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3)

分类: 热文
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3)
·凤九觉得,她长到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亭院打理上头,因阿兰若爱个自然谐趣,院中一景一物都挺朴实,以至她这个院子看上去就是个挺普通的院子,特别处不过院中央一棵虬根盘结的老树,太阳大时,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但此时,当空的皓月下,眼前却有丰盛花冠一簇挨着一簇,连成一片飘摇的佛铃花海,叫不出名字来的发光鸟雀穿梭在花海中,花瓣随风飘飞,在地上落成一条雪白的花毯,花毯上头寸许,漂浮着蓝色的优昙花,似一盏盏悬浮于空的明灯。
紫衣神君悠闲地立在花树下,嘴里含着半个糖狐狸,垂头摆弄着手上的一个花环,察觉她开了房门,瞧了她一会儿,将编好的花环伸向她,抬了抬下巴:“来·”·凤九半天没有动静,几只雀鸟已伶俐地飞到息泽手旁,衔起花环叽喳飞到凤九的头顶。
安禅树的嫩枝为环,缀了一圈或白或蓝的小野花,戴在她头上,大小正合衬··凤九仍靠着门框愣着,脑中一时飘过诸多思绪·譬如折颜时常吹嘘他的十里桃林如何如何,如今看来他那十里桃林除了能结十里桃子这点比佛铃花强些外,论姿色逊了何止一筹。
又譬如歧南神宫路远,息泽此时竟出现在此院中,可见是赶路回来,要不要将他让进房中饮杯热茶坐一坐再譬如上古史中记载,上古时男仙爱编个花环赠心仪的女仙做定情物,息泽竟送了个花环给自己做糖狐狸的谢礼,可见他忒客气,以及他没有读过上古史……·雀鸟啾鸣中,任她思绪繁杂,息泽却仍闲闲站在花树下:“过来,我带你去过女儿节。”
这个话飘过来·像是有什么无形之力牵引,走向息泽时,她的裙子撩起地上的花毯,离地的花瓣融成光点,萦绕她的脚踝··凤九折回去信步踢起更多的花瓣,花瓣便化成更多的光点。
鸟雀们在光点中扑闹得欢腾,她踢得也欢腾,高兴地向息泽道:“难得你把这里搞得这么漂亮,我们就在这里玩儿一会儿,不出去了……”话还没说完,腰却被揽住,“成不成”三个字刚落地,两人已隐隐立于王城的夜市中。
·天上有璀璨的群星,地上有炫目的灯彩,佛铃与优昙悬于半空,底下是喧嚷的人声··凤九瞧着半空中飘飞的落花目瞪口呆:“你将幻景……铺满了整个王城”·正有两个姑娘嬉闹着从他们跟前走过,落下只言片语:“大约是哪位神君今夜心情好,为了哄心仪的女子开心,才在女儿节做出这样美丽的幻景,叫咱们都赶上了,那位神君可真是痴心,她心仪的女子也真是有福分”·有福分的凤九一心追着往市集里走的息泽,姑娘们说的什么全没听清,追上时还不忘一番语重心长:“做这样的幻景虽非什么重法,但将场面铺得这样大难免耗费精力,你看你前些时日身上还带着伤,此时也不知好全没有,我其实没有想通你为什么会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啊你怎么想的,我方才在院中时都忘了你身上面还带着伤这回事。”
息泽的模样像是她问了个傻问题:“她们不是说了么,我今夜心情好·”·凤九很莫名:“前些时也没见你心情好到这个地步,今日怎么心情就这么好了”·息泽指了指化得没形的糖狐狸:“你送我这个了。”
凤九卡了一卡··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糖狐狸,又默默地看了一眼息泽,良久,道:“我送你几个糖狐狸,你就这么开心”·息泽声音柔和,答了声嗯,目光深幽地瞧着她:“你送我糖狐狸,我很开心,回来陪你过女儿节,做出你喜欢的幻景,我是什么意思,你懂了么”·息泽方才的那一声嗯,早嗯得凤九一颗狐狸心化成一滩水,听他底下的这句话,化成的这滩水暖得简直要冒泡泡。
这是多么让人窝心的一个青年,小时候没了父母,没得着什么疼爱,此时送他几个不值钱的糖狐狸,他就高兴成这样·这又是多么知恩的一个青年,她送了那么多人糖狐狸,就他一人用这样方式来郑重报答她,旁人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简直是滴水之恩喷泉相报。
凤九给了息泽一个我懂的眼神,嗓音里含着怜爱和感动:“我懂,我都懂·”·息泽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没有懂·”·凤九同情地看着他。
如今这个世道,像息泽这样滴水之恩喷泉相报的情- cao -,确然不多见了,想来也不容易觅得知音·息泽他,一定是一个内心很孤独的青年·太多人不懂他,所以遇到自己这种懂他的,他一时半会儿还不太能接受。
这却不好逼他··她越瞧着他,越是一片母- xing -情怀在心头徐徐荡漾,恨不得回到他小时候亲自化身成他娘亲照顾他,手也不禁抚上他的肩头:你说我没有懂,我就没有懂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又看他的手:“这个糖狐狸只剩个棍子了,其他的九只你也吃完了你喜欢吃这个我此时身上却没带多的,夜市里头应该有什么糕点,我先买两盒给你垫着,回家再多给你做好不好或者我再给你做个旁的,我不单只会做这个。”
息泽又看了她许久,轻声道:“我不挑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又道:“你在我身上这样- cao -心,我很高兴·”·凤九几欲含泪,这个话说得多么贴心,她也认识另外一些内心孤独的少年或者青年,为人就没有息泽这样体贴柔顺。
这就又见出息泽的一个可贵··凤九瞧着他的面容,遥想他小时候该是怎样一个体贴可爱的孩子,无父无母长到这么大,不晓得受过多少委屈,就恨不得立刻将他幼时没有见识过的东西都买给他,没有玩过的把戏一个一个都教他玩得尽兴。
她满腔怜爱地一把拽住息泽的袖子,豪情满怀:“走,我带你玩儿好玩儿的去·”·女儿节,照字面的意思就是姑娘们过的节日,梵音谷外的神仙不过这种节,但凤九两百多年前乃是凡界的常客,自然有些见识,看出凡界有个七月七过的乞巧节,同这个有几分相类。
但地仙们过节,自然更有趣致·譬如排出的这一条街灯,灯上描的瑞兽便个个都是能言能动的,即便是个上头只描了花卉的灯笼,凑近些也能听到灯里传出自花间拂过的风声。
再譬如小摊上拿面泥捏的面人,也是个个古灵精怪得同活物一般,光瞧着都很喜人··卖面人的小哥拿剩泥捏了个箜篌拿根棍儿穿着,插在一众花枝招展的泥人儿间,泥箜篌竟自己就奏出乐声来。
凤九瞧着有趣,多看了两眼,听到息泽在她头上问:“你喜欢这个箜篌么”·息泽这样一问,不禁令她想起她的表弟,糯米团子来·团子是个十分委婉的孩子,想要什么从来不明着要,例如她带他出去游凡界,他睁着荷包蛋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绞着衣角羞怯地问她:“凤九姐姐,你想吃个烧饼么”她就晓得,团子想吃烧饼了。
·息泽此时这个问法,句式上和团子,简直一样一样··面人小哥正对着息泽舌灿莲花:“公子果然有眼光,小人虽然有个虚名叫面人唐,但其实最擅捏箜篌,城中许多公子都爱光顾小人买个泥箜篌送心上人,摊上这个已是今日最后一件了,公子若要了小人替公子……”·话没说完凤九一锭金叶子啪一声拍在摊位上头:“好,我要了,包起来。”
面人小哥一手稳住掉了一半的下巴,结巴道:“是小、小姐付账一向不、不都是公子们买给小姐们么”·息泽还没反应过来,风就已经结果面人,巴巴地递到他手里,口中异常地慈爱:“你小时候没玩过面人对不对,这个虽然是米面做的,但入不得口,将它放在床头把玩几日即可。
若要能入口的,前头有个糖画铺子,我再给你买个糖画去·”期待地道:“这个泥箜篌你喜欢么”·息泽艰难地看了她一会儿,斟酌道:“……喜欢。”
凤九感到一种满足,回头向目瞪口呆的面人小哥豪爽道:“你做出这个来,他很喜欢,这就是莫大的功劳了,多的钱不用找了,当是谢小哥你的手艺·”·面人小哥梦游似地收回找出去的银钱,敬佩地目送凤九远去的背影,喃喃赞道:“真奇女子,伟哉。”
·凤九如约给息泽买了两个会喷火花的龙图案糖画,还买了两盒糕··一路上,息泽问过她想不想要一个比翼鸟尾羽做的毽子,一个狐狸面孔的会挑眉毛的桧木面具,一个拼错了会哼哼的八卦锁。
于是她又一一给息泽买了一个毽子,一个面具,一个锁·买完势必满含期待地问息泽一句喜不喜欢,自然,息泽只能答喜欢··听着息泽说喜欢两个字,就忍不住高兴,就忍不住将卖这些小玩意的摊贩打赏打赏。
逛了一夜,逛得囊中空空,她却十分地满足··三四个戴面具的孩子打闹着跑过他们身前,有个长得高的孩子跳起来捞一朵落在半空的优昙花,花朵像是有知觉似地躲躲闪闪,孩子愣了一瞬,咯咯笑着就跑开了。
凤九顿时想起自己混世魔王的小时候,回头挺开心向息泽道:“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在街上这么跑来跑去·”·她的童年里头着实有许多趣事,边走边眉飞色舞地同息泽讲其中一则:“那时候我有个同窗,是头灰狼,有一回我没答应他抄我功课,他趁我在学塾里午睡时把我身上的皮毛……呃,羽毛全都涂黑了。”
息泽将落在她头上的光点拨开:“你小时候常被欺负”·凤九扬眉:“怎么可能,旁的同窗们巴结孝敬我还来不及,就灰狼弟弟还敢时不时反抗一下,当然我都报复回来了。
次回夫子带我们去山里认草药,晚上宿在山林里,我就去林子里抓了只灰兔子,趁灰狼弟弟睡着时把兔子塞在他肚子底下,次日清晨告诉他那是他做梦的时候生出来的,我还帮他接了个生,灰狼弟弟当场就吓哭了。”
息泽嘴角浮出笑来:“做得很好·”·凤九叹了一口气:“但后来他晓得是我耍了他,撵着我跑了两个月·”·息泽道:“只撵了两个月”·凤九无奈地看他一眼:“因为两个月后年终大考,他想抄我上古史。”
息泽点头道:“看来你的上古史修得很好·”·凤九有一瞬的怔松,但立刻抛开杂念,坦荡地道:“这个么,因我小时候崇拜一位尊神,他是上古的大英雄,一部上古史简直就是他的辉煌战功史,我自然修得好。”
瞧息泽忽然驻足,她也停下来,又道:“其实那时候,我还想过在他喜欢的课业上也用一用功,无奈他喜欢的是佛理课,这个我就有心无力了·我一直不大明白他从前成天打打杀杀,后来为何佛理之类还习得通透,有一天终于明白了,挥剑杀人的人,未必不能谈佛理。
其实他还喜欢钓鱼之类,但可惜夫子不开钓鱼这门课·”话毕由衷感到可惜地叹息了一声··恍一抬头,息泽的眼中含了些东西她看不大明白,他的手却抚了抚她头上有些歪斜的花环,低声道:“你为他做了很多。”
凤九听出这个是在夸她,不大好意思,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桧木面具顶在面上,声音瓮瓮从面具后头传出来:“这、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只不过小时候有些发傻罢了。”
忽听得前头一片熙攘喝彩声,垫脚一瞧,立刻牵住息泽的袖子,声音比之方才愉悦许多,兴奋道:“前头似乎是姑娘们在扔香包,走走,咱们也去瞧瞧”· ·02·比翼鸟族女儿节这一日,姑娘们扔香包这个事,凤九曾有耳闻。
听说夜里城中专有一楼拔地起,名婺女楼,乃万年前天上掌婺女星的婺女君赠给比翼鸟族一位王子的定情礼·婺女星大手笔,然比翼鸟族惯不与外族通婚,二人虽有一番情短情长,终究只能叹个无缘,徒留一座孤楼仅在女儿节这夜现一现世,供有心思的姑娘们登高,圆一圆心中的念想。
传说中,是夜姑娘们带着亲手绣好的香包登楼,若心上人自楼下过,将香包抛到心上人的身上,他有意就收了香包,他无意就抛了香包,但收了香包的需陪抛香包的姑娘一夜畅游。
凤九发自肺腑地觉得,这果真是个有情又有趣的耍事,若早几万年青丘有这样子的耍事,迷谷他也不至于单身至今··她兴致勃勃引着息泽一路向婺女楼,途中经过方才买面人的小摊,面人小哥在后头急急招呼了他们一声:“小姐形色匆匆,是要赶去婺女楼吧奉劝小姐一句,你家公子长得太俊,那个地方去不得”·凤九急走中不忘回头谢面人小哥一句,乐道:“我们只是去瞧瞧热闹,他是个有主的,自然不会乱接姑娘们的香包,劳小哥费心提醒。”
小哥又说了什么,声音淹没在人潮中,但方才他那句倒是提点了凤九,不放心地向息泽道:“方才我说的,你可听清了”·息泽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以防她被人潮冲散:“嗯,我是个有主的。”
凤九将面具拉下来,表情很凝重:“啊,自然这句也是我说的,但却不是什么重点,要紧是你万万不可乱接姑娘们的香包,可懂了”·方才忘了叮嘱他,息泽这等没有童年的孤独青年,此时见着什么定然都新奇,从他对毽子面具八卦锁的喜爱,就可见出一斑。
要是他觉得姑娘们的香包也挺新奇,怀着一颗好奇之心接了姑娘的香包……抛香包的姑娘自以为心愿达成,他却只是出于一种玩玩的心理,姑娘们晓得了,痛苦一场算是好的,要是个吧想不开的从婺女楼上跳下来……·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沉痛,又向他说了一遍道:“一定不准接她们的香包,可懂了”·息泽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着点不可察觉的笑意,道:“嗯,懂了。”
“真的懂了”·“真的懂了·”·凤九长舒一口气··可叹她这口气尚未松的结实,婺女楼前,迎面的香包便将他们二人砸个结实。
凤九皱着眉,传说中,姑娘们将香包跑出来,接不接,在书生公子们自己的意思,抛,不过抛的是一个机会,一则缘分·但此时砸在息泽身上这数个香包,却似黏在上头,这种抛,抛的却是个强求。
·她终于有几分明白面人小哥的提醒是个甚意思··婺女楼上一阵香风送来,楼上一串美人倚栏轻笑,另有好几串美人嬉闹着欲下楼,邀被香包砸中的公子,也就是息泽神君他兑行诺言。
楼旁卖胭脂的大娘赠了凤九同情一瞥:“姑娘定是外来的,才会在今夜将心上人领来此处吧”·凤九没理会她那个心上人之说,凑上去道:“大娘怎晓得我们是外来的大娘可晓得,这些香包,怎会取不下来”·在婺女楼底下卖胭脂卖了一辈子的大娘自然晓得,神色莫测道:“从前这些香包,确然只是普通香包,婺女楼也确然是求良缘的所在,但百年前城中出了为姿容卓绝的美男子,是许多小姐闺梦中的良人。
小姐们为了能得这位美男子一夜相伴,于是集众人之力,做出了这等砸到人就取不下来的香包·”唏嘘一声:“那位美男子因此而不得不在女儿节当夜,以一人微博之力陪七十三位小姐共游王城。
老身犹记得当年那一夜,那可真是一道奇景·”·凤九脑中想象了一番,赞叹道:“确是道奇景·不知后来这位美男子娶了七十三位小姐中的谁,不过无论娶谁,想必都是段佳话吧。”
大娘再次给予她同情一瞥:“后来嘛,后来这位九代单传的美男子就断袖了·”·凤九愣了一愣,猛地回头看了眼息泽·难怪今夜楼前走来走去的男子多半歪瓜裂枣,难怪息泽一出场就被砸了一身。
亏得他身手敏捷,可能为护着她又不太把砸过来的香包当回事,身上才难免中了数个··是她执意将息泽带来此处,她虽是无心,但倘若息泽步先人的后尘,亦在此被逼成个断袖……这简直不可想象。
她不敢再多想象,一把握住息泽的手,抓着他就开跑·只听后头依稀有女子娇嗔:“公子,别跑呀……”她拽着息泽硬着头皮跑得飞快··人群纷纷开道,一路尾随着稠急风声,落下来的优昙也被撞碎了好几朵。
街灯渐渐地稀少,被拖着跑的息泽在后头慢悠悠地道:“怎么突然跑起来”·凤九听他这个话,想起楼上的众美人,顿时打了个哆嗦:“不跑能如何难不成你想一整晚都耗在她们身上,陪她们夜游王都”·息泽停了一停:“你不想我陪她们”·说话间将凤九拉进一条小巷子,这里等虽少些,佛铃和优昙却比灯市上稠得多,月亮也从云层中露出脸,颇亮堂。
凤九站定,一边喘气一边心道,这真是句废话,我自然不希望你被她们逼成个断袖,但她适才急奔中说了两句话,岔了喘息,此时连个嗯都嗯不出来,只能勉强点个头·这个头,却似乎点得让息泽满意。
佛铃和优昙悠悠地浮荡,巷子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她的喘息·方才跑得那样快,头上的花环竟也未掉下来,未束的发像自花环中垂下的一匹黑缎,额角薄汗- shi -了些许发丝,额间凤羽花丽得惊人,雪白的脸色也现出红润。
她的确长得美,但因年纪小,风情二字她其实还沾不大上,可此时,却像是个真正风情万种的成熟美人··桧木面具挂在她脖子上,面具上的狐狸耳朵挡住下颌,摩得她不舒服,伸手拨了拨,但又反弹回去,她就又拨了拨,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稚气。
息泽走近一步,伸手帮她握住面具,只是那么握着,没说帮她取下来,也没说不帮她去下来·他漂亮的眼睛瞧着她··凤九不知他要做什么,亦抬眼瞧回去,目光纠缠许久,她迟钝地觉得,此时的氛围,有些不大对头。
眼看息泽倾身过来,她赶紧退后一步,开口道:“好久没这么泡过……”话尾却被息泽含在了口中·他一只手扔握住那枚面具,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在她唇间低声道:“我也是。”
凤九眨了眨眼睛,伸手推了息泽一把,没推动,他的气息拂过她嘴角,令她有些痒·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推也推不动,不推又不像话,她就又推了推,又没推动。
还想再推,感到他搂在她腰间的手突然用了力道,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她下了一跳,开口轻呼了一声·看到他漆黑的眼中闪过一点笑意,口中顷刻侵入软滑之物,她脑中轰了一声,震惊地明白过来那是他的舌头。
他的眼睛仍然沉静,仿似被月光点亮,缠着她的舌头却步步紧逼,她不知他想将自己逼到何处,隐约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摸索着将木讷的舌头亦动了一动·感到息泽一僵。
这令她大受鼓舞,笨拙地缠着息泽的舌头想将他逼回去·息泽目不转睛看着她,唇舌间的动作却十分配合,由着她抵着他的舌,直到滑入他的口中··她有时候的确好强,也爱逞强,且好强逞强的心一升起来,一时片刻就收不回去。
白檀香笼住她,是息泽身上的味道·她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中的好强,只想着要将息泽也逼得退无可退··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踮着脚,唇紧紧贴着他的唇,舌头在他口中胡搅蛮缠,自以为很有攻击- xing -。
好半天,唇舌离开息泽时,觉得舌头都有些麻痹发痛,还喘不上气·息泽的呼吸却平稳,抵着她的鼻尖,唇移到她嘴角,抚弄过她饱满的下唇,那轻柔的触弄令她颤了一颤,他在她唇角停了一下,放开了她。
桧木面具重新挂到她颈上,狐狸耳朵仍挡住她的下颌··像是静止的时光终于流动,身旁的幽昙花聚拢分开,撞出一丝光斑,譬如夏日萤火··凤九懵了许久,愣了许久,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沉默了许久。
息泽的手抚上她头上的花环,她偏了一步躲开,徒留他的手停在半空,正巧一朵幽昙花落下来,撞上指尖,幽光破碎,像在手心里长出一圈波纹··她的身影停在暗处,道:“我……”“我”了半天,没我出个结果,见息泽没有理她,半响,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我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本来挺开心的今晚上,就像没有忧虑也没有烦恼的小时候,其实这一阵,我本来都挺开心的。”
·息泽看着她:“为什么现在不开心了”·她收拾起慌张,强装出镇定:“近- ri -你帮了我许多,我觉得你我的交情已担得上朋友二字,或者我做了什么令你有所误会,但却不是我的本意。
我们虽有夫妻之名,但这也并非你我的本意·我们就做个交心的朋友,你觉得好不好”··息泽淡声道:“你觉得这样好”神色平静地道:“那你刚才,是在想着谁”·她想着谁她自然谁也没有像,她只觉得方才自己撞邪了才会在那种事情上逞强。
头摇得象个拨浪鼓道:“我没有想着谁,你别冤枉我·”她只求他将这一段赶紧揭过,又补充道:“我听说无执念,无妄心有许多好处·我从前不是这个样,现在也不想变成这个样,我不想有执念和妄心,也不想自己成为他人的执念和妄心。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息泽静默地瞧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全不见方才于优昙间肆意奔跑的天真,神色间含着难得一见的谨慎·果然,还是太快了,他有时候觉得她挺聪明,她却挺笨,有时候觉得她挺笨,她又挺聪明。
要放低她的戒心,看来只能先顺着她的意··他目光停在她身上,片刻,道:“刚才只是我余毒未清,你在想什么”·凤九傻了··方才息泽亲她,她自然想到,要么是息泽又中了毒,要么就是喜欢她才亲她的。
她觉得他不能这么倒霉,连着两次都栽在毒这个字上头,那自然是有些喜欢她了,而她竟然亲了回去,显然是她脑袋被门夹了··她鼓足勇气,自以为拿出一篇进退有理又不上息泽咨询的剖白,却没想到他只是余毒未清,或许自己将他亲回去也是染了他身上的毒。
果然还是个毒自字··息泽问她在想什么,一定是听出来她觉得他喜欢她了,这个话一定是暗示她想多了,她的确想得太多了,思绪到此,一张脸立时惭愧得通红,掩饰地干笑道:“哦,原来是余毒,我、我这个人心思细密,有时候是容易想得多些,你别见笑,哈哈哈哈哈。
不过你这个毒也着实厉害,十几日了竟还有余毒,不要紧吧”·息泽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斟酌道:“蛟龙的毒,是要厉害些,倒不是很要紧。”
凤九抵着墙角,一时也不晓得该再说些什么,见息泽不再说话,气氛尴尬,半天,道:“那这些天毒发时,你一定很难受吧”·息泽淡定道:“恩,都是靠忍。”
凤九哦了一声,巷子中又是半刻沉默,沉默中她脑中升起一个疑问,想要忍住,最终没有忍住,问道:“既然都是靠忍,那你,你方才为什么不忍”·息泽坦诚地道:“忍多了不太好。”
又道,“你说过我们是交心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帮个小忙我想你应该觉得没什么·”·凤九不知为何有点想发火,但息泽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此时发火就显得自己气量太小了,只得继续哈哈道:“我自然觉得没有什么,但反正你已经忍了那么久了……”·息泽深圳看了她一眼:“就是因为忍了很久,不用忍时才不需要忍了。”
不待凤九回应,捂着胸口皱眉做疼痛状道:“方才跑得急,伤口似乎裂开了,有些疼,先回去吧·”·十几日了还有余毒,且伤口未愈,但息泽竟说不要紧。
想来是诓她·凤九本- xing -中有时候颇爱- cao -心,此时方才的尴尬一应皆忘,心中唯有一片忧虑,忙上前一步扶住息泽道:“我看你这个伤像是不大平稳,早晓得不出来也罢,赶紧回去,我让人给你治治。”
她担忧地皱眉扶住息泽时,却没注意他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茶茶尚滞在岐南神宫,替她的小婢子长得一脸机灵相,但因年纪小,有些事终归不如茶茶会拿捏。
譬如息泽今夜宿在何处这个问题··若是茶茶,约莫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凤九床上再添个瓷枕罢了·替她的小婢子却谨慎,一板一眼地请示凤九:“殿下,今夜神君可是按往例扔宿在厢房中东厢西厢殿下都曾为神君备过一间,却不知神君是想宿东厢还是西厢”·其时息泽懒洋洋躺在凤九的床上,药师刚来探看过他身上的伤。
他身上原本没什么伤,没想到凤九大半夜还真能延请来药师,见血的障眼法又障不了神仙的眼,于是挺干脆地自发将胸口又弄出伤来,此时这个养伤,倒是养得名副其实了。
凤九打着哈欠问息泽:“时候不早了,你想宿在东厢还是西厢”·息泽的胸口缠着绷带,闭着眼睛头也没抬,道:“我觉得我可能挪不动,今夜就宿在此处吧。”
凤九上下眼皮直打架,打了个哈欠道:“也好,你今夜宿在此,我去东厢歇一歇·啊,需留个小厮在房中伺候,倘有什么事也好差他来通传我·”·息泽仍没动,口中道:“小厮哪有知心好友招呼得周全。”
状似疑惑地看着她,轻声道:“你不是说,我们是知心好友吗”·凤九头皮一麻,知心好友,这的确是她说出的话·但她说出这个话时,是拿小燕壮士做的参照。
小燕也是她的知心好友,常陪她吃酒谈心,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一直在尝试着变得有文化·但息泽这个知心好友,简直就是她的大爷··她无奈的挠了挠头,挫败道:“好吧,但今夜若再毒发,你需忍着。”
又偏头吩咐小婢子,指着床前的六扇屏风道:“在屏风外头替我搭个小榻·”·凤九爱心软,又容易被激出母爱,倘今夜她的母- xing -情怀一直绵延,说不准不需息泽提,她就颠颠地流下来亲自看顾她。
可叹息泽无意的一亲,亲得她一颗被母爱浸泡得柔软的小心肝倏地掉进了冰窟窿··息泽反思得没错,他那一步,确是有些快了·幸而后头神来一笔,算就回半个场子。
息泽暂宿在凤九院中养伤的那几日,每每她有走出院门去做个别的事情的打算,他就有伤势要复发的征兆·作为知心好友,她自然什么别的也不能做,只能整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所幸守着息泽并不无趣,还让她长了一些见识··譬如饮茶,她原以为东华那种煮个茶喜用黑釉盏的已算是种讲究,跟着息泽才晓得,此种讲究是个穷讲究,饮茶的情绪高旷,在于“天地合一,就地取材”八个字。
正待初夏,院中开了几朵蓬莲花,息泽令她寻了几个荷花盏,将几味粗茶搁在花心里盛着,待入夜后花苞合起来,将纳于其中的茶叶一熏,次日取些山泉水再将这些茶随意一烹,即便拿个大茶缸子喝,入口也是天然妙味,自有谐趣。
··再譬如院中盛开的花木,她从前只晓得,瞧着入眼的可折一两枝插瓶玩赏,从未听过还有盆玩一说·息泽却是有闲情,寻来宽碗做盆,覆上泥沙,在园中花丛里挑选嫩枝植入沙中,点缀以灵璧石,稀疏杂以小花穗,就是一盆意态风流的山水小景。
剩下的花枝他偶尔还会编个蝴蝶或是兔子给她··偶尔他们也杀杀棋,她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他却并不一味赢她,时不时也让她赢一两局过吧瘾,但这个让字又做的很有学问,让得知情知趣,不显山不露水。
她睡不着时,他会隔着屏风给她念书,他声音低沉,放轻柔时就如拂面的微风,很快就让她睡过去·每每此时,她就觉得有个有文化的知心好友是多么难得,她都可以想象,倘若小燕给她念书,书中一定有一半字不认得要请教她,只能越念越令她精神。
越是相处,她越是觉得息泽是个妙人,同他这么处着,时光竟逝若急流,过得有些不知朝夕了··这日她心血来潮,亲自去厨房替息泽备药汤,回廊上隔着一丛嫩竹,两个小婢在嫩竹后头说私房话,絮絮的私语无意间飘进她的耳朵:“我就说神君其实对咱们殿下用情深,听说女儿节那夜,满城的花海就是神君的手笔,想必是将殿下打动了,自那日后殿下同神君关在房中日夜相守,算来已有六日,呀,说不准咱们府中很快便能添个小殿下了,你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做些小衣裳小裤子备着,到时托一托茶茶姐姐带给小殿下,想着小殿下穿着咱们做的小衣裳在院里里头扑蝴蝶,不觉开心吗,神君他务必动作要快些啊。”
凤九脚底下一滑,差一点就栽进旁边的鱼塘,幸亏眼明手快扶住了围栏·但经这么一提点,她恍然自己原已陪着息泽折腾了六日,她从来是个坐不住的,此番竟能在区区斗室中一困就是六天……她由衷地感到震惊。
再听这两个小婢说息泽对她用情颇深,还盼着他二人闭门造个小殿下出来,她就有些哭笑不得,一路抽着嘴角去了厨中··待端了药汤回房,本想将这个话当个趣闻同息泽一提,敞亮的正房中,却不见他的人影,倒是靠窗的长桌上留了张字条。
字条上笔走银钩,颇有气势,说要出门一趟,今日或明日回来·出门做什么,他却没有细说·· ·第十二章·01·凤九幼时上的族学,学中驳杂,什么都教,因此她学过佛,亦修过道。
她认为,道这个字最要紧是讲个调和,譬如有天就有地,这就是种调和·有男就有女,这也是种调和·息泽走了苏陌叶回来了,这还是一种调和··陌少突然出现在湖中亭时,凤九正攀着围栏,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
听见身后有响动,漫不经心回头,看清苏陌叶的模样时,一个哆嗦儿差点从围栏上摔趴下去··西海第一风雅第一风流的苏陌叶苏二皇子,此时正散着发丝赤红着双眼,修长的玉手里头一个大茶缸子,豪放地朝自己猛灌凉茶。
片刻寂静,凤九掐了自己一把,确定此时并非做梦,凑过去疑惑道:“陌少你这副形容,难道是昨夜闯了哪家姑娘的香闺,被姑娘她爹拿根棒子打出来了”·苏陌叶撂下茶缸,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饱含悲愤,“息泽邀我至神宫助他打件法器,正要紧的时刻,你让茶茶送什么糖狐狸,他接到那个鬼东西,二话不说将后头诸事全抛给我,下山后就再没回来过。
我累得很,此时手脚都是僵的,脸也是僵的·”·看她面上吃惊,他叹了口气道:“我说这个话也并非怪罪你,但你需体谅,今日我这个形容是连着七八日大耗仙力且未曾合眼的形容,此时还有口气能同你说长道短,着实西海福荫,还需算上我命硬。”
凤九方才有一愣,同愧疚其实无甚干系,只为感叹息泽的报恩心切,此时眼中映入陌少颓废的面容,心中莫名地燃起同情,宽慰他道:“你看,息泽他是个知恩的人,你施了这样大的恩给他,待这件法器制成功,他不晓得会怎样来报答你,想想都让人激动。”
话到此处,果然有些激动,动容地道:“不过,陌少你并不缺宝物,也不爱美人,我猜,他必定会选一种更有情谊更值得珍重的报恩法,譬如亲自下厨做一桌小宴款待于你……”·帝君的厨艺,是一个很玄,且很危险的东西。
连宋的唏嘘言犹在耳·陌少手里的茶缸子不禁一抖,道:“他若想不起来报答,你千万不要提醒他·”瞧凤九面露疑惑,木着一张脸补充道:“因日行一善乃是我们西海的家规,要的就是不求回报这四个字,施恩若还望报,却是落了下乘,会被族人瞧不起。”
凤九顿时了悟,眼中流露出激赏神色·陌少咳了一声,赶紧将话题一拨,道:“此事便不议了,我今次回来,一是去王宫取个东西,二来其实也是问一问你,沉晔处,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妥当”·什么叫妥当,什么叫不妥当。
凤九沉思着这个问题·沉晔近几日安静地困在孟春院中,安静得若非陌少提醒,她都快忘了她府中住着这么一尊大神,她的概念中,这个就叫做妥当·但她不晓得这是不是陌少想要的妥当,含糊地道:“他没来惹我,应该算是妥当。”
陌少笑了一声,神色间却不见什么笑意,当然要从他此时这张脸上看出笑意来着实也有点困难,道:“他原本就不会先来招惹你·从前对阿兰若是如此,此时对你也理当如此。”
这却勾起了凤九一些好奇,道:“我也听过一些传闻,说沉晔后来曾为阿兰若一剑斩三季,这个传闻还传得挺广的,可见出他对阿兰若得情分·但万事皆有因果,我觉得,这情分总不至于阿兰若仙去后才凭空而生罢。
上回你将他二人的过往同我讲了一半,今日不妨讲讲另一半”·苏陌叶半靠着椅背,远目湖中田田的荷叶,道:“另一半吗我晓得的也不多,有影的事,不过一两件罢了。”
又道:“上回我讲到何处可是沉晔晓得给自己的信是阿兰若执笔,勃然大怒,去她的书房同她说了些决绝话”·凤九唏嘘道:“陌路,仇人,死敌,他说他们之间只有这种可能。”
陌少冷笑道:“他该毕生谨记这句话,毕生奉守这句话·这对阿兰若来说,才是一件幸事·”··亭中一时沉默,良久,苏陌叶轻声道:“阿兰若她,有一种气度,在寿不过千的灵物中,是我生平仅见最为从容潇洒的。”
阿兰若的潇洒,在与沉晔的书房一别后,可见出一二来·若旁的女子,被心上意中之人说了如许重话,虽不至于日日以泪洗面,颓在闺中三四日却是寻常。
·但阿兰若的行止,却像是那日书房中事并未发生··不用再变着法儿关怀沉晔,她的日子倒过得越发清闲起来,除开常例的习字听戏之类,适逢宗学里头教- she -御的夫子回家探亲,她还去宗学中顶替这位夫子,教了几日- she -御。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同闷在孟春院中的沉晔相安无事··近日因她在宗学代教,时常偶遇袖一卷书行色匆匆的文恬·文恬正应了她这个名字,- xing -子恬淡,下学后也不爱与同僚闲逛,日子过得一板一眼。
她前几日有些对不住文恬,料想她成日扎在书堆中,回家估摸也是对等枯坐,必定乏闷,偶尔碰到她时,便令厨中多备双筷子,将文恬领回去一道用个晚饭··文恬爱棋成痴,曾与沉晔有一棋之缘,阿兰若碎不知他们当日那一局杀得如何,看文恬的模样却似乎念念不忘。
终于在第三回她将文恬领回来时,女先生期艾了半天,小心同她讨问,能不能去孟春院谈一谈沉晔,同他请教几个棋路··她自然是允的··文恬满面感激之色。
此后文先生常出入孟春院中··老管事头几日常来禀,今日文先生几时进的院门几时出的院门,同沉晔说了几句话,两人又杀了几句棋··有一回还忧心忡忡地在话尾添了一句,他看出来沉晔虽不好亲近,却愿意高看这位文先生一眼,再让这位先生出入孟春院,是否不大稳妥了。
阿兰若笑看老管事一眼,道:“有个朋友能陪着消遣是件好事,你这样着人亦步亦趋跟着,却够败人的兴致·神官大人要做什么,是他的事,他此时落难,我们敞开府门,是予他一个方便,却并非将人诓来蹲牢。
这个话,我记得早前似乎同你提过·”·老管事揣着这个训诫,回去认真琢磨了一番,磨出个道道来,将嘴缝上了··不过,老管事一辈子跟着阿兰若,本着忠心儿子,觉得即便殿下似乎暗示了自己沉晔的事今后无须再禀,但该禀的,还是得禀。
譬如沉晔大人近日时常在与文先生对弈中出神,这个就该禀一禀··老管事一颗老心细致得象蛛丝儿缠成的,注意到近日沉晔虽然爱出神,但并非时时出神,只是当棋局布在波心亭抑或小石林中时,沉晔落子落得不大上心。
波心亭中,他爱盯着亭旁的一颗红豆树瞧·照老管事看,这棵红豆树并没有什么玄机,只是长得格外清俊些,粗壮的树干上缺了一截树皮罢了·他隐约记得这棵树上曾有过阿兰若的一两句题字。
小石林是孟春院中阿兰若从前练箭的地方,以巨石垒阵,空旷幽寂,天有小风时,在此对弈能静气宁心··文先生手中捏着旗子,容色格外平和秀美,心稍粗些的大概会以为沉晔是瞧着文先生发呆,但老管家何许人,自然看出来沉晔的目光从文先生的头顶擦过去,乃是凝目在她身后的巨石上头。
巨石上有几行字,题的是:“愁怀难遣,何需急遣·浮生多态,天命定之·忧愁畏怖,自有尽时·”·虽然未有落款,老管事却晓得这是谁的字。
阖府就阿兰若平时爱写个书法,但正经用毫笔将字写在纸上却非她所爱,就好兴之所至,随手捡个东西踢划上几笔,早前还中规中矩地在题字下头落个款,后来写得多了,连落款也懒得题了。
忠义的老管事看在眼中,默在心中,趁着阿兰若心情好的一日,将缝着的嘴掀开一个缝儿,状若无语地将此事漏了出来··阿兰若匀着墨,笑叹了一声道:“我诓过他,他瞧着我的字难免有气,你们何苦还讲棋局设到这些地方。”
手上的墨渐浓厚,又道:“不过,孟春院中没我题字的地儿也少,他若实在不顺眼,你瞅着如何处置一下,或者刻在树上的就剥了,刻在石上的就凿了吧·”·阿兰若说得十分轻松,但那些题字,老管事却舍不得。
他心中有些觉得她或者想错了又有些觉得,就算她想对了,沉晔不是没说出来自己对这些题字不顺眼吗那如何处置它们,是毁还是留,就等着他亲口说出来那一日再做打算吧。
算来几日也生了不少事,但沉晔被拘进公主府,寻的是个替太子夜华制琉璃镜的借口,虽是句托词,明面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孟春院中早已为沉晔辟出一屋,连日搜罗的制镜所需的秘材,也于今日搜攒齐备,只待开炉炼镜。
文恬又来找过一回阿兰若,说早听闻关乎沉晔制镜的传闻,一直想见识见识,此番他炼镜需找个人搭一搭手,她毛遂自荐,向公主求个机缘··阿兰若给了她这个机缘。
苏陌叶敲着杯沿向她道:“文先生这个模样,像是真瞧上了沉晔,她求什么你应什么,此种大度我很佩服·”·阿兰若倾身替他添茶:“沉晔有他瞧上的姻缘,他瞧不上我并非一种过错,你想我因此就变成个因妒生恨的小人吗”又道:“这世上有一半的仇恨,都是自生仇念罢了,我却并不觉得这个有仇恨的必要,大约这夜是未曾得到过的好处。
今次不过给予他的姻缘一个方便,举手之劳,又何谈大度不大度·”·良久,苏陌叶道:“我原本便不以为你为此等事愤恨,但介怀总是难免·我只是在想,若有一天你因他而愤恨,会是为了什么”·阿兰若转着手中的茶杯,“那一定是因得到过。
譬如他爱上我,后来不爱了,又去爱了别人·”又自顾自笑道:“儿女情长事渺如尘埃,师父定然听得酸牙·喏,喝杯茶缓一缓·”·苏陌叶瞧着杯中,“世间有大事,亦有小事,何为大事何为小事,这个却难分断,譬如九天之上太子夜华君与白浅上神的那段情,我就觉得不可轻视。”
阿兰若道:“师父说得是,不过我这桩却是没影儿的事,我想也没想过·”·凡界有位先贤云,世事不可绝对论,说的大约就是这个·神仙自负寿长,不到失意处不究天命。
可知何为神仙,非那些生而为神的遗族们,但凡强修为仙的妖精凡人皆须断绝六欲七情·六欲既断,也没什么可失意,因而在探论未知上头,多数神仙其实不如凡人。
·教- she -御的夫子归来,呈上许多家乡带的土产,千谢万谢了阿兰若·不用去宗学,她在府中闲了几日,偶尔袖书去湖中亭纳凉·湖塘边遇到过沉晔文恬一两回。
她不偏不躲地走过去,文恬含笑同她请安,她就含笑应一声·沉晔瞧着她沉默不语,她走过两步又回头道:“昨日徐管事说你炼镜有味特别的秘材,好像是枚什么石头产于岐南后山,他们未帮你搜罗周全,徐管事哪识得这等秘材,这却需要你亲自去挑拣,我已传信给了上君,明后日也正要去探探息泽,你同我一道”·沉晔冷冷道:“这是见我囚鸟般困在此处可怜,给我的一个恩赏”·阿兰若拿书册挡住当头的日光,道:“啊,你说是恩赏,那便是恩赏吧。”
文恬打圆场道:“届时我可否同去,岐南山一向无君令示下不可妄人,但我挺想去见识见识·”·两人的目光仍在半空胶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沉晔道:“文恬自然同去。”
阿兰若愣了一愣,笑道:“有文恬在免得我俩途中打起来,也好·”· ·02·两日后,岐南后山梧桐照日影,清风送竹涛··阿兰若携了一篮子自制的蒸糕煮糕煎糕安稳坐在竹舍外头的敞地上,侯着息泽调息完毕,开门会客。
沉晔冷冷瞧了她身边的篮子一眼,没说什么,携着文恬先去山中采石去了··息泽调息至正午,方才开门,打着哈欠白衣飘飘地依着篱笆墙:“你倒来得快·啊,给我带糕了”·阿兰若提着篮子迎过去,“你既来信告知捕到了犬因首助我练弓,就该晓得我最迟不过今明两日便要造访,闭门半日,我还当你是不想见我。”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燃起十二分的兴致,“犬因现在何处”·息泽接过篮子朝外头走了几步:“你方才那模样半死不活,吓我一跳,自然不能放你进门将晦气过给我,此时人总算新鲜过来,早这样新鲜多好,难得来看我一眼,就该这么新鲜。”
阿兰若叹道:“这些日精神是不大好,可也当不上半死不活吧,你让我在屋外熬半日的日头,就为将我晒出些活气·”·息泽拈了块糕入口,“不为这个为什么”抬头一划,所向处雾霾渐开,呈出一片石林。
林中怪石叠嶂,上头笼着圈紫光,隐隐传出异兽的咆哮·大约觉得这个声儿挺赏心悦目,听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头犬因为祸多年,花了我好些力气才捕到,所有异兽中,身形最活的是它,且没有痛觉,最合你练弓。
若你能- she -中犬因,梵音谷中便没有- she -不到的东西·”·阿兰若从袖中化出弓来,笑道:“让我去会会它·”·犬因兽乃一头四角的上古遗兽,习- xing -也对得起它狰狞的长相,就一个猛字。
阿兰若祭出戬时弓,飞身入石阵·犬因兽被息泽饿了几天,闻到人味很激动,尽管身上力气被饿得不大足,爪子却比平时更利,身形也比平时更活,为一口食几乎豁出老命,怪难得。
阿兰若借着石阵的阻挡,凝神同犬因兽拉开距离,无羽箭破空疾飞,但未近它身就被灵巧躲开·息泽在外头慢悠悠道:“你瞄准了- she -它是- she -不中的,你从前- she -的那些东西没一个比你的箭快,但犬因却永远能快过你的箭,不如算算你箭的速度,再算算它移动的速度,往偏里- she -。”
息泽说得未尝不是道理,但着实不大容易,这就意味着阿兰若需做三件事,一是躲着犬因谨防被它逮住一口吞了,二是立刻在心中做出一个精确算筹,三还需花大力气观察把握住它的习惯动向阵中激战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讨着谁的便宜,美食在前却不能享用,可想犬因兽有多么愤怒。
息泽立在石林旁,边喝茶边道:“你差不多该出来了吧,个吧时辰内- she -不中它很正常,若因疲累被它吞了我如何向你师父交代·”·话音刚落地,阵中响起犬因兽一声狂怒的咆哮。
红衣少女方才借力在石柱上,腾至半空放出精心算计的一箭,正中四角兽胸腹,妙极,极准·她沉静的眼中现出一丝飞扬之色,欲落地急退出阵·悲剧,却就在这个时刻发生了。
落地的一刹那,没留神地上一堆枇杷核,脚底一个不稳,直直摔下来,前额正磕在近旁的一截石笋上··而说时迟那时快,狂怒的犬因兽已作势要猛扑而来··羽翼真空之声乍然响起,玄色的翼副似片浓云遮蔽天日,疾扑而来的犬因兽被一柄长剑当胸刺过钉入一旁的石柱。
一切只在瞬息间发生·玄衣的青年目沉似水,手中封起印伽,银光之中,林中怪石轰然而动,犬因挣脱长剑的舒服,嘶吼着欲穿过石阵··阵法因被沉晔做了调动,不像方才那样懒散松垮,犬因兽一静一动皆被牵制,但他二人出阵也不像方才那样便宜,他只在离犬因兽最远的西南方留了一段薄弱小口,容二人相拥滚过去。
阿兰若捂着额头上流血的伤口模糊地看着他,像是没搞清楚他怎么会突然出现·此等危急时刻,岂容有什么别的思虑·沉晔一把抱住阿兰若,一只手将她受伤的头按在胸口护住,黑色的羽翼紧紧覆住二人,在犬因挣扎着穿过最近的怪石前,擦身滚过那道薄弱的结界小缝。
待他们滚出阵外,息泽已将结界再做了一次加固,目光落在沉晔身上,赞赏道:“几年不见,你临战倒是越发冷静了·”又道:“小时候就爱冷着一张脸不理人,大了怎么一点长进没有”·沉晔面无表情道:“犬因兽如此凶险,你让她去同犬因对战”·息泽道:“她不是- she -中了吗,要不是突然摔了一跤,”挠着头愧疚道:“啊,也怪我,昨天去阵中溜达,剥了几个枇杷……”但又立刻正色道:“但真正的战场也是如此,可不会有人帮她清扫枇杷核,全靠自己- cao -心,我这个也正是为了警醒她。”
阿兰若躺在沉晔的怀中,悠悠插话道:“我觉得,战场上可能不会有人吃枇杷,所以我不用- cao -这个心·”·沉晔瞧着息泽,眼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她身处险境时你在做什么,她是你发妻。”
·息泽立刻又很愧疚地道:“我在吃她带给我的糕,没怎么留意……”但又马上正色道:“拜了堂就是夫妻吗,这就是你们的陋见了,我同阿兰若可都不这么觉得。
再说,你不是快我一步救到她了,我出手岂不多余”·沉晔的面色沉得像块寒冰,“我若不快一步,她已被犬因咬断了胳膊·”·息泽奇道:“可能被咬断胳膊的是她,她都没有质问我,你为何质问我”·沉晔的手还覆在阿兰若流血的额头上,她脸上亦出现好奇的神色,附声道:“啊,这是个好问题。
我也想知道·”·沉晔第一次低头看她,她额头的血沾在他手上,他曾经轻蔑地说这些东西不干净,此时却任由它们污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将手拿开,眼神中有类似挣扎的情绪一闪而过。
·阿兰若轻声问:“沉晔,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他道:“你怎么敢……”·她拨开他压住她额头的手指,他声音中含着一丝怒意,“安分些。”
她笑起来:“你真的喜欢我,沉晔·”·他的手指重压上她的额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沉晔眸色中,却仅容她的影子·她的模样那样闯进他严重,像某个世外之人闯进一座尘封的雪城平原,除开她的笑,背后仍是千年不变,有飞雪漫天。
但这已经够难得了··她就高兴起来,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不承认也没什么,我头痛,你笑一个给我看看·”·他仍抱着她,顺着她的手抬高下巴,却微垂着眼看她:“你找死。”
她似笑非笑,“有谁曾像我这样捏着你的下巴调戏你吗”·他仍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将手收回去,“你说呢”照理说该含着怒意,语声中却并无怒意。
文恬赶过来送丝帕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发白,息泽往口里又送了一块糕,看了眼天色,咳了一声总结道:“该挪到床上去躺着的赶紧挪,该做饭的赶紧做饭去,都在这里杵着算是怎么回事”·沉晔是否喜欢阿兰若,虽然在听陌少讲这个故事的前半段,凤九着实在心中捏了把冷汗,此时却譬如一座大石猛然沉入深谷,砰一声巨响后头,升起的是她一颗轻飘飘的信。
她觉得欣然,且释然··确然,在听陌少提及犬因兽时,她也想过,为了唱好同此时这个沉晔的这台戏,她是否也需要去岐南后山会一会传说中的犬因兽··她想到这个时,头皮也的确是麻了一麻。
但对阿兰若同沉晔终成眷属的感动,悄然淹没了先前的一丝隐忧·她命中对情字犯煞,情路走得不太平·因她由衷地心上阿兰若,故而希望她的情路好歹比自己顺一些,这个结局倒令她满意。
她提起一只杯子灌茶,苏陌叶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神色咱上颓唐面容,那笑意一瞬冷进骨子里,凤九打了个哆嗦,想起来对面坐的这位仁兄有个雅号叫做千面神君··千面神君苏陌叶手指轻敲了两下桌子:“我知你在想什么,可觉得这个是好结局”远目湖中道:“这可不是什么结局,而后还有许多事,算得上好的,却只那么一件。”
停了一停,道:“息泽为人颇仗义,这桩婚事虽于他无意义,多年来他从未上表提和离之事,却是怜悯阿兰若是个身份尴尬的公主,顶着他发妻的名头,日子总算好过些。
自岐南后山那一日,沉晔同阿兰若在一起两年,他们有些什么我不大清楚,那时我回了西海,只知两年中,沉晔仍被困在阿兰若府中·”·凤九暗忖,陌少说他回西海乃是因西海有事,保不准是个托词,兴许那时他总算明白过来阿兰若于他而言是什么,可叹佳人已另觅良人,陌少他是因伤情才回了西海。
既然琢磨明白这一层,凤九自觉说话时应躲着这一处些,道:“连你都不晓得的事,不提也无妨,只是你方才说还有许多不好之事,却不晓得是哪几桩”·苏陌叶怔了一怔,良久,道:“史书载两年后,上君相里阙病逝,太子相里贺即位,即位日七月二十四,正是龙树菩萨圣诞日。
即位不过七天,临族夜枭族痛斥比翼鸟族纵容边民越境狩猎,发兵出战·相里贺御驾亲征,将夜枭族拒于思行河外,八月十七,相里贺战死·相里贺无子,按王位承继的次序,若橘诺未被贬为庶民,便是她即位,再则阿兰若,再则嫦棣。
八月十九,却是流放的橘诺被迎回王都即位,次日,阿兰若自缢身死,”·凤九震惊··苏陌叶续道:“或许因阿兰若魂飞魄散,而于比翼鸟言,自缢确是能致人魂飞魄散的好法子,他们才敢拿这个来诓我。”
凤九平稳了片刻心绪,蹙眉道:“我曾听闻,阿兰若故去后,时任的那位女君即刻便下令将她的名字列为了禁语·此时我却有些疑惑,橘诺越阿兰若即位,宗族竟允了且他们铁口要定阿兰若自缢,便没给你一个她自缢的理由吗而橘诺她又为何要将阿兰若三字列为禁语”·苏陌叶面无表情道:“有传闻说,上君并非病逝,而是被阿兰若毒杀。”
他撤回目光看向凤九:“自然,若是这个理由,你提的问题便不再难解,但你信这个传闻吗”·凤九本能摇了摇头,忽想起来道:“此时沉晔呢”·苏陌叶冷笑道:“沉晔那则传闻说上君死后,他被重迎回岐南神宫,阿兰若因上君之死被关,他曾上表……”·凤九心中没来由一沉,“表上写了什么”·冰冷的笑意在苏陌叶眼中描出一幅冰川,“表中请求将阿兰若之案移给神宫,道她既犯了如此重罪,理应由神宫亲自将其处死。”
停顿良久,道:“次日,阿兰若便自尽了·”· ·第十三章·01·这一夜,凤九做了一个梦,梦中有浓云遮蔽天幕,风吹过旷野,遍地荒火,暗色的烟尘漫于长空。
一条颓废的长河似条游蛇横亘于旷野中,河边有摇曳的人影···凤九模糊地辨认出河边那人一身红衣,虽看不清模样,心中却知道那是阿兰若·她揣着数个疑问,踩过枯死的草- jing -,想靠她近些,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近她的身。
眼看红衣的身影将陷入浓厚烟尘,她急切道:“你为何要自尽,什么样的事,值得你冒着魂飞魄散之苦也要一心求死”·女子带笑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含着就像苏陌叶所说的那份洒脱:“是啊,为何呢”荒火蓦地蔓延开来,如一匹猛兽蹿至凤九脚底,她吃了一惊,腾空而起,只感到身子一轻,醒了。
凤九琢磨了一早上这个梦的预示,没有琢磨出来什么·恰逢昨日陪着陌少一同回来的茶茶提着裙子跑进来,提醒她陌少要回神宫了·她昨夜收拾书房,瞧见有个包着糖狐狸的小包裹,上头贴了个条子给陌少,还打不打算再给陌少。
凤九一拍脑袋,深觉茶茶提点得是时候·杀去书房取了糖狐狸,兴冲冲地去找陌少··苏陌叶得了一夜好睡·今日总算有个人样,翩翩佳公子的形神也回来了十之七八。
凤九豪气地将糖狐狸朝他座前一丢,苏陌叶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头:“这个东西,我也有份”·凤九大度道:“自然,我院中连扫地的小厮都有一份,没道理不给你留一份。”
邀功似道:“自然你这一份要比他们那一份更大些,且你这个里头我还多加了一味糖粉·送去沉晔院中的与你这个口味一样,听说沉晔分给了他院中的小童子,小筒子们都觉得这个口味不错。”
·陌少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不忍和怜悯这两种上头,收了糖狐狸向凤九道:“这事,你同息泽提过没有”·凤九奇道:“我为何要同他提这个”·陌少脸上越发的不忍且怜悯,道:“啊,没提最好,记着往后也莫提,对你有好处。”
凤九被他弄得有些糊涂道:“为何不能提”·陌少心道因我还想多活两年,口中却斟酌道:“哦·因你这个身份,亲自做蜜糖赏给下人或赠给我们这些师友,其实都不大合规矩,从前阿兰若就不做这等事,你若同息泽说了万一引得他起疑,岂不节外生枝。”
凤九恍然:“这倒是,这个是却是我没想全,还是你虑得周到·”·话说到此处,因提了息泽几回,有另一事忽然浮上凤九的心头,向苏陌叶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事还要请教于你,因我是个陆上的走兽,对水族晓得不多,不过你是水族可能知道,蛟龙的血毒可有什么解法”蛟龙的血毒盘踞在息泽体内十几日未清干净,比翼鸟族的药师们终归只是地仙,没有什么见识,竟诊不出这种毒,虽据息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毒,却令凤九有些担忧,是以有此一问。
苏陌叶莫名道:“蛟龙的血毒蛟龙并非什么毒物,反倒蛟血还是一种极难得的滋补圣品,且等闲毒物若融入蛟血,顷刻便能被克制化解·有些巨毒因混的毒物太多,药师们一贯爱取蛟血为引,先将部分能化解之毒化解,拔出剩下的毒就容易得多。
谁同你说蛟血中竟会含毒”·凤九懵懵懂懂地看着苏陌叶,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可……可他说他中了蛟血中带的毒,会,会那样是因为毒发身不由己之故。”
苏陌叶给自己倒了杯茶,挑眉道:“谁同你说这话定是在诓你·”茶杯刚沾上唇,猛然顿住,转头看她道:“你说他会那样,会那样是哪样”·凤九不说话。
苏陌叶试探道:“他没有占你什么便宜吧”·凤九的脸先白了一下,继而两腮透出粉来,粉色越晕越浓,一句话的工夫,已像被抹了胭脂般的通红。
苏陌叶抽了抽嘴角·这个人是谁,他心中八分明白了··帝君··今日他真是倒了血霉,或者说,自他承了连宋的托付进到此处遇到帝君开始,他就一直在倒血霉。
帝君追姑娘的路数太过奇诡,恕他搞不明白,但要是让帝君晓得他搅了他的好事,他会有什么下场他就太过明白··凤九逆光坐在一张梨花椅上,扔呆愣着不知在想什么。
苏陌叶咳了一声,昧着良心补救道:“其实,蛟血这个东西吧,虽能化解一些小毒,但情毒却不在此列,若是一剂情毒融进蛟血……”·凤九手背贴着脸,脸上的红晕退了些,淡声道:“你想说也许那条蛟龙先中了情毒,将毒过给别人也未可知但譬如我中了情毒,你沾了我的血,难不成也会染上情毒吗世上哪有这样的情毒,陌少,你不会以为我当真如此好诓吧”·苏陌叶干笑了一声,几乎预见到帝君将苍何剑架在他脖子上是个什么情景。
良久,他叹了口气,向凤九道:“你从前告诉我,你想遇到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你有危险就会来救你的人,救了你不会把你随手抛下的人,你痛得时候会安慰你的人·你有没有想过, 说不定那个诓你的人,就是你要找的这个人”·凤九愣了一愣,道:“我同他的确处的不错,但……”·苏陌叶道:“其实那人是谁,我大约也猜出七八分。
你是不是觉得,某些时候,他在情趣品- xing -上同东华帝君很像”不等凤九回答,又道:“我想,你不是不喜欢他吧,只是觉得,这就像把他当做东华帝君的影子,到头来说了那么多次放下最终却仍然没能放下,你是这么想的吗”·其实苏陌叶这一番话,多半实在胡诌。
纵然,他也晓得他胡诌的很荒谬,竭力将她引到这条歪道上·她若能往他说的那些话上头想一次,就必然会想第二次,多想几次,说不准就相信她果然喜欢上息泽了。
这也是事到如今,他能补救帝君的唯一办法··凤九沉默了片刻,片刻中,苏陌叶喝了几盏茶,他觉得凤九此时的沉默乃是为了蓄积精力,好一气呵成淋漓尽致地骂他一顿,这顿骂本就是他自找的。
他候着··良久,凤九终于开口,低声道:“啊,可能你说得对·”·苏陌叶剩下的半盏茶直接灌进了自己衣领中,目瞪口呆地望向凤九···凤九又沉默了片刻,向他道:“今- ri -你说的许多,都称的上金玉良言,令我有醍醐灌顶之感,你还有什么要忠告我嘛”·苏陌叶顿时有一种神游天外的不真实感,声音却平静地道:“哦,没什么了,只还有一句,若你果然喜欢他,不要有压力,可能因你喜欢的本就是那个调调,恰巧帝君同他都是那个调调罢了。”
陌少离开后,凤九在他房中坐了半天,晨光耀耀,很宜思考·方才同陌少说话时,不过半柱香里头,她就在震惊、愤怒、疑惑、恍然四种情绪间转了一大圈,转的她脑子有些晕乎,想事情想得不很清楚。
她震惊于息泽诓她,愤怒于息泽竟然诓她,疑惑于息泽为何诓她,恍然于息泽诓她,可能是喜欢她··这个恍然,初时自然将她骇了一跳,但从前她姑姑白浅教她做占卦题的诀窍,有一句名言,说她们这种没天分的,要想在夫子眼皮底下将这一课顺利过关,须得掌握一种蒙题的诀窍。
排除所有已知的可能,最后剩下的那个可能,就算看上去再也不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这就是相命占卦的诀窍··诚然,关于是不是看上了她这个事情,息泽曾否认过。
但凤九也算是在情关跟前扑腾过的人,看事自然不再肤浅,晓得于情之一字,有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型的,譬如她姑父夜华;有那种敢作敢为愣头青型的,譬如她好友小燕;还有一种死鸭子嘴硬型,恐怕息泽就是这一种。
她对息泽,到底如何看的,这一点,她开初没有想明白·在她所有朋友中,息泽无疑是最有文化的一个,最有品味的一个,她对息泽自然是有好感的,否则就算借着蛟毒的名头,他占了她便宜要想全身而退也不大可能。
当年灰狼弟弟同她玩木头人这个游戏时,没留神撞了她且在她脸上磕了个牙印,她就把灰狼弟弟揍得三个月不敢同她说话··但倘说她心中其实有几分留意息泽,为何当初以为息泽喜欢她时,她却那样惶恐她着实懵懂了一阵,直到苏陌叶那一席话飘进她耳中,像是在她天灵盖上凿了个洞,一束通透之光照进她脑海,虽痛,却透彻。
她深觉陌少不愧是陌少,最后对她的那句提点,更似一阵清风拂进她心中,将方才那束通透之光尚未除尽的些许迷雾一应吹散·陌少有大智慧··瞬间,她觉得自己澄明了。
不错,她对息泽的那一些熟悉之感,乃是因他同东华帝君是一个调调,但她对息泽的好感,却并非东华帝君之故,因她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碰巧他们都是一个调调··陌少说的有理。
活血息泽,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她想想,自己身上还背着什么债·首要是叶青缇·水月潭中,同战过蛟龙的息泽一别后,她在袖中发现了装频婆果的锦囊,晓得此时这个外壳果然是自己的原身。
频婆果安然无恙地好好藏着,就待走出梵音谷,能以此果复活叶青缇,届时,她欠他的债,就算还清了,为他守孝的诺言也可废止了··再者是……东华的名字浮上她心头。
她愣了一愣,帝君着实给了她许多恩,当然也令她吃了许多苦头·不过,此时他既已同姬蘅双宿双飞·帝君同她其实已不再有什么瓜葛,若干年后他若想起她,大约印象中不过是位挺能逗乐的旧年小友。
她透透彻彻地想了一通,自觉身上的确没背着什么人情债了,既如此,她一心想遇到的一个人从天而降,为何不赶紧逮着·息泽他嘛,不过就是死鸭子嘴硬些,不过,连东华帝君这么难搞的她都尝试过了,息泽还能比东华更难搞吗如此一想,她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顿觉得很有把握。
 ·02·三日后,橘诺出王都·当日灵梳台上橘诺受大刑动了胎气,倾画夫人百般恳求,上君方发了善心,允她滞留王都一些时日养胎··凤九从陌少处听闻当年阿兰若做过人情,令沉晔同橘诺相见最后一面,故而前些日便打点好刑官,在城外一条清清小河旁,为二人排了一出送别戏。
据说当年阿兰若其实并未跟着去,但她闲来无事,觉得跟去瞧瞧热闹应该没有什么··残阳余辉照进河中,河畔杨柳依依·比翼鸟一族盛行的游记中描绘的那些感人场面,譬如折柳相赠泪洒衣襟之类的,全然没有见到。
橘诺形销骨立,立在一株垂柳之下,沉晔站得挺开,遥望着河对岸·大胡子刑官站在他们身后三四步,目光如炬- she -向二人,前头两人长久无话··凤九叹息世间竟有人没有眼色至斯,任谁被个外人这么目不转睛盯着,恐也说不出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她叹息一声,招呼大胡子刑官过来帮她试茶·她前一阵在息泽处学到一个野地饮茶的乐趣,顺道捎带了套茶具出来练手··果然大胡子前脚刚抬,后脚处,橘诺便有了动静,话说得小声,无奈凤九一双狐狸耳朵尖,轻言细语随风而来入她耳中,十分清楚。
她说的乃是一句悔悟之言:“表哥的情意今生只能辜负,却是我太不懂事,如今我已配不上表哥,只望,只望在此结下来世盟约,若有来世,定不相负·”·凤九手上顷刻爆出一层鸡皮,分茶的手都有些抖。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沉晔的反应·竖了片刻,但沉晔在片刻之间,没有任何反应·良久,才似疑惑道:“我对你,有什么情意”·橘诺的声音中含着一丝不稳,“你,你说我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就算我做错了事,却不能放任不管,你并非爱管闲事的人,明知救我有什么可怕后果,却以身犯险,这些,难道不是因表哥你对我……”·沉晔淡淡道:“救你是为你父亲留下一条血脉,知恩不报枉为君子,你要感谢你父亲对我施有大恩。”
橘诺不能置信道:“那为何你今日来送我,不是、不是不舍我吗”·沉晔道:“借机出来走一走把了·”·橘诺颤声道:“你、你从小便不喜欢嫦棣和阿兰若,但对我却最好。”
沉晔蔑然道:“你母亲身上的血不贞不祥,我早该知道,你和嫦棣一母所生,自甘堕落,本该没什么不同,从前我高看了你··”·橘诺气得发抖,声音中含着哭腔:“若我是不贞不祥,阿兰若呢,她也同我一母所生,已嫁作他人却仍来招惹于你,不更是不贞不祥,自甘堕落你却甘愿为她所囚……”··沉晔冷笑道:“我就是甘愿为她所囚,你要如何”·凤九竖着的耳朵冷不丁一颤,手撑着下巴免得它掉地上,刑官担忧地上前道:“殿下可是牙痛”凤九摇头递给他一杯分好的茶,又指了指河边,意思是他喝完了可以上路了。
今日来瞧热闹,果然瞧了好大一个热闹·她着实没料到沉晔救助橘诺其实还有这层隐情,但这也挺合他的- xing -子·沉晔确然不是也怜香惜玉之人,一张嘴能将人伤到什么地步,凤九感触颇深。
此刻遥望橘诺在风中颤抖得似片枯叶的身影,心中简直要溢出同情··橘诺走得落魄,沉晔负手在河畔看风景,玉城外头,山是高山,水是流水,比之府里头那些琢磨出来的小景,自然要旷达些。
凤九思索,方才沉晔同橘诺动了口舌,或许口渴,是否该邀他过来喝杯茶润嗓·打招呼的话一出口,却有些后悔,依照沉晔初时对阿兰若的厌恶,多半不会过来,她是白招呼了。
这么一想,顿觉讪讪的无趣,预备把剩的半壶茶倒掉,将茶具也收一收··不料沉晔竟走过来了,不仅走过来了,还盘腿坐下,不仅坐下来,还坐在她正对面·抬头问她:“你说的茶呢”·唱戏这上头,凤九不愧是有经验的,迅速地进入角色,道:“啊,在此在此。”
将一只刚倒满热茶的小盏递过去··为演得逼真,以示阿兰若对沉晔的上心,凤九还在顷刻间筹出了两句关怀言语,他唇沾杯沿时,担忧地道:“我才刚煮好不久,恐有些烫,你先吹吹。”
他饮汤入喉时,又期待地道:“这个茶没甚新鲜,粗茶把了,淡煮茶的水却是从荷叶上采集的荷露,你尝尝看喝得惯否”沉晔放下茶杯,神色高深地看着她。
她淡定的递过去一张丝帕,继续她的关怀三步曲,宠溺地道:“方才喝茶时是有些心不在焉吗瞧,嘴角沾了茶渍,用这个揩一揩吧·”·沉晔瞧了她一会儿,接过丝帕,话语中含着一丝讥诮,“我搞不懂你,前几日还听闻你同息泽神君鹣鲽情深,是如今宗室中贵族夫妻典范。
今- ri -你却来如何关怀我,却是为何”·凤九心中咯噔一声·原本阿兰若的时代,息泽从未出过岐南山,兰沉二人的故事与他也并无什么相干。
但此番她却忘了,息泽是个变数,陌少曾告诫她,旁的事她想如何便如何了,但阿兰若同沉晔的关系,还须她务必照着从前的来尽力,因这条线极关键,保不准便是日后结局的引子。
·凤九握住沉晔的手,无限真诚地道:“我同息泽嘛,不过逢场作戏,对你……”“方是真心”四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因突然想起这个时代阿兰若不过暗中恋慕沉晔罢了,这段情并未摆上台面来,又赶紧咬回舌中。
事有凑巧,茶茶领着突然回府的息泽来河畔找凤九时,二人遇到的,正是这一幕··当是时,杨柳拍岸,和风送来,茵茵碧草间一桌茶席,沉晔与凤九相对而坐·凤九隔着茶席牢握住沉晔的手,一双眼睛含着无限柔情,正低声絮语什么。
彼时茶茶的脑子其实是昏的,瞧身前的息泽走近了几步,自己也尾随走近几步,便听到自家殿下的声音飘进耳中:“息泽是个好人,或者“逢场作戏”四个字我方才用的不大准确,但你那些话委实令我着急,我同他确然只是一些互帮互助的情谊,我可指天发誓,同他绝无什么,此前没有什么,此时没有什么,将来也断不可能有什么,你信我吗”·茶茶没来得及琢磨凤九一番话说的是甚,单听她这个软软糯糯的声儿,骨头已酥了一半。
无意中打了个喷嚏,偏头时瞧见息泽的脸色,却有些愣住,神君一张脸雪白,眼神冷得像冻了几千年的寒冰··茶茶战战兢兢地转回头,瞧见茶席中方才正低语的二人看着他们一个冷淡一个惊诧,想来是被方才她那个喷嚏惊动了,这才发现了他们。
茶茶打眼一瞟,殿下的手仍覆在沉晔的手背上,殿下眼中虽有惊讶,但方才过多的柔情尚未收回去,仍徐徐回荡在剪水双瞳中·且殿下今日一身红衣,同一身白衣的沉晔坐在一处,瞧着简直像一对璧人,天造地设,何其般配。
息泽的目光凝在他们那一处片刻,她从未见过神君脸上有那种表情,但到底是种什么表情,她也说不上来·神君向前跨了一步,又停了,看了静坐不动的二人片刻,没说什么,却转身走了。
她记得从前神君的背影一向威仪,纵有天大的事他脚下的步子也是不紧不慢,自有一种风度,此时不晓得为何却略微急迫··茶茶呆在原地,自觉此时不宜跟上去·她听到沉晔意味深长地向她主子道:“既然你们没什么,他为何要走”·她听到她主子殷切但含糊地道:“啊,我同息泽的确没有什么,你不用拿这个试探我,或许他觉得打搅了我们饮茶赏景所以走了吧。
还是你觉得饮茶人多些更热闹如果你喜欢更热闹些我去把他叫回来·”·茶茶看见神君的背影顿了顿,她有一瞬间觉得神君是不是要发作。
但只是一晃神的工夫,神君已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茶茶回忆神君的背影,觉得神君不愧为神君,就算是一个背景也是玉树临风,但风可能大了点,将这棵临风的玉树吹得有些萧索。
茶茶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同情·· ·03·凤九瞧着窗外头像是从天河上直泼下来的豪雨,出了一阵神··午后野地里那一出,她敬佩自己眼睁睁瞧着息泽甩手而去,仍能一边安抚地陪着沉晔吃完后半顿茶,再安抚地将他送回孟春院中。
这便是她的敬业了·她当时的处境,正如一个逛青楼找姐儿的风流客,遇到自家的泼辣夫人杀进来捉女干·她觉得,便是个惯犯,也不定能将这档子事圆得比她今次更如意些。
她一面觉得情圣这个东西不好当,一面又觉得自己似乎当得挺出色,是块料子··沉晔回孟春院后,她去找了息泽半日,直接找到潇潇雨下也没找到息泽的人影,她就回来了。
据她猜测,息泽是醋了,但他一向是个明理的人,给他解释也不急在这一时,对付沉晔这个事挺费神,她须留些精力,倘被雨淋病了就不大好了··茶茶拎着烛台搁在窗前,瞧着豪雨倾盆的夜空,担忧地向凤九道:“此时雨这样子,神君定要被淋坏了。”
·凤九打了个哈欠道:“他能找着地方避雨,这个不必担忧·”·茶茶唏嘘道:“殿下找不着神君,定是神君一意躲着殿下了·他定是既想见到您,又怕见到您。
既想见到您同他解释您同沉晔大人没有什么,又怕见到您同他解释您确然同沉晔大人有一份情……”·凤九道:“他不是个这么纠结的人吧……”·茶茶叹了口气道:“想想神君大人他走在荒无人烟的野地中,此刻天降大雨,但神君大人心中早已被震惊和悲伤填满,还能意识到下雨了吗冷雨沉重地打在他的身上,渗进他的袍中,虽冰冷刺骨,但跟心底的绝望相比,这种冷又算得了什么呢”·凤九道:“他不会吧……”·茶茶幽怨地看了凤九一眼,“待意识到下雨的时候,神君大人定然想着,若是这样大的雨,殿下你仍能出现,与他两两相对时他定然将您拥入怀中,纵然您狠狠伤了他他也全不在意,可殿下您……”她再次幽怨地看了凤九一眼,“殿下您竟因为天上落了几颗雨,就利落地打道回府了,您这样子将神君大人置于何地呢,他定然感到万分凄惨悲苦,恨不得被雨浇死了才好呢”·凤九有一种脑袋被砸得一蒙的感觉,道:“他不至于这样吧……”·茶茶趁热打铁地道:“殿下要不要再出去找一找神君”·凤九试图在脑中勾勒出一幅息泽神君在雨中伤情的画面,倒是出来一幅他一边赏雨一边涮火锅的画面。
雨中伤情这档子事,怎可能是息泽干得出来的事她暗叹茶茶的多虑,咳了一声道:“我先睡了,息泽吗,想必他早睡了,明日雨停了我再去找他。
”·茶茶一口长气叹得百转千回,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转身帮她去铺被去了··窗外风大雨大,凤九模糊想着,近日出了几个大日头,来场雨正好将天地间的昏茫气洗一洗,冷雨敲着窗棂,她渐渐入眠。
睡到半夜,却陡觉床榻一矮,一股- shi -气扑面而来·她今夜原本就睡得浅,惊醒的瞬间一个弹指,帐外的烛台蓦地燃亮··昏黄烛火些微透过薄帐,能勉强找出个人影。
息泽神君闭眼躺在另一半床榻上,周身都冒着寒气,觉察有光照过来,眼睛不大舒服地睁开,目光迷茫了片刻,定在缩于床脚笼着衣襟的凤九身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凤九看了他一阵,无言地道:“这个话,可能该我来问要好些。”
息泽的目光中露出不解,她打了个哈欠道:“因为这个是我的床·”瞧着息泽今夜像是诸事都慢半拍的模样,奇道:“你是不是早回来了,怪不得在外头找了你一下午没瞧见人影,你是住在东厢还是西厢此时逛进我房中……是梦游逛错了房了吗”·息泽静了半天,道:“在外头散步,忘了时辰,刚回来,没留神走错房了。”
窗外仍有呼啸的风声雨声,凤九一个激灵,在床头扒拉半天,扒拉出个背壳拨开,房中立时铺满柔光·凤九此时才瞧见息泽一身像在水里头泡过一般,连床榻上他身下的背面都被身上的水浸得- shi -透。
凤九呆了一呆,茶茶神算子··她伸手握上息泽冻得泛青的手指,像是握上一个雪疙瘩··凤九咬牙道:“这么大的雨,你就不晓得躲一躲吗,或化个仙障出来遮一遮你都不会了”·息泽闭着眼睛小寐道:“我在想事情,没留神下雨了。”
凤九从他身上跨过去··息泽一把握住她的手,语声中透着疲惫道:“何必急着躲出去避嫌,我都这样了能对你做什么”·凤九挣了挣。
息泽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头晕,你陪我一会儿·”·凤九额头上青筋跳了一跳,“避你大爷的嫌,陪你大爷的一会儿,浇了五六个时辰的雨,你头能不晕吗,我去搬澡盆放洗澡水给你泡泡,你还动得了就给我把衣裳脱了团个被子捂一捂,动不了就给我待着别动。”
息泽道:“我动不了·”·凤九挽着袖子在屏风外头一遍搬澡盆一遍道:“那你就穿着衣裳泡·”·息泽沉默了半天,道:“又能动了。”
有术法的好处就在这里,即便半夜仆役小厮们都安眠了,也能折腾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凤九将手臂浸进去试了半天水温合不合宜,又拿屏风将澡盆围了,搬个小凳子背身坐去门口,方招呼息泽可以去泡泡了。
听到后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凤九疑心息泽是否撞到了桌椅,但此时若他已宽了衣……她克制住了扭头去关怀他的冲动,直待屏风后头传出水声,才转身搬着凳子移去屏风附近坐着,以防息泽有什么用得着她的地方。
比翼鸟族因本身就是个鸟,不大爱在屏风器物上绘鸟纹做装饰,眼前排成一排的几盏屏风乃用丝线织成,上头绣着静心的八叶莲·但此时袅袅水雾从屏风后头升腾起来,连绵的八叶莲似笼在一片雾色中,瞧着竟有些妖娆。
凤九掐了把大腿,就听到息泽的声音从屏风后头飘过来,“我散步的时候,在想你写给我的那封信·”·凤九莫名道:“什么信·”·屏风后水声暂停,息泽道:“你说借我的名于灵梳台救下了沉晔,因你觉得他对橘诺情深且有义气,挺让你感动。”
凤九终于想起来和着糖狐狸一道送给息泽的那封关乎沉晔的信,大约是写了几句冠冕的话,但其实她已记不得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也不晓得息泽突然提起此事是何意,只得含糊道:“啊,是有这么回事。”
息泽道:“我开始是信了的,因我觉得,你不会骗我·”·凤九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口,这话说的,难道他已晓得自己并非阿兰若,且晓得了自己同陌少正干着什么勾当一颗冷汗滑落脑门儿。
息泽继续道:“原来你是因喜欢他才救他·”他低沉的声音笼在雾色中,听得不真切,凤九心中却陡然松落,他原来是这个意思·一抹脑门儿上的冷汗,顿感轻松地接口道:“我的确没有骗你,你想太多了。”
但因她提起的心猛然放松,声音中难免带着一种轻快,听在息泽的耳中,似乎他提起沉晔这个名字,都让她格外的开心···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息泽缓缓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不及她回答,又道:“因他在九曲笼中救了你,而我没有赶到你想要一个你有危险能赶去救你的人,你觉得他才是那个人是不是”·凤九一下精神了,息泽此前口口声声说他二人不过知心好友,这是知心好友该说出的话吗再则,她想要个什么样的人,她记得此话只同陌少略微提过,怎么此时倒像是人人都晓得她想要个什么人了·嘴硬的死鸭子,有要开口的迹象。
她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意欲激得息泽开口开得更确凿些,道:“你是我的知心好友嘛,我有危难时你着实无须第一个赶到,你瞧,你同沉晔又不一样·”·她等着息泽来一句捏心窝的话,屏风后头却良久没有声音。
她等了许久,屏风后静的不正常,连个水声都没有·凤九心中咯噔一下,他此时头昏着,不会是晕在水里头了吧··也顾不得计较息泽此时光着,她三两步跨过屏风。
因她方才加了干姜透骨草之类有助于驱寒的药草,澡汤被药草浸得浑浊,桶面上未瞧见息泽··凤九喊了两声,水中没有回应·她颤抖着两部跨近桶旁,顾不得挽袖子,朝水中伸手,碰到个硬物,一捞一拉一提。
息泽破水而出,半边身子裸在水面上,一只手被她拽着,一只手笼着- shi -透的长发,皱眉看着她·明珠柔光下,水珠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盈盈晃动,凤九将目光从他锁骨上移到他脖子上,再移到他脸上,克制着就要漫上脸的红意,假装淡定地道:“吓我一跳,你躺在水底做什么”·息泽淡然道:“想事情,你太吵了。”
凤九捏着他胳膊的手僵了一下,她方才还拿定,他是对她有意,此时他说出这等话,她却拿不准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了,或许近日其实是她自作多情,息泽行迹虽古怪,但其实他对自己并无那个意思因她感情上的军师小燕壮士不在此地,不能及时开解她,她茫然了一瞬,讪讪放了他的手,道:“哦,那你继续想,泡好了穿上衣裳回东厢罢,我先去东厢将床被之类给你理理。”
她转身欲走,露出袖子的手臂却被息泽一把握住,身后传来压抑的哑声,“沉晔哪里比我好”凤九在原地呆了一呆,倘他没有嫌过她番,她会觉得他多半是醋了,但此时,她却搞不明白了。
若就这个问题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想了片刻,诚实道:“这个我却没有比较过·”·她从未对沉晔有过非分之想,自然不会将他同息泽比较。
但此话听在息泽的耳中,却分明是她对沉晔一意钟情,不屑将沉晔与旁人比较·屋中一时静极,吐息间能听得窗外的风声·凤九觉得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挣了挣手臂。
忽然一股大力从臂上传来,她一个没站稳蓦地跌倒,澡盆中溅起大片水花·鼻尖萦绕驱寒的药草香,温水浸过她贴身的长裙,肩臂处的薄纱被水打- shi -,紧贴在雪白肌肤上。
凤九动了一下,惊吓地发现自己坐在息泽腿上·息泽的脸近在咫尺··这么一个美男子,长发- shi -透,脸上还带着水珠,平日里禁欲得衣襟恨不得将喉结都笼严实,此时却将整个上半身都裸在水面上,深色的瞳仁里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神色却很平静。
凤九的脸红得像个番茄,坐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这个阵仗,她着实没跟上,不晓得唱得是哪出··息泽空出的手抚上她的脸,低声道:“沉晔会说漂亮话逗你开心说你长得好,- xing -格好,又能干”他停了停,盯着她的眼睛,“你想听的这些好听话我没说过,也说不出。
但我对你如何,难道你看不出”·凤九平调啊了一声,片刻,恍然升调又啊了一声··前一个啊,是听完他的话脑子打结没听懂的敷衍的啊,后一个啊,是想了半刻排除各种可能- xing -终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却被惊吓住的啊。
兜兜转转,他果然,还是那个意思嘛··凤九强压住就要怒放的心花,面上装得一派淡定··良久,息泽续道:“我没想过来不及,没想过你会不要我。”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自然,放佛果真是凤九将他抛弃让他受了无限委屈··凤九接道:“因此你就醋了,就跑出去淋雨”·息泽仰头看着房顶,“我在想该怎么办,结果没想出来该怎么办。
除掉沉晔或许是个法子,但也许你会伤心·”·凤九欣慰道:“幸好你还考虑到了我会不会伤心,没有莽撞地将沉晔除掉·”·息泽淡淡道:“你虽然让我伤心,我一个男人,能让你也伤心吗”·凤九倒抽一口凉气,“你竟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息泽颓废道:“这就算是句好听话了”·说话间,澡盆中的水已有凉意,凤九瞧息泽的情绪似乎有所缓和,打折单子手脚并用的爬出澡盆,息泽神色有些恹恹地靠在盆沿,没再拦着她,也没多说什么。
凤九立在澡盆外头,居高临下看着息泽,这种高度差顿时让她有了底气,心中充盈着情路终于顺畅的感慨和感动,方才在澡盆中局促和胆怯一扫而空,息泽这个模样,醋的不是一般二般,她觉得自己挺心痛。
但谁让他此前死鸭子嘴硬来着·施术将水又温了一遍,她神神秘秘靠过去,在闭目养神的息泽耳畔轻声道:“你醋到这个地步好歹收一收,我亲口说过我喜欢沉晔了吗”·息泽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的手搭上他肩头,像哄孩子,“下午不过一个误会罢了,我这么喜欢你,又怎么会不要你·”说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心中满是甜蜜·息泽还没反应过来,她倒是先打了个喷嚏,察觉纱裙贴在身上浸骨地凉,赶紧迈过屏风换干衣裳去了。
凤九今夜,对自己格外佩服,如此简单就将息泽拿下,自己逾千年练就的,果然是一手好技术,不比隔壁山头的小烛- yin -差了··此时只还一桩事令她有些头痛。
她这个阿兰若,是假的,自然不能一生待在此境,但息泽却是此境中人,届时如何将他带出去不晓得他又愿意不愿意同她一道出去··她想了一阵,又觉此事不急于一时,便也懒得想了,一面哼着小曲儿,一面将方才被息泽躺得- shi -透的床铺换一换。
她二人如今已心意相通,他人又还晕着,自然无须大半夜地另搬去东厢,便在此处歇着,她同往常一般在床边搭个小榻即可··息泽估摸还需再泡一泡,她收了明珠,只将一盏烛台挪到屏风旁留给息泽,因想着大半夜的,倘息泽出来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晓得该说什么,便爬上小榻先行歇着,意欲装睡。
装睡,这个她挺在行··她听见有细碎的脚步近在榻前,晃眼间灯烛皆灭,小榻外侧一矮·息泽沐浴而归,同她抢睡榻来了·她原本侧身靠里躺着,此时只觉得后背沾上一片- shi -热,氤氲水汽似乎被带到榻上,夹杂一些药草香和白檀香,不知为何竟生出些缠绵意味。
凤九捏着被子纠结,此时她是继续装睡,还是提点息泽一句,大床的被褥她已挑了干燥的替他换了,让他躺到大床上去·所幸息泽没有更深的动静,只拉了个被角搭在自己身上,低声向她道:“既然对沉晔无意,下午为何同他说那些话”·凤九在心中长叹,你问得倒直接,不过对不住,我睡着了。
息泽的手贴上她的肩,声音极轻,几乎贴着她耳畔,道:“想不想知道装睡会有什么后果”·凤九似被明火烫到,瞬间滚到睡榻边儿上,口中不自然地打着哈哈道:“那个嘛,我同沉晔唱台戏激一激你罢了,没想到你这样经不得激。”
这诚然是篇胡说,但此时并非说实话的良机,况且息泽也像是信了她这个胡说··想起息泽喝醋的种种,着实令她怜爱,但也有些好笑,她抿着嘴笑话他,“这个也值得你醋成这样,往后是不是我多和谁说几句话,你都要醋一醋。
忍这个字是个好字,你要多学一学·”一只手隔着被子抚上她的脸颊,息泽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没有吃醋,我是怕来不及·”·凤九一时哑住了,热意立时浮上面庞。
此时最忌沉默··她假装不在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息泽道:“哪有那么多来不及,这个上头,你就不如我想得开了,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你就晓得你要向我学一学。”
她咳了一声,果然拿出讲故事的腔调来,道:“在你之前,我喜欢过一个人,看月令花时我同你提过,想必你也晓得·为了接近他,我当年曾扮成他的一个宠物。
初时他对我还挺好的,但后来他有了一个未婚妻,事情就有些不同了·我被他未婚妻欺负过,还被他未婚妻的宠物欺负过,他都向着他们,不过就是到这个境地,那时候我都一心喜欢他,我都没觉得我来不及过。”
讲完这段过往,她唏嘘地静了一阵,又咳了一声,数落躺在另一侧的息泽,“这个故事吧,虽然是个挺倒霉的故事,但与你也算是有一点借鉴的意义,你看你醋了我就出来找你,你被雨浇了我就给你调配泡澡的驱寒汤,就这样你还说来不及,那我……”·剩下的话却被她咽进了喉咙,息泽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低声道:“他是个混账。”
她惊讶地屏住了呼吸,什么也说不出··他今夜行止间不知为何格外温存,将她揽在怀中,手臂环着她,像她是什么不容遗失的绝世宝物··窗外狂风打着旋儿,这个拥抱却格外的长久。
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她不是没想过,她虽满心满意喜欢着息泽,但对圆房这个事,却本能有些畏惧··房中只闻彼此的吐息,良久,她感到脑后的长发被一只手柔柔拨开。
近日她被子盖得厚,夜里就穿的少,身上只一条纱裙,顾及息泽在房中,才在纱裙外头又随意罩了个烟罗紫的纱衣··此时,纱裙纱衣却随着息泽的手一并滑下肩头,裸出的肌肤有些受凉,她颤了一颤。
一个吻印在她光裸的肩上,她能感到他的嘴唇沿着她的颈线一路逡巡,她能感到他近在咫尺,有白檀的气息··虽然房中漆黑不能视物,他的手却从容不迫滑到她身前,解开纱袍的结带,滑入她贴身的长裙,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温暖,抚过她敏感的肌肤。
指尖的沉着优雅,像是写一笔字,描一幅画,弹一支曲子··凤九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口大锅上,用文火缓缓熬着,熬得每一寸血都沸腾起来,她有些受不住地喘息,伸手想拦住他贴着她肌肤游走作乱的手指,握上他的手臂时,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今夜他的行止全在她意料之外,她攒出声音来想要拒绝,刚模糊地叫出他的名字,唇就被封住·此时不仅血烧得厉害,连脑子都被熬成一锅浆糊,她记得他们之间有过几个吻,但都不像此时这样,凶猛的舔吻噬咬,将人引得如此情动。
对了,情动··她一只手抵在他赤裸的胸前,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还能分神想他今夜袍子穿得着实松散··她瞧不见他的模样,伸手触及他的胸膛坚硬温暖,却并不平滑,像有些瘢痕,无意识地用手摩挲那一处,却引得他在她腰腹脊背处轻柔抚弄的手指加大了力道,他吻她吻得更深。
压抑的喘息中,一丝愉悦攀上她的脑际,她迷糊地觉得似乎片刻前想过要将他推开,为什么要将他推开她想不出这个道理,只是一遍一遍回应他的吻,血液中的灼热令她急需找到一个出口,直到衣衫褪尽同他肌肤相贴之时,那微带汗意的温润和温暖终于令她有些舒缓。
从前她听说过这桩事有些可怕,此时却不觉有何可怕之处,眼前这银发青年的亲吻,明明令人极为愉悦··她不止接下来会如何,只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应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纵然如此,当他进入到她的身体时,她仍感到震惊··他的喘息带着好听的鼻音,近在她耳畔,身体里生出一种微妙的疼痛,方才还不够用的糨糊脑子眼看要有清醒的迹象,他的手指却以绝对的克制在她敏感的身体上煽风点火,吻也如影随形而至。
那些抚摸和亲吻带来的舒缓将原本便不太明显的疼痛驱散开来,他汗- shi -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她,“痛吗”声音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阵风,尾音像一把小钩子,令她的心颤了颤。
·她委屈地点了点头,手却罔顾意志地攀上他的肩,牢牢抱住他,在他耳边哭腔道:“有些疼·你淋了雨,不是头还晕着吗”·他的手揽过她的腰,沙哑道:“不管了。”
一夜豪雨过,次日艳阳天·晨光照进软榻,凤九笼着被子坐在睡榻的一侧,睡榻旁靠了盏座屏挡风·榻上的青年侧身熟睡,发丝散乱于枕上,绸被搭在腰间,银发被含蓄的日光映出冰冷柔软的光泽,衬着熟睡的一张脸格外俊美,凤九的脸就红了。
咳咳,昨夜,她同息泽圆房了·圆房这个事,其实也并不如传闻中的可怕嘛·的确初始是有些痛,但与和人打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痛比起来,着实无足挂齿,况且后来也就不痛了。
她隐约记得她哭过一回,但也不是为了那个哭·生于民风旷达的青丘,她觉得这没有什么·从前为了东华帝君而将自己搞得那样清纯,才更令她那些知青的亲族们琢磨不透。
她觉得同息泽圆房,这很好,她既然喜欢息泽,息泽也喜欢她,做这样的事实在天经地义不过,就是,就是有些突然·但这也有好处,她此前还有些担忧,真相大白之时息泽不愿和她一起离开此境,此番他彻底占了她的便宜,还赖得掉吗想到此处,她备受鼓舞。
这个人,是她的了··她就有些振奋地靠过去,绸被的悉索声中,息泽仍没有动静,看来他着实睡得沉·她将被子往他身上再搭了些,伸手理了理他的银发。
没想到他竟然迷糊地开了口:“为什么不睡了”她红着脸轻声道:“因为风俗是圆、圆房的第二天要早点起来吃紫薯饼啊·”他仍闭着眼睛,唇角却有一点笑,声音带着睡意,“你想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昨天才圆房形式之类,不用拘泥了。”
伸手胡乱摸索到她的手,牢牢握住,“再陪我睡一会儿·”·她躺下来,同他十指交握,在这大好的晨光中,满心满足地闭上眼睛同他继续睡回笼觉了。
 · ·第十四章·01·凡人有句诗,提说春日的短暂,叫作“鸟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归”·当年凤九从他那位- xing -喜文墨的老爹处听得这句诗时,难得展现出了她于文墨上的悟- xing -,说这个凡人感叹春日短暂,乃因春天是四季中最好的时节,好东西大抵令人沉溺,也就觉不出时光的流逝,恍然回头,总觉短暂。
她说出这个话,令她老爹如遇知音,那一阵子看她的眼神尤其安详··今日将息泽神君丢出府门,遥望神君远去的背影打哈欠时,凤九就有点儿惆怅地想起了这句诗。
酒醒春已归,她同息泽此番相聚虽不至于如此短暂,但这六七日着实稍纵即逝,如同一场春醉··她本心其实想将息泽留得久些,但这难免对陌少有点儿残忍·昨日陌少传给息泽一封长信,不意被她瞧见,信中可怜巴巴道他正打的那件法器到了收尾之期,此种高妙法器,成相之日最为凶狠,尾收不好,此前耗进去的精力白搭不提,可能还会被它反噬,兹事体大,请神君务必早日回宫- cao -持。
信末还声声泪字字血地问了一句,他前几日传给神君的统共十一封长信,神君是没收着呢还是收着却当废纸点灯烛去了··她当时便想起了这几日夜里,灯烛中若有若无飘出的墨香味,心中不·禁对陌少升起一点同情。
本着一颗同情和大义之心,次日,她利落地将息泽从府里头丢了出去··将息泽丢出去,的确有些可惜,她跟着息泽这几日,在王城各处胡混得有滋有味,过得不知比从前有趣多少。
譬如息泽领她垂钓,她其实对垂钓这桩事没甚兴趣,原本想着迁就迁就他罢了,但一路游下来,却是她玩闹得最有兴致·息泽备了叶朴素的小木船,船头搁了小火炉和一应装了油盐酱醋的瓶罐,带着她顺水漂流,欣赏城郊春日的盛景,近午时将小船定下来,他钓鱼时她温酒,鱼钓上来她洗捡洗捡便做出来一顿丰盛大餐,用过午饭他将船划进附近的荷塘,就着荷叶的荫蔽,他看书她就躺在他怀中午睡,日光透过荷叶缝斑斓地照在她脸上,她就将头埋在他胸前紧紧贴着。
·他爱握着书册无意识地抚弄她柔软发丝,从前她作为一只小狐狸在太晨宫时,东华帝君也爱这么折腾她的毛皮,彼时她作为一头灵宠,觉得挺受用挺安心,此时息泽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却让她安心之余更觉贴心。
她琢磨大约这就是心意相通的不同,又叹服心意相通是多么神妙的四个字··因息泽是个视他人飞短流长如浮云之人,诸如领她垂钓,带她赏花,陪她看杂耍之事,他大大方方就做了,也未曾想过乔装遮掩一二,难免碰到熟人将他们认出来。
于比翼鸟族而言,贵族夫妇春日冶游着实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但旁的夫妇们出游更多为炫耀排场,似他们这种二人徒步游长街的,确有不同·没几日,前神官长大人与二公主殿下夫妻情深之名便传遍了整个王都,中间凤九去宫中请过一趟安,君后瞧着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这个事情,宫中如何传的凤九不大放在心上,她只隐隐担忧,不能让沉晔晓得·凤九觉得,照凡间一句俗谚,她这种行径就是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乃是混账所为。
但她既应了陌少,心中纵然愧疚,也只能一心一意当一个好混账·好混账是什么样先生们虽没教过,好在有天上的连三殿下可供参详··沉晔的召唤在第三日午后传来,是他院中的老管事过来递的话。
凤九刚从午睡里头起来,对这个召唤有些一头雾水·陌少的故事里头,沉晔他似乎没主动请过阿兰若去孟春院还是说其实从前沉晔请过,只是陌少不晓得,或是忘了同她提说她揣着这个疑问,以不变应万变之心,入了孟春院,绕过小石林,上了波心亭。
亭中此时渺无人烟,空旷石桌上却搁了只琉璃罐·午后昏茫的日光照来,将罐中翻腾的银白雾色镶了层金边,约莫罐子施了结界,汹涌雾色始终无法从罐中逸出··凤九好奇心切,手抚上罐身,彻骨冰凉立时袭上头脑。
她一颤,想将手收回来,罐子却像粘在手上·凤九有些惊诧,一时只注意罐子去了,也未留神身周的动向,直到一个声音在跟前响起:“可感到熟悉”凤九抬头,迎上玄衣青年沉淡的眸色。
沉晔··她的确感到有些熟悉,因这只罐子同她小时候玩的蟋蟀罐子其实有几分相似·但她隐约觉得,沉晔应该不是问她这个·她注意到沉晔抬袖时单手结起的印伽,瞬息之间,琉璃罐中的结界已消逝无踪。
远方有风雷声起,似鬼号哭,万里晴空刹那密布- yin -云·电闪扯开一条灰幕,日头隐下去,换出一轮残缺的白月·月光倾城···不同于这妖异的天色,罐中暄软的白雾却渐渐平息了奔涌,似扯碎的云絮,一丝一缕,缭绕于凤九指尖。
冷意寸寸浸入指骨··天降此等不吉之相,或因厉妖被驯化收服,或因谁正施逆天之术·她强忍着脑中腾起的眩晕,看向沉晔:“这是……这是什么法术”·玄衣的神官注目进入她身体的白雾,淡声道:“你可听说,寿而有终的地仙们,也能如凡人一般,用结魄灯或别的法子,重造出一个魂魄”停了片刻,看向她道,“纵使魂魄燃成了灰烬,连天上的结魄灯也无法,但有人告诉我,若能造出此境,不但可以从头来过,还能有如同结魄灯一般的功用,为死去之人重做出一个魂魄。”
凤九一怔,她迷糊有个印象,自己似乎曾怀疑过,此境可能是沉晔所造,但为何后来不了了之,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今天他竟这样大方就承认,她感觉自己并无想象中的惊骇。
她同苏陌叫导了一场大戏,原本还有些愧疚,殊不知,沉晔竟也是在演戏··脑海中唯剩一缕清明,她晓得她至少要装出一副震惊样和一副无知样,以证明她确然是沉晔亲手造出来的这个世界的阿兰若。
看样子,他对她也的确没什么怀疑··视线已然有些模糊,她紧咬嘴唇,听得他声音极轻:“错了就是错了,我从未想欺骗你从头来过,但无论如何,你要回来,恨我也罢,视我如陌路也罢,这都是一个结果,为这一天,我等了二百三十年。”
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一分,似乎这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痛苦,偏偏声音里全是冷然··待银白的魂魄全数进入凤九的身体,她只感到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最后一句话,仿佛来自世外:“他们说,这个世界是你的心魔,只有我知道,你从没有什么心魔,有心魔的是我。”
凤九从不得,陷入一场沉眠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按理说,晕的好处就在无知觉三个字·她如今身体上的确没什么知觉,但意识里头,却有些遭罪。
在脑海中眼睁睁瞧着自己的魂魄同另一个魂魄干架,此种体验于谁而言,都算新奇·凤九一开始其实没反应过来,还- cao -着手在一旁看热闹,直到眼前的两团气泽纠缠愈烈,甚而彼此吞噬,她开始觉得脑袋疼,才惊觉眼前是两个魂魄在干仗。
她觉得今日自己脓包得令人称奇,她无力拦阻两个魂魄干架,只能白挨着疼痛还算情有可原,可方才手指被强压在琉璃罐子上时,她竟也无还手之力,这事却很稀奇··脑袋疼得像百八十个乐仙扛了大锣在里头猛敲,凤九忍痛分神思索,刚要想出些什么,却见自己的魂魄猛然发威,一口吞掉了阿兰若的魂魄。
而就在阿兰若的魂魄寂灭之时,鹅毛大雪于刹那间纷扬而来,片刻便在她身前积成一面长镜·她不长记- xing -,再次伸手,指尖触及镜面之时,一股大力将她往镜内猛地一拽。
尚未站稳,一段记忆便从时光彼端,呼啸而来··那不是她的记忆,是阿兰若的记忆·这面莫名其妙的长镜后头,阿兰若的人生,阿兰若的所思所想,阿兰若的欢娱悲伤,她竟在刹那间全都感受到。
那段过往如同一盏走马灯,承载着零碎世事,永无休止地转着圈,但每转一圈,都是不同的风景··凤九有些好奇,此种境况,难道是因她的魂魄吞噬了阿兰若,将阿兰若化入己身,成了她的一部分那阿兰若还会如沉晔所说,再次复活吗,若她复活,自己又会怎样·这个关乎- xing -命的问题,她思索了有一两瞬,觉得这种乏味之事等醒过来再想也是可以的,不宜多浪费时间,眼前还有另一桩亟待发掘的重要之事需她劳心费神。
她想通这个,立刻将这项疑问抛诸脑后,满怀兴致地、全心全意地关怀起另一件亟待她发掘的重要之事来——歧南后山犬因兽的石阵里头那一场患难见真情之后,沉晔同阿兰若的八卦,后续如何了·她费力在回忆中思索,将诸多片段串起来,看到一些事情的实景,首当其冲者便是陌少口中他不甚清楚的两年。
·02·那迷雾重重的两年,凤九欣慰于自己猜得不错,沉晔同阿兰若确有一段真情·因是阿兰若的回忆,阿兰若对沉晔之心清清白白可昭日月·沉晔对阿兰若之心,估摸阿兰若当年从未看得真切,如今凤九自然也看不真切。
·天上的连三殿下有段名言,说一段情该是什么模样,端看历这段情的人是个什么模样·譬如世间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情,也有那种细水长流的情,还有那种相敬如宾的情。
有人情深言浅,有人情深言深·不能说旁人的情同你的情不一样,旁人的情就算不得情··她一向敬佩连三殿下是位风月里的高手,连三殿下亲口提说的风月经自然是本好经。
她将这本好经往沉晔和阿兰若身上一套,觉得两年来,纵然沉晔行止间少有过分亲近阿兰若的时候,言谈中也挑不出什么揪心的情话可供点评,但或许,他就是那类情深言浅之人,他的请,就是那种相敬如宾之情。
两年的回忆太过琐碎,凤九懒得一一查验,随意在最后一段时日里头挑了一节在脑中打开·入眼处只见一面荷塘开阔如镜,中央一亭矗立,亭中石桌上搁了堆不知名的花束,花束旁立着个阔口花瓶。
沉晔握了卷书坐在石桌旁,两年幽居,将他一身清冷气质沉淀得更佳,目光凝在书册之上,时而翻一翻页·阿兰若挨着他坐,专心捣鼓着桌上的花束,时而将削好的花枝放到瓶口比对,时而拿到沉晔眼前晃一晃,让他瞧瞧她削得好不好,还需不需修整。
如是再三,沉晔将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来,淡淡向她:“你坐到我旁边,就是专门来打扰我看书的”·阿兰若作势用花枝挑他的下巴:“一个人看书有什么趣味,奴家这么迁就大人,”她笑起来,“不是因为大人一刻都不想离开奴家吗?”·沉晔将头偏开,无可奈何地用手指点了点花枝上一处略显繁复的叶子:“你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日益长进,这一处梗长了些,叶子也多了些。”
阿兰若从容一笑:“大人谬赞,奴家只是一向擅长猜测大人的心思罢了·”·沉晔正从她空着的那只手中接过花剪,手一抖道:“再称我一句大人,自称一句奴家,就把你丢出去。”
·阿兰若柔声带笑:“大人说过许多次要将奴家丢出去,可一次都没做到过·”收回花枝时花盏正挡住她耳边鬓发,别有一种艳丽,他的目光良久地停留在她侧脸上,她恍若未见,将最后一枝花束插入瓶中时,却听到他低声道:“转过来。”
她回头瞧他,眼中仍是含笑:“方才一句玩笑罢了,可别为了赌气扔我·”·他却并未说什么,起身摘过花瓶中一朵小花盏,微微俯身,插在她的鬓边,他的手指在她鬓角处轻抚后一停,收了回来,书册重握回手中,目光也重凝到书页上,片刻寂静中,还作势将书卷翻了一页。
她愣了一愣,手抚上鬓边怒放的花朵,许久,轻声道:“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够,但有时候又觉得,你这样就很好·”·他的目光再次从书页中抬起来,像是有些疑惑:“什么不够”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晨曦将小小一个湖亭染得一片暖色,天也高阔,水也幽远,一池清荷在晨光中开出妍柔的姿态,莲香阵阵·亭中相依的二人在回忆中渐渐淡去,只在山高水阔中留下一个淡色的剪影。
这幅剪影令凤九动容,甚至有些同情地觉得,他二人的故事若能在这个时刻永远停驻也没什么不好·但该来的总会来,陌少当日提说史书关乎这两年后的记载,寥寥数言,不可谓不惨烈。
凤九私心觉得史书嘛,难免有个不靠谱的时候·可将随后的记忆细细铺开,她讶然,史书关乎上君相里阕之死的记载,倒是难得靠谱了一回··七月十六夜,宫里传来消息,说上君病薨。
上君一向身体安健,却不晓得摊上个什么稀罕病,竟说薨就薨了·消息传来时阿兰若正同沉晔杀棋,黑子落在棋盘中啪嗒一声,自乱了阵势,沉晔拈着白子不语,仆从取来赶夜路的披风慌里慌张搭在她腕中。
阿兰若疾步出门,跨过门槛时回头道了声:“方才那一子不算,这局先做残棋留着,改日我再同你分个胜负·”沉晔出声道:“等等·”起身自书案的插瓶中摘下一朵白花,缓步走到她跟前,取下她发鬓中的玉钗,将白花别入她鬓中,手指在她鬓角处轻抚后一停,才道:“去吧。”
三日后阿兰若方得闲回府,府中一切如常,只是孟春院中客居了两年的神官长,说是片刻前被迎回歧南神宫了··老管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回禀,说正要派人去宫中通传公主,不想公主已回了,神官长出门不过片刻,想来并未走远。
言下之意是公主若想同神官长道个别,此时还赶得及··以阿兰若的身份,此时追出去其实并非一件体面事,老管事急昏了头,所幸她还秉着清醒·只是失神了片刻,将披风解下来,取下鬓上枯萎的白花,呆坐了一阵,晚风拂过,花瓣被风吹落,躺在地上,衬着清扫地一丝灰尘都不染的白石板,就像是什么污迹。
她瞧着手里光秃秃的花梗,苦笑了一声:“那夜你送我这个,其实是在道别我竟没有察觉出·”·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同的君王在权力上有不同的安排。
神宫的力量独立于宗室之外,饶是相里阕在位,压制一个失了神官长的神宫都有些费力,遑论即将即位却毫无根基的太子相里贺·这就是沉晔被迎回歧南神宫的缘由。
虽然然同为一方之君,相里贺的这些考量,凤九却着实不能理解·自她记事起,他们青丘五荒五帝只换了一荒一帝,还是她把她姑姑给换下来了·且记得她姑姑自从被换下来开始每天都过得十分开心,看着她的眼神饱含一种过来人的同情。
再则东荒的臣子们大多不学无术,最大的爱好是假装自己是平头百姓跑去集市上摆摊,会掐起来多半是谁占了谁摆摊的摊位·照他们冠冕的一个说法,他们青丘之国的神仙,虽为家为国谋着一个职位,掌控着一点权力,但岂能像凡人,让权力反过来愚弄他们,虽然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有那种好争权的,那全是因他们没有人生追求,没尝过摆摊的乐趣,尝过了却仍去弄权的,那就是他们没有生活情趣。
凤九觉得,她这些臣属说得对错与否暂且不论,但省了她不少事倒是真的··这一段记忆紧锣密鼓,一环扣着一环,像是一帘瀑布从峭壁上轰然坠下,击打在崖底碎石上,溅起一丛丛冰冷水花。
所谓悲剧,从古来开天,便是这样一副遽然仓皇却又狰狞无情的模样·记忆的下一环,紧扣着苏陌叶曾告诉她的那则传闻··原来,那并非一句虚言··七月二十二,上君大殓将尽,是夜,公主府被围,阿兰若被一把铁锁锁出府门,押进了王宫,安在她头上的罪名,是弑君。
主理此案的刑司大主事是她娘倾画夫人的亲弟,她的亲舅舅··上君薨了,按理说承权的该是太子,但太子相里贺从前是个不被看重的太子,此时是个势微的太子,将来也许只能做个傀儡上君,大权一概旁落在倾画夫人手里。
而朝中谁都晓得,刑司的这位大主事是倾画夫人的心腹·换言之,往阿兰若身上安罪名的是她亲娘,困她的是她亲娘,一门心思要置她于死地的,仍是她亲娘··阿兰若蹲牢的第七日,倾画夫人屈尊大驾,来牢中探视她,牢中清陋,一蓬压实的草权当一个睡铺,挨着牢门搁了张朽木头做的小桌子,桌沿有盏昏沉沉的油灯,阿兰若一身素杉,靠在小桌旁习字,牢门外一个卒子守着一个火盆,她习一张卒子收捡一张烧一张。
倾画夫人委地的长裙裾扫过地牢中- yin -森的石阶,她听到绫罗滑过地面的窸窣声,抬头瞧了来客一眼,眉眼弯弯:“母亲竟想起来看我,可见宫中诸事母亲皆已处置停妥。”
语声和缓,像她们此时并非牢狱相见,乃是相遇在王宫的后花园,寒暄一个寻常招呼··倾画宫装严丽,停在牢门前两步,卒子打开牢门退下去·阿兰若将手中一笔字收尾,续道:“牢中无事,开初我其实不大明白母亲为何往我头上安这样的罪名,但琢磨一阵,也算想通了一些因由。”
倾画淡声道:“你一向聪慧·”垂目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自袖中取出封文书并一个瓷瓶,手中掂量片刻,俯身一道搁在枯朽的木案上,“看看这个。”
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如平日里她向她请安时,她那些惯常却毫无感情的敷衍回应··烛光昏沉,映照在叠好的文书上,隐隐现出墨迹·阿兰若伸手摊开面前的文书,掠过纸上一笔清隽刚劲的墨字。
枯瘦烛影中,目光在纸上每下移一分,脸色便白一分·良久,抬头望向她母亲,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小指仍在微颤,神情竟仍然从容,甚而唇角还能筹出一个笑:“沉晔大人呈递的这封文书,写得中规中矩,不如他一向的洒脱恣肆,文采风流。”
·倾画看着她,眼神几近怜悯,良久,却问她道:“还惯否”·阿兰若似垂头思虑,半晌,低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父亲一生刚绝果断,却不想败在一个情字上头。
他大约从未想过,直至如今,母亲你仍未忘记橘诺的生父罢·橘诺确是他的眼中刺,他将橘诺赶出王城,断送她的前程,彼时只图快意,却埋下了他今日病薨的祸根。
但母亲你多年隐忍,乃是成大事者,自然不愿就此止步,母亲最终,是想让橘诺即位,将父亲从她生父那里抢来的全要回去,对不对”·瞧着手旁的烛焰,又道:“太子、我,还有嫦棣,我们都挡了橘诺的路。
太子非母亲所生,母亲自然不会留情,嫦棣她脑中空空,除了骄纵也不剩别的,或许让她疯了是条路,宗室也不会让个疯姑娘做上君·但两个待继位的女儿全疯了容易招人闲话怀疑,必定要死一个,母亲既保了嫦棣,我便非死不可。”
她勉强一笑,“我没想过母亲会做到这个地步,母亲这个计策,当真半点儿后路也不曾留给我·”·牢中一片如死的宁静,阿兰若伸手将文书搁在一旁,摊开一张白纸,重执了笔,一滴墨落在纸上化开,她轻声道:“母亲问我住得惯否,当日被母亲弃在蛇阵中,我也熬过来了。
今次母亲将我关在此处,却还记得我好习字,破例备了笔墨纸砚给我,让我打发时日,我又怎会不惯呢”·许久,倾画道:“你当知,此事非我一人之力。”
阿兰若手中的笔一颤,纸上是“浮生多态,天命定之”八个字·本是一笔好字,最后一字却因执笔的颤抖,生生坏了气韵··可她仍然牢牢执着笔。
倾画的目光停在她的字上,淡声道:“沉晔他生来居于高位,连上君都忌惮三分,自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纵然因救下橘诺自毁了前程,但世间事,最好谋划者莫过于前程,他本意在流放中从长计议,你却将他占为己物,可知,这触了他的大忌”瞧她一眼,续道,“方才你叹息你父亲重情,最终败在一个情字上。
你父亲雷霆手段,我生不如死,却只能拴在他身旁·可你呢,你虽聪慧,此事上比之你父亲,却远远不及,沉晔稍许逢场作戏,便让你用足真情,落到这个田地,不也是败于一个情字”·烛影寥落铺在置于案沿的文书上。
从前也有这么一笔字,落在白底信笺上,提问阿兰若,他在院中寻出的她那些陈酿,是不是他信中所述的酿法·如今仍是同样的笔迹,落下的寥寥数语,却是句句荒唐,“相里阿兰若弑君杀父,此心狠毒,不啻虎狼,恶行昭然,更胜豺豸……”·正书写的宣纸上头,“天命定之”一句后又添了八个字,“忧愁畏怖,自有尽时”。
遇到痛苦难当之事,她爱用这个安慰自己·八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将最后一个字收笔,她低声道:“母亲说逢场作戏,是何意”·倾画的眼神更见怜悯,道:“他向你王兄求了一门亲事。”
阿兰若缓缓抬头··倾画道:“不是什么有家底有身份的女子,好在端正清白,在宗学里供着一个教职·听说这女子是从你府中出来的,单名一个恬字,文恬,名字起得倒是娴静。”
阿兰若紧闭双眼,良久,道:“我有些累,母亲请回吧·”·倾画转身行了两步,又回头道:“你的案子今晨已定下来,安在三日后行刑,沉晔午时递上来这则文书,请上君将行刑之权移给神宫。
你去神宫已是势必之事,神宫那些刑具,比刑司地牢中的多上许多,我知你即便魂飞魄散也不愿受此屈辱,若实在承受不住,使用瓷瓶中的药自我了结吧·这是我作为母亲,能给你的最后怜悯。”
待倾画的身影消失在油灯笼出的微光之外,阿兰若突然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将案上的黑纸白字染得斑驳,油灯的小火苗不安地晃动,终于熄灭··倾画的身影在地牢口一顿,待要举步时,牢中的阿兰若突然出声,语带嘶哑道:“母亲对我,谈何怜悯”·一阵咳嗽后,又道:“母亲可还记得,那年陌师父将我从蛇阵里救起,我第一次见你,他们说你是我的母亲,我真是高兴,你那么美丽。
我看你向我走来,便急急地朝你跑过去,想要求你一个拥抱,却不小心摔倒·你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有看到我,像我是一株花、一棵草,或是一枚石头·长裙擦过我的脸、我磕伤的手臂,你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去,绫罗曳地的声音,同今晚的一模一样。”
·倾画的手指握住身旁的木栏··又是一阵咳嗽,她轻声续道:“今生我不知爱是什么,母亲吝惜给我,我自己争来的,母亲也将它毁掉了,其实我更想什么都不晓得,母亲为何非要如此残忍呢难道我是母亲的仇人,看着我痛,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吗”·倾画的嘴唇动了动,许久,道:“若你还有轮回,来世我会还你。”
阿兰若笑了一笑,疲惫道:“同母亲的尘缘,就让它了结在这一世罢,若还有轮回,我也没什么好求,只求轮回中,不要再同母亲相遇了·”·巨大的沉默中,倾画的脚步渐行渐远,细微分辨,能听出那貌似稳重的脚步声中隐有杂乱。
待倾画的身影消失在牢口那扇- yin -森的大门外时,站得远远的小卒子慌里慌张跑过来,重点起一盏油灯··这一段最后一个场景,是阿兰若叠起木案上染血的文书,缓缓置于油灯上,火苗纠缠着那些模糊的血痕,燃尽只是瞬息之事。
灰烬落在木案上,还带着些微火星··苏陌叶曾问她,若有一天她因沉晔而愤恨,会是为了什么,彼时她一句玩笑,说那一定是因得到过,譬如爱上她,后来不爱了,又去爱了别人。
却不想一语成谶,他甚至也许从未爱过她,连那些她自以为珍贵的回忆都是假的·多么高明··她垂目被火苗舔伤的手指,半晌,自语道:“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是不是就让你解气了,沉晔”许久,又道,“你可知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有些过重了”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幽暗的石壁上,端庄笔直的仪态,却那么单薄。
··03·世事波折,难如人意·难如阿兰若之意,也未必合倾画之意··移往歧南神宫的前一日,阿兰若被劫走了··歧南后山天色和暖,日头照下来暖洋洋的,林子里偶尔传出来几声鸟叫,连不远处石林中的犬因兽都在安详地袒着肚皮晒太阳,一派祥和平静,像山外的风云变幻全是场可笑的浮云。
凤九瞧见坐在石板上同阿兰若讲道理的白衣青年时,其实没认出来他是谁··青年一头黑发闲闲束于冠中,长得一张清寒淡然的脸,行止间却颇不拘,手中掂着根玉米棒子,像是恨不得将这根玉米棒子直敲到阿兰若脑门上:“事已至此,那个破王宫里头还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出来,你却急不可待又要回去,难不成,是为了沉晔”话到此处略有沉吟,玉米棒子在石板上敲了一敲,“不对,到此时还放他不下,这不合你的- xing -子,你下山,究竟要做什么”·青年栖身的石板旁,两棵老树长得茂盛苍郁,树间用结实的青藤搭了个可供躺卧的凉床,阿兰若靠坐在上头远目林外景色,和声道:“你从前常说的那句,浮世浮生,不过一场体验,我觉得甚有道理。
生之长短,在乎体验,体验得多便是寿长,体验得少便是寿短·我近日了悟,我这段人生,看起来短,其实也算长了·”停了停,续道,“若说王宫中还有何人值得惦念,不过王兄罢了,他- xing -子淡薄,其实无意上君之位,此时与夜枭族这一战绝非偶然,定然是母……倾画夫人的计策,意欲借刀杀人,将王兄除掉。
王兄他非御敌良将,一旦上了战场,定然不能活着回来·”·白衣青年皱眉道:“即便相里贺待你好,但这是他的命数,此种状况下,你还能保他一命不成你此时既出了那团旋涡,何必再将自己搅进去。”
阿兰若缓声答道:“你既晓得我的- xing -子,便该料到我不能弃王兄于不顾·我会去战上将王兄换下来,届时还需你看顾看顾·你放心,我惜命得很,自会权衡,比之王兄,我并非处处死路,还有生机。”
瞧着白衣青年沉肃的脸色,笑道,“你这个脸色倒不多见,所幸今生对我好的人不算太多,你和陌师父也不像王兄这样倒霉,无须我如此冒险相救·”·白衣青年凝目看她片刻,道:“你一向顽固,我此时说什么也留不住你,但战场凶险,若是此行回不来呢”·她神色平静:“若此行回不来,即便我死,也是以王兄的名义战死,比之倾画夫人逼我自杀,这种死法倒是有意义许多。
届时便劳烦你将王兄改名换姓,送往安全之地,让他过寻常日子罢·”良久,续道,“我蹭写给沉晔二十封信,也劳烦你帮我要回来,信里头那些真心实意,再存在他那里,想想有些可笑。”
白衣青年叹息一声:“你这些托付找都记着,只望到时候用不着我做这些,你何时下山”·她仰躺在藤编的凉榻上,随意将手搭在脑后,唇角攒出来一点笑意:“和风,日影,今日是个睡觉天,让我再偷一个浮生半日闲罢。”
歧南后山这片桃源景渐渐消逝在日暮的薄影中,凤九押着一颗沉甸甸的心,竭力排开最后一段回忆·论及话本子,她姑姑白浅处有无穷的珍藏,她打小耳濡目染,自然多有- she -猎,那痛彻人心像是从泪罐子里捞出来的故事,她读过不知多少则,却全比不上今次她眼见这一桩。
这段回忆甚至没有半滴泪水,却像一柄绝世名剑,极冷也极沉,夺人- xing -命时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阿兰若伤得平平静静,痛得平平静静,连赴死,都赴得平平静静。
苏陌叶讲给凤九的史册记载,说相里贺御驾亲征,拒敌十七日,力有不逮,终战死·掩盖在竺史页后的真相,凤九在这段回忆里看到·战死的不是相里贺,而是阿兰若。
同夜枭族一战,因由是比翼鸟族纵容边民越境狩猎,两族开战,这个战场,自然开在边境上·思行河穿越亘古悠悠流淌,流到最南边,拐过平韵山的隘口,一年复一年,汇入慈悲海中。
挨着平韵山慈悲海的一段思行河,一向称的是南思行河,河旁有座巨大的乐音林,遍植乐音树·比翼鸟及夜枭两族历代以此林为界··八月初七,阿兰若赶赴战场。
战事初一拉开,不过六天,比翼鸟族已丢失大片土地,被迫退于思行河以南,八万大军损了三万,五万兵士与夜枭族十二万雄兵隔河相望··一道道请兵支援的军令加急送入王城,倾画恍若未闻,按兵不动。
前有雄兵,后无援手,军中士气低迷,未曾歇战,已显败象·是夜,阿兰若潜入军帐,迷晕相里贺将他运出军中,自己则穿上他的盔甲,坐镇主帐··阿兰若领着五万疲兵,以半月阵依思行河之利,将夜枭族阻于河外。
思行河中流血漂橹,南岸上也是遍野横尸,本是夏末时节,夜晚河畔凉风过,却只闻腐尸与血腥·半月阵阻敌七日,迫使夜枭族折兵五万,却因粮草不足且久无援兵,耐不住夜枭族凭着人多之利轮番攻阵,终在第七日半夜被攻破一个缺口。
·天上长庚星亮起,夜枭族大王子喜不自胜,正欲领军渡河·月光星辉之下,隔河瞭望,却遥见对军主将手中蓦然化出一张一人高的铁弓,三支无羽箭携着凛冽风声划破夜空,无羽的长箭直直坠入河中央,化作三根巨大铁柱,立于汹涌水面一字排开。
招魂阵··长庚星被忽起的墨云缠得摇摇欲坠,一团金光忽从矗立于铁弓旁的颀长身躯中凶猛挣开·破空的长鸣后,浮于半空的金光竟凝成一只巨大的比翼鸟,俯瞰着河滨两岸威严盘旋,翅膀扇起的烈风将金戈铁骑扫得人仰马翻。
铁弓旁的身影却一动未动,烈风吹落头盔,现出一头漆黑的长发,一张冷丽的脸··哀哀嘶鸣中,金色的比翼鸟栖伏于河中央的铁柱之上,羽翼覆盖大半河面,翅膀再次扇动,周身竟燃起火焰。
烈焰熊熊燃烧,像是一场无终的业火,阻断整个思行河,做成一道拒敌的天然屏障·焚风将对岸的乐音林吹得叮咚作响·乐音树树名的由来,原本便是因其树枝树叶随风吹过而能奏出乐音。
为阻敌于思行河外,阿兰若使了招魂阵,燃尽了自己的灵魂·这便是她魂飞魄散的原因·这才是她魂飞魄散的原因··浓墨似的天幕,奔涌河流中滚滚业火,比翼鸟的哀鸣穿过乐音林,林中奏起奇妙的歌声,仿佛哀悼一族公主之死。
而渺渺长河上,那些小小的白色的乐音花却不惧焚风,像一只只迁徙的幼鸟,穿过火焰漂散于河中,又似一场飞扬的轻雪,有一朵尤其执着,跋山涉水缓缓漂落于阿兰若鬓边,她抬手将它别入鬓发,手指在鬓角处轻抚后一停。
那是沉晔给她别花后,惯做的一个动作·她愣了愣,良久,却笑了一下·金色的比翼鸟最后一声哀鸣,她抚着鬓边白花,缓缓闭上了眼睛·大鸟在河中静成一座雕塑,唯有火焰不熄,而长发的公主已靠着铁弓,耗尽了生命,步入了永恒的虚无。
大火三日未熄,熄灭之时,公主与铁弓皆化为尘沙,消弭于滚滚长河···这便是阿兰若的一生··凤九却始终无法明白,阿兰若最后那个笑是在想着什么。
从这段记忆中出来,面前竟又立着那面大雪铸成的长镜,凤九伸手推开镜面,蓦地眼前一黑,临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觉得,这下,自己总算是要真的晕过去了罢,早这么晕过去多好。
 ·第十五章·01·公主府至高处乃波心亭,亭外遍植古木,棵棵皆是参天古韵的派头,日光穿过林叶照进亭中,为一个小小山亭平添了一层古意··此时山亭中容了四个人,东华帝君与神官长沉晔两两相对,沉睡的凤九被揽在帝君怀中,苏陌叶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天时地利人和,平心论,其实是幅好图景··然苏陌叶苏二皇子瞧着眼前阵仗,却着实有些迷茫,因面前相对的二位皆是不动声色之人,他虽长于察言观色,但近日他被帝君折腾着打造法器,脑子累得有些不灵便,再则三日来发生的诸事仿佛连着的电闪,闪得他至今不能平静。
三日前是个黄道吉日,老天爷慈悲了一回,令他传给帝君的第十二封急信起了效用,将帝君召回了歧南神宫·他催帝君着实催得吐血,好在帝君回来了,他就把这口血含了回去,指望着法器收尾后他能下山歇一歇。
帝君要打件什么法器其实从未同他明说过,他本着做臣子的本分也不·曾问起,只循着帝君说的一一照做罢了·待帝君回神宫为法器收尾,成相·之时他才晓得,这竟是面镜子,且是面不同寻常的镜子——妙华镜。
九重天第七天垂挂的那面妙华镜他听闻过,说此镜能再现三千大千世界数十亿凡世的兴衰更迭,但比翼鸟族所居的梵音谷亦是仙地并非凡世,妙华镜理当照不出它的过往是非。
他有些疑惑,既然并非这个功用,那帝君如此费心打这面镜子来做什么·他思忖,总不至于是打给凤九的梳妆镜……又思忖,娘的这其实很有可能··所幸此番帝君并没有离谱到这个境地,彼时镜成,帝君随意端详了片刻,提笔随手在纸上勾了个什么抛入镜中,未几,镜中便浮现出一幕清晰的小景。
镜中景令他蓦地晃神,正是两百多年前解忧泉旁的蛇阵·凄风邪雨中,四尾磐石的巨蟒血红着眼仰天长咝,满含失子的伤痛·被他抱在怀中的小女孩伸长了手臂挣扎着要重回蛇阵,瞳色分明的眼中蓄出泪水,口中吐出咝咝的蛇语。
他立在云头,碧玉箫浮在半空,无人吹奏却发出驱蛇的乐音·小女孩兀自在他怀中反抗,他原本可用法术禁锢,却不知那一刻想着什么,竟只用了手上力气将这个爱躲在石头后听他吹箫的小姑娘锁在怀中。
她无计可施,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他抚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很聪明,虽不会说话,但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不是一条蛇,是比翼鸟族的二公主·你是想要继续当一条蛇,生在方寸之地,被你的同族视为异物,还是想要展翼翱翔天际”眼泪凝在女孩眸中,良久,她咬着唇,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振翼声起,肩背处一双雪白的羽翼瞬然展开,她模仿着他的声音:“……比翼……”他笑道:“好孩子,这是你第一次展翼从此后,我就是你师父。”
比翼鸟或有单翼,或有双翼,阿兰若是只双翼的比翼鸟··许多年前的情境在眼前重温,他自是愣怔,帝君却已泡好一壶茶,分三两个瓷杯,随口向他道:“这面镜子我改了改,如此仙的前世今生也看得到了。”
望着妙华镜·道,“造出此境的大约是沉晔,先看看他要做什么,在看看小白同阿兰若有什么干系,你留下来同观,后续若有什么事,方便代我打理·”·他一时竟忽略了帝君允他留在此处乃是指望他继续为他做白工,脑子有一瞬的浑噩,语中带颤道:“帝座是说,这面镜子,可以看到阿兰若的死因”·帝君莫名道:“这很稀奇”·他沉定情绪道:“我从不知世间还有能断出神仙前世今生的法器,确然稀奇。”
又道,“听闻妙华镜一次只能显露事情的一面,请教帝座,此时显露的这段过往, 是否仅为沉晔所见的那一面”·帝君淡淡点了个头,提壶倒茶间提醒他道:“手别碰到镜框上,当心被镜中人的思绪搅乱心神。”
奈何这声提醒得忒悠然忒不紧不慢了些,他的手早已好奇地抚上镜框,而刹那之间,一份沉得像山石的情绪,随着那只与镜框相连的手,直击入他心底·像是转瞬间亲历了一段人生,旁人的人生。
沉晔的人生··陌少记得,若干年前,阿兰若曾告诉他,她同沉晔第一次见面,是在沉晔一次满十的生辰前几日·彼时她刚出蛇阵不久,虽有他这个师父照料,偌大王宫里头未免觉得孤单,瞧着谁都想去亲近。
·那日她逛到花园中,从一棵老杏树后瞧见前头花丛里,沉晔领着橘诺嫦棣二人正玩猜百草的游戏·她这位表哥原本就长得俊,那日许是日光花影之故,瞧着更是清俊不凡,令她极愿亲近。
不几日他的生辰,她觉得这是亲近他的良机,她该去贺一贺·她想起那日他立在清雅花丛中的风姿,本想去花园中摘一捧做贺礼,不想此花花期短暂,业已开败·她凭着记忆中花丛的模样稚嫩地临了张图在纸上,满心珍重地捧着它去舅舅府中为他贺生。
生辰那日他不同在花园中穿着便装,一身神官服显出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俊朗·他仍同橘诺嫦棣待在一处,只远远瞧了她一眼,便将淡漠目光移向别处··午后她在后院一个小水沟中寻到了自己送给他的画,墨渍已浸得看不出原画的行迹,她的小妹妹嫦棣站在水沟旁奚落她:“沉晔哥哥说你被蛇养大,啃腐殖草皮长大,脏得要命,他才不要你画的画……”·彼时她同他讲起这段往事,笑道,她同沉晔幼时只见过这么两面,此后她再未生出亲近沉晔之心,也再未去母家舅舅处做过客。
她同沉晔,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缘分,她后来仍强求同沉晔的缘分,也不知强求得对还是错··陌少以为,阿兰若确是强求,且他深信她是因强求这段姻缘方种下灰飞的祸根。
而沉晔对阿兰若,他从不相信他对她竟会有什么情,如若有情,何以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地退一万步,他厌了她几十年,同她处得好些也不过两年,即便两年种种能称作情,也断不能以深厚论之。
至于阿兰若死后他的所为,不过是一种失去方知珍惜的老生常谈罢了·沉晔并不爱阿兰若,若他爱着阿兰若,这才是一个笑话···可老天爷就喜欢闹笑话。
妙华镜中的情绪如洪水奔涌,陌少的脸色渐渐发白·帝君喝着茶问他:“还受得住吗”他脸色难看地笑了一笑:“望帝座指教,受得住待如何,受不住又待如何”帝座的指教言简意赅:“都受着。”
世说神官长冷淡寡言,思绪难测,上君的圣意还可揣摩揣摩,神官长的即便揣摩了却也是个白揣摩·而此时这位难揣摩的神官长的思绪,就直白地摊在陌少的眼前。
他看得那么清晰,就像他就是他···02·沉晔降生并不太平·他母亲怀着他时被接去神宫待产,但他降生这一日,天上却并未现出什么异相,且生下他竟是个极虚弱的小孩子,连啼哭都不会。
时任的神官长息泽不在宫中,几个不大心善的神官嘟囔着要将他母子二人逐出神宫,到神宫消暑的上君相里殷正好路过,怀着一把善心将他同他母亲留了下来··眼看着他呼吸渐弱,相里殷割腕放血,用半碗腕血救了他一条- xing -命。
他第一声啼哭落地时正值当午,原本只矗着一个明晃晃日头的东天,却陡然爬上一轮圆月,一时天地间日月齐辉,相里殷大笑:“这不正是我族的小神官长,既然天降的异象是光照倾城,不如起名一个晔字。”
他跟着母姓,受相里殷封赐,便有了一个名字,叫作沉晔··上君相里殷做主了他母亲的婚事,将她许给了自己的大舅子,她母亲便搬出神宫去了夫家,而他在周岁时受封继任神官长,被尊养在歧南神宫,跟着时任的神官长息泽学一个神官长该有的本事。
时光匆匆,山下的宫变发生时,他不过五岁·息泽神君边吃绿豆糕边告诫他,歧南神宫虽履的是个监察之职,但若非因上君失德以致生灵涂炭,旁的事都不在神宫监察之列。
宫变这等事,他们争他们的,咱们有兴趣就去瞧个热闹,没兴趣就将宫门关严实了,喝个茶水吃个糕··他们关着宫门吃了好几天绿豆糕,外头传来消息说新君即位,且娶了前任上君相里殷的王后倾画做贵夫人,王宫的礼官来请神官长的祝祷。
息泽借口绿豆糕吃撑了,不便出行,指派几个随从抬着五岁的他去了趟王宫·他第一次主持祝祷礼,仅有五岁,竟没有出什么差错·息泽十分满意,此后益发懒洋洋,宫中有什么用得着神官长的地方,一应差遣他去顶缸。
每一次顶缸,他都顶得挺出色,简直令息泽爱不释手··他母亲嫁了倾画的哥哥,倾画便是他的姑母·不久倾画生了橘诺,因他常去宫中,便时常将橘诺拿给他照看。
十岁那年,因入山修行之故,整整两年未再涉足王宫,再次入宫时,橘诺糯糯告诉她,一年多前母亲新添了一个妹妹,妹妹长得十分软糯可爱,但母亲却将她扔进了蛇窝,好在那四条蟒蛇没有吃掉妹妹,还抓来老鼠,咬断老鼠的颈子将血喂给妹妹喝。
王宫里的蛇窝仅有一处,便是解忧泉旁·为何想去看看橘话口中这个孩子,他说不上来·那夜月银如霜,他踩着月色正待步入花园,听到一丛竹影后几个宫婢絮语,说蛇阵里那个孩子一向爱在这个时辰爬来爬去,今夜却不知为何没有响动,该不会是病了还是怎么了,需不需禀给君后。
几人推- cao -着谁去禀给君后为好,却又害怕君后发怒,谁也不想去,拈出借口道君后将这个孩子扔进蛇阵原本就不希望她活下来,若这个孩子真病了应该正合君后之意,她们多此一举前去禀告,岂不自招晦气,还是当不知晓不禀为好。
絮语一阵便散了··他靠近蛇阵,蹲了巨蟒的四座华表静立,而在华表框出的蛇阵边缘,果然瞧见一个岁余的婴孩趴伏在地上,正瑟瑟地发着抖·这夜十五,天上月圆,正是至- yin -的时辰,华表中的巨蟒想是汲月华灵气去了,无暇看顾这个孩子。
他妨着惊动巨蟒,小心矗在阵缘,勉力伸手翻过孩子·月光底下,瞧见孩子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干裂的嘴唇难受地翕合着,几粒乳齿咯咯地碰撞,怀中抱着一只死鼠,手上全是血。
这是他的表妹·同是表妹,橘诺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这孩子却衣不蔽体,脏兮兮地圈在这个蛇阵里,仅能以鼠血为生·小小的孩子躺在地上,颤了一阵,终于受不住地哭出来,像被谁捏着嗓子,声儿轻轻的、细细的。
就是这样一声语不成调的啼哭,却猛地击在他心上··这孩子得了什么病他不晓得,需用什么良药他也不晓得,但梵音谷中没有哪味良药比神官之血更具奇效,这个他晓得。
因蛇阵的结界阻挠,他不能身入阵中将孩子带出来,只能咬破手指,勉强将手伸进结界够着孩子的嘴唇,几滴血下去,孩子终于有力气自己抱着他的手指吮吸了·这孩子食量大,并不知他的血此时只是治她病的良药罢了,反当作维生的养分,像吸食鼠血般非要喝到饱才肯放开。
他的血救了她一命,此时流在她身体里,他从未用自己的血救过谁一命,这让他觉得这个孩子于他是不同的··他拿衣袖擦干净她的脸,看到孩子清晰的眉眼,想起橘诺说她的妹妹长得软糯可爱,他想她的确十分软糯可爱,倾画夫人竟然忍得下心。
餍足的孩子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他抚着她的额头笑了一下,聪明的孩子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挑起稚嫩的嘴角笑了一下·他用手轻轻拍着她哄她入睡,她睁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闭眼睡着。
而至- yin -时快要过去,巨蟒的警戒心该要回来了··那之后,每次出入王宫,他常找时机悄悄去看那孩子·但往往只有十五至- yin -夜方能靠近蛇阵。
后来他从息泽处知悉上君之血能让巨蟒在华表中沉睡,便借着祭祀之名储了不少上君的指血·用这个法子他终于能踏入蛇阵,有一回他试着能不能将孩子抱出阵外,但孩子软乎乎的手臂方触到阵沿的结界,不知为何,华表中沉睡的巨蟒竟蓦然惊醒,亏得他动作快,才没有葬身蛇腹,那时他才晓得,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虽担着一个继任神官长之名,力量却是多么弱小。
他很怜悯这个表妹,暗中照看了她五年·她饿时,就带食物给她吃;她挨冻时,就用巨蟒蜕下的蛇皮做成衣裳她御寒,这照顾不露痕迹·五年来一直无人发现,也就免了她倒霉。
她刚出生便被扔在蛇阵里,自然没有名字,她不是一条蛇,是比翼鸟族的公主,得有名字,她的父母不愿给她,他想他可以给她·他为她起名阿兰若,是寂静的意思。
他在她手心写阿兰若三个字,缓缓念出来,阿兰若,这是你的名字,以后我说这三个字,就是在叫你的名字·聪明的孩子有样学样地拿手指在地上胡画,让他觉得好笑,他用术法将这三个字烙在她手臂上,轻轻道,照着这个来画。
懵懂的孩子紧抓着他的衣袖,眨眨眼睛,费力道:“晔……晔……兰……”他轻声道:“对,我是沉晔,是你的表哥,你是阿兰若,相里阿兰若。”
·历代继任神官长皆需在十五岁闭关长修,长修之期二十年,修成便晋为副神官长·他小时候无所牵挂,一心盼着这段长修,如今照看着阿兰若,却觉能推一天是一天。
但终归,这是躲不过的职责··他担忧他走后她无人照拂,又重蹈食鼠肉饮鼠血的覆辙,临别的那个夜晚,为她在蛇阵中种下四季果的果树,并从神宫中拿来天泉水浇下。
果树在片刻间枝繁叶茂结出果实,他摘下一个果子递给她,教导她从此后饿了就吃这个,渴了就喝解忧泉的泉水,万不可再以鼠为生··是年她已经五岁,生得玉雪可爱,却因蛇阵中常有瘴毒之故,不大记事也不大会说话,但估摸也晓得这是一场离别了,伸手牢牢牵着他的衣角不肯入睡,他看着她,良久道:“你这么小,我回来时,你一定已经忘了我。”
孩子却以为他在说什么嘱咐,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伸手揉揉她的额发,洁白的月光底下,四季花随风飘落,有一朵落在孩子的肩上,他拾起来别在她耳畔,手指轻抚后一停,对着小小的孩子许诺:“我会回来,等我当上神官长,就可以救你出来。”
顿了顿,将孩子搂在怀中,“我是你唯一的亲人,阿兰若,他们不要你,你还有我·”·那夜他走的时候,孩子从梦中惊醒,哭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回头。
由着孩子的哭闹声渐渐消失在身后··二十年恍如隔世,他再回王宫恰是十五夜,上君赐宴,他急切想见到那个孩子·而听到的关乎她的第一桩消息,却是西海的贵客二皇子闯了蛇阵。
上君领着宴上众臣急急赶至解忧泉,他亦紧随在列·再次涉足此地,满目疮痍间,首要入他眼的却是半空的云絮上,被白衣男子抱在怀中的童稚少女,蛇皮做的粗裙外裹着件男子的白外袍,白色的袍子随东风扬起,她漆黑的长发亦在风中翩飞,显出一张未脱稚气的脸来,格外精致。
二十年不见,那孩子长大了··解忧泉中碧水翻腾,巨蟒长咝不止,碧玉箫乐音轻动,那孩子在白衣男子怀中有生以来第一次展翼,王室中再无人有如此洁白的羽翼,白色的稚羽飘然落下,他伸手接住,而云絮之上,白衣男子的目光抚过那孩子的手臂,突然道:“阿兰若,这倒是挺好的意思,你没有名字,不如就叫阿兰若吧。”
他瞧见她懵懂地看着那白衣男子,断续道:“阿……兰……若”白衣的男子笑道:“念得很好,阿兰若,我是苏陌叶,西海的苏陌叶。”
我是沉晔·是你的表哥·你是阿兰若·相里阿兰若··二皇子揽着她站在高空,向着上君颔首,面上是个客客气气的笑:“我们西海想教养出好男儿来,也爱将他们扔出去历练打磨,想来上君是存了磨炼二公主之心,才令她在此阵中修炼罢,不过这孩子合苏某眼缘,今日既将她收成徒弟,便想带在身边教养着,不知上君肯否做给苏某这个人情”·这番话说得体面又刁钻,上君神色复杂,但终是允了。
他见二皇子抚着那孩子的额头,轻声道:“从此后你再不必待在此处,跟着我,你开心吗”她轻轻点了点头,挑起稚嫩的嘴角笑了一下,她笑的方式,还是她小时候他教的那样。
他想她果然将他忘了,但总有一些东西还是留在了她身上·因二十年苦修之故,如今以他之力已可将她救出蛇阵,但他此时并非大权在握,救出她也只能躲躲藏藏·西海二皇子的庇护,比他能给她的庇护更好。
驱蛇的乐音停驻的一刻,忽有一尾巨蟒扬起利齿铲向云中,专为对付这些巨蟒做成的细针飞出他的指尖,那狰狞的蟒蛇缓了攻势,重重摔在地上·他不动声色地收手入袖,趁着众臣的惊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解忧泉。
他想她出生时命运不济,此时总算迎来好的命运,这是桩好事··二十年艰辛长修,山中无味的岁月里,他常想起她·他是天定的神官长,他母亲将孕育他看作一项光荣,从不将他视作己子,对他尊奉更多于爱,他从未尝到过亲情的滋味。
他曾对她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但她何尝不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将她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给了她名字,将所有亲情倾注在她身上·他有执念,执念是她·但如今她有了更好的依靠。
他想,若要令执念不成,放就要放得彻底,这一念方才能平息··十年,他仍常想起她,但未曾提及她一句,未曾靠近她一分··他长修之时倾画夫人生下了嫦棣,大约彼时对相里阙的恨已消减不少,比之阿兰若,嫦棣这个公主当得倒是平顺。
回回入宫,橘诺同嫦棣爱黏着他,姊妹二人时常在他面前提起阿兰若·橘诺素来文静,这种话题里头不大爱嚼舌头,虽则如此,却也忘了幼时对阿兰若的善心·而嫦棣每每说得最是起劲,令他烦不胜烦。
一日嫦棣又提及她:“今日我听一个老宫婢说,阿兰若在蛇阵里时都是饮鼠血食鼠肉为生,你们能想象吗,饮了那样多鼠血,她身体里流的血,也大半都变成鼠血了吧,啧……如此肮脏低贱,想不通父君为何竟允了她重回族里还坐上公主之位,她怎么配沉晔表哥,你说我讲得对不对”·他想若她饮了鼠血身体里便是鼠血,那她也饮过他的血,是否如今她身体里亦流着他的血这让他有些失神。
·嫦棣还要催促他:“表哥,你说我方才讲得对不对”他极不耐烦,冷淡道:“若要论血统,你知道歧南神宫唯一低视的血统是什么。”
嫦棣的脸唰地一白·歧南神宫低视的是不贞的血统,若从这个条理上说,嫦棣和阿兰若的血没有任何区分·但阿兰若是他养大的,亦饮过他的血,即便承了他母亲不贞的血统,那又如何。
息泽近年已不大理事,在歧南后山造了个竹园精舍,传出话来说身上染了重病,需移到彼处将养云云·他初时信了,去精舍瞧他,却见息泽挽了裤腿光着脚正生机勃勃地在河中摸鱼,面上看着比他都要生猛且精神。
息泽假模假样咳嗽几声,一派真诚地道:“本君确染了病,但只因本君是个坚强人,不屑那种病恹恹的做派,你瞧着本君才像个没病没痛样,实则本君都快病死了·”·他向快要病死了的息泽神君道:“颇多同僚相邀近日将来探视你,你这样坚强必定令他们感动。”
息泽脸上的笑僵了僵··听说后头再有神官前去精舍探望息泽,瞧着的都是息泽卧病在床的颓废样···息泽既然沉疴染身,神宫诸事自然一应落在他肩头。
是年,九重天太上老君于三十二天宝月光苑办道会,以道法论禅机,他代息泽赴会·道会办了九九八十一天,长且无趣,但因此趟道会所邀仙者众多,尤显热闹,因而道会结束后,趁着热闹劲儿百果仙开了一场百果宴招待众位仙者,又耽搁九天。
待他再回梵音谷时,未曾想到,所闻竟是唢呐声声··阿兰若出嫁了·嫁的是息泽··那日是个风天,歧南神宫飘浮于半空,幻化出一道及地的云梯。
仙乐缥缈中,一身华服的息泽神君拾级而下,自送亲的软轿中牵出他红衣的新嫁娘,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威严宫门·他立在宫门旁一棵无根的菩提后,见她嫁衣外罩着同色的披风,防风的兜帽挡住大半眉眼,只露出朱红的唇和雪白小巧的下颌。
他蹙着眉,自袖中取出一支黑色的翎羽,于掌心轻轻一吹,云梯上狂风乍然而起,掀开她的兜帽,她用手遮住飞扬的发丝,仰起头来,秀眉微微挑起·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她。
她那个样子很美··他有一瞬的失神,那一夜四季花纷落如雪,花树下他搂着还是孩子的她,轻声对她许诺:“我是你唯一的亲人,阿兰若,他们不要你,你还有我。”
而自从十年前月夜下那个转身后,说定的誓言再不成誓言·她会有越来越多的亲人,她的师父、她的丈夫,往后还有她的孩子·最后一眼,是狂风渐息,息泽将她的兜帽重合好,她朱红的唇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那不是他曾教给她的笑,但他知道有个人是那种笑法·西海二皇子苏陌叶··时光如水,她身上再没有痕迹是他曾留给她,就像他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息泽携着她踏进神宫,宫门沉沉合上。
黑色的翎羽轻飘飘回到他手中·十年前他就失去了她,已经失去,谈何再失去,只是这一次同她的错身,不知为何,远比上一次更令他感到疼痛··而后二十余年,息泽退位,他继任神官长之位,成为梵音谷有史来最为年轻的一任神宫长。
息泽装出副病得没几天活头的模样避去歧南后山,他亲送他去竹园,息泽还调侃他:“俊得不像话,聪明得不像话,却整日板着个脸,自然你板着脸比笑时更俊,但来送别我你还是笑着好些,我心里舒坦。”
他环视竹园,却未看到半件女子用品,终于忍不住道:“你妻子呢”息泽抖开条有些发润的被子晒在大太阳底下:“一个小姑娘家,年纪轻轻同我在这里隐居有什么意思,自然该待在山外她府里头。”
他瞧着山中野景,淡淡道:“你待她很好·”·息泽笑了,得意地赞同:“她的确有福气,碰到我这样的好人·”·世传这一任神官长有一副绝代之貌,却兼有一副冷淡自傲的- xing -子,令人难以亲近。
他的所为同传言也颇合,自他接管歧南神宫,神宫行事越发低调,若非大祭,难觅神官长身影··他即位的第二年,倾画夫人求上君赐婚,选他做橘诺的驸马,时年他根基不稳,难以推辞,但借口尚未成年,需清净长修,只行定亲之礼,而将婚期无限长延。
订婚礼后,他更是闭在神宫,习字练剑,种树下棋,只与清灯素经为伴·他住的园中,阿兰若成婚那年他种下一园四季花,并未以天泉水浇灌,因而生得缓慢,悠悠二十来年过,橘诺出事的时候,才刚落完第一树花,结完第一树果。
纵然橘诺所为大大扫了他的颜面,但橘诺是相里殷唯一的血脉,不能不救·他亦知救橘诺乃是死局,上君必将借此良机将他逐出神宫·但有些事情,看似死局,时机把握得宜,倒是意外的一条生路。
相里阕是位专横君王,自即位日起,便虎视眈眈盯紧了神宫,大有将神宫纳入囊中之意·息泽看事透彻,却是个嫌麻烦的主儿,因而相里阕一上台,他这个继任者不过童稚小儿,息泽便欢欣鼓舞地将诸事都丢给他,逍遥自在避去歧南后山了。
神宫中势力冗杂,并未察出相里阕心且又顽固不化者不在少数,近年他虽在神官长的高位上坐着,行事却时有掣肘,未免为难·不过,一神宫失去神官长,以相里阕的刚愎个- xing -,对神宫的野心当不会再勉力压制。
若不幸相里阙近年行事谨慎了些,他也有办法令他不再压制··岐南神宫内里无论如何相斗,终归容不得外力亵渎它·相里阕早一日对神宫下手,如此,神宫中各派势力便能早一日放下芥蒂,共敌外侮。
他是天定的神官长,即便相里阙废黜了他,一旦王宫和神宫真刀真枪对起来,歧南神宫坐镇的只能是他,即便是那些食古不化的老神官,除了迎回他也别无他法·此乃以退为进。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