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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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枕上书 by 唐七公子(5)
·凤九想了想,伸手在帝君脸上摸了一把,做出登徒子的形容来,笑眯眯道:“也对,重霖他毕竟不如我疼你嘛·”说出这句调笑话来,自己都被逗乐得不行,却见帝君沉黑的眸子中忽有星光闪动,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将她抱在怀中,头搁在她肩上,几乎叹息着说:“嗯,你最疼我。”
凤九想起来,这句撒娇话一向数她的小表弟糯米团子最会说,倘他父君娘亲做了什么事令他高兴,糯米团子十有八九会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糯糯来一句“父君最疼我”抑或“娘亲最疼我”,令人既怜且爱。
此时帝君说出这句话来,声音压得那样低,而他熟悉的气息那样笼着她·他有那么多的模样,沉静的模样、威严的模样、冷肃的模样、慵懒的模样、无赖的模样,还有这种冷不丁撒娇的模样,都让她喜欢得不知怎么办好。
因为方才他们剥了很多枇杷,她恍惚地觉得这句话中满含着枇杷的清香,忍不住更加抱紧他,软软地轻声回应他:“我当然最疼你啦·”·当日兵藏之礼后东华做主将婚宴定在半月后的碧海苍灵,重霖仙官掐指一算,半月后乃是三月初四。
婚宴帖子撒出去后,重霖仙官即刻派了只仙鹤来请示帝君,大意表示碧海苍灵这个地方帝君选得着实好,天有八方地有八荒,就数帝君的老家碧海苍灵最为灵泽深厚,其间的仙山妙景必能令赴宴的仙者们见之忘俗,观之忘忧。
虽然灵泉中的石宫可能会因仙气太足而稍显喜气不足,但以他的陋见,张些灯笼系些彩绦将格局铺排得喜庆些便好,加之凤九她娘建议席面布置得早些,好令赴宴的仙者们到时能宴得痛快,他们商量着看是不是提前三日过来筹备。
巧的是白浅上神今日在承天台又排了好几出新戏,都是凤九殿下爱看的戏本,帝君届时正可带凤九殿下回天上好好歇一歇,不知帝君意下如何··这一番话说得讨人欢喜,事情也安排得讨人欢喜,天庭诸仙常疑惑重霖仙官为何年纪轻轻却能在太晨宫掌案仙使这个位置上屹立不倒数万载,可见不是没有理由。
重霖的建议帝君意下甚合,甫得此信时便算了算照重霖的安排,他们可在碧海苍灵待几日·算下来统共只得十日··彼时帝君便觉得十日太短了,但过起来才晓得,这十日竟似乎比以为中的更为短暂。
·初几日,因顾念凤九前几日劳累,日间帝君多带她悠闲地游山观景,夜里则令她早早睡下,自己拿卷书躺在一旁养瞌睡·到底是小丫头片子,不过如此顾养两日,已养出十足的精神,前一夜睡前从枕边话里听帝君说起附近的仙山栖息了鸾鸟,次日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拖着帝君漫山遍野捉小鸾鸟,捉到了喜滋滋赏玩半天再将它们放回去,又心心念念初来时在小舟子上说的要在灵泉里种果树,竟从山上搞来好些果核,缠着帝君教她如何下种培植。
帝君带她潜入灵泉底部埋好种子上岸,上岸后眼神悠远地问了她一句:“精神已大好了”凤九上窜下跳玩得十分高兴,想着上午去的那座仙山风大,明日还可以去放放风筝,遂开心道:“大好了。”
又怕帝君否决放风筝这个提议,赶紧补充一句,“好得不得了”帝君眼神悠远地唔了一声··翌日该起床的时候,凤九就没能起得来。
翌日后的数个翌日,清晨该起床的时候,凤九不幸都没能起得来··所幸她恢复力好,经了再大的折腾,大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再则这件事她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帝君太有探索精神,搞得她有点累,除此外她没觉得有什么。
玩乐二字上凤九有天生的造诣,念及婚宴后有无数正经事需料理,逍遥日子不多矣,即便每日睡到太阳出时才醒得来,日间剩下的时光也要卯足了劲儿地倒腾新鲜花样·帝君陪着她一起倒腾,竟颇能沉入其中,最大的成就是在她手把手的教导下,做出了人生中第一盘能入口的糖醋鱼。
·03·十日匆匆而过,回太晨宫的前夜,帝君领凤九去瞧碧海苍灵的夜景·碧海苍灵最美的时节,并非风和日丽之时,却在暗沉沉的月末之夜··每当月末最后一日,酉时未刻太阳落山之后,碧海苍灵的天地都似末日般一派漆黑,直待到亥时初刻,方以西方的长庚星为首,四天星子次第在黑缎般的天幕中亮起,继而从海之尽头,托出一轮巨大的银月来。
月末时节天上挂的原该是残月,碧海苍灵中却有满月当空,还能同繁星共辉,可见出夜色的壮阔··天上一轮相思月,地上伴的自然是风流景·月色乍一铺开,灵泉中便缭绕出暄软的白雾,薄薄一层铺在碧水之上,白雾上的花木亦泛出各色幽光,星星点点,似燃了一海子异色的平安灯。
风也摇曳,云也摇曳,山水相连处忽有鸾鸟破空长鸣一声,天地间的静景刹那活泛开来,无数雀鸟自仙山中啾鸣着翩翩而出,叽喳声竟组出一串极动听的曲子,羽翼华美的灵鸟们随此仙乐翩然起舞,姿态灵动,令人惊叹。
凤九站在观景台上,激动得说话都犯结巴:“这……这些灵鸟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会来跳舞吗”·东华靠着根石头柱子坐在一张用钦原鸟绒羽织成的毛毯子上:“你当它们闲得慌”·凤九立刻明白过来这原是帝君的手笔,讨好地跑过来抱着帝君的胳膊,眼中依然在放光,结巴着道:“你……你让它们飞近点啊,飞近点给我跳个百鸟朝凤……”·东华不置可否:“我不做亏本生意,你拿什么报答我”·凤九嘀咕道:“你做什么这么小气啊,我明明还教会了你做糖醋鱼,”突然眼睛闪亮道,“那我也给你跳个舞,”一双手从他胳膊上攀到他肩上,“不要小看我,我跳舞也是跳得很好的,比你义妹知鹤丝毫不差,只是不好跳给别人看啦,”抿着嘴软软地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由百鸟表演的百鸟朝凤呢,你让它们跳给我看,我就跳给你看呀……”·东华瞧她扑闪的睫毛,突然想起从前凤九在自己身边当小狐狸时,撒起娇来就是这副模样,当然那时候她没有这副软糯嗓子,但也是这样水汪汪的眼睛,高兴起来尤爱亲昵地拿头顶的绒毛蹭他的手,要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时,还会嘤嘤嘤地假哭。
他那时候对付她自有一套办法,瞧她哭得抽抽搭搭跟真的一样,只觉好笑,什么“我最喜欢把人弄哭了,你再哭大声点”之类的话简直信口拈来·但如今瞧着她这样乖巧地跟自己撒娇,心中竟蓦然生出一种扛不住的兵败如山倒之感,一瞬间有些恍神。
外人面前她一贯客客气气老老实实,假装端庄又老成,但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撒娇·她曾经对自己也守着诸多礼制,譬如在梵音谷,譬如在阿兰若之梦·比之那时她对他的克制,他更喜欢她如今这样天真又爱娇,这才是她。
缈落当日说他心底有一片佛铃花海,不知花海后藏着谁·他知道花海后藏着的是只红色的小狐狸,彼时虽然并非男女之情,但他从来待她便不同··    花 霏 雪 手 打·观景台上月色温柔,凤九看帝君瞧着自己良久不说话,有些着急道:“别不理人呀,这很划算哎……”·东华从恍惚中回神过来,表示赞同道:“的确划算,”笑了笑,“那你先跳给我看。”
凤九就有些迟疑:“不好叫灵鸟们等着我啦,让它们先跳嘛,这么晚了,它们表演完就好回去歇着了,你身为尊神,应该要懂得体恤下情嘛·”·天幕中星光灿动,东华任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讨好,微微偏头道:“我不过防着有人要耍赖,你不是说过要诚心诚意地报答我,这样同我讨价还价,诚心在哪里”·凤九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下来,退到观景台正中站好,咳了咳道:“因为没有丝竹伴奏,我给你跳一小段就好啊……”·东华却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钻空子,微一扬袖,身前便现出一把竖箜篌来,伸手拨了拨上头的丝弦,似笑非笑看着她:“既然要跳,至少要跳足一整段,我给你伴奏。”
凤九吃惊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道:“你还会弹箜篌我……我从来不知道……”·东华唔了一声:“弹得不多,你自然不知道,”抬头从容看她,“是不是觉得你夫君多才多艺”·凤九的脸腾地就红了:“夫……夫君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奇怪,啊啊,夫……夫君这两个字本身就好奇怪,还是帝君好……”··东华停了试弦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凤九怯怯地挨过去蹲下来,刚要说“做什么”,脸已经被他捧住用力揉了好几揉·帝君神色威严地俯视她:“想清楚,我是你哪位”·她一张脸被揉得乱七八糟,只好求饶:“是……是夫君,放手,放手”·东华方满意地放开她,又拍了拍她的头:“过去吧,”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你自己说的要给我跳舞,磨到现在还没个动静,你不觉得你很要命吗”·凤九揉着脸委委屈屈:“明明是你一直闹我。”
观景台后黑缎般的夜幕中月明星朗,碧海中幽光浮动,灵鸟们安静栖立于树梢·箜篌中流淌出柔缓乐音,随乐音起舞的红衣少女身段纤软,月色下漆黑的长发似泛着一层光,遮面的两幅袖子款款移开,露出挡在水袖后极漂亮的一张脸,手指做出芙蓉花的形状抬起,长袖滑落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臂,舞步轻移间,柔软得像是静夜里缓缓起伏的水波,又艳丽得像是水波里盛开了一朵花。
东华拨弦的手指竟拨错了一个音·他从来就晓得她长得美,但并非什么风情美人,脸上多是清丽明媚的神态,他到此时才发觉,那张清丽脸庞如今竟可用艳字来形容,想要讨好他时,眼波间流转的都是浑然天成的媚态。
他自然清楚,是谁将她变成这个模样·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温软眼波中的撩拨··弦声突然停顿,凤九莫名地抬头,四四方方的长台上一时静谧,良久,却见帝君打开手臂,哑声唤她:“过来。”
帝君坐在那里朝她伸手的模样、说这句话的模样都实在太过迷人,虽然有些狐疑,凤九还是磨蹭过去,嘴里却不忘抱怨道:“一会儿过去,一会儿又过来,为什么老是叫我,你就不会到我这边来嘛,反正不准再揉我的脸。”
帝君从善如流:“我不揉你·”·“真的”·“真的·”·帝君的确没有再揉她的脸,帝君直接将她放倒在了毛毯子上,她吃惊地小声呼叫了一声,初时还惦记着让外头的灵鸟们给她演百鸟朝凤,奋力挣扎来着,奈何力气没有帝君大。
后来帝君挑眉且用她最爱的那种低音哄她,迷得她简直脑子发晕,就随便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她还主动配合了一下··凤九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大早,太阳已然出山,昨晚的银月自然已收工,灵鸟们也皆回了山林,要想看百鸟朝凤只得等下个月末了。
凤九咬着手指趴在被团中欲哭无泪,心中不住懊悔,白凤九你这个二百五,帝君的话能听吗你怎么就相信了他的鬼话,你真的是个二百五啊·是日离开碧海苍灵时,重霖同凤九她娘人还未到,凤九因昨夜未得偿所愿,有些神色恹恹,没什么精神地跟着东华回了太晨宫。
回宫后凤九依然神色恹恹,连她姑姑白浅来请她看戏文她都婉拒了,直到帝君许诺下月还带她回碧海苍灵,月末令碧海苍灵七座仙山的灵鸟都来给她献舞,她才有些精神。
但精神头依然不答足,此前是不理人,此时也不过是对人爱答不理罢了··帝君端详她良久,主动找来笔墨同她写了份契书,上头白纸黑字约定若完不成先前答允她的许诺自己就如何如何,又在上头按下手印,将契书叠得整整齐齐交到凤九手中,她的精神头才终于算好完全了,又能对着他眉开眼笑了。
碧海苍灵这两三日注定闹腾,重霖当日提议东凤二人这几日回太晨宫,因他晓得帝君近些时候好的就是个清净,太晨宫虽非与世隔绝地,但八荒都明了他近日要摆场大宴,当体恤他忙碌,不会上一十三天打扰他。
按理说重霖虑得极是,但世间总有些例外或者意外,蛰于谋事之初,发于谋事之中··在天上的次日半夜,太晨宫中迎来一位仁兄·仁兄攀墙越户而来,熟门熟路闯入东华的卧间,掀开帐子一把抓住东华放在云被外的一只手臂:“冰块脸,跟老子走一趟”掷地有声的一句豪言,可惜话刚落地主人就被甩出丈远。
房中亮起烛光,东华坐在床沿上将里侧的凤九挡得严严实实,但架不住她主动裹着被子从他肩上冒出一个头来,极震惊地与地上坐着的仁兄对视:“咦小燕你怎么半夜跑来我们这里,梦游走错地方了吗”·小燕壮士颓废的神色中流露出凄楚:“老子受姬蘅所托,来找冰块脸。
她,”小燕哽咽望向东华:“她此时危在旦夕,想见你最后一面·”·凤九一愣,看向东华,东华皱眉道:“她既住在梵音谷中,为何会危在旦夕”·小燕凄惶道:“她求老子将她带出了梵音谷……”·东华起身披上外袍倒了杯茶:“即便出梵音谷,也不至于到危在旦夕的境地,她做了什么”·燕池悟咬咬牙,从脖子上取下根绳子,绳子上头串了块白琉璃,琉璃中封了个小东西,形状看上去竟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极小巧精美的爪子。
燕池悟哽声道:“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看了自会明白·”·帝君喝水的手顿在半空,接过坠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忽抬眼向凤九道:“明- ri -你先去碧海苍灵,我去看她一眼,随后就来。”
燕池悟得帝君这个回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老子在外头等你·”·凤九乍听姬蘅弥留的消息十分惊讶,她虽然不喜欢姬蘅,却也觉得惋惜,听帝君说要去看看她让自己先去喜宴,便乖巧地点头,又过来帮帝君穿外袍。
烛光毕竟微弱,映出东华离去的背影,看上去竟显得模糊··模糊而渐行渐远的背影似乎预示了什么,但彼时凤九并没有注意,只是那个夜晚,她没能再睡着·· ·二十章·01·亲宴上东华未曾出现。
亲宴后的九日,东华一直未曾出现··这九日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凤九觉得,此时回想起来印象竟然十分寡淡··只还记得三月初四当日倒着实是个好日子,天光尤其和暖,显得碧海苍灵的诸景尤为曼妙,令前来赴宴的仙者无不赞叹。
·虽是补的成亲宴,但重霖及她娘亲都十分上心,成亲所需的繁杂礼制除开同祭天地这一项,其他皆一应安排了·她一番盛装后,她娘亲语重心长地来同她说那些礼制的规矩时,她虽觉得有些麻烦,但心中其实好奇又期待。
·八荒众神皆早早赶来赴宴,连一向爱拿架子的天君都抵着时辰到了,眼看吉时一刻一刻逼近,东华却仍杳无人影·她终于有些慌起来,才想起帝君前夜临走时说的那句随后就来,他没有说随后是什么时候。
他或许赶不上吉时了,她想,心中忽然有些空落·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些,虽然这场成亲宴十分重要,但小燕说姬蘅危在旦夕,帝君那夜虽说的是前去瞧她一眼便罢,但到得她病榻前,说不准亦有些同情,愿意多陪一陪她,全她平生最后一个遗愿。
终是死者为尊,若果真如此,帝君他赶不上吉时就赶不上吉时罢,她同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她想通此中关节时,正遇上重霖急急而来·太晨宫中最能干的掌案仙官此时脸色却说不上好,垂眉向她道:“帝君他此时仍不见踪影,想必是有什么紧急之事,恕臣斗胆,倘帝君今日不能出现,还请殿下示意,是否将成亲的礼制全撤了,权将今日之宴办成一个寻常酒宴”·重霖这个提议是为全她的面子,当日发下帖子时明说了此宴乃是补办的亲宴,补办的亲宴该是什么样,所幸众仙们全都不晓得,办成个寻常宴会也算不得突兀。
这种借个名目让仙者们喝喝酒聚一聚的寻常宴饮场合,帝君不出现也没有什么,老一辈的仙者们大都晓得,帝君从来不喜欢这种宴饮场合,避隐前他自个儿摆庆功宴自个儿不出现的前科多了去了。
但倘如重霖和她娘此前的安排,将此宴办成个正经亲宴,帝君不出现,却是当着八荒之众给她这位新任帝后没脸··重霖能为她顾虑到这些,她很感激··重霖见她的神色,斟酌良久道:“帝君甚为看重此宴,倘今日不能赶来,必定是身逢大事,帝君他绝非不顾念殿下,臣斗胆托大,帝君将此宴交给臣,便是信任无论什么变故,臣总能护着殿下。”
她笑了笑,轻声道:“是啊·”·吉时随着日影溜过去时,她心中倒像是得了解脱一般··她虽预料他或许赶不上吉时,但终归还是存着一线希望。
帝君是她求了两千多年好不容易求得,能做他的帝后她已然十分满足,那些虚礼她其实不如别的新娘般看重,但一生唯有这么一次出嫁,还是免不了盼望它能圆满些·吉时一刻不到,她心中这种隐秘的渴望便一时不能消弭。
此时她虽有些失望,倒也平静许多··一廊之隔的大殿里欢宴之声隐隐传来,她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觉得殿中一定十分热闹·这么热闹,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有点寂寞。
她拿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会儿··宴到一半,她娘亲同她姥姥突然出现在房门口,她姥姥伏觅仙母满怀忧虑地坐到她跟前:“九儿你同姥姥说句实话,今日这种大日子帝君他为何没来,你同他是不是……”·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茶,笑着宽慰她姥姥:“帝君确然有桩极重要的要紧事,临走时同我说来着,若他赶不过来后头的事便交给重霖仙官,姥姥瞧,重霖仙官他不是对付得挺妥帖吗”·帝君自然未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但如实向她姥姥和娘亲坦白,她晓得她们定然不依。
她姥姥和她娘亲终于放下心来··这一场大宴,众仙皆饮得满足,灵台还存着清明的当日便告辞离去了,另有几位好饮的仙者因醉酒的缘故,在石宫腾出的客房中多歇了一日,次日也一一拜辞了。
碧海苍灵重归静寂·白家人待了两日亦回了青丘,唯留重霖同她留在此处··其实她内心还是有些委屈,头两日时,也免不了偶尔想帝君他为何竟耽搁得这样久,便是要全姬蘅的遗愿,也用不了这么多时候,便是当真可怜姬蘅,要再多陪她些,何不派个人回来通传一声。
第三日半夜,她突然从一个噩梦中吓醒过来·其实梦到了什么她全不记得,只是突然想到帝君好几日没有消息,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故她脸色苍白地大半夜将重霖急急招来,口齿不清地同他说清自己的疑惑。
可她虽晓得帝君去了姬蘅处,那夜她却忘了问姬蘅人在何处·她心中慌急越甚,催着重霖同她连夜离开碧海苍灵,一个往西南去寻小燕,一个往东南去找姬蘅的哥哥熙旸君。
三日后两人在碧海苍灵会合,因连日赶路,皆是一脸风霜··她入得青之魔族的地盘说明来意时,里头一位颇稳重的魔使蹙眉同她长叹道,他们的魔君已有近一年未曾回到族中,他们亦不知去何处寻人,若她什么时候见到他,还请代为转告魔君尽快回族中一趟,她传话之恩青之魔族定然铭感五内。
而重霖拜会赤之魔族时,熙旸君道,三百年前她妹子同小侍卫闽酥私奔之事闹出来时,赤之魔族已将她逐了出去,姬蘅自那后再未同赤之魔族有什么联系,如今她在哪里,他们一族着实无可奉告。
帝君身在何处,此时竟全无头绪,她踉跄一步几欲跌倒,被重霖慌忙扶住·眩晕中却见几朵祥云倏然而至,前头两朵云头上分别立了她爷爷她奶奶,后头两朵云上站着她阿娘同她阿爹。
她爷爷白止帝君眼中汹涌着极盛的怒气,见到她时那怒气竟微含了一丝怜悯,良久,她爷爷开口道:“你夫君,他此时究竟在何处”·她强自定神道:“他有桩要紧事……”·白止帝君怒气勃发地打断她道:“所谓的要紧事,便是在成亲宴上丢下你,反去同赤之魔族的姬蘅纠缠不清”·这几日她着实思绪混乱,但她想他们既是夫妻,她总该信任他,本能为他辩解道:“爷爷怎么说是纠缠不清,此事我也知晓的,姬蘅她命悬一线,帝君他只是出于怜悯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做神仙的,对将死之人的这点怜悯还是要有的啊。”
白止帝君冷笑一声:“最后一面为何我却听闻今晨他抱着姬蘅威风凛凛地闯开赤之魔族的丹泠宫,当着熙旸君的面为姬蘅出头,以第七天妙华镜做交换,强令赤之魔族将这位被驱逐出族的公主重迎回族中听说彼时那位公主柔弱攀在他怀中,可看不出什么命悬一线来”··她脑中一轰。
白止帝君摇头叹息道:“所幸赤之魔族封了消息,此事晓得的人不多,否则传进八荒众神的耳朵,我们白家的脸面却在何处”看着她,又道,“其实脸面之事,也并非十分要紧,只是东华他这般负你,却叫爷爷如何好忍”·她一张脸苍白得全无血色,良久,道:“我想听听帝君他怎么说。”
白止帝君待要再论,却被她奶奶伸手挡住,她奶奶柔声劝慰她:“你先同我们回青丘静静,若东华他有心,自会到青丘寻你·”·她梦游般走到她奶奶身旁,又梦游般回过头看向重霖,声音缥缈道:“碧海苍灵到赤之魔族需一日,赤之魔族到青丘需一日,你同帝君说,我等他两日。”
白家上下齐来劫人,重霖自知挡不住,只得低声应了个是··在青丘的这两日,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大多时候坐在房中发呆·她老爹长吁短叹,同她娘亲嘀咕有些受不住她这样文静,她上蹿下跳的活泼时节虽常将他气得眼冒金星,但如今他却怀念她从前那个模样。
她娘亲就抹着袖子揩眼泪··她其实并非要惹她爹娘- cao -心,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结果出来前她瞧什么都有些恹恹的··阿兰若之梦里,碧海苍灵中,她觉得帝君对她不像是假的,但为何他不来找她,他就不担心她吗,她想不大明白。
她想得深了,有时会脑袋疼,像锥子从颅骨钻进去似的,一阵一阵疼得厉害·每每疼过,便有些莫名的片段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譬如她原本记得当初她掉入阿兰若之梦时,帝君赶来救她,她醒来时帝君说了许多好听话哄她,说当年她做小狐狸时没有认出她让她受了很多委屈都是他的错;她哭着问他为什么换了她的频婆果,他耐心地替她擦眼泪,坦坦荡荡地承认因为她说要拿频婆果给小燕做糕点,他喝小燕的醋;她提起姬蘅时,他皱眉答她“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同我没什么关系。”
她就相信了他且原谅了他··但脑中偶尔出现的片段,却是水月白露林中,一张宽床之上,她同帝君陈情他们可能并无缘分,所以分开说不准更好,他却若有所思看着她:“没有什么所以了,其实我们已经成了亲,因为小白你,不是喜欢我吗”·明明印象中,阿兰若之梦里她一直晓得息泽便是帝君,偶尔片段闪过,却有苏陌叶来开导她的情伤:“若你果然喜欢他,不要有压力,可能因你喜欢的本就是那个调调,恰巧帝君同他,都是那个调调罢了。”
“他”是谁若是息泽,她不是从来晓得他们就是一个人吗·她想不起帝君何时同她说过那些话,也想不起苏陌叶何时开导过她。
再用力想,却是想得头痛欲裂,只有抱着脑袋,才有一刻缓解·她娘亲撞见她倒在榻上蜷做一团强忍头痛的模样,大惊之下赶紧请来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而是日已是第三日清晨,早过了她允给东华的两日之期。
她苦等两日,终等出一个结果,东华没有来,重霖也没有来·她头疼得厉害··外头是个暖阳天,折颜上神踩着日光踏进狐狸洞··折颜诊过她的脉,又伸手去探她的元神,收手时眼神微动,咳了声打发她娘亲出去替她取些参糖,待房中只有他们两人时方道:“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晓得吗”·她一时听不懂他的话,茫然地摇了摇头。
折颜唉声叹气:“能以丹药改人的记忆,放眼八荒也没有几人做得成功,约略不过东华墨渊西方的佛祖再算我一个·墨渊同我再添西方一个佛祖都没道理来改你的记忆。
纵然我一向不羁些,但这种有违仙道之事……”他抬眼看向她,眼中竟也像三日前她爷爷到碧海苍灵劫她时那样,流露出似有似无的怜悯··折颜从袖子里取出一颗仙丹:“你先将这个吞了,我立时开炉再给你炼颗丹,吃了那个大约能将你被修的记忆找回来。”
她木然拿起眼前的金丹,对着挨窗而入的日光照了照,轻声道:“这颗丹找不回我的记忆吗那吃这个又有什么用”·折颜一只脚已踏出门槛,闻言回头,又是一声叹息:“你同东华,我听你小叔提了,此时出来这桩事也不知对你是好还是不好,”他模样似乎十分挣扎,终启口道,“那是保胎药,你有孕了。”
房中一时静极,那颗金光闪闪的保胎药咕噜噜滚在地上·折颜拾起丹药,缓步走到她身边,将仙丹重搁到她手中,良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九日来她未曾掉过眼泪,此时终于哭出来,泪水滑落眼眶,顷刻- shi -了面颊,却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语中有些微颤,轻声问他:“小叔父,你说,他怎么能骗我呢”喃喃地重复,“他怎么能骗我呢”·她虽不大爱哭,但每次哭起来,都惟恐不能哭得伤伤心心,好惹人怜闵叫人心疼,此时却面色平静,只是眼泪汹涌,像决堤的天河,涟涟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水红的长裙上,浸开的水渍就像盛开的一串佛铃。
这九日,着实是太长了··折颜新炼的灵丹在次日送来,那些真正的记忆重新纳入脑中时,她的心绪却不及预想中那样动得厉害,大约是累了··她终于想起来,帝君其实从未告诉她为何当初要换她的频婆果,彼时姬蘅说想要,他便给了。
他说他同姬蘅没什么,可他对姬蘅的不同她却看得清楚明白·她如今总算有空将这些东西都想一想··他的确对自己有情,可他对姬蘅亦未必无情,原本是天上地下最不沾红尘的尊神,到底是她还是姬蘅将他拖入这十丈软红纠缠不清当日她坠入阿兰若之梦生死一线之时,他选了她。
今日姬蘅岌岌可危,他便择了姬蘅·到底是谁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大约他也明白最终选了姬蘅有些对不住她,才无颜来青丘见她罢··她想她同帝君着实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前半段她一个人追着他的背影追得辛苦,所幸后半段老天施恩,才终于叫她将他赶上了。
因一开始便是她想要他,所以追得再累她也觉得没有什么··这段情来得这样不易,她从来想的都是要好好珍惜·他误了成亲宴,她心中其实在意得很,但她想她可以装作不在意。
爷爷说他同姬蘅的私情时,她脑中刹那一片空白,但空白后她想的还是要信任他,至少要听他亲自同她说这件事···她努力过,她想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只要他能赶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
可先爱的人总是卑微·从今往后,这段路,她要一个人走了··她很累了,也不想要他了···02·当神仙,其实也很不容易·仙途漫长又孤寂,为了不将日子过得百无聊赖,会做神仙的神仙们,大多都养了个兴趣来寄托情怀,譬如太上老君爱炼丹,南极仙翁爱杀棋,白浅上神爱看话本子,就是这个道理。
初初飞升尚来不及养出兴趣来的小仙们,因没有其他事好做,切磋神仙界的八卦水到渠成地就成了他们当上神仙后的第一件要事·但无论听八卦还是说八卦,又有个讲究,八卦的事主需是个识得的人,这个八卦才能说得有兴趣,听得有兴致。
小仙们顶聚三花飞升上天后识得的第一位尊神,自然是一十三天的东华紫府少阳君东华帝君·而好巧不巧的是,近两百年八荒四海神仙世界最大的八卦,就是帝君他老人家丢了媳妇儿。
·传闻中帝君这位媳妇儿年纪虽小却是个角儿,乃九重天太子妃白浅上神的侄女儿,青丘之国白止帝君的孙女儿,且早在四百年前便承了青丘的东荒君位·两百年前青丘的兵藏之礼上,这位殿下以一把合虚剑藏入亭堂山圣峰,红绫缚眼闯过百人剑阵的风姿曾倾倒众生,八荒美人谱上仅被她姑姑白浅上神压了一头,位列第二。
小仙们听了这个传闻,对帝君这位媳妇儿很是神往,连带着对帝君为何会将他这位媳妇儿搞丢之事也愈加好奇起来,奈何帝君的八卦私底下浅谈尚可,妄议尊神之名却非人人都担得起,诸位皆没胆子深究,只是隐约听说自从那位殿下失踪后,青丘之国同一十三天太晨宫便有些不大对盘。
且帝君丢了媳妇儿,这两百年来日日天翻地覆地搜寻,白家丢了女儿,却一直未有什么动静··白浅上神和善好说话,司命星君陪她老人家喝茶时曾有一问,白浅上神抚着扇子做疑惑状道:“失踪不过是我们白家的姑娘到了年纪都要去历练历练罢了,本上神倒还未曾听说有这种传闻,这个是谁传的,传得也忒不像样了些。”
司命星君斟酌着恭敬再问:“那凤九殿下是在何处历练,不知上神可否指教一二”·白浅上神就笑盈盈地摊开扇子:“白家的崽儿皆是放养,她想要去何处历练便去何处历练,家中一向不管的,你请教本上神,本上神其实也不晓得。”
司命星君发了片刻的神,方道:“只要殿下平安,小仙便安心了·”·八荒传闻中年纪虽小却是个角儿的凤九殿下此时正蹲在凡界的一座小山头拿把菜刀削山药。
花,霏,雪,手,打,·她儿子白滚滚今日肉吃多了有些积食,山下开医庐的老秀才开了张食补方子给她,上头说拿山药熬米粥抑或红糖炒山楂皆可治小儿积食·白滚滚不爱吃甜食,凤九琢磨着红糖炒山楂就算了,待会儿再去山下买点盐巴,把米粥做成碗咸米粥,白滚滚爱吃咸味的。
白浅上神关于凤九失踪实则在历练一说,其实并未诓骗司命··犹记洪荒时代,在父神开办的供神魔仙妖几族共同进学的学宫水沼泽中,尤为重要的一门学业便是去凡世历练。
三千大千世界共有数十亿凡世,每处凡世待一年也要十亿年·幸而当年父神还有点神- xing -,只随意选了十万处凡世令他的高徒们历练··相传有此机缘去历练的高徒包括后来的天地共主东华帝君、天族的战神墨渊上神、魔族的始祖女神少绾女君、洪荒第一只凤凰折颜上神,还有凤九她爷爷和她奶奶。
可见这些去凡世历练过的高徒们后来都成了材,且成了大材··当年凤九承东荒君位时,凤九她爹白奕其实有些短视冒进,一心想招赘个贤婿帮衬她,这一点远不及凤九她爷爷有见识。
白止帝君当初其实早已有计较,待过了兵藏之礼后要将凤九亦送去凡世历练历练,一朝为君,靠夫婿有本事算怎么回事,还是得自己手里头有几把刷子·他将这个打算同小孙女提起时,没料到凤九竟然也很赞同,令他颇感欣慰。
但兵藏之礼后却生了些事端·白止帝君仁德,原本打算让神伤的小孙女休整三两年再将她送去凡世,没料到小孙女休整了不过三两日,便自个儿打好了包袱皮前来辞行。
见小孙女这样上道且上进,白止帝君自然是准了·临行前送她一个信封并信笺一张,说与之配套的另一个在她姑姑白浅上神处,她一人孤身在外,若有什么要紧事须同家里商量,就拿笔写在信笺上,她姑姑在她那处的信笺上自能看得到。
凤九去凡世前还走了趟冥界,见了见他的朋友谢孤栦,又在冥界幽了三日,拿频婆果给叶青缇做了个身躯,将他的魂魄顺利提出来放进了仙躯中。·按理说三月后叶青缇便能复活,她却没等到他复活那个时候,只请谢孤栦代为照顾,待他醒了且教他一些修行的法门以化去魂中的妖气,三百年后他修行期满将要飞升之时,她再来助他赴九天瑶池洗涤凡尘位列仙阶。这种因奇缘而得以飞升,又须去瑶池洗凡尘的,洗尘之仪必得由予他身躯之人施洗尘礼,这是仙箓宝籍上头的规矩。
将诸事安排停妥,她便揣着肚子里头的白滚滚去凡界安营扎寨了··在第一处凡世里,凤九生下了白滚滚·随后每三年换一处凡世驻着·虽凡界有一条施了法术易被反噬的法则,框着她不好动不动就使出法术来,但亏得- xing -子机灵剑术又高超,凡世她混得还不错。
两百年中,她在城里开过酒楼,在镇上营过书局,在集中守过杂货铺,在荒郊野外摆过茶水摊子,时而是掌柜,时而做帮佣,怡红阁旁赚过清楼姑娘们的胭脂钱,城隍庙下得过太太小姐们的算命资,辗转十余处,当真做得像是在红尘中修行,修着修着,便自觉看惯了世情。
看惯世情后的凤九于去年辗转到这一处凡世,不大想继续在浮华中泡着了,打算换一换口味试一试清淡的隐居生活,于是乎,带着她儿子白滚滚跑到了这个山沟里头蹲着。
这条穷山沟看着穷,实际上也很穷,但它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叫藏龙沟·藏龙沟里有个藏龙村,藏龙村当然也很穷,但好在是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子,穷则穷矣,二十来户人家每天从口粮里挤出一根红薯出来,还是供得起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是位屡试不第的落第秀才,垂垂老矣才顿悟这辈子没有做官老爷的命,六十高龄时回了老家做夫子,算是混口饭吃·先生的那间破私塾就坐落在村子边上,恰同凤九搭在半山坡上的两间茅草棚遥遥相对。
·白滚滚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归,挎着她娘亲给她缝的一个小布包,从自家的茅草棚跨越半个山头去夫子的茅草棚念学··白滚滚今年已有一百九十七岁高龄,长得却同那些两三岁的凡人小童子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颗小豆丁。
要说有什么不同,也不过他这颗小豆丁比凡人的小豆丁更圆润更可爱些,且他天生一头银发,比凡人的小豆丁们更出挑些·但发色上的这种出挑却并非什么好事,因此白滚滚从小就开始染头发。
他曾问过他娘亲这是何因,他娘亲笑眯眯地跟他说,因为他们是神仙,他是个小仙童,所有的小仙童都是银色的头发,又长得慢·白滚滚就信了,因为他没有见过其他的神仙和小仙童。
但后来白滚滚发现,自从他娘亲告诉了他他们是神仙后,很多事情,他娘亲都爱拿这个当借口··譬如家里做了七个栗子糕,他娘亲拿两个碟子分糕,给她自己分四个给他分三个,他严肃地告诉他娘亲他学中小伙伴的娘亲们都不同自己儿子抢糕吃时,他娘亲就摸摸鼻子哼哼着跟他说,因为我们是神仙他们是凡人啊,这个事情上头神仙同凡人规矩是不一样的·再譬如她娘亲睡觉爱踢被子,自他懂事起,就开始每天半夜起来给他娘亲盖被子,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做儿子的天生就该半夜起来给为娘的盖被子。
直到有一年同学中的小伙伴们聊天,他才陡然发现别人家同自己家全是反着来的·他回家严肃地同他娘亲商量以后他们家也该如此,他娘亲还是摸着鼻子哼哼,神仙界其实都是儿子半夜起来给娘亲盖被子的,他们是凡人,他们不懂我们神仙界·哦,还有一回,这一回顶顶要紧。
白滚滚已记不大清那是什么时候,他第一回晓得凡人的小童子们不仅有个娘亲,还有个爹爹·一个同他要好的小伙伴有次问他他的爹爹在哪里,他就回去问他的娘亲,他娘亲彼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闻言一串玉米棒子从手里落下来正正砸在脚背上。
他娘亲忍着痛笑得有点勉强:“你是我一个人生的,没有爹爹·”·他晃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帮他娘揉脚,疑惑道:“但是我学中的同伴们都有爹爹啊。”
他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因为我们是神仙嘛,神仙界的小仙童们是可以只有娘亲没有爹爹的·”·白滚滚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但他也没法子求证,只是暗暗在心里怀疑。
他忠心地希望神仙界大人其实不和小孩子抢糕吃,大人要半夜起来帮小孩子盖被子,且小仙童们必须有爹爹·因这样他就可以有个爹爹·他想过他要是也有个爹爹,他爹爹该是个什么样。
拿他那些小同窗的爹娘们做模子来比对,除了长相这一条,其他大多都是爹强过娘·所以他要是有个爹爹,他爹的厨艺一定要比他娘高,剑术要比他娘好,按时起床,从不踢被子。
但他只在心里想想,这个小算盘他从没有告诉过他娘··隐居在藏龙沟的日子闲且懒散,此处有夜归鸟,有青山头,有白月光,虽不及八荒中的仙境华美,但自有一番平静的妙处,凤九正琢磨也许可在这条山沟多蹲几年时,蓦然感到心口有些发烫。
将贴心口揣着的她爷爷送她的信封取出来打开,信笺一展,果然是白浅又写了封信给她··她姑姑白浅上神两百年间时常写信给她,第一封信写在她初入凡尘后第二个月。
信中说时隔七十三日,东华倒终于去了青丘找她,大约以为彼时她仍在青丘·白止帝君未能拦得住,容他入了谷,但自然是没找到她··说彼时帝君的脸色着实难看,不过白止也不遑多让,寒着脸向东华道:“帝君尊崇无匹,白家本是攀不上这门亲,只是九丫头任- xing -,好在今次她总算懂些道理,晓得她及不上那个资格同魔族的公主共事一夫,甘愿下堂请去,求帝君赐一纸休书。”
东华一张脸虽血色尽失,却依然沉着:“这不会是小白说出的话·”·恰巧折颜上神给狐狸洞送桃花酿过来,见他们这个剑拔弩张的阵仗,很客气地搭了句闲话道:“罢,罢,我来说句公道,九丫头确然没说过什么下堂请去,不过,倒是问了我一句帝君你何苦一次又一次骗她,是不是觉得她傻尤其好骗,你想要她的时候就要她不想要她的时候就放着不理她,她觉得累,也不想要你了。”
折颜上神摊了摊手:“固然这听着有些像小孩子的撒气话,哪里晓得次日她便果真收拾包裹不见人影了,便是到如今,连我也没再见过她·”·说帝君当时听了那个话,面色很是空洞。
凤九甫得此信时正躺在一个马扎上晒太阳··七十三日·她默了片刻,提笔问她姑姑魔族的姬蘅公主近日是否正是大病痊愈,九重天上第七天的妙华镜如今是否已在赤之魔族。
良久,她姑姑回了个然··她盯着那个然字发了许久的愣,觉得帝君他的确周到,将姬蘅照顾地妥帖了再来寻她,难道是她往日太过赖皮地缠他,才让他深信她总是会在原地等他·愣过方觉自己莫名,走都走了,这些疙瘩事还理它做甚。
此后,若她姑姑再在信中提及东华,她再无什么回音··所幸她姑姑提得不多·只后头又有一回,说东华可能已晓得她去了凡界··白浅上神表示自己其实有些佩服帝君的手段,说帝君当日在青丘寻她不成,即刻便回九重天从天君处强来了两封文牒,又合了太晨宫的玉谱令坐下仙伯各送去魔族和鬼族。
魔族七位君主及鬼族的离镜鬼君收了这套文牒,即日便在各自族内帮着搜起人来,也不晓得文牒中究竟写了什么··帝君此番像是全不在意八荒晓得他丢了媳妇儿,找她的动静着实搞得大,但也着实有成效,不过百八十年,已将八荒翻了个底朝天。
将八荒寸土翻遍也未觅得她的芳踪,帝君自然会想到她是隐去了何处··白浅上神在信中打着哈哈,道即便帝君晓得她匿去了凡界,凡界有数十亿凡世,就算只坐在妙华镜前一处凡世一处凡世地纠察探看,也未必就那么有缘能正巧探看到她所在的那一处。
况且此时妙华镜已搬去了赤之魔族,听说还未寻到合适的好地方安上去·妙华镜取下来容易安上去难,即便是东华亲自来安它,这样壮阔的一匹瀑布,安好也要耗上数十年,不过这却是他自作自受。
末了白浅上神还提了一句,近些日子她其实无意中见过东华一回,帝君他瞧着不如往日精神了,且清减得厉害,脸上隐现出病容·不过又立刻道,近日天上气候不佳,连她都染了些风寒,兴许帝君也是风寒罢。
·这封信到得凤九手中时,她正带着白滚滚盘坐在一处凌云山头上听风雷之声·急风打在山石上,犹如凡人的祭天鼓,白滚滚听得十分激动,即便头发被狂风吹得稀乱,小脸蛋上却满是正色,小胸膛还一鼓一鼓。
凤九在狂风中头晕目眩地扫完这封信,她如今比之百年前想事情又要更从容些,虽觉东华这么找她有些离谱,她也不是伤心地远走天涯,如此这般倒显得像是在躲他,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却有什么好躲。
她当日离开时并未刻意隐瞒去处,只是白家人看不惯处处刁难东华罢了·不过回头想想,她同东华也的确无甚可说了,再不见也有再不见的好处··她就在磅礴的风势里头长吸了口气,结果将自己给呛住了。
她不晓得的是,此封信里头,白浅其实对她有些隐瞒··其间白浅上神确见过东华帝君一面,却并非无意中见到,乃是帝君亲自递帖,邀她去瑶池坐坐赏一赏池中新开的芙蕖。
按理说白浅上神虽贵为上神,与帝君相比仍算小辈,长辈招小辈陪着赏一赏花,派个人去通传一声便可,帝君却亲写了帖子给她,帖上的字笔走银钩,颇有风骨··瑶池旁的小亭中茶香袅袅,二人坐定,袅袅茶香中帝君开门见山问她:“小白可是去了凡界”·白浅怔了一怔,客气笑道:“司命因同凤九那丫头有些朋友之谊,当初也来问过我,我们白家一向不大管子孙的修行事,我只晓得她如今在外历练,究竟在哪一处历练,却委实不知。”
帝君直直看着她,语声浅浅:“你知道·”·白浅上神脸上的笑便有些收起来,道:“帝君可想听个故事”不及他回答已接着道,“凤九那丫头厨艺了得,天底下什么菜她都能做,却唯不做一样,便是麒麟株,帝君可知为何”·自斟了一杯茶水道:“倒并非她厌恶麒麟株的口味或体质与此味蔬菜不合,只因麒麟株独生于西方梵境,不能存活于异地水土。
她小时因爱吃麒麟株,花了死力想在青丘培一棵出来,投进去三百年时光,还为此落了课业遭了好几回她爹的毒打,着实费尽心血,可麒麟株依然不能在青丘存活·她被折腾得累了,就干脆彻底舍了它,从今往后遑论关乎麒麟株的菜色,便是吃也不再吃了。”
她看向东华,眼中颇有意味:“那丫头绝起来时比什么都绝,我这个一向冷心冷肺的同她一比,竟可算有一副难得的热心肠,且妙的是那丫头一直以为自己善感又多情,从未意识到自个儿是颗绝情种,就像她至今不曾意识到她再也不吃麒麟株。”
帝君突然咳了一声,接着便是连串的咳嗽,这一阵咳嗽持续了许久方停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向白浅道:“你比喻得不错,本君此时便是被她弃了的又一棵麒麟株。”
话罢又咳嗽一阵方道,“前一棵因讨不了她欢心,被弃了也不好说什么,本君这一棵,却想着找到她再试一试·”·白浅脸上现出一丝微讶道:“那,这数十亿凡世的赌盘中,便请帝君赌一赌,看你同她有没有缘分罢。”
帝君眼中原本便暗淡的神色在她此言后变得更为暗淡,良久才道:“我们无缘,你让我赌缘分,可能我永远也找不到她·”·白浅原本还算和煦的双眼中渐渐泛上些冷意来,拨弄着手里的茶杯盖慢悠悠道:“帝君既觉得同她原本就无甚缘分,又何必寻她,若诚心想要找她,总该有些办法。”
此事后不久,东华他果然找出别的办法来,便是凤九在藏龙沟里琢磨着打算将来时,收到的这封信里白浅所言··此信着实令凤九一惊·信中道,是年的五月初五,帝君为新飞升的众仙定阶冠品时,将最后一回开启九天瑶池,允因奇缘而可得飞升的仙者前来施洗尘礼洗去凡尘,此后瑶池将被永久尘封,天庭再不会将以奇缘而证得仙果的仙者列入仙籍宝箓。
白浅在信后百般慨叹,道不晓得东华他何时查得了叶青缇之事,此举再明了不过,是在拿叶青缇威逼她,他倒果真是参出来一个寻她的好法子·又道当年父神评介东华的九住心已达专注一趣之境,判他一念为神一念为魔,他此番做法着实欠慈悲心,不知可是失了九住心,直奔着魔道而去了·凤九拿着这封信,手却有些止不住颤抖。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过·· ·第二十一章·01·叶青缇未曾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修仙,且只待今日于瑶池洗去凡尘再去大罗天青云殿拜过东君,他便将成为一个仙。
叶青缇犹记得,自己为人的那一世已是四百多年前··他生于缙朝叶氏,乃永宁侯府的嫡长子·永宁侯府以武传家,每一代永宁侯皆是死在战场上,他爹亦在三十五那年血溅沙场,他袭爵之时,年方十七。
彼时缙朝已是强弩之末,高门子弟泰半纨绔,叶氏子孙却实打实是一众烂葱头里的一窝好葱,叶青缇更是这窝好葱里头拔尖的·照理说叶青缇人长得俊,品行好,门第又高,当为京城诸名门择婿的首选,奈何自缙朝建朝以来,永宁侯府出了名的多寡妇,真心疼女儿的世家大族都不大愿以嫡女相嫁,以至代代永宁侯皆是婚姻艰难,只得寄望于皇帝赐婚。
叶青缇袭爵时,正值边地祸患不歇,是以袭爵后的叶小侯尚来不及等到皇帝的赐婚娶上媳妇儿,便开往战场镇守边关去了,这一镇就镇了五年,彻底将扰边的鞑鞑族给端了。
叶青缇建了奇功,皇帝自然高兴,待他归京后不仅对永宁侯府大加封赏,还将齐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赐婚给他,又赐他一名美人为妾·本朝前代皇帝中倒是有爱赐臣下美人的,但今上活了四十多年在位二十多年却从未赐过美人给臣子,他虽是武将不若文官在官场上的心思绕,此事也感觉有些蹊跷。
一番暗查下来方晓得,赐给他的这位美人竟是皇帝宫中储着的一位陈姓贵人,原本并不得宠,只因在四年前韦陀护法诞上救了不慎落水的今上,倒令今上对她青眼相加起来。
据说陈贵人不得宠时对今上仰慕得要死要活,却不知为何,待今上对她情深起来时,又是一副冷淡做派,处处惹怒今上·更有一桩内帷私密,说即便陈贵人一副冷脸,今上也甚为宠爱,宠她四年,这四年间陈贵人却一晚都未让今上近过她的身。
·彼时叶青缇正坐在墙头喝酒看月亮,听暗探说到此处,手中的酒坛子啪一声摔碎在地上,愣了良久道:“倒是位奇女子,既然她如此今上都忍了,她还能犯上什么大错,叫今上将她赐给我为妾。”
暗探斟酌片刻方道:“她给……贵妃娘娘写了封情书·”·抬妾不若娶妻,从纳彩到迎亲,依着六礼走下来,将媳妇儿娶进门惯要数月,迎个妾进门不过选定日子从后门抬进来即可。
叶青缇自小一心扑在战场上,难得对风月事有什么兴趣,然于这位陈贵人倒是颇有几分好奇·陈贵人进门这一日,叶青缇下书房时虽已是深夜,亦打算前去碧云院会会这位奇女子。
因懒得折腾丫头婆子们前来开院门,叶侯爷直接从碧云院的墙头翻了进去,脚未沾地,却听见一声银铃般的轻笑,循声望去,眼前铺开一方碧色的荷塘,塘中莲叶田田,数丈之外,竟有白衣女子脚步轻盈,正踏水踩莲追逐塘中的萤火虫。
银色的月光下,那女子偶尔转过脸来,舒展的黛眉间一朵花钿,明眸似溶了星辉,唇间一抹笑靥令绝色的脸愈增其妍·叶侯爷脑中轰的一声,少年时读过的两句文章蓦然撞入心间,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翻墙落地时正落在一株老梨树后头,无意中踏出一步,踩中树下一截断枝,静夜中啪的一声格外引人注意·果然见塘中的女子脸上现出惊慌,一道和暖白光直向荷塘中的水亭,白光后的女子倏然无踪。
他匆忙赶至荷亭,亭中一位青衣女子揉着惺忪睡眼从一个石凳旁边站起来,青衣女子一张圆脸,模样只能算清秀,呆呆望他半晌,道:“叶侯爷”他却注意到女子额间的花钿。
不,那并非花钿,看上去更像胎记,极艳的一朵花,似展开的凤翎,和方才白衣女子额间的一模一样··他长年驻守边地,什么样的稀奇事没有见过,看她扮无知扮得可爱又可笑,眯了眼睛开门见山向她道:“你是妖”·他其实觉得她会否认,像他十二岁那年在边界一个村子里见过的嫁与一个猎户的蛇精,即便尾巴都露出来了却还委屈着极力辩解。
但她只是愣了半刻,愁眉苦脸问他:“我这样的,看着竟像是妖”不及他回答又长叹一声,“如今混得越发不像样了,从前还只是额间花被判做朵花妖,如今连真身都被人认作是妖。”
叹完又追问他,“我果真像妖我哪里像妖你有见过长得像我这样漂亮的妖精吗”·正因她美得不似凡人,他才笃定她是妖,她却问他有见过她这样漂亮的妖精没有,他心中一动,虽觉得这个推测有些离谱,却还是眼中含笑问她:“难不成你是天上的神仙”·她抿了抿嘴:“你们凡人是不是都以为只有天上有神仙我不是天上的神仙,是青丘之国的神仙,东荒你听过没有我是东荒的神女凤九。”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清澈的眼中跳着揶揄,虽顶着陈贵人一张圆脸,却叫人忘了那张脸而只看到她清澈的眼睛··他胸腔内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叶青缇活了二十三年,从不晓得情是什么,初识情滋味,却是爱上一位神仙。
这位神仙长得美,- xing -子活泼柔顺,厨艺高超,喜舞枪弄棒,同他很谈得来,据说此回专程下界,乃是为他们的今上造一个情劫··她问他:“哎,你懂不懂什么是造劫我其实不是专司造劫的,哪晓得这么背运,本来下凡报恩来着,结果正遇上我姑姑来改人的命格,一时不慎被牵连进去。”
她同他抱怨皇帝,“司命非得让我临时抱佛脚来给他造情劫·你明白我造劫的辛苦吗,司命给我一本戏文,上头那些负心小姐们作践才子的法子我都用尽了,他竟依然对我情深不悔。”
她打了个冷战,“我没有办法,只好出个下策,给他的贵妃写了封情信·”她叹口气:“这种事情我都做了,你说他难道不该赐条白绫或赐盏鸩酒给我吗,他到底怎么想的才能将我赐给你做妾啊,搞得我此时走也不敢走,还怕走了连累你”·她将他当朋友,诚诚恳恳地同他发牢骚,他就提着酒坛子边一口一口灌酒边笑。
他记不得在何处曾听过一句话,说仙本无情,做神仙的既无七情又无六欲,他爱上个神仙,注定是无什么结果·他有时会恨那一夜他为何动心,又恨那一刻心动为何竟能延绵五年,深深扎入肺腑,让他欲除无门。
他彷徨过,挣扎过,去听国师讲过道,亦去随高僧坐过禅,但末了还是想到她身边,哪怕远远看着她也好·她说她是来为皇帝造情劫,又何尝不是为他造情劫··他其实不想给她什么负担,原想着这份情到他临老临死就随他一并掩入黄土罢,可真到了临死的时刻,他却未能压抑住。
自陈贵人伤了皇帝的心后,皇帝开始喜研道法,尤信重一位老道士,还将此道封为国师,修了个皇家道观,每月十五与国师于观中坐而论道··他也是在那一夜方知此道却是个恶妖,看中了皇帝的魂魄意欲占来炼丹,潜心图谋五年,打算趁着该夜这个近十年难见的至- yin -天象取了皇帝的命,是以在皇帝依常例来观中论道时,水到渠成地提着妖刀岚雨朝皇帝发了难。
他没想过她手中常年系着的银铃却是感知皇帝危险的法器,他也没想过神仙竟能有情·妖刀岚雨劈头朝皇帝砍过去时,她脸色分明苍白,扑上去为皇帝挡刀时一声“东华”几乎裂肺撕心。
皇帝不叫东华,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东华这个名字··她毫无犹疑挡在了皇帝跟前,而他毫无犹疑地挡在了她的眼前··岚雨的刀尖穿心而过伤到他身后的她。
妖道死在她反手挥出的剑下,观外的侍卫姗姗来迟将皇帝团团护住,而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她怀里··她同他唠叨时他一向爱笑,临死前他苍白脸色却依然带笑:“他们说……神仙无情,我便……信了,其实……神仙是可以有情的,对……否”·他见她哭着点头,就生了妄心:“今世……已无缘,可否……能与你结下……来生之约”·她仍是哭,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回应,她哽咽着说:“青缇,我欠你一条命,定还给你。”
·“青缇,我为你守孝三世·”·“青缇,你,安息·”·他爱她至深,为她舍命·但世间本无此理,说舍去一条命便能换来一段情。
他想,她明明说仙者可以有情,却不愿将此情给他·她哭着说她会还他,命可以还,情也是可以还的吗·而两百年前,他自幽冥司醒过来时,方知晓时移事易,凡间早已换了天日。
他死后七年,边戎族西征,缙朝覆亡,太子率领宗室南迁,重建一朝,曰南缙,偏安一隅百来载··他原本是早该作古的人·是她给了他一副仙躯,她一半的修为,一缕永不须再入轮回的魂魄,一个凡界帝王倾举国财富也无法求得的仙品。
她说她会还他,她就真的还了他··冥主谢孤栦拎着个酒壶摇晃:“你对凤九之情,我约莫听说过一些,但既然重生为仙,从前之情便如大梦一场,且忘了罢。
她给你这许多,也是想尽可能还你对她的情·你救过她的命,东华帝君也曾救过她的命·当年还帝君,她是拼了命地想以身相许,还你,却是舍命拿频婆果再渡你半身修为。
报恩之法如此不同,你说是为何”·看他久久不答,轻叹道:“并非帝君是神尊而你当初是个凡人,不过是,一个是她所爱,一个非她所爱罢了。
她同帝君纠缠了数千年,说放下也说了无数次,却没哪一次是真放下了·”将壶里的酒倒进杯中,不顾方才一阵摇晃生生摇坏了口味,一口一口饮尽道,“她思慕帝君,这么多年来已成了本能。
你忘了她,对你才是好的·”·谢孤栦只主动提过这么一次,后来再未同他谈及凤九与东华之事,他也未主动打探,只是偶尔想到谢孤栦叹息般说出的那句话。她思慕帝君,这么多年来已成了本能。你忘了她,对你才是好的。·两百年后,当他在九天瑶池旁重逢凤九时,终于明白当年谢孤栦此话中的含义。·她比当初在凡界时更美,他见着她时面上喜色惊色并存,她亦带笑看他,如同当年般唤他青缇,但笑意中却藏着疏离··瑶池畔只他与她两两相对,近些年因奇缘而飞升为仙的,只他一人··洗尘礼倒是简洁,她念祝语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礼毕后一个小仙子提着裙子来请她,眨着眼睛向她:“帝君请殿下先去青云殿旁的琉璃阁坐坐。”
他瞧见小仙子仅说出帝君二字,便让她一瞬失神··他不是没有听说这些年她一直躲着东华,不是没有想过谢孤栦或许看走眼了,这一次她已真正放下了帝君。·但,即便真正放下了又如何,她听到他的尊号依旧会失神·若非本能,便是还有情,若是本能,便更令人心惊··她回神时同他作别,道以后同僚为仙,彼此多照顾··他看她良久,只答了个好··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他亦转身。
或许他们的缘分原本便是如此,在凡界相遇,在天庭分别,他想,其实这也足够了···02·琉璃阁是座两层楼阁,位于三十六天大罗天,紧邻着青云殿·东华帝君每年仅上一次朝会,便是五月初五在青云殿中给众仙定阶冠品。
往常众仙拜辞帝君后,有时会上琉璃阁坐坐·但今年琉璃阁却没有仙者登楼的动静,凤九坐在琉璃阁二楼喝茶,猜测可能因楼下镇守了位大马金刀的小仙娥··这位小仙娥举止上不如天上的其他宫娥般如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规矩,领凤九来的一路上十分活泼,既不认生也不拘礼:“殿下虽不识得奴婢,但奴婢却早就听闻过殿下呢,奴婢是梵音谷的一头小灵狐,两百年前被帝君救上的九重天,奴婢听说殿下也曾住过梵音谷,我们梵音谷很美,殿下说是不是”·从前凤九就嫌天上的宫娥太一板一眼,这个小仙娥- xing -子却喜辣,倒是颇得她意,遂开口称是,又笑着问她天庭有什么近况。
小仙娥叹口气:“奴婢伤好了曾留在三殿下的元极宫当了一阵差,后来司命星君处缺人手,奴婢就又去司命星君府上当了一阵差,再后来因殿下与帝君的成亲礼有些忙碌,重霖大人就又将奴婢要了回来。
奴婢在这三个地方当差,照理说消息该最灵通,但眼见的近况却只有一则,司命星君常念叨殿下,连宋君常提起殿下,帝君他……”·话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却见凤九无意续问,小仙娥垂头有些气馁道:“奴婢在重霖大人跟前服侍,其实不常见帝君,但听闻帝君这两百年来并不大待在太晨宫,大多时候都在碧海苍灵,重霖大人说,那里才是帝君家里,有帝君怀念的时光。”
凤九脚底下一顿,但并未停得太久,小仙娥话落时,她已移步上了琉璃阁金石做的阶梯··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凤九瞧着窗外飘摇的曼陀罗花,却觉内心平静。
她手中一只茶碗,茶汤泛着碧色,令人偶起诗兴,若是个擅诗词文章的,此时定可咏出佳句·但关乎茶事的诗词,凤九唯记得一句,还是无意从苏陌叶处听来,叫作春眠新觉书无味,闲倚栏杆吃苦茶。
凤九就抿了口茶汤,手中这盏茶倒是不苦··故人重逢,多年后再见,戏文中都是如何演大多该来一句“经年不见,君别来无恙否”罢。
紫袍映入眼角,鼻尖传来一阵药香,凤九微微抬头,两百年不见,果然如姑姑信中所言,东华他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精神瞧着还好··他有些微恙,别来无恙这话此时就不大合宜了。
凤九伸手多拿了个茶杯,问他道:“喝茶吗”·东华走到她身边矮身坐下,一时却没有什么动静,眼中只倒映出她的影子,目光专注·他在看着她。
凤九将倒好的茶推给他,斟酌良久,轻声道:“你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我,我不过出门历练历练,早晚有一日,你我会在仙界再见,尘封瑶池……着实没有必要。”
他眼神平静,如她一般轻声道:“若非如此,你会出现吗”他轻叹,“小白,我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她哑然,凡界的日子逍遥,再回仙界虽不至烦恼重重,但总觉不若凡界轻松自在,近些年她的确从未想过要主动回来。
她拨弄着杯盖道:“这些年我在凡界,学到了凡人的一句话,叫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是句好话·”她认真道,“其实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都这么多年了。”
又缓缓道,“你同她这些年也还好罢”··他皱眉道:“谁”·她就笑了笑,没说话,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将杯子搁到桌上方道:“姑姑给我的信里倒是提过你在找我,不过没提你同她如何了,虽然我从不喜欢她,但既然你选了她,我也没什么可说,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我过得还不错,也希望你过得好。”
他看着她客套疏离的模样,眼中流露出疲惫和悲色:“那时候我没有及时赶回来,都是我不对·”·她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他··他道:“我让姬蘅回了她族中,对她仁义已尽。”
她更加惊讶,想了想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离开了,才让你觉得同她相比我又重要起来我并非负气离开,你不用……”·他摇头:“从来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她懵懂抬头:“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良久后松开,她摊开手掌,掌中是一只琉璃戒,戒面盛开着一朵凤羽花,似欲飞的一对凤翎。
他的右手像是要抚摸她的面颊,却停在她耳畔,只是为她理了理鬓发,他看着她重复:“从来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小白·”·她有些发怔,低头看着手中朱红的琉璃戒,半晌方道:“那时候,我真是等了很久。”
她轻声道:“你没赶上成亲宴,我担心你出了事,急得不行·后来爷爷说你同……”她顿了顿,像是不愿提起那个名字,转而道,“并非旁人说什么我信什么,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同我解释,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如果那时候你能赶来同我说这句话,说从来没有人比我更重要,可能我就信了·但如今……”·他闭眼道:“小白……”·她却摇头笑了笑,打断他的话:“那时候在青丘等着你,我有时候会想,你同我说过那么多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想那些又有什么意思,毕竟,连我脑中的那些记忆,都是被修改过的·”·她摇头望向他:“帝君,我们就这样罢·这两百年我们各自也过得很好,你说是不是”·他看着她,声音沙哑:“我过得并不好。”
她的手颤了颤,无意识道:“你……”又想起什么,“是我爷爷找你麻烦吗我听说过他曾让你赠我一纸休书,爷爷气急了爱说糊涂话,即便我们分开,也不该是你给我休书,为了彼此的名声,最好还是到女娲娘娘跟前和离……”·他面色平静,眼中却一片冰凉:“我不会同你和离,小白,到我死,你都是我的妻子。”
她讷讷:“你今日……”·他揉着额角,接着她的话道:“今日我可能有些可怕是不是你不要怕·”·铺在三十六天的日光已经有些退去,他怔了片刻道:“碧海苍灵中,你想要的亭子已搭好,菜园子也垦好了。
仙山中的灵鸟,我让它们每个月末都到观景台前献舞,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她愣了愣道:“我暂时……”·他打断她道:“我在观景台旁给你弄了个温泉池子。
灵泉旁的渺景山埋了许多玄铁,是锻造神兵的好材质·渺景山下给你开了个藏剑室,里边有两百年间我收来的剑,应该都是你喜欢的·”·看着她不明所以的模样,声音终软下来道:“以后少喝凉水,半夜不要踢被子。”
她怔了一会儿,茫然道:“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些”秀眉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今日她待他稳重客气,就像是个陌生人,如今却终于有些他们最亲密时光的呆模样。
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嘴唇印在她的手背上·她反应迟钝,竟忘了抽回手·他眼中便闪过一点笑,终于是被疲惫覆盖了,良久,松开她的手向她道:“你走罢。”
她看着他就像是不认识,有些迷茫地问他:“帝君这是……要和我两清吗”她低头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是一个更为疏离的笑,她将手中凤羽花的指环重放回他手中,“你给我的这些……我都不要,这个我也不要,其实你不用给我这些,我们也算两清了。”
他看着她离开却并未阻拦,只是在她的影子消失在三十六天天门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赤金色的血迹沾在琉璃戒的戒面上·重霖闻声赶上来,他有些疲惫,将指环放入一方锦帕中交给重霖道:“她犟得厉害,此时不肯收,待我羽化后,这个无论如何让她收下。
我走了,总要给她留些东西·”·重霖敛眉答是,接过锦帕时,年轻的神官却忍不住落泪,垂着头,只是一滴,打在锦帕之上,像朵梅花纹··是夜凤九失眠了。
凤九此次回来并未宿在青丘,而是借了谢孤栦在冥界的一个偏殿暂住。·当年去凡界时,因明白若让爷爷晓得她怀了白滚滚,她一时半会儿别指望走出青丘的大门,是以凤九求折颜帮她瞒了此事·折颜上神一心以为她求他隐瞒,乃是因不想将白滚滚生下来,因此瞒得既尽心又尽力,连她小叔也没告诉一声,还暗中给了她许多极安妥的堕胎药,也不晓得是与帝君有什么深仇大恨。
此回凤九牵着白滚滚回来,她自觉,如何向长辈们解释是个大问题·因这个大问题尚未寻着解决之法,是以她决定暂时不回青丘,在谢孤栦处蹲一阵子聊且度日。·幽冥司终日不见日光,不比青丘物产丰饶,出门便可拔几棵安神药草,若不幸失眠,只能眼睁睁硬撑到天明··宿在幽冥司的次日,凤九顶着一双熊瞎子眼去找谢孤栦,谢孤栦思忖良久,给她房中送了两坛子酒,说酒乃百药之长,睡前饮点酒,正有安神妙用。·当夜凤九先用小杯,再换大盏,却越喝越精神,直喝到晓鸡报晨,不仅睡意,竟连醉意也没有,且比打了鸡血还要兴奋··谢孤栦瞧她的模样片刻,判她应是心事重重,喝小酒安眠怕是行不通了,索- xing -又往她房中送了两坛子烈酒,提点她若想安安稳稳睡一觉,将这两坛子酒齐灌进肚彻底醉倒就好了,白滚滚嘛,他帮她带几天。
·凤九两日两夜熬下来着实有些心累,深觉谢孤栦出的这个主意,看起来虽像是个馊主意,但终归也是个主意,当天下午便将两坛子烈酒灌下了肚,醉得头脑发昏,倒头便睡,倒确然睡得一个好觉。·酒醒睡醒已是四日之后,凤九恍一睁眼,却瞧着风孤栦领着叶青缇神色肃穆地坐在她床边,入定似的谢孤栦手中还抱了个呼呼大睡的白滚滚。·凤九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一时瞌睡全醒了,幸得她当日合衣而眠,否则此时第一桩事该是将榻前二人全抽出去··谢孤栦暂不提,凤九瞧着叶青缇却有些疑惑:“按理说天上迎接新晋仙者的大宴即便宴罢了,你也不该在此处呀,难道东华帝君他不曾给你定阶封品还是他封你做了孤栦的左膀右臂?”·白滚滚扭了扭,像是有些被他娘亲的嗓门吵醒的征兆,谢孤栦伸手拍了拍白滚滚的背稳住他,低声向凤九道:“你知道帝君给青缇封的是何仙职吗”·凤九莫名望向叶青缇。
叶青缇苦笑向她道:“五月初五当日的朝会上,帝君并未赐阶定品于我·我因你之故而飞升,其实定不了阶品也没什么·但前日宴罢,帝君私下将我召入太晨宫,”他顿了一顿,“赐我这个初为神仙、资历尚浅之人为太晨宫继任帝君,说待他身去后,由重霖仙者辅佐我掌管八荒仙者名籍。”
帝君还令他为仙一日便不得再见凤九,此段他隐了未提··凤九一怔,疾声问他:“你说什么”·此刻的凤九有些同四百多年前的那夜相重,面上难得一见的惶然无措令叶青缇微有些失神。
那夜凤九嘶声叫出东华二字,叶青缇就一直想知道东华到底是谁,在幽冥司醒来后又听谢孤栦提过几次,好奇心便更甚。后来他略懂了些仙界之事,方知此位乃上古神栦,是九重天至尊的天神。谢孤栦有一回还轻描淡写叹过一句,说一开始就是凤九先打东华帝君的主意,这种事情一般的仙想都不敢想,但凤九她不但想了还做了,后来竟然还做成功了,其实让他甚为钦佩。叶青缇就想见见这位东华帝君。·青云殿的定阶朝会其实是个好时机,但叶青缇站在下首,瞧不大真切,只依稀看到是位银发紫袍神姿威严的神仙·朝会上帝君的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却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冷肃之意·这位尊神在朝会上提也没提他一句,叶青缇原以为是因他同凤九之事而故意冷落他,却没想到几日后,唯有他一人被留下召入了太晨宫。
那是叶青缇头一回看清东华帝君,明明听说是几十万岁的上古之神,容貌却极为出色,且模样竟同他一般年轻,唯有周身的气势,确像几十万年方能沉淀而成·帝君靠坐在玉座上垂眼看着他,神色极为淡然:“这批神仙里就你一个还未定阶封品,你并非正经修仙修上来的,估计什么也做不好,那就做太晨宫的继任帝君吧,这些差使里头,就掌管仙者名籍一项还算简单。”
·感到衣袖被扯动时,叶青缇方从回忆中醒过来,见凤九虽扯着他的袖子,却是在问谢孤栦,声音发颤:“方才……青缇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清。”
谢孤栦神色有些悲悯道:“你并非没有听清,只是不信罢了·”·凤九眼神瞬间空落,整个身子都踉跄了一下:“我去太晨宫找他·”白光一闪,人已不见踪影。
叶青缇因帝君赐他的位品着实超凡,且提出此议后帝君便令座下仙伯将他看着严禁他出太晨宫,他觉得这件事着实有些异样,方寻着今晨宫中有些混乱钻了个孔子跑出来。
仙界他熟人不多,只得来幽冥司同谢孤栦商量,但谢孤栦甫听他说完,却是径直将他拉到了凤九床边。·他预想中,凤九听闻此事可能会觉得惊讶,但他不明白为何她竟会反常至此··同谢孤栦一道追着她行云至九重天的路上时,方听谢孤栦同他解惑道:“仙界中事,凡是上仙以上的仙者,若有封位官品,其继任者皆由该位仙者自己指定,一般都是指定同自己最有仙缘的仙者。
帝君指定你为太晨宫的继任,自然是因你身上的仙泽全来源于凤九的修为,他不是同你最有仙缘,而是同凤九最有仙缘·”·风过耳畔,猎猎作响,谢孤栦继续道:“指定继位者这个事,寻常都是在最后的时间里才来指定,换句话说,一位仙者若指定了继任者,”他的声音有些缥缈,“泰半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位仙者即将羽化了。”
·03·凤九小时候不学无术,斗鸡摸鱼、翻墙爬树之类的事没少干过,因常去捉灰狼弟弟,私闯民宅之事更是屡犯·但连她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去私闯太晨宫。
不过太晨宫并不好闯,方翻墙而入,便有数位仙伯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见闯宫者是她,都愣了一愣,恭顺客气地将她请入会客的玉合殿,着了仙官去通传,又着了仙娥将仙果好茶齐捧到她跟前供上。
宫中看上去井井有条,凤九来路上如兔子打鼓的一颗心稍稍安定,只手还止不住地抖,脑中一派昏昏然··她等了半盏茶,听到殿门外脚步声起,赶紧站起来,入殿的却是谢孤栦叶青缇二位,他二人倒是规规矩矩走了正门,被守门的仙童一层一层通报请了进来,众仙娥又是一通奉茶。·三人俱静坐而候,再是半盏茶,凤九等得越发心沉,直要起身去闯东华的寝殿,却见殿门口终于晃过一片白色的衣角··拿案仙官重霖仙者不急不缓踱步进来,目光自谢叶二人面上扫过,略一蹙眉,语声中却含着嘲讽,向凤九道:“殿下惯有仁心,这个时辰来闯太晨宫,可是因前几日太晨宫幽了青缇仙者,殿下来为青缇仙者出头了”·凤九的目光定在他面上,只道:“东华呢”·重霖仙者今日全不如往日般恭肃,眉蹙得更深道:“帝君他近日不大康健,在寝殿修养。”
目光瞟向叶青缇,又转回头道:“帝君他确然令青缇仙者发誓为仙一日便不得与殿下再见,容小仙揣测,殿下也是因此来太晨宫找帝君讨说法罢·但依小仙看,青缇仙者并未将此誓当作个什么,既然二位并未因此誓而当真不能再见,还请殿下不要怪罪帝君。
其实,当年青缇仙者以凡人之身故去后,殿下重情,自称青缇仙者的未亡人为仙者守孝两百多载,小仙们皆看在眼中,自然,帝君也是看在眼中·九天皆道帝君是清正无匹的仙尊,但帝君到底什么样,殿下不可能不知。
令青缇仙者发下此誓,不过是因帝君他……”··话到此处,九天之上忽有天雷声动,重霖兀然闭口,奔至殿门,脸色一时煞白·雷声一重滚着一重,似重锤落下,要敲裂九天,殿外原本和煦的天色竟在瞬间变得漆黑,雷声轰鸣中,天幕上露出闪烁的星子,忽然一颗接一颗急速坠落。
叶青缇道:“此……此是何兆”·谢孤栦皱眉不语。·凤九突然道:“我要见东华,你让我见他·”·重霖脸上现出惨然,却勉强出镇定神色:“帝君他着实需静养,方才之事,小仙也尽同殿下解释了,殿下若还有什么旁的怨言,尽可告知小仙,小仙定一句不漏转与帝君。”
咬咬牙,又道,“殿下放心,只要是殿下所愿,小仙想,帝君定无所不依,便是要以命相抵……”话到此处却蓦然红了眼眶,似终于支撑不住道,“帝君还要帝君他如何小仙斗胆问一句,殿下还要帝君他如何”·眼泪从凤九脸上落下来:“重霖,你同我说实话,他究竟怎么了”·须臾静寂,重霖仙者抬头:“小仙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不过,这个故事很长,殿下想从哪里听起”又自问自答道,“不妨,就从青之魔君燕池悟将帝君带去见魔族的姬蘅开始讲罢·”·说他们成亲宴的前夜,燕池悟为姬蘅来找帝君,倒确因姬蘅她命悬一线。
姬蘅五百年前于白水山救闽酥时身中秋水毒,当年帝君助他们私奔至梵音谷,也是因梵音谷不受红尘浊气所污染,正可克制姬蘅身上的秋水毒··因姬蘅之父乃帝君曾经的属官,临死前将她托付给帝君,帝君难免对姬蘅多加照拂,却不过是因他父亲之义。
尽管帝君对姬蘅无意,晓得她的心思后更是冷淡相对,然姬蘅对帝君的执念却深··当帝君要在碧海苍灵为凤九补办成亲宴的消息传遍八荒后,姬蘅心伤难抑,求彼时照料陪伴在她身旁的燕池悟将她带出了梵音谷。
出谷后姬蘅偷偷跑去了白水山,自甘成为白水山众毒物的盘中之餐·待燕池悟寻到她时,她已近油尽灯枯,求燕池悟将帝君带到她面前,容她见上最后一面,且自言要死在帝君成婚当日,令他永生不能忘记她。
但她也怕帝君冷情冷心,即便她濒临死地帝君也未必发此善心,真能随燕池悟前来·因而,她将她父亲的龙爪交给了燕池悟,告诉燕池悟,若帝君不愿前来,便将此龙爪给他看。
姬蘅的父亲孟昊神君同帝君的情谊很深,是帝君座下一员悍将,洪荒时代与帝君在战场上并肩御敌时,曾为护着帝君而失掉了一只左臂·孟昊神君是尾蛟龙,那只左臂是一只龙爪。
那一战乃是与魔族而战,魔族得了孟昊的龙爪,欲以十道苍雷击而毁之,以辱神族无能·帝君手执苍何,只身犯入魔族夺回龙爪,封入一块白琉璃还给孟昊,且郑重许诺,此琉璃牌便是他欠孟昊的情分,琉璃牌在孟昊手中一日,他有何需,他赴死不辞。
此是重诺·花,霏,雪,手,打·真心之诺只许真心君子,孟昊神君乃真君子,虽手执琉璃牌数十万年,却未求过帝君一言,只在临死前请帝君照拂他的女儿姬蘅。
孟昊神君也是真英雄,但这位英雄最后的时光却落魄,临死前方与姬蘅相认,且身无别物,唯有一块琉璃牌,便将它权做遗物留与姬蘅·却不知姬蘅从哪里探知,晓得了此琉璃牌上承着帝君的一句重诺。
生死门前,姬蘅哭着向帝君诉说衷情,言既不能待在帝君身侧,活在世上又有何意义,又言凤九定不如她更爱帝君,她为帝君甘愿赴死,天上天下有几人能做到,求帝君怜她,便是她死,只要帝君答应她,心中会为她留上一席之地,她便瞑目了。
姬蘅死前如此陈情,自觉便是石头也该动容了,奈何帝君平生最恨人百般痴缠,以死相胁,她如此这般正是令人厌恶,因而她一腔赤裸裸的衷情跟前,帝君只蹙眉不言·姬蘅终于崩溃,道帝君连她一个微弱念想也不成全,她为帝君搭上一条命,帝君却如此负她。
既然她父亲死前将琉璃牌留给她,琉璃牌上有帝君的重诺,今日她便要帝君将她父亲的情分还给她,兑现她一个诺言··姬蘅让东华休妻,且发誓将帝后之位空置,永生不娶。
东华终于道:“你父亲一定想不到你会这样来用本君给他的琉璃牌·”看着她满面的泪痕,又道:“琉璃牌上虽有本君的重诺,但许什么诺却由本君说了算。
本君自会救你一命,化去你身上之毒,再送你回赤之魔族为你谋一个安稳,算是本君还尽你父亲当年之情·你将琉璃牌还给本君,此后是死是活与本君一概无关,本君不想再看到你。”
姬蘅愕然许久,终号啕大哭··秋水毒有慢解和速解两种法子,慢解便如五百年前姬蘅初染秋水毒般,以术法配解毒仙丹先化去些许毒层,稳住毒- xing -,再将她送往梵音谷静住。
速解便是解毒人将她身上的毒一概渡到自己身上,再自个儿服药服丹苦修解毒·姬蘅此时的毒只能用后者这个法子来解··因姬蘅身上的毒撑不了太久,解毒需六七日,再将她送回赤之魔族需一日。
帝君算好日子,因叠宙之术叠不了碧海苍灵的空间,便提笔写了两封信,令燕池悟前去碧海苍灵,一封带给凤九,一封带给主持亲宴的凤九她娘和重霖·信中大致条列了事情的原委,写给重霖和凤九她娘的还特地缜密地出了主意,道不用和赴宴仙者们提及推迟亲宴,倒显得他们这个亲宴儿戏,就说碧海苍灵的规矩是先将众仙请来游玩七八日,这七八日间在石宫中开正宴,供持帖的仙者们宴饮,再在碧海苍灵入口处开流水宴,赐给未得玉帖的小仙们,八日后等他回来了再开盛宴。
此番安排,不可谓不尽心·但这封尽心的信,却未能按时送到碧海苍灵··重霖突然道:“听说殿下已知晓帝君改了您的记忆·那么,殿下可知,帝君为何要改您的记忆恕小臣斗胆一猜,知晓帝君改了您的记忆,殿下定然十分愤怒罢,大约想过帝君太过为所欲为或不尊重您之类,也想过再不原谅帝君、与帝君桥归桥路归路之类啊不,殿下不是只想一想罢了,殿下已经这么做了。”
叹息一声道,“殿下在太晨宫当灵狐时,小臣便陪在殿下身旁,殿下的- xing -子小臣也算摸得五分明白·但,殿下想过没有,也许帝君他是有难言苦衷”·许久,苦笑道:“帝君他,曾探问过天命,天命说帝君同殿下,你们其实并无缘分。
帝君知道,倘不改殿下的记忆,要与殿下重归于好,怕是不大可能·天命如此判定,帝君只是用他的法子护着这段缘罢了,也许他没有用对法子,但着实很尽力是不是只是,有谁能与天命相争”··凤九脸色苍白,旧泪痕上又覆新泪痕,紧紧咬着嘴唇。
天命说他二人缘薄,便果然缘薄··燕池悟揣着东华的两封信急急赶往碧海苍灵,没承想却在半路偶遇宿敌,一番怒战,小燕在最后关头惜败,倒在今我山中,被今我山山神捡了回去,一昏就是数月。
东华在送姬蘅回了赤之魔族后,待重霖奉凤九之令前来找他时,方知当日的两封信并未送达,急切赶回青丘,方行至赤之魔族边界,却感知到天地大动·妙义慧明镜在三百年前的那次调伏后,竟又要崩塌了。
挑在此时崩塌,果是天命··殿中仅有几颗明珠的微光,重霖缓缓道出妙义慧明镜为何物,又道:“五百年前妙义慧明镜已呈过一次崩塌之相,帝君耗费半身仙力将其调伏,而后沉睡百年。
那时候,不是有传闻帝君为参透人生八苦,自请下界历劫吗帝君那样的- xing -子,怎可能突发奇想去参什么凡人之苦,太晨宫放出这个传闻,便一直在做彻底净化妙义慧明镜的准备。
妙义慧明镜积攒了几十万年的三毒浊息,便是帝君,也难以轻易将其净化,须耗上他毕生仙力和至少一半的仙元·原本帝君这样的尊神,只要留得一星半点仙元,沉睡数十万年,天地再换之时,还是能重回仙界。
妙义慧明镜既选在此刻崩塌,对帝君最好的法子,便是此番将它彻底净化,留得五分仙元,步入数十万年沉睡·”·骇人的寂静中,重霖轻声道:“但帝君却派我赶回三十六天,去青云殿取连心镜。
连心镜是调伏妙义慧明镜的圣物·存亡之际,帝君的决定竟不是净化妙义慧明镜,而是再次调伏它·殿下可知,帝君为何这样选,帝君它选了这条路,有什么后果”·玉合殿中全无人声,唯余重霖轻叹:“调伏妙义慧明镜,须耗费帝君半身仙力,原本沉睡一百年也该修得回来,但帝君彼时引了姬蘅的秋水毒到自己身上,秋水毒绵延在仙者的仙元之中,中了秋水毒的仙者,若要将失去的仙力修回,所耗的时间至少是平日的五倍,但妙义慧明镜调伏一次,不过能得两三百年平稳罢了,根本没有足够时间容帝君将调伏所耗的仙力修回来,待妙义慧明镜再次崩塌之时,他只能以所剩仙力及全部仙元相抗,等着帝君的路……”重霖仰头望天,未能将后半句说下去,转而道,“帝君比小臣高明不知多少,焉能不知这两条路孰优孰劣,本能择了调伏一途,不过是,不过是不能忍受几十万年后天地再换之时重回仙界,见不着殿下罢了,帝君担忧殿下没有他护着过不了升上仙上神的劫数,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与其如此,不如他去羽化,还能在羽化前与殿下有几百年痛快时光·却哪知,却哪知……”重霖声带哽咽:“哪知殿下一消失便是两百年·”·嘴唇已被咬出血痕,凤九倏然不知。
重霖却咄咄相逼:“殿下可知,帝君这两百年是如何过的殿下想必终于明白,为何帝君宁肯以权谋私封锁瑶池,也要逼殿下一见了罢,不过是因,那是此生最后一面罢了。
但诸多误会,如今却是不可说也不能说,因帝君怕殿下负疚·帝君他……当初连净化妙义慧明镜后带你一同沉睡都想过的,如今却能想到他羽化后,殿下你的日子却还长,不愿你永生负疚,殿下可知,可知这有多难而琉璃阁中,帝君说他这两百年过得很不好时,殿下你又同他说了什么”·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同他说了什么。
你给我的这些……我都不要,其实你不用给我这些,我们也算两清了··手无意识地拽上胸口,眼泪却再也流不下来··谢孤栦道:“重霖大人,够了。”
重霖像失了力气,木然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放到凤九手中,锦帕摊开,是东华曾赠给她的琉璃戒,戒面上的凤羽花朱红中带着一点赤金,灿若朝霞··重霖低声道:“帝君原本命小臣在他羽化后再将此物给殿下,但,”苦笑一声道,“今日小臣所说所做,其实条条都违了帝君的令,也不在意这一条了。
帝君说当初赠给殿下的天罡罩将随他羽化而湮灭,怕不能再护着你,将这枚琉璃戒留给殿下,此戒乃帝君拿他的半心做成,即便他不在了也不会消失,会永远护着殿下·”·半心。
回忆一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恍惚记得那是他们初入阿兰若之梦,她记忆正当混乱时,他骗她说从前他不对的那些地方她都原谅了他,因为他给她下跪了·她说了什么来着·“帝君你肯定不只给我跪了吧虽然我不大记得了,但你肯定还干了其他更加丢脸的事情吧”·“不要因为我记不住就随便唬我,跪一跪就能让我回心转意真是太小看我了,我才不相信。”
他是怎么回答的·“倘若要你想得通,那要怎么做,小白”·她又说了什么·“剖心,我听说剖心为证才最能证明一个人待另一个人的情义……因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谓不重,才不可不信。”
喉头忽涌上一口甜腥,她用力地吞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不能就这样去羽化,重霖,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同他说,我得见他一面,我……”·重霖神色悲哀道:“来不及了。
殿下难道没有看到这漫天的陨星吗”·殿外九天星辰确已陨落泰半··她踉跄半步,未及谢孤栦去扶却自己撑住が眼眶发红,明明说句话都费力,但每句话都说得清楚,几乎咬牙切齿:“什么来不及,天崩地裂同我有什么干系你不是说当初他连沉睡几十万年都计划着让我相陪吗此时他要去赴死,不是该更想让我陪着他什么我的日子还长,想要我活得更好,他才不希望我活得更好,他心中一定巴不得我陪他去死。”
她终于再次哭出来,像个耍赖的孩子:“他要是不这么想,我和他没完·天命说我们没有相聚之缘,死在一起的缘分总是有的吧”·谢孤栦在凤九的哭声中逼近一步向重霖道:“便是净化妙义慧明镜,总该有个净化之所,重霖大人,帝君他此时究竟在何处”··重霖闭眼道:“碧海苍灵有一汪碧海,亦有一方华泽,碧海在内,华泽在外。
帝君他此时,应是在碧海苍灵旁的华泽中,此时赶去,也许能见他最后一面·”··04·叶青缇为仙的时日尚浅,神仙们的战场是什么样,他其实没有什么概念,因而随凤九赶至碧海苍灵外的华泽之畔时,见着眼前的情景,叶青缇甚为震惊。
泛着银光的透明屏障依华泽之畔拔地而起,不知高至何处,黛黑色天幕上,满天星辰次第坠落如同凋零之花,陨落的星光依附于泽畔的屏障之上,倏然与屏障混为一体,此屏障似乎正是以星光结成。
而屏障之中碧波翻涌,掀起高浪,浪头之上,紫衣的神尊正执剑与以红菱为兵的女妖激烈缠斗··女妖身后黑色的妖息凝成一尾三头巨蟒,像果真有意识的巨兽,拼命地寻找时机要去撞击四围的屏障,意欲破障而出。
紫衣神尊身后的银色光芒则时而为龙时而为凤时而化作瑞兽麒麟,与三尾巨蟒殊死周旋··屏障中间或响起异兽愤怒的咆哮,咆哮之声惊天动地,搅动的水浪化作倾天豪雨,红衣的女妖眼中现出恨色,紫衣的神尊脸色苍白,面上的表情却不动如松,手中苍何的剑速一招比一招更快,一招比一招杀意更浓。
与此同时,银光化作的瑞兽一口咬定巨蟒的七寸,巨蟒拼命想要挣开,用了殊死的力道,带得瑞兽齐齐撞在华泽之畔的屏障上,顷刻地动山摇,女妖与神尊皆是一口鲜血··叶青缇此行原本便是为揽着凤九以防她犯傻,方到此地,便趁着凤九关注战局时以仙术将二人的胳膊绑在了一起。
他想,她即便意欲加入战局同东华一道赴死,但此时与他绑作一团,她也不会贸然下场,将他亦拉入死局罢·自然,他这么做说不准她会永世恨他,但比起救她一条命,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等着她哭闹着求他解开,但令他惊讶的是,她竟只是困惑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抬起二人绑在一起的胳膊瞧了一瞧,脸上犹有泪痕,表情却极为镇定,轻声细语地问他:“你可知华泽上的屏障乃是帝君以九天星光所设的结界这种强大的结界,除非设界之人主动放人进入,否则外人进不去的。”
循循善诱地向他,“你放开我好不好,就算不绑着我,我也进不去那座结界的·”·他想,还好,以理动人,她比他想象的要冷静·但仙界的事,他显然晓得的不如她多,岂知她没有骗他。
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竟没有着恼,反而更加轻声细语道:“帝君此时招招快攻,显是想尽快结束战局,将缈落斩杀于剑下,他可能……已感到自己力有不支了罢,若再这么耗着,除掉缈落便已力竭,又如何净化结界中那些三毒浊息呢”·她话语轻软,就像真的只是在评介战局,令他一时放松。
却在此时,被她反握住与她相缚的左手急往结界撞去··他尚未反应过来,身躯已重重撞在结界之上,但她却不知为何已身在结界里侧,唯露出与他相缚的那只胳膊仍在结界之外。
她面色极从容,手上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左掌中化出陶铸剑来,软剑出鞘,眼看她提剑便要往自己右臂上砍·他一个激灵,急忙拈诀,二人手臂相离时陶铸剑的剑风已划破她衣袖,差一瞬便要入肉见骨。
他一头冷汗,她却抿嘴对他笑了笑,下一刻已飞身掺入战局之中··她为何能入结界他蓦然想起她左手手指上所戴的琉璃戒,那是,东华帝君的半颗心。
有设界者的半心,她自可畅通无阻进入他的结界··瞧着飞入血雨腥风中那缕白色的身影,叶青缇一时喉咙发沉,踉跄两步,跌坐在地··凤九隐在结界一旁,只觉劲风簌簌,带得人摇摇欲落。
重霖同他们提及妙义慧明镜时,已说明因各人的仙泽不同,境中的三毒浊息由始至终只能以一种仙力化解,若有旁的仙力相扰,反会生出祸事来·凤九明白净化三毒浊息时她帮不了东华什么,她能助他,只在他对付妖尊缈落之时。
·梵音谷中,凤九曾同缈落的化相交过一次手,其实晓得自己绝非缈落本体的对手··她确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并非脑中空空全无顾忌,明白有时候帮忙与添乱只在一动之间,而她绝非是来同东华添乱的。
她唯有一招可近得缈落的身,便是梵音谷中东华教给她那一招·彼时东华搂着她的腰,握着她持剑的手,在她耳边沉沉提醒:“看好了·”她当初其实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但私底下却回想了无数次,演练了无数次。
为何会如此,她也不明白,只是他教她的,他给她的,她便本能地要去揣摩,要去精通··她此时耳聪目明,极其冷静,翻腾的巨浪之上,缈落在东华的步步相逼下只得快攻快守,而三尾巨蟒则被引至华泽之畔同东华的瑞兽相争,缈落身后裸出一片巨大的空隙。
唯一的时机··陶铸剑急速刺出,集了她毕生仙力,携着万千流光,如今日陨空的星辰,几可听见破空的微哧声·东华当初握着她的手比给她看的那一剑,并非一味求快,更重要乃是身形的变化,数步间身形数次变幻,令人察觉不出攻势究竟会来自何方。
陶铸剑奔着缈落背心而去,但她要刺的却是缈落腰侧··果然,即便她施出全力的一剑,红衣的妖尊亦险险避过,只是陶铸剑磅礴的剑气却削掉她腰侧大块血肉,缈落被激怒,反手便是一掌劈在她心口,她被拍得飞开,而苍何剑亦在此时重重刺入被她稍引开注意的缈落背心。
寒芒如冰穿心而过,左右一划,已斩断缈落半身·这一击至狠,大量的妖血澎湃而出,结界中的豪雨被染得通红·而在血色的雨幕中,凤九遥遥看向东华,见他眼中现出怒色和痛色,急急向她而来,口型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就费力地扯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妖尊已灭,三尾巨蟒蓦然失形,重归为无意识的漆黑妖息,银色的巨龙仰头咆哮一声,亦重归为一团银光·苍何剑悬浮于结界正中,瞬时化形为一把巨剑,与结界齐高,且同时化出七十二把剑影罗成一列,将结界二分。
弥漫的三毒浊息被齐齐拦在剑墙彼端·而此端只有他们两个人··凤九觉得这个时刻,她的想象力真是前所未有的丰富··或许她这一生对自己所有美好的想象,都集中在了这一刻。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鸟,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莲,还像一泓银色的、流水般柔软的月光·这些是她此时能想到的最美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就该这么美地轻飘飘落入东华的怀中。
说不定这已是他们今生最后一面,她怎么能不美··她顺势搂住东华的脖子,他正用力地抱着她,手抚着她手上的胸口,急声问她痛不痛她埋在他怀中用力咬了咬嘴唇咬出些许血色来,方抬头,看他,摇头说不痛。
她脸色虽然苍白,嘴唇却还红润,他放下心来,疲惫地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不是因为读书不用功,不知道这个结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出不去了”·她在他怀里点头:“我知道啊。”
她明白他为何要用九天星光来造这个结界,星光结界惯用来囚困邪物,置身于星光结界之中,除非杀掉设界之人,否则谁也走不出去·而设界之人一旦造出此结界,自己想要脱困,则唯有将所困之物一概灭掉一途。
他造出星光结界,原本便是要与妙义慧明镜同归于尽,她虽不是绝顶聪明,但此时这些她都懂··他面露迷茫看着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来,”叹息问她,“你说我该怎么把你送出去”·她有些委屈:“为什么要将我送出去,那天我说那些话,是不是让你伤心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但是你也让我伤心过,我们扯平好不好,我来陪你啊,你心里其实是想我来陪你的吧”·他怔了许久,却笑了一下:“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想你来,我去哪里都想带着你,就算是羽化我也……”他闭了闭眼,“但是不行,小白,你还这么小,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她看着他,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逞强,让她竟有些感谢方才缈落的那一掌来··她的手抚上他的脸,轻声地叹息:“恐怕不行了呢,你虽然不想带我,但我……比你先去也说不定。”
一阵巨咳猛地袭来,她忍了这么久,终于忍到极致,方才缈落的那一掌虽未用多少力,但她是在力竭时受了那一掌,未免动及仙元··东华的脸蓦然煞白,颤手去探她的心脉,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东华,我疼,说句好听话哄哄我。”
她不常叫他东华,总觉得不好意思,此时这么叫出来,脸上现出一丝红晕,倒是看着气色好起来··他紧闭着双眼,声音沙哑,抱着她低声道:“你想听什么好听话”·她含着涌至喉头的腥甜:“说你喜欢我。”
他的头搁在她肩上,她感到肩头一片濡- shi -,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爱你·”·心口的钝痛渐渐消散,浑身都轻飘飘的,她的手抚上他的银发,亦轻轻地回应:“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渐渐有些模糊,但还不忘嘱咐他,“等会儿净化那些妖息的时候,你也要握着我的手,我们说好了的,你去哪里,我也要去哪里·”喃喃地补充,“我最疼你啊,要一直陪着你的。”
他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胸前,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答应她:“好·”·她迷迷糊糊地强调:“握着我的手,要一直握着·”·他就回答:“嗯,一直握着。”
璀璨的星光结界中,高可及天的剑影隔开结界两端,一端波澜掀起巨涛,森然妖息游于其间,另一端碧波结成玉床,紫衣青年揽着白衣少女静坐其上·就像相拥的一座雕塑。
许久,紫衣青年抬手聚起一团银色的光芒··结界中有佛铃花飘然坠下,静得,就像一场永无终时的落雪·· ·尾声·白滚滚睡醒后没有见着他娘亲。
谢孤栦叔叔面色发沉地抱起他,说带他去个地方。虽然谢孤栦叔叔一向爱沉着一张脸,但他此时的脸色比平常又- yin -沉了五分,白滚滚敏感地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行云到天上,翻过重重云海,谢孤栦叔叔带他踏进一座祥云缭绕的宫殿,来到一个种着红叶树的园林中,园林中三三两两聚着好些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他们转过园林的月亮门时,正瞧见一位拿扇子的叔叔向一位如花似玉的姐姐道:“其实罢,净化妙义慧明镜这种彰天地大道之事,乃是我们神族分内事,同魔族不大相干的,你说你是路过瞧着夜华他们破星光结界破得辛苦,便顺便相帮,不过小燕我问你啊,你路过怎么就路到了碧海苍灵了呢”·如花似玉的姐姐立刻脸红了:“老……老子迷路行不行”·白滚滚听到抱着他的谢孤栦叔叔说了声白痴,一院子的哥哥姐姐叔叔婶婶都看过来,如花似玉的姐姐气急败坏,对着谢孤栦叔叔瞪眼睛:“你说谁白痴”·院子里其他人并未理这个发脾气的姐姐,倒是个个惊讶地看着他。
白滚滚将头埋进谢孤栦叔叔的脖子,只微微侧着脸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扇子叔叔端详他一阵,扇子指着他问谢孤栦叔叔:“这谁家孩子”·谢孤栦叔叔淡淡答他:“一看就知道了吧”·扇子叔叔目瞪口呆:“东华的”·白滚滚不晓得扇子叔叔口中的东华是什么,是个地名吗谢孤栦叔叔没再理院子里的人,抱着他径直拐过另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后是一排厢房。白滚滚耳朵尖,还是听到园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若非白浅那丫头两口子和墨渊及时赶到,竭力破了星光结界,又拿半个昆仑虚封起来做了盛妖息的罐子,这孩子便要在一夕之间既没爹又失娘,真真可怜见。”
立刻有人接口:“折颜上神说得极是,不过此番虽然凶险,倒也可见定数之类不能全信·譬如谁能想到星光结界竟也能被击破,又有谁能想到昆仑虚殊异至此,竟能承得住三毒浊息不过昆仑虚能承三毒浊息几时,小仙却略有些担忧,此回帝君他老人家周身的仙力要修回来怕要千年,若帝君的仙力尚未修回来前昆仑虚也崩溃的话……”·便有个清凌凌的女声道:“司命你惯爱杞人忧天,当墨渊上神的加持是摆个样子好玩的吗比起昆仑虚和帝君他老人家,小仙倒是更加担忧凤九殿下一些,殿下她伤了仙元又到如今还未醒过来……”·白滚滚听到此处,他们前头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这个姐姐说担忧他娘,说他娘伤了仙元一直没醒过来……白滚滚的手蓦地拽紧。
谢孤栦叔叔安抚地拍他的背:“你当折颜是庸医吗你娘确然受了伤,但修养个几月就能醒得来,你娘常夸你小小年纪便沉稳有担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担当。”
·白滚滚不晓得谢孤栦口中的折颜是谁,但他晓得谢孤栦叔叔从不骗人,他说娘亲没事娘亲就一定没事。但他一颗心还是揪起来,一直揪到他们踏进那一顺厢房中的其中一间。·一屋药香·他娘亲合眼躺在一张床头雕了梅兰的红木床上,床边坐着个和他一样颜色头发的好看叔叔,手中端着一只药碗,正拿一只白瓷勺子缓缓地搅着碗里的药汤··谢孤栦叔叔将他放下地,他毫不认生,迈着小短腿蹭蹭地跑到床边去看他娘亲。还好,他娘亲虽昏睡着,脸色还红润。他正要放下心,就听到头上有个声音问他:“你……谁”·他抬头对着问他的好看叔叔,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是白滚滚。”
好看叔叔皱眉:“白滚滚……谁”·白滚滚严肃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上他娘亲:“九九的儿子。”
啪,好看叔叔手上的药碗打翻了··白滚滚觉得有点受伤,他是他娘亲的儿子这件事,有这么令人难以接受吗,做什么大家都要这么吃惊·方才院子里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也是,此时这个守在他娘亲床边的好看叔叔也是,而且这个叔叔吃惊得连药碗都打翻了。
谢孤栦叔叔看了他一眼,对他使了个让他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的眼色,自己却走了出去。·房中这么安静,让白滚滚有点紧张,他还惦记着方才的对话,小喉咙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问好看叔叔:“你呢,你又是谁”·良久,他瞧见好看叔叔伸出手来,他的脑袋被揉了一揉,头上响起的那个声音有些轻,却让他感到温暖。
好看叔叔说:“滚滚,我是你父君·”·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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