被一点不留地封住,舌头叩开她的齿列,滑进她的口中·他闭着眼,每一步都优雅沉静,力量却像是飓风,她试着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不容反抗。
她闻到血腥与白檀香,原本清明的灵台像陡然布开一场大雾··她觉得脑子发昏··这样的力道下,她几乎逸出呻吟,幸好控制住了自己,但唇齿间却含着沉重的喘息,在他放轻力度时,不留神就飘了出来。
紧握在头顶的双手被放开了,他扶上她的腰,让她更紧地贴靠住他,另一只手抚弄过她的肩,一寸一寸,扶住她的头,以免她支撑不住滑下去·她空出的双手主动缠上他的脖子,她忘了挣扎。
他吻得更深·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好像这种时候她的手就应该放在那个位置··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唇移到了她的颈畔,她感到他温热的气息抚着她的耳珠。
体内像是种了株莲,被他的手点燃,腾起泼天的业火·这有点像,有点像……她的头突然一阵疼痛,灵台处冷雨潇潇,迷雾刹那散开,迎入一阵清风··神思归位。
洞中的尘音重灌人耳,钟乳石上水落石出,像谁漫不经心拨弄琴弦,静谧的山洞中滑出极轻一个单音·她一把推在息泽的前胸,使了大力,却没推动·他的嘴唇滑过她的锁骨痛哼了一声,头埋在她的左肩处,仍搂着她的腰,轻声道:“喂,别推,我头晕。”
推在息泽胸口的手能感觉到莫名的- shi -意,举到眼前,借着潭中明珠渐亮的暖光,凤九倒抽一口凉气,瞧着满手的血,只觉得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里头蹦着出来的,“流了这么多的血,不晕才怪。”
·肩头的人此时却像是虚弱,“别动,让我靠一会儿·”·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凤九咬着牙道:“光靠着不成,你得躺着,伤口没有包扎?”·息泽低声,“正准备包扎,你来了。”
凤九闷声道:“我没让你把我按在墙上·”·息泽不在意道:“刚才没觉得疼,就按了·”又道,“别惹我说话,说着更疼了。”
扶着重伤的息泽前后安顿好,凤九分神思索,这个,算是什么?·她被占便宜了,被占得还挺彻底··按理说,她该发火,凡是有志气的姑娘,此时扇他一顿都是轻的。
但占便宜的这个人,如今却是个重伤患,不等她扇,已恹恹欲昏地躺在她的面前,她能和一个伤患计较什么?·她没有想通,他方才的力气到底是打哪里冒出来的?·那样的阵仗,着实有些令她受惊,亲这个字还能有这么重的意思,她连做梦都没有想过。
其实今天,她也算是长了见识··洞中只余幽软的光和他们两人映在洞璧的倒影,细听洞外雨还未歇· 听着萧萧雨声,凤九一时有些发神··在青丘,于他们九尾狐而言,三万岁着买幼龄,算个幼仙。
她这个年纪,风月之事算够格沾上一沾,更深一层的闺房之事,却还略早了几千年·加之在她还是个毛没长全的小狐狸时,就崇拜喜欢上东华帝君·听折颜说。
比之情怀热烈的姑娘,帝君那种型约莫更中意清纯些的,她就一心一意把自己搞得很清纯··念学时她一些不像样的同窗带来些不像样的书册请她同观,若没有东华帝君这个精神支柱她就观了,但一想到帝君中意清纯的姑娘……她没收了这些书册,原封不动转而孝敬了她姑姑。
当年她老爹逼她嫁给沧夷时,其实是个解闺房事的好时机·按理说出嫁前她老娘该对她教上一教,但因当年她是被绑上的花轿·将整个青丘都闹成了一锅糊涂粥,她娘亲顶着一个被她吵得没奈何的脑子,那几日看她一眼都觉得要少活好几年,自然忘了要教她。
她去凡间报恩那一茬,无论是那个宋姓皇帝还是叶青缇,却皆是不得她令连握她一根小指头都觉得是亵渎了她的老实人,这一层自然揭过不谈··到此时,凤九才惊觉,她长这么大,宋皇帝、叶青缇再加上个息泽神君,被迫嫁出去三回,沧夷神君处算是欲嫁未遂一回;且此时一边担着个寡妇的名号,一边被迫又有了个夫君。
自然,这等经历对他们当神仙的来说并不如何离奇,离奇的是,她到此时竟仍对闺房之事一无所知·当年追东华时追得执着,她窃以为有了这层经历,谦谨说自己也算一颗情种了,但天底下哪有情种当成她这个样子?·从前没有细究,今日前后左右比一比,究一究,寿与天齐的神女里头,她这颗清纯的情种连同她十四万岁才嫁出去的姑姑,在各自的姻缘上,实在是本分得离谱。
她娘家的几位姨母时常深恨她长得一副好面皮,竟没有成长为一个玩弄男仙的绝代妖姬,实在是很没有出息,见她一次就要叹她一次·她今日恍然,自己的确令赤狐族蒙羞。
从前在姨母们唏嘘无奈的叹息中,她也想过要是她能将无情无欲的东华帝君搞到手,就会是一桩比绝代妖姬还要绝代妖姬的成就,届时定能在赤狐族里头重振声威,族里所有的小狐仔都会崇拜自己。
追求帝君没有成功,她才明白原来绝代妖姬并不是那么好当的··而如今她连这个志气都没有了,都遗忘了··她想了许多,只觉得,这些年,她实在是把自己搞得清纯得过了头,有空了还是应该去市面上买几本春宫。
那种册子不晓得哪里有得卖··枯柴被火舌撩得哔啵响动·她方才施术从洞外招来几捆- shi -透的柴火烘干,一半点着,一为驱寒,一为驱蛇,另一半拈细拍得松软,又将身上的紫袍脱下来铺在上头,算临时做给息泽的一个卧床。
她觉得她那件紫袍同息泽身上的颇有些像,但也没多想什么··此时火光将山洞照得透亮,水月潭虽是个混乱所在,倒也算福地,周边些许小山包皆长得清俊不凡,连这个小山洞都比寻常的中看些。
他们暂居的这处,洞高且阔,洞壁上盘着些许藤萝,火光中反- she -出幽光·小潭旁竟生了株安禅树,难为它不见天日也能长得枝繁叶茂,潭中则飘零了几朵或白或赤的八叶莲,天生是个坐禅修行的好地方。
息泽神君躺在她临时休整出来的草铺上,脸色依然苍白,肩头被猛蛟戳出来的血窟窿包扎上后,精神头看上去倒是好了许多··凤九庆幸蛟角刺进的是他的肩头,坐得老远问:“现在你还疼得慌吗?可以和你说话了吗?”·息泽瞧她几乎坐到了洞的另一头,皱了皱眉,“可以。”
补充道,“不过这个距离,你可能要用吼的·”·凤九磨蹭地又坐近了几寸,目光停在息泽依然有些渗血的肩头上,都替他疼得慌,问道:“它撞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开啊?”·息泽淡声,“听不清,大声点。”
凤九鼓着腮帮子又挪近几寸,恨恨道:“你肯定听清了·”但息泽一副不动声色样,像是她不坐到他身旁他就绝不开口·她实在是好奇,抱着杂草做的一个小蒲团讪讪挨近他,复声道:“你怎么不躲开啊?”·息泽瞧着她,“为什么要躲,我等了两天,就等着这个时机。
不将自己置于险地,如何能将对方置于死地?”·他这个话说得云淡风轻,凤九却听得心惊,挣理反驳道:“也有人上战场回回都打胜仗,但绝不会把自己搞成你这个模样的,你太鲁莽了。”
但她心中却晓得他并不鲁莽,一举一动都极为冷静,否则蛟角绝非只刺过他的肩头·她虽未上过战场,打架时的谋划终归懂一些·不过斗嘴这种事,自然是怎么让对方不顺心怎么来,斗赢了就算一条好汉。
息泽却像是并未被激怒,反而眼带疑惑:“近些年这些小打小闹,你们把它称之为战场?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我今次这个也谈不上什么战场,屠个蛟是多大的事。”
凤九干巴巴地道:“此时你倒充能干,倘若用术法就不是多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用术法?”··这个问题息泽思忖了一瞬,试探道:“显得我能打?”·凤九抄起脚边一个小石头就想给他伤上加伤,手却被息泽握住,瞧着她低声道:“这么生气,因为我刚才亲得不够好?”·凤九捏着个小石头,脑中一时空空,话题怎么转到这上头的她完全摸不出名堂,他们方才不是还在谈一桩正经事吗?她迟钝了片刻,全身的血一时都冲上了头,咬牙道:“他们不是说你是最无欲无求的仙?”·这个问题息泽又思忖了一瞬,道:“我中毒了,蛟血中带的毒。
凤九瞧着他的脸,这张脸此时俊美苍白,表情挺诚恳,凤九觉得,这个说法颇有几分可信·息泽近日不知为何的确对她有些好感,但遥想当日她中了橘诺的相思引,百般引诱他,此君尚能坐怀不乱,没有当场将她办了,他虽有些令人看不透,但应是个正人君子。
她暗自觉得,他适才的确是逼不得已,她虽然被占了便宜,但他心中必然更不好受,顿时冷悯,道:“我在姑姑的话本子里看过,的确是有人经常中这样的毒,有些比你的还要严重些。
若适才只为解毒,我也并非什么没有悬壶济世的大胸怀的仙,这个再不必提了,你也不必愧疚,就此揭过吧·”·息泽赞同地道:“好,我尽量不愧疚·”侧身向她道,“唱首歌谣来听听。”
凤九疑惑,“为什么?”·息泽道:“太疼了,睡不着·”·虽然他全是一派胡说,但凤九却深信不疑,且这个疼字顷刻戳进了她的心窝。
要强的人偶尔示弱就更为可怜,她愈加地怜悯,注意到息泽仍握着自己的手,也没有觉得在占她的便宜,反而意料他确然疼得厉害,此举是为自己寻个支撑··怜弱的心一旦生出来,便有些不可收拾,觉察息泽这么握着自己的手不便当,她干脆弃了小蒲团坐在他的卧榻旁。
晓得息泽此时精神不好,歌谣里头她也只挑拣了一些轻柔的童谣唱··有些许回声,像层迷雾浮在山洞中,息泽的头靠在她腿上,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微微闭着眼,模样很安静。
她料想着他是不是已经睡着,停了歌声,却听他低声道:“我小时候也听人唱过一些童谣,和你唱的不同·”·凤九道:“你又不会唱·”·息泽仍然闭着眼睛,“谁说不会。”
他低声哼起来,“十五夜,月亮光,月光照在青山上,山下一排短篱墙,姑娘撒下青豆角,青藤缠在篱笆上,青藤开出青花来,摘朵青花做蜜糖·”·凤九印象中,年幼的时候,连她老爹都没有唱过童谣哄过自己。
在她三万多年的见识里头,一向以为童谣两个字同男人是沾不上边的·但息泽此时唱出来,让她有一种童谣本就该是男人们唱的错觉·他声音原本就好听,此时以这种声音低缓地唱出来,如同上古时祝天的祷歌。
她以前听姥姥唱过一次这个歌谣,但不是这种味道··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轻声道:“我听过,最后一句不是那么唱的,是做嫁妆·青藤开出青花来,摘朵青花做嫁妆。
你自己改成那样的对不对,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糖吗?”·洞中一时静谧,火堆亦行将燃灭,她靠着安禅树,息泽的声音比她的还要低,“如果吃过的话,应该会喜欢。
我没有父母,小时候没人做糖给我吃·看别人吃的时候,可能有点羡慕·”她睡意朦胧,但他的话入她耳中却让她有些难过,情不自禁地握了握他的手指,像是今夜,她才更多地知道息泽。
“你以后会做给我吃吗?”她听到他这样问,就轻轻地点了点头·困意重重中,觉得他可能闭着眼睛看不见,又抚了抚他的手指,像哄小孩子,“好啊,我做给你吃,我最会做蜜糖了。”
渐微的火光中,洞壁的藤萝幽光渐灭,潭中的八叶莲也合上了花心··紫衣的神君睁开眼睛,瞧见少女沉入梦乡的面容·黑如鸦羽的墨发披散着,垂到地上,像一匹黑绸子,未曾挽髻,显得一张脸秀气又稚气,额间朱红的凤羽花却似展开的凤翎,将雪白的脸庞点缀得艳丽。
这才是真正的凤九,他选中的帝后··不过,她给自己施的这个修正术,实在是施得乱七八糟·这种程度的修正术,唬得过的大约也只有茶茶之流法力低微的小地仙。
他的手抚了抚她的额间花,将她身上的修正术补了一补·她呢喃了一两句什么,却并未醒过来·九尾白狐同赤狐混血本就不易,生出她来更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头九条尾巴的红狐狸,长得这样漂亮也算有迹可循。
他觉得自己倒是很有眼光··但有桩事却有些离奇··他确信,当初是他亲手将小白的魂魄放入了橘诺的腹中,结果她却跑到了阿兰若身上·此前虽归咎于许是因这个世界创世的纰漏,但今日,她的魂魄又自行回到了原身上。
这不大寻常··倘说小白就是阿兰若,阿兰若就是小白……·帝君随手拈起一个昏睡诀施在凤九眉间,起身抱着她走出山洞··肩上的伤口自然还痛,但这种痛于他不过了了,他乐得在凤九面前装一装,因他琢磨出来,小白有颗怜弱之心,他只要时常装装柔弱,纵然他惹出她滔天的怒气,也能迎刃化解。
小白有这种致命的弱点,但他却并不担心其他的男仙是否也会趁她这个弱点·他觉得,他们即便有那个心,可能也拉不下这个脸皮·他有时候其实很搞不懂这些人,脸皮这种身外物,有那么紧要吗?·山外星光璀璨,冷雨已歇。
不消片刻,已在沉入水底的冰棺中找到阿兰若的躯壳·帝君抱着凤九,召来朵浮云托住盛了阿兰若的冰棺·方走出不拘这个世界法则的水月潭,注目冰棺中时,阿兰若的身体已如预料中般,一点一点消逝无影。
顷刻后,冰棺中再无什么倾城佳人··凤九在睡梦中搂住他的脖子,往他怀中蹭了蹭·他寻了株老树坐下,让她在他怀中躺得舒服些·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沉思。
这是取代··因小白是阿兰若,或阿兰若曾为小白的转世,所以当初她的魂魄才会罔顾他的灵力相扰,进入到阿兰若的身体里,取代了这个世界里阿兰若的魂魄·若彼时,不是他将小白的身体放在水月潭休养,若她的身体亦进入到此境的法则中,必是从躯壳到魂魄,都完完全全取代阿兰若,就像此时。
·但倘小白真是阿兰若……·若他没有记错,阿兰若是降生于二百九十五年前,比翼鸟族盛夕王朝武德君相里阕即位的第五年··三百年前,妙义慧明境呈崩塌之相,迎来第一次天地大劫,他以大半修为将其补缀调伏,要将舍去的修为补回来,需沉睡近百年。
阿兰若降生时,他应是在无梦的长眠中·虽不大晓得世事,但据后来重霖报给他的神界的大事小事,那时候小白应是在青丘修身养- xing -··好八卦的司命也提过一提,近三百年来,小白她唯一一次长时间离开青丘,是在二百二十八年前,去凡界报个什么恩报了近十年。
这么说,阿兰若出生的时节,小白不可能来梵音谷,时间对不上·再则,样貌也对不上··小白同阿兰若,必然有什么联系,但到底是个什么联系,此时却无从可考。
倘有妙华镜在,能看到阿兰若的前世今生,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可惜妙华镜却在九天之上··他平素觉得这个瀑布做的镜子除了瞧着风雅些外并无大用,没想到还真有能派上大用场的时候。
为今之计,只有现打一面了·估摸需四下寻寻有没有合适的材料,他记得梵音谷有几座灵气尚可的仙山·他许久没再打过镜子,妙华镜,也算是把高难度的镜子。
花费的时间,大约会有些长···第九章·01·四月初七,橘诺行刑之日顷刻至··凤九依稀记得,她姑姑白浅曾念给她一句凡人的诗,意图陶冶她的气度。
这句诗气魄很大,叫作幕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凤九很遗憾,问斩橘诺的这个灵梳台上,没有让姑姑瞧见自己看劲松仍从容的气度·虽则她这个气度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
据传那把圣刀挑食,从来非鲜血不饮,她那个朝圣刀扔血包的大好计策不得不作罢,事到临头,便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不过,她豁出去勇斗猛虎智取上君,虽则徒手握上刀锋时,额头冷汗如萧萧雨下,但好歹没有半途掉链子,风风光光地救下了台上一对小鸳鸯,也算出了风头。
唯一可叹之事是在水月潭时忘了同息泽对一对口径··不过好在近日上君估摸也寻不见他·那日她同息泽在水月潭入口分手,息泽说他要出趟远门,十日后回歧南神宫,倘有事可去神宫寻他。
·她思量片刻,觉得需先封个书信存着,待息泽回神宫时即刻令茶茶捎过去,将此弥天大谎囫囵个圆满,这桩事才真正算了结··再则,除了给息泽的这封书信,还要给沉晔写信。
还不是一封信,是许多许多封信··她瞧着自己被包成个肉馍馍的右手,十分头疼地叹了口长气··凤九自然晓得,灵梳台上阿兰若对沉晔的拼死相救,绝非只是为了惹怒他的父亲。
据陌少所言,阿兰若- xing -子多变,沉静无声有之,浓烈飞扬有之,吊儿郎当亦有之,但往她心中探一探,其实是个爱憎十分分明之人·譬如上君君后自幼不喜她,她便也不喜他们。
陌少自幼对她好,她便谨记着这种恩情·但为何沉晔素来不喜她,她却在灵梳台上对他种下情根,这委实难解··或者说天底下种种情皆有迹可循,却是这种风花雪月之情生起来毫无道理,发作起来要人- xing -命。
从前,灵梳台橘诺受刑届,后事究竟如何?·据苏陌叶说,四月二十八,沉晔只身入阿兰若府,被老管事安顿在偏院·阿兰若上午习字下午听曲,入夜同陌少辩了几旬禅机,未去瞧他。
次日袖了几卷书,在水阁旁闲闲消磨了一日,又未去瞧他·再日天- yin -有雨,水阁不是个好去处,便在花厅中摆了局棋自在斟酌,亦未去瞧他··入夜老管事呈报,说他头一日便照着公主的话转告过神官大人,他此来府中乃是贵客,若是那一进偏院不合他意,府中还有些旁的院落可清腾出来,府中各处除了公主闺房,他闲时都可随意逛逛,寻些小景聊以遣怀。
但这三日来,神宫大人却一步未迈出过偏院,且看得出他心绪十分不佳,时时蹙眉· 再则,他虽照着公主的吩咐,预先去神宫打听过神官大人的口味,但按着他口味做出来的饭菜,他动得其实也少。
此种情势他不晓得如何处置,特来回禀··老管事袖着手,竖着耳朵听候她的吩咐··阿兰若沉默片刻,信手拈了本素笺,蘸墨提笔,写了一封信··这是她写给沉哗的第一封信。
阿兰若一生统共给沉晔写了二十封信·同沉晔决裂时,这些信被还到了她手中,她死后这些信则辗转到了苏陌叶手中,不过二十来张素笺,被他一把火焚在了阿兰若灵前。
半生情谊,只得一缕青烟··但信里头许多句子,陌少到如今都还诵得出,譬如第一封的开头:“适闻孟春院徙来新客,以帖拜之·旧年余客居此院三载,唯恐别后人迹荒至,致院中小景衰颓,今闻君至,余心甚慰。”
她在信里头假装是个曾在公主府客居过的女先生,去年出府进了王族的宗学,闲时爱侍个茶弄个酒,暂居在孟春院时,埋了许多好酒在院中,尤以波心事下一坛梅子酒为甚。
她已出府无福享用,便将这坛酒聊赠予他,念及客居总是令人伤情,愿他能以此酒慰怀清心··信在此处收尾,句句皆是清淡,也没有多说什么··留名时,她书了文恬两个字。
文恬其人,确是宗学里一位女才子,早年清贫,以两卷诗书的才名投在她门下,入宗学还是她托息泽的举荐·但文恬并未住过孟春院··院名孟春,说的是此院初春时节景致最好。
倒是阿兰若她每个春天都要去住上一住,种几株闲茶,酿几坛新酒··信封好,老管事恭顺领了信札,阿兰若想起什么,嘱咐了句,“沉晔他若问起此信的来处,就说宗学中一位先生托给你的,我嘛,半个字都不要提。”
老管事低头应是,心中再是疑惑面上也见不着半分·阿兰若却自斟了杯茶,续道:“若晓得是我的信,他半个字也不会读·被拘在此处,的确烦心,有个人同他说说话,也算一星半点宽慰。
能同他说得上话的人,我估摸怕是不多,大约也就宗学里几位先生,他瞧得上些·”··假名文恬的这封信札,果然挣出个好来·信去后的第三日,老管事回禀,连着两日,神官大入进食都比前几日多些。
昨夜用完膳,神官大人还去波心亭转了一转,底下人不敢跟得太近,但他逗留的时刻亦不长,回来写了封回信,令他带给宗学的文恬先生··阿兰若拆开信来,亦是枚素笺,沉晔一手字写得极好,内容却简单,只淡淡表了一声谢意。
若寻常人而言,这样简单的信,泰半就是个敷衍的礼节·但依沉晔的- xing -情,倘真要敷衍,不回信才是他的行事·阿兰若唇角抿了抿,眉眼中就有了一丝笑意。
老管事察眼意知眉语,赶紧呈上笔墨纸砚,催请主子提笔··第二封信札里头,她着意提了孟春院的书房,本意是助他消磨时光·那间书房的藏书其实比她如今用的这间更丰富,一向也是她亲自打理,且沉晔来的前日晚上,又填了些新本进去。
这里头的书她尤爱几本游记,文字壮阔有波澜,是以上头她的批注也分外不同些·她放在书架最下头,寻常其实无人会注意··这一茬她自然并未在信中列明,只向他荐了几套古书的珍本,再得他回信时,他的信却长了两旬,提及房中几本游记的批注清新有趣,看笔迹像是她的批注,又荐了两本他爱的游记给她。
后来有一日,苏陌叶排了个名为千书绘的玲珑棋局给她解,她苦思无果,正值老管事呈递上沉晔的第六封回信,她随手将这盘玲珑局描下来附在去信中·当日下午便得了他第七封回信。
两部纸笺,一部是已解开的苏陌叶的玲珑局,一部是他描出来令她解的另一盘玲珑局··暮春将尽,他信中言辞亦渐渐多起来,虽仍清淡自持,但同开初的疏离却有许多分别。
据老管事呈报,近日神官大人面上虽看不大出什么,但心绪应是比往日都快慰开朗些,他自然仍未出过孟春院院门,但时而解解棋局或绘绘棋谱,或袖卷书去波心亭坐坐,或在院中走走停停。
只有最后这一桩走走停停,他不晓得神官大人是在做什么··阿兰若却晓得沉晔是在做什么,上一封信中他寥寥几笔提及,他在院中寻出了她从前埋下的一坛陈酿,取四个白瓷壶分装,夜中就棋局饮了半壶,猜是采经霜的染浆果所酿,封坛藏地下三季,再将秋生的蚨芥子焙干,启坛入酒中浸半月,染以药香,复封坛地下两载,问她是或不是?·自然,他猜得不错,说得正是。
老管事随这封回信呈过来的还有一个白瓷壶,说此酒亦是神官大人吩咐带给文先生的··这是沉晔第二十封回信··月黑风高夜,阿兰若拎着白瓷壶一路溜达到盂春院外,纵身一跃,登上了院外头一棵老樟木。
此木正对沉晔的厢房,屋中有未熄的薄灯一盏,恰在窗上描出他一个侧影·阿兰若于枝杈间寻个安稳处一躺,弹开酒壶盖,边饮边瞧着那扇紧闭的小窗··酒喝到一半,巧遇苏陌叶夜游到老樟木上头,闲闲落座于她身旁男一个枝杈上头,开口一通挤对,“为师教导你数十年,旁的你学个囫囵也就罢了,风流二字竟也没学得精髓,鱼雁传书这个招嘛,倒还尚可,思人饮闷酒这一出,却实在是窝囊。”
阿兰若躺得正合称,懒得动道:“师父此言差矣·独饮之事,天若不时,地若不利,人若不和,做起来都嫌刻意·而今夜我这个无可奈何之人,在这个无可奈何之地,以这种无可奈何的心境,行此无可奈何之事,正如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一般的自然,”她笑起来,酒壶提起来晃了一晃,“此窝囊耶?此风流耶?自然是风流。”
风流两个字刚落,对面的小窗砰然打开,黑色的身影急速而出·阿兰若眼皮动了动·沉哗立在远墙上与他二人面面相对时,白瓷壶已妥帖藏进她袖中。
玄衣神官迎风立着,她二人不成体统地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沉晔皱着眉将她二人一扫,淡淡道:“二位深夜临此,想必有什么指教·”·苏陌叶站起来立在树梢上头,“指教不敢当,今夜夜色好,借贵宝地谈个文论个古罢了。”
又道,“听说神官大人于禅机玄理最是辨通,不知可有意同坐论道?”·阿兰若扑哧笑道:“师父是想让神官大人坐在墙头上同你论道吗?”·苏陌叶正经八百道:“论道之事,讲的是一个心诚,昔年有闻佛祖身旁的金翅鸟未皈化前,就是同仇家在一棵树上同悟恩怨的因果……”·沉晔的眼睛却直视着阿兰若,问出不相干的话来,“你喝的什么酒?”·她怔了征,顷刻已恢复惯有的神色,“一个朋友送的,不过只得一小壶,方才已饮尽了,大人可出现得不凑巧。”
苏陌叶瞧着他二人,挑了挑眉笑道:“送酒的朋友明日正要过府来同我们聚聚,神官大人若对这个酒有兴趣,明日亲见一见那位朋友不就明白了·”·沉晔望着他,“送酒的是谁?”·未等苏陌叶答话,阿兰若的声音就那么无波无澜地响起,“宗学的文恬,文恬先生。”
那个名字响起时,沉晔冷肃的神色有些与平日不同·· ·02·照陌少的说法,当日阿兰若借文恬之名同沉晔有书信往来之事,是他无意中发现·那夜明晓得阿兰若在沉晔面前竭力遮掩,仍要将送酒之事拿出来发挥两句,却是他有意为之。
那时候,他不晓得自己对阿兰若是什么心,只觉她既然想得到沉晔,他就帮她得到他·这个事上头,她思虑得太重,一心顾着沉晔,曲折得让他都看不下去·他说出那番话时,只想着,早日做成一个时机,令文恬站到沉晔跟前,方能早日促阿兰若下个决断。
要么她在沉晔跟前认了她才是信中的文恬,一切摊开说,这段情会怎么样就看造化,但终归有一线生机·要么她将自己做成沉哗与真文恬二人间的一座牵线桥,将这个姻缘让给真文恬,彻底断了自己对沉晔的念头。
但无论哪一种,都比她现在这样拖着强些··陌少觉得,借着她人的身份陷在一段情里头自苦,这不该是他徒弟做的事··凤九思量,若是她,就选第一种。
一切只因她听过一个传闻,帮人牵姻缘牵够两回,自个儿就难嫁出去,她屈指一算已帮东华姬蘅牵过一回了,再牵一回这辈子就完了···但阿兰若,或许其时已嫁出去了,再无后顾之忧,又估摸从未做过牵线桥,想试试其中滋味。
总之,一夜枯坐后,她选了后者·天蒙蒙亮时便将文恬传入了府中,在她一番惊叹里头,将二十封沉晔的信札稳稳递到了她手中·交代给文恬的话里头,前事后事面面俱到,唯独隐了她对沉晔的心思,不咸不淡地编了一口胡话,“橘诺被放出王都时求我照应神官大人,你晓得我还算心善,自然要照应。
但我同他却一向看彼此不顺眼,照应他的信留我的名必然更惹他愤恨,是以留了先生的名·但近日府中事多,我亦有些力不从心,方请先生过府一叙,不知先生可否接下这个重任,代我书信上照应照应神官大人?也无须写些特别的,不过闲时生活杂趣罢了。”
文恬从前受了她许多恩惠,加之又是个懂礼的人,自然应允帮这个忙,对她的一篇胡话亦不疑有它··她瞧着文恬一封一封翻看沉晔的书信,时而赞两声,“从前倒是未曾留心,原来神官大人亦是位妙人,这些棋局,倒是有趣。”
阿兰若笑了一笑,道:“先生棋艺精湛,从前在府中时我便极少胜过先生,今次正好可以同神官大人多切磋切磋·”顿了顿,又道,“不过先生回信时还需摹一摹我的笔迹,当日未想得太多,那些去信虽留的先生之名,字迹倒还是我自个儿的。”
文恬抿了抿唇道:“这并非难事·”·次日小聚,沉晔果然到场··阿兰若没有什么讲究,但陌少骨子里其实是个讲究人,故而小聚的场地被安置在湖中间一个亭子里头。
此亭乃是陌少的得意之作·只一条小栈连至湖边,亭子端立于湖心,四周种了一圈莲花,远望上去亭子像是从层层莲叶中开出来的一个花苞·亭子六个翘角各悬了只风铃,风吹过铃铛随风响,便有丝幽禅意。
可谓集世间风雅大成,无处不讲究··但亭子名却是阿兰若起的,拿捏了最不讲究的三个字,直白地就叫湖中亭·陌少琢磨了一阵,觉得这个名儿也算直自得有趣,忍了。
阿兰若拎了块未上漆的红木板儿,狼毫笔染个经水也不易落的重墨,板儿上写出湖中亭三个字朝亭上一挂就算立了牌匾·陌少抽着嘴角,觉得这个匾儿也算天然质朴,又忍了。
沉晔入亭时,在亭前留了步,目光悬在红木板儿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上头·亭中素衣的少女望了阿兰若一眼,有些了悟,向亭外道:“那三个字文恬写得不成气候,承公主美意至今仍悬在亭子上头,今日却叫大人见笑。”
沉晔的眼光就望向她·文恬的容貌只能说清秀,但一身素衫立在亭中,趁着背后缥缈的水色,瞧着竟是十分的淡泊平和··沉哗的目光些许柔和,低声道:“文恬?”·少女就微微笑起来,“正是。”
后来苏陌叶问过阿兰若,瞧着这个场景,她心里头是如何想的·这个后来,也没有后得多久·沉晔入事方过片刻,便被文恬邀去湖边一个棋桌上手谈一局。
亭中只剩他与阿兰若,一个围着红泥小炉烹茶,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几个橘子,眼光虚浮得也不晓得在想什么··陌少的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刻薄,刻薄得戳人心窝。
湖边玄衣的青年与白衣的少女恍若一对璧人·阿兰若剥出来一个橘子扔给陌少,脸上竟仍勾得出笑,却笑得有些无奈,“文恬是个好女子,才学见识都匹配得上他,家世虽不济些,不过他如今也是落魄,文恬在这个时候同他结缘,正见出她不求荣华的淡泊,今日我做到这个地步,若他二人佳缘得成,也算我一个行善的造化。”
苏陌叶皱眉,“那日灵梳台上你对橘诺说那些话,可不像你今日会这么做·”·阿兰若挑眉,“那些话嘛,不过为了逗逗橘诺罢了·”远目湖岸处那一黑一白对棋的侧影,低声道:“他这个人,冷淡自傲,偏偏长得好,灵力好,剑使得好,字习得好,棋下得好,情趣见识也够好,显得那种冷淡自傲,反倒挺吸引人的。”
又笑道:“你想过没有,他讨厌我其实也并非他的错·母妃二嫁后诞下我和嫦棣,此为不贞,因而我同嫦棣皆血统污浊·这其实,也不过是一种看法罢了。
对这世间万物,每个人都可以有每个人的看法,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他有这种看法,我和他自然再没什么可能了·他那么看着文恬,其实我有些羡慕。”
良久,道:“但我也希望他好·”·苏陌叶递给她一杯茶,“情这种事,摊上就没有好处,所幸你看这桩事还留了几分神智,既已到这个田地,你早早收收心吧。”
阿兰若接过茶,谢了他两句··此事便像就此揭过,再无只言片语提及,两人只闲话些家常,待湖边的璧人杀棋而归··湖中亭小聚后,听老管事说,沉晔和文恬互递了四封书信。
文先生随信还附过两件小礼,一只草编的白头雀,一个手绣的吉祥纹扇坠,沉哗回了她两卷书··书是沉晔定的,差他去市上买的,两本沧浪子的游记·阿兰若彼时正捧着一盏茶在荷塘边喂鱼,一不留神茶水烫了舌头,缓过来时,吩咐老管事今后他二人如何,可以不必呈报,终归沉晔到她府上又不是来蹲牢的。
又道,沉晔送给文恬的两本书,也买两本给她瞧瞧··某些层面来说,凤九有些佩服阿兰若·遥想她当年伤情,偶尔还要哭一鼻子喝个小酒,而阿兰若白将意中人送到他人手里,遑论哭鼻子喝小酒,连一声多余的叹息都没有,每日该干什么仍干什么。
凤九觉得同她一比,自己的境界陡然下去了,有点惭愧··但天意,不是你想让它怎么走,它就能怎么走·风平浪静中莫名的出其不意,这才是天意··三四日后,沉哗夜游波心亭,无意中瞅见亭旁一棵红豆树上题了两行字。
有些年成的字,深深扎进树干里,当真是铁画银钩,入木三分,同留在他书匣中那摞信纸上的字迹极为相似·十六个字排成两列,月映天河,风过茂林,开怀畅饮,尘忧顿释。
两列字略偏下头留了一个落款··他借着月光辨出落款,脸色一白·落款中未含有年成时节,单一个名字孤零零站在上头·相里阿兰若···凤九竖起耳朵,急切想听到下文,苏陌叶却敲着碧玉箫卖了个关子,“此时真相大白下,倘你是沉晔,晓得一直写信给你的并非文恬而是阿兰若,你会如何?”·凤九想了片刻,试探道:“挺、挺开心的?”·陌少笑道:“是我我也挺开心的,有个姑娘肯这样对我好,还是个绝色,怎么想都是赚了。”
凤九如遇知音,立刻坐近了一寸,“可不是嘛!”·苏陌叶停了一会儿,却道:“可惜阿兰若遇到的是沉晔,而沉哗他不是你,也不是我·”·阿兰若在书房里头,迎来了盛怒的沉哗。
其时她正剥着瓜子歪在一张矮榻上看沧浪子新出的游记,猛见一截刻字的树皮重重落在自己眼前·顺着树皮看上去,是玄色的袍子,沉晔沉着中隐含怒色的脸··他居高临下,目光中有冰冷的星火,“信是你写的,酒是你酿的,棋局亦是你解的。
将我当作一件玩物,随意戏耍捉弄,是不是很有意思?”·他逼近一步,眼中的星火更甚,“看我被你骗得团团乱转,真心真意一封一封回信给你,想着我竟然也有这一日,心中是不是充满快意?”·阿兰若瞧着书册上的墨字许久,突然道:“师父跟我说,要么我就争一争,要么就断了念头。
本来我已经断了念头,你不应该跑过来·”·她想了一会儿,“就算有些事情你晓得了,其实你也该装作不晓得,我们两个,不就该像从前那样形同陌路吗?”·沉哗看着她,语声冰寒,“从前我们竟然只是形同陌路?难道不是彼此厌恶?”·阿兰若抚着书册的手指一颤,轻声道:“或者,你就没有想过,我并不像你讨厌我那么讨厌你,或许我还挺喜欢你,做这些其实是想让你开心。”
她抬起头来,“你看,你不晓得是我写这些信前,不是挺开心的吗?”·他退后一步,“你在开玩笑·”·她像是有些烦乱,“如果不是玩笑呢?”·他神色僵硬道:“我们之间,什么可能都有,陌路,仇人,死敌,或者其他,唯独没有这种可能。”
阿兰若看了他许久,笑道:“我说的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或许是我真心喜欢你,或许是我真心捉弄你·”·听说那之后,沉晔同文恬再无什么书信往来。
文恬传信问过一次阿兰若,她简单说沉晔晓得实情了,先前将她扯进来有些对不住·文恬没说什么,回信安慰了她两句··苏陌叶将故事讲到此处,瞧天色渐晚,暂回去歇着了。
凤九曾想过许多次阿兰若同沉晔到底如何,却没想到是这样伤心的一个开头,令她有些沉重,亦颇为唏嘘·因此临睡前多吃了个包子,却撑得睡不着,花园中转了一圈,想起白天苏陌叶讲的故事,叹了几口长气,沾了些夜露,方才回床上躺安稳。
 ·第十章·凤九手上伤好,提得动锅铲的那一日,她屈指一算,息泽神君约莫该回岐南神宫了··水月潭中,她曾同息泽夸下海口,吹嘘自己最会做蜜糖·青丘五荒,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厨艺,可恨前几日伤了手不能显摆,憋到手好这一日很不容易。
药师方替她拆了纱布,她立刻精神抖擞旋风般冲去小厨房·但这个蜜糖,要做个什么样儿来·唔,普天之下,凡是有见识的,倘要喜欢一个走兽,自然都应该喜欢狐狸。
她私心觉得息泽算是个有见识的·她对自己的狐狸原身十分自信,干脆比着自己原身的样儿烧了个小狐狸模子·待糖浆熬出来,哼着小曲儿将熬好的糖浆浇进模子里,冷了倒出来,就成了一只不可方物的糖狐狸。
每个糖狐狸都用细棍子穿好,方便取食··她连做了十个不可方物的糖狐狸,齐整包好,连着几日前备给息泽请他圆谎的信一道,令茶茶尽早送到岐南神宫,交到息泽手上。
话里头祝福茶茶:“糖和信比,信重要些,倘遇到了什么大事,可弃糖保信·”·茶茶看她的眼神,有一丝疑惑,接着有一丝恍然,有一丝安慰,又有一丝欣喜。
她听到与茶茶同行的一位小侍从不明不白地开口相问:“为什么信重要些呀”·茶茶已走到月亮门边,压着嗓子说什么她没听清,好像说的:“殿下头一回给神君大人写这种信,自然信重要些。”
凤九挠着脑袋回卧间想再回去躺躺,那种信,那种信是个什么信一个小宫婢竟比自己还有见识,还晓得什么是那种信·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是那种信·苏陌叶酉时过来,神色匆匆,说息泽急召,他需去岐南神宫一趟,阿兰若给沉晔的信料想她还没有动静,他这几日将它们全默出来了,她隔个两三日可往孟春院送上一封。
凤九的确还没有什么动静,暗叹陌少真是她的知音·虽有些奇怪,苏陌叶作为谷外的一位高人,连上君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原不是凭息泽就能召得动的,但见着眼前这二十封信的喜出望外,暂时打消了她这个疑惑。
她小时候最恨的一堂课是佛理课,其次恨夫子让她写文章·陌少此番义举,令他在她心中一时伟岸无双,她几乎一路蹦蹦跳跳地恭送他出了公主府··趁着月上柳梢头,凤九提了老管家来将第一封信递去了孟春院。
晚膳时她喝了碗粥用了半只饼,正欲收拾安歇,一个小童子跌跌撞撞闯进她的院中,小童子抽抽噎噎,说孟春院出了大事··凤九惊了一跳,什么样的大事,竟将一个水灵的小孩子吓成这样。
小童子摸着额头上一个肿包,哭得气也喘不上来··难不成她的府里还有欺凌弱小这等事,还是欺凌这么弱小的一个弱小,忒丧心病狂了·凤九握住小童子的手,义愤地锁定眉头:“走,姐姐给你做主去。”
孟春院中,几乎一院的仆婢侍从都拥在沉晔的房中,从窗口透出的影子,的确象是有场鸡飞狗跳··凤九琢磨,教训下仆这个事情,她是严厉地斥之以理好,还是和蔼地动之以情好。
一路疾行其实已消了她大半怒气,她思忖片刻,觉得应该和蔼慈祥些···刚做出一个慈祥的面容跨进门,一个瓷盅便迎面飞来,正砸在她慈祥的脑门儿上··瓷盅儿落地,一屋子人都傻了,指挥大局的老管家扑通下跪,边抹汗边请罪道:“不,不知殿下大驾,老,老奴……”·凤九拿袖子淡定地揩了一把脸上的汤水,打断他:“怎么了”·众仆训练有素,敏捷而悄无声息地跳过来,递帕子的递帕子,扫碎瓷的扫碎瓷,老管事哆嗦着赶紧回话:“沉晔大人今夜醉得厉害,老奴抽不开身向殿下呈禀,怕久候不得老奴的呈报殿下会担忧,才使唤曲笙通传一声,却没料到惊动了殿下,老奴十万个该死……”·凤九这才看清躺在床上的沉晔。
床前围着几个奴仆,看地上躺的手上拿的,料想她进来前,要么正收拾打碎的瓷盏,要么正拿着新汤药灌沉晔··原来是沉晔醉了酒·醉酒嘛,芝麻粒大一件事,她要只是凤九,此时就撂下揩脸的帕子走人了。
但此时她是阿兰若··阿兰若对沉晔一片深情,他皱个眉都能令她忧心半天,还周全地写信去哄他,惹他展眉开心·此时他竟醉了酒,这,无疑是件大事。
老管家瞄她的神色,试探地进言道:“沉晔大人醉了酒,情绪有些不大周全稳定,殿下,殿下在这里难免不被磕着绊着,里头有老奴候着就好·殿下要么移去外间歇歇”·凤九审度着眼前的情势,若是阿兰若,此时必定忧急如焚,她心中这么一过,立刻忧急如焚地道:“这怎么能,我此番来就为瞧一瞧他,他醉成这样,不在他跟前守着,我怎能安心”此话出口,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被麻得心口一紧,赶紧揉了一揉。
老管事听完这个话,却似有了悟,起来扶她坐在一个近些的椅子,宽慰道:“大人他喝醉了其实挺安静的,只是奴才们要喂大人醒酒汤时,大人有些抗拒,初时还由不得奴才们近身,待能靠近些了,瓷碗瓷盅一概递出去就被大人打碎,这顷刻的功夫,也不晓得打碎了多少,唉。”
话间,啪,又是一个瓷碗被打碎·沉晔床前蹲了两个婢女一个侍从,一个训练有素地收拾碎瓷片,一个训练有素地递上一只药碗,孔武有力的小侍从则去拦沉晔欲再次将药碗打翻的手。
这个时候,为表自己对沉晔的纵容和宠爱,凤九自然要说一句:“他想砸就砸嘛,你们拦着做甚·”·小侍从火烫一样缩回手,老管家脸上则现出可惜且痛心的神色:“殿下有所不知,大人砸的瓷器,皆是宫中赏赐的一等一珍品,譬如方才这个碗,就顶得上十颗夜明珠。”
凤九心中顿时流血,但为表示她对沉晔的偏爱,不得不昧着良心道:“呵呵,怪不得碎的这个声儿听着都这么的喜庆·”·老管事瞧着她,自然又有一层更深的了悟。
一个有眼力见儿的侍婢专门拧了条药汤泡过的热帕子给凤九敷额头上的肿包,床上的沉晔突然开口道:“让他们都下去·”·凤九眼皮一跳,这个话说得倒清醒。
侍从婢女们齐刷刷抬头看向她,凤九被这些眼神瞧着,立刻敬业地甩了帕子两三步跑到床前,满怀关切地问过一句废话:“你觉得好些了没”·老管事招呼着众仆退到外间候着,自己则守在里间靠门的角落处以防凤九万一差遣。
沉晔睁开眼睛看着她,醉酒竟然能醉得脸色苍白,凤九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听着说话像是清醒了,但眼神中全是昏茫,凤九觉得,他确是醉了··沉晔看了她半响,终于开口:“我知道这里不会同从前一模一样,许多事都会改变。
但只要这具躯壳在,怎么变都无所谓·最好什么都变了,我才不会……”这话没有说完,他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声音中有巨大的痛苦:“可一个躯壳,只是个躯壳罢了,怎么能写得出那封信。
不,最好那封信也没有,最好……”他握住她的手,却又放开,像是用尽了力气:“你不应该是她·你不能是她·”·良久,又道:“你的确不是她。”
·凤九听得一片心惊,低声问道:“你说,我不应该是谁”·沉晔瞧着帐顶,却没有回她的话,神色英俊得可拍,冰冷得可怕,也昏茫得可怕,低哑道:“我和她说,我们之间,什么可能都有,路人,仇人,死敌,或者其他,难道没有彼此欣赏的可能。
她那时候笑了,你说,笑代表什么”·凤九沉默半响:“可能她觉得你这句话有点帅”·沉晔没有理会,反而深深瞧着她,昏茫眼神中有克制的痛苦,良久,笑了一下:“你说或许是捉弄我,或许是喜欢我,但其实,后者才是你心中所想,我猜得对不对”这痛苦中偶尔的欢愉,像在绝望的死寂中突然盛开了一朵白色的曼珠沙华。
凤九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当初阿兰若一心瞧上了沉晔了,神官大人他,确实有副好皮囊··她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回答什么,半天,道:“呃,还好·”·沉晔显然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她自己也不晓得。
其时她想起苏陌叶讲给她的故事,心中已是一片惊雷,脑中也是一片混乱·见沉晔停了一会儿,似乎要再说什么,有些烦不胜烦,一个手刀劈下去砍在他肩侧··四下安静了。
她正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不经意抬眼,瞧见老管家缩在门脚边惊讶地望向她··凤九顿时明白,这个手刀,她砍得太突兀了,看了一眼被她砍昏在床的沉晔,嘴角一抽,赶紧补救道:“他不愿喝醒酒汤,也不愿安稳躺一躺,这岂不是更加的难受,手刀虽是个下策,好歹还顶用,唉,砍在他身上,其实痛在我心上,此时看着他,心真是一阵痛似一阵。”
老管家惊讶的神色果然变得担忧且同情,试探着欲要宽慰她:“殿下……”·凤九捂着心口打断他:“有时勾着勾着痛,有时还扯着扯着痛,像此时这种痛,就像一根带刺的细针儿一寸一寸穿心而过的痛,啊,痛得何其厉害我先回去歇一歇,将这个痛缓一缓,余下的,你们先代我伺候着吧”话间捂着胸口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
·老管事眉间流露出对她痴情的感动,立刻表忠心道:“奴才定将大人伺候规整,替殿下分忧·”·转出外间门,凤九呼出一口气,揩了一把额头的汗。
演戏确然是个技术活儿,幸而她过去也算有几分经验,才未在今夜这个临时出现的阵仗跟前乱了手脚··记得苏陌叶有一天多喝了两杯酒,和她有一两句叹息,说情这个东西真是奥妙难解,怎么能有这样的东西将两个无关之人连在一起,她开心了你就开心,她伤心了你就伤心。
此时凤九心中无限感慨,这有什么难解,譬如她和沉晔,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不管什么情总有一点情·他开心了,就不会来惹她,她就很开心,他伤心了,就来折腾她,她也就很伤心。
她叹了一声,回望了一眼沉晔又喧嚷起来的卧间,又忆起方才对老管事说的一通肉紧话,打了个哆嗦,赶紧遁了··自个儿的卧间里头,凤九拈着个茶杯儿在手里头转来转去,她想一些深东西的时候,有拈个什么东西转转的毛病。
她晓得苏陌叶一直在疑惑,造出这个世界的人是谁·此前他们也没瞧见谁露出了什么行迹·直到今夜沉晔醉酒·酒这个东西,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倘若果真沉晔是此境的创世之人,他造出这个世界,是想同阿兰若得一个号,那为何自她入此境来,沉晔却对她一直爱搭不理这有些说不通·今夜他还说了些怪话,譬如她不该是阿兰若,她只是个壳子之类的。
陌少说过,创世之人并非那么神通广大,掉进来的人取代了原来的人,按理只有掉进来的人自己晓得,创世之人是不可能晓得的·换而言之,沉晔不可能晓得她是白凤九而非阿兰若。
而他一直说她只是个壳子,难道……他另造出阿兰若来,却没法骗过自己这个阿兰若是假的,所以才说她只是壳子·灯光噼啪了一声,一丝缥缈记忆忽然闪入她的脑海。
那夜她被沉晔救出九曲笼后,在昏睡中曾听到一句话,多的虽记不住了,大意却还有些印象:“我会让你复活,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现在这么一想,那个声音,竟有些像沉晔的。
凤九想了一通,自觉想得脑袋疼,再则深夜想太多也不宜入眠,搁了杯子打算睡醒再说··一觉天亮,醒时老管事已候在她门外,呈上来一盅醒神汤,说沉晔大人酒已醒了,听说昨夜公主亲自来探望他,颇感动,料想公主昨夜必定费神,因而吩咐下厨熬了这盅汤,命自己呈过来给公主提一提神,看的出来沉晔大人还是关怀着公主。
老管事说着这个话时,眼中闪着欣慰的泪花·凤九在他泪光闪闪的眼神下喝下这盅汤,果然颇提神·早膳再用了半碗粥,收拾规整后,她觉得今天似乎有些什么大事要思索,这些大事,好像还同沉晔昨夜说的什么话相关。
费了半天的力,却想不起来昨夜沉晔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来要思索什么了·她默了一阵,觉得既然想不起来,多半是什么不打紧之事,或者是自己一时糊涂记错了,也就未再留神。
苏陌叶被息泽召走了,茶茶被她派去给息泽送糖狐狸了,息泽嘛,息泽本人此时亦在岐南神宫蹲着·说不准他们三刺此刻正围着一张小案就着糖狐狸品茶,一定十分热闹,十分和乐。
凤九觉得有些凄凉,又有些寂寞··她凄凉而寂寞地窝在小厨房里做了一天的糖狐狸,做出来自己吃了两个,院子里的侍从婢女老妈子各送了两个,给苏陌叶留了五个,竟然还剩五个。
她想了一想,想起来早上沉晔送了盅汤给她,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是个有礼节的人,将剩下的糖狐狸包了一包,差老管事连带第二封信一起捎给了沉晔·· ·第十一章·01·是夜,凤九和衣早早地躺在床上,她预感今夜沉晔又会出个什么幺蛾子折腾自己,一直忐忑地等着老管事通报。
等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老管事的音容笑貌,自己反而越等越精神,干脆下了床趿了双鞋,打算溜去孟春院偷偷瞅一眼·凤九暗叹自己就是太过敬业,当初阿兰若做得也不定有她今日这般仔细。
叹息中,窗外突然飘进来一阵啾啾的鸟鸣·府中并未豢养什么家雀,入夜却有群鸟唱和,令人称奇·她伸手推门探头往外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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