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令 by 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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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星令 by 鹤雏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 ·文案:·      · ·我伴着星辰落入人间,带着那枚喜欢你的魂魄,再同你相遇一次·· · 主cp:放浪形骸痴情攻x清冷星君受·副cp:孤僻高傲阎王攻x日常作妖受· ·背景是二十八星宿,是个关于一位看似正人君子其实内心很皮的星君攻怎样跑到凡间找碎掉的自家受灵魂的故事。
  但是到了凡间发现对方因灵魂不全而变成这副软软的小孩子样眼巴巴看着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我家那位的灵魂还没找回来呢,你这个凡人怎么又说喜欢我·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辰泽林涧 ┃ 配角:施原幸梁无乾 ┃ 其它:禹桓· · ·☆、楔子· ·有夜月光浸满银河,人们昂头看去,望见空中星坠如雨。
后来传闻说紧接有蛟龙入世,江山湖泊震荡不休,它倾仄断压万千树木,又被木枝叶石所损,遍体鳞伤盘踞于深林- yin -翳间,震怒咆哮惊动生灵,声嘶力竭也未曾停息。
“龙啸·”·山中猎户闻声从屋中走出,怀中抱着因接二连三的巨响受到惊吓而抽噎不止的女孩··那孩子手中攥着一片隐有蓝光乍现的碎石子,眼含泪花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她先前去林中玩怎么拾到的这稀奇玩意儿,怎样哄骗都不肯松手,猎户当这神奇物件能保佑孩子,就随了她··临近拂晓女孩骤然惊醒,睁开眼从床上翻身而起,光着脚就跑去了屋外。
只见离木屋几尺处站着一人,来者周身薄光,修长的身形映亮了一片黑暗天地··对方向女孩伸手,半透明指间沾有螟蛉般浅淡的色泽··“可以把他还给我吗”·他言语温和,深绿色的眸中带笑,一步步走向女孩。
……·“星君,为什么我们是透明的啊”·三四个透明如若魂灵的孩子跟在一只棕貘身后,见对方不理自己,其中一只就把它的小短尾巴揪住,拎在手里晃来晃去。
“星君你为什么不理我们呀”·其中一个退后几步,猛地往上一跳,两手揪住貘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声地喊··忍无可忍的氐土貘一脚把身后孩子踢开幻出人形,拎住在自己耳边的孩子冲着其他的呲牙。
“你们要是再给我吵我就把你们给撕碎了喂狗”·“我们本来就是碎的呀”·“对呀对呀”·“……”·之后便是跟先前下来带孩子的好几位星君同样,氐土貂被气得转头回了天界,一脚把闲的冒泡的星日马踹下去。
“你管你管,我歇会·”·可惜才过了没几天星日马就回来了,还是摇着秃尾巴回来的··原因是那几个熊孩子趁他睡觉时他尾巴上的毛给拔没了。
星日马环顾四周,其他星君在他回来的瞬间全部逃的干净··算了算排序,除了四位老大和某位失常人士,其他的星君都已经轮了个遍,只可惜没有一个能坚持过三天的。
而那位失常人士……·不到万不得已还真不想让他去··“替班替班,再照顾他们我头要秃了·”·星日马跑到那人殿内张口就是这句话。
“你不已经秃了吗”·角木蛟听后从书里抬头看着星日马,笑的倒是谦逊温润的模样,就是依旧狗嘴不吐象牙··“行,都管不了我就去管。”
他将书一合,悠哉悠哉地走到书柜前把它塞了进去·过了半晌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一般,转头不可置信地问他··“真有那么不听话”·“何止我这尾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星日马看了看自己人形身后缺了毛的尾巴,万分心痛。
对方听后非常不厚道地轻笑几下,也没说什么,从一旁取来一身素色绿边纹的长衫,单手举给星日马看··“我穿这身去见他怎样”·星日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衣服,欲言又止。
角木蛟也不急,看着他把那句话在肠子里转了半天才润色出来··“挺好,就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我自然知道·”·角木蛟也不在意他的话,边说边伸手一挥,那身衣服已经妥帖换好。
“他眼里就知道个星君,到底有几个他都搞不清·”·“我也知道·”他信步出了殿,透过那面镜湖望向底下人间··“你这次去别再犯疯。”
星日马随他出来,看着他背影皱眉··这人自从张月鹿陨落当日就失了踪影,后来还是他们几个人去人间挨着湖泊的森林全搜了一遍,才将这个莫名其妙弄的自己一身伤的人找到并强行抬回来的。
“好·”·那人负手转头向星日马宽慰的笑了笑,一脚踏进了镜湖··衣袂翻飞间星日马听到他隐约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帮我给那几个躲起来的人说一下,不用再轮班了。”
· ·☆、第一章· ·神智还没清醒时就感到腰侧和颈部传来阵阵钝痛,角木蛟从枯叶堆中坐起身来,半眯着眼扫视自己周围一圈··角木蛟身边依旧是那三个熊孩子,其中一个拿着鹿角在捅他的腰,一个拿着木棍戳他的脖子,还有一个躺在叶子里睡得死沉。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伸手几下把身上的两只拨开,他将脸埋进自己掌心,半晌没言语··不是不难受的,本以为躲在在天上能眼不见心不烦,躲一天是一天。
可当真真正正见到对方变成这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还是一时间接受不能··这个人再不会在月晦时带着林中荧虫来看自己;不会在自己逗他吵他的时候佯装厌烦扭头,又在自己探身过去时绷不住笑意;他也不会再见到这人指了月下盈蓝的潭中水后再指一指自己同样色泽的眼睛……·“这人间湖泊是你当年送我的,记得吗”·他仍旧不死心的问他们,没有回应。
“你又是什么菌”刚才拿角撞他的小张月鹿开口,扯住他垂下的黑发··角木蛟皱皱眉,看着面前乖乖站着仰头看自己的孩子。
“你是真的傻了”·对方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被他的问题委屈地嘴巴一撇,眼泪瞬间就流出来··另一个孩子见他哭也皱起脸来,缩在那里脸拧成一团。
而剩下的那个本来睡得很熟,一听到身边哭声震天,还没清醒就开始跟着哭··“你从前绝对不可能是这副模样·”·角木蛟对着面前三个半透明鬼魂般的孩子凝神看了很久,继而极长极长地叹出一口气。
“别哭了,吵·”·“其他星君不会骂我们的”面前那孩子哭的声嘶力竭,连说话都顺不过气来,抽噎的可怜··角木蛟没理他,起身将另外两位捏着后颈的衣服也拎过来。
等三人凑到一起之后,角木蛟将指尖触上自己的眉心,像扯线一般借由指尖带出一丝莹绿色的光芒··之后他半跪在三个孩子面前与他们齐平,带有莹绿色丝线的指尖在他们的腕心各点了一下,三个半透明的身影转瞬化成光点散开,又缓缓聚合在一起。
三个孩子逐渐重合变成一人··幼小的身体被对方一只手抱起来,角木蛟将他抱坐在自己单撑于地的那只膝盖上,手轻拍着后背给哭到脸通红的他顺气··“我刚才没在骂你。”
面前的孩子身体已经不再透明,除却那一瀑长于身体的银发和过于精致的眉目之外其他都与寻常的人类孩童无异··等他差不多哭够的时候,角木蛟从自己内衬的袖口撕下一块布来,将他糊满鼻涕眼泪的脸擦干净。
用手轻拍几下那孩子的头顶,示意他看着自己··“我是角木蛟·”·他顿了顿,出口之前心中甚至还带有一些希冀,想着这个小孩应该还会残存一些什么。
结果当然是没有,那个孩子只是在哭累后涌上的强烈困意中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眼睛都睁不开··“以后你就不再是魂体,不用再在林中躲避阳光·”·他把自己的部分魂魄抽出将这几个碎片魂体包裹了起来,才能勉强让他们化出实体。
那个孩子已经昏昏欲睡,整个人往前一扑依靠两条胳膊挂在角木蛟脖子上··“以后没有别的星君了,你只有我一个·”·轻柔得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唯恐怕惊扰了这个睡着的孩子:“没事,傻就傻了吧。”
抽出了一半魂魄的脑子很晕,抱着孩子间恍惚听到前方枯叶细响,抬眼望去看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笼有银光的人,半透明的成年男子身形,蓝色的眸子和一头银发。
角木蛟看见他心想这人可真好看,连望着自己皱眉的样子都好看·于是他冲着来者笑了笑,虽然身体不舒服的厉害,却还是带着笑意骂他··“你还知道回来”·“托你魂魄的福,能出来见见你。”
他虽是语气平缓,但连声音都带着些许寒意,这个人别扭到连生气也要遮掩起来··“好,那过来给我抱一下·”·头晕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他看见张月鹿被他话噎的一时气结。
可他最后还仍旧如先前一般对自己无可奈何地叹气,依言走到自己面前蹲下向自己张开双臂,将他和睡着的孩子都拥入怀里··“你嫌这孩子麻烦”张月鹿抱完后拧了把角木蛟的脸,在他面前席地而坐。
“没,就是不习惯·”·角木蛟见睡着的孩子快滑下去,伸手将孩子的头往上托了托,盯着对方熟睡的脸跟张月鹿说:“你不该是这样的·”·“为我不公就去欺负小孩”他说时带笑,眉目温润。
角木蛟见那人笑就跟着他笑,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感觉到孩子无意识的扭了下身子,角木蛟怕他不舒服就换了个姿势抱··“没事,我在这里他就没有知觉。”
说的同时张月鹿还伸手揉了把孩子的头发,别说醒过来,对方连眉头都没皱··角木蛟在张月鹿手还没收回去的时候伸手想握,一下扑空·他手僵在空中许久,声音沉闷的开口。
“给我讲讲吧·”·“从你失踪的那天晚上说起·”·可是角木蛟垂头等了很久,也没见张月鹿开口,最后看他时只见对方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的记忆只能和你找回的碎片相通·”·“我记得你那天晚上从猎户家女孩那里要回我,用你心口的鳞片做引让这些碎石化出灵体·”·“我还记得你不敢直面我这副模样,躲我躲的远远的,让其他几个不相干的人轮班。”
张月鹿之前被他凶的心里不快,这时才算出了一口恶气,看向角木蛟的眼中也显露出一丝促狭··“所以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他倒是答得干脆,还是那副经典的云淡风轻姿态,没有听出有什么委屈来··“我觉得先前骂你真是骂的少了,对自己如此不上心·”·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角木蛟被他气的肠子打结,话语在肚子里滚了几圈后才干巴巴的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这么一句。
张月鹿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片刻倾身过来将角木蛟还在昏沉的头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圈了起来,下巴抵在他头顶用哄置气小孩般的语气跟他说话··“已经回来了。”
“什么回来这怎么能算——”·想要伸过去扣对方腰的手再一次扑空,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直穿而过的手。
“你碰不到我·”他松开角木蛟,再次握上那人悬在空中的手,张月鹿的手却能触到实体··“为什么”·“因为我算是已死之人。”
角木蛟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吓得张月鹿赶紧解释··“但又因为我有你了的一部分魂魄,所以我可以主动碰到你·”·他笑的特别好看,好看的角木蛟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委屈。
“别想了,睡吧,趁我还能在这·”·角木蛟也再没说什么,乖乖地侧躺在张月鹿的身边的落叶堆中,将睡着的孩子护在自己身前··本就早已因魂魄受损意识昏沉,又在刚才想了半天的因果而头疼的厉害,闭眼后呼吸渐沉,与昏迷无二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呼吸不畅给憋醒的,睁开眼就看见那个孩子的一条腿卡在自己脖子上,四仰八叉地睡的正熟··“鹿”·没人应声,角木蛟将那孩子往旁边一放,起身看了一圈。
手伸过去不轻不重的拧了那孩子的圆脸一下,几乎是同时嚎声响起,烦得角木蛟一下子捂住他的嘴··“饿了……”对方扭头挣开他的手,睁着圆眼睛看着他。
“饿”·那孩子点了点头,模样甚是委屈·角木蛟懵了半天,才找到自己舌头在哪··“你知道什么是饿吗”·“肚子叫就是饿,星君告诉我的。”
……猜也知道是星日马,那家伙跟人类亲热的很,几乎被同化了··想来应该是因为这孩子不再是魂体,有了自己一半仙魄又不完全,勉强跻身为人,有了吃穿用度的需求。
“好,我带你去人间·”·角木蛟将孩子抱起,那孩子不过丁点大,能轻松的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他启步而行,一步便是千里,身旁云雾烟霞。
数十步之后,终是真真正正的从深林抵达尘世间··他一跃而起站在城门上,抱着他看着底下万家炊烟,轻声问怀中孩子··“喜欢吗”·“嗯。”
不是童声··角木蛟抱着孩子的手猛然攥紧,未见来人··过了半晌孩子睁眼开口,咧嘴笑着指了指底下,并不知晓刚才之事··他将自己外衫脱下,撕下一条来,用剩下的把孩子整个人裹住,像个带帽衫的斗篷,只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
之后他又将撕下来的长条将自己眼睛蒙上,在脑后系上一个结··经过这样一番打扮,二者才勉强看起来像是常人··从集市上用碎金换了一笼包子,这是下来之前星日马给自己的,说以后用的上。
那商贩可是欣喜若狂,拿着刚出炉的大肉包子就使劲往里装,直到两个人实在是抱不下后又一股脑的全还了回去,单单拿上两个离开了··人们道一个瞎子,无非是个痴傻,就当店家赚了个天大的便宜。
其实那人成仙这么多年,通了神识,蒙眼与否其实并不影响,他不过是不愿纠缠,说白了就是嫌麻烦·· ·☆、第二章· ·孩子很乖,一只手握着包子,令只手牵着角木蛟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了一段路不知为何住了脚步,嘴里咬着包子盯着别处不肯再走··角木蛟以为他走累了,俯身想把他抱起来,那孩子退后半步,目光不移·角木蛟也便顺着他看过去,远方有一身穿道袍的算命先生,朝向他们这边挥手。
他们走过去,停在道士摊前··“二位可是有缘人·”·那人道袍兜住清风,满头华发仙风道骨·他坐在摊前拨动手中银盘,角木蛟正巧闲来无事,对着先生颔首一笑,站在摊前看着他动作。
指针最后停在辰字上,他将银盘侧倾给角木蛟看··“何辰泽·”·“什么”·“施主叫何辰泽,字万疏。”
先生看着他,将银盘收入袖中,又指指旁边的孩子说:“林涧·”·角木蛟不解地听他没头没尾的自说自话,等他接着说下去··“施主不盲,何故自掩双目。”
他无语缓慢,不疾不徐:“何辰,是在下从公子心口听到的声音,这泽字,确是神赐·”·“而万疏,是公子宿命·”最后字字停顿,如凿锥敲。
“那林涧又是为何”·“鹿饮林中涧,是这孩子眼中的归途·” ·先生话一出口,何辰泽便伸手解去眼上白绸将林涧往前轻轻一带。
小孩子身量矮,何辰泽在他被铺子的台面挡住了视线同时,瞳底浓稠的墨绿携着漫天杀气剐向算命先生··“道长已是得道之人,为何要淌这浑水”说话间五指现出利爪,逼上对方脖颈。
“若真处乱世,无人能独善其身,在下不过自保·”·对方倒也不慌不忙的开口,眼睛向下看见对方手腕因杀气而逼出的浅淡鳞片,无视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又指指天空。
“斗转星移,此消彼长·这番星象大乱,必会生灵涂炭·”·这边话才刚说完,身后另一边的鼓掌声就响了起来,嗓音轻快:·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呦呵,这神棍竟还说的挺在理。”
何辰泽显然是听声音认出来者,不用去看都感到头疼··他松开了钳制道士的手,把将林涧揽到自己身后,才回过身去·孩子有些怕生,揪着何辰泽的衣摆小心翼翼的探个脑袋。
“他怎么成这样了”·新来这人一身珊瑚绒赤色,就连头发都是绛红的,即使勉强算是松松散散的挽了髻但还是有大部分披散在肩头,一贯的懒散模样。
在看到林涧时一脸不可思议,指着他问何辰泽··一见到这人就何辰泽就开始心烦,在这初秋之时都能觉出几分燥热·可这样的一个人反而生出了一副冷色的金黄眸子,在光下瞳孔收缩成纺锤状,无端的撑出份狡黠。
“你来干什么”何辰泽开口,面对这人连客套都不想说··“还能来干什么会老情人啊·”·对方笑的一脸狷狂,双手向两边一摊,觉得何辰泽明知故问。
“来,小涧,过来让夫君瞅瞅·”他蹲身而下,冲着林涧拍手,示意他过来··那孩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方喊林涧是在叫自己,愣了好半天。
就在小林涧愣神的时候,何辰泽再也忍无可忍的一脚踹上对方,踹的同时还要顾及形象,不着痕迹地一脚过去,除了他俩没人发现··来者被踹了一脚后才勉强有个正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扑扑衣服径直走到算命先生跟前。
“来老头,给我也算算·”·边说边翘腿坐在摊前,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摸索着去揉小林涧的头,紧接又是响亮的一声,手被何辰泽拍了下去··“施主并非有缘之人。”
“……”·后来若非何辰泽拦着,可能那红彤彤的生物会直接把人家的摊掀了去··何辰泽领着小林涧寻到一处客栈落脚,那个人也非常自觉跟了过来。
·“你是谁”小林涧嘚嘚地跑到那人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一副乖巧模样··“心月狐,你夫君·”·心月狐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拿着桂花点心逗他。
林涧自然不懂,接过点心就开啃··何辰泽一向认为自己算是温和有礼之人,却在一天之内第三次头上青筋直跳从心底想要打他··“小涧,你也给我选一个名字怎样”·心月狐低头将林涧嘴上粘的细碎糕点渣蹭掉,开口跟林涧说话。
“怎么选”蓝色眼睛被烛光映的透亮,带着一片润泽看着心月狐··“当然好选,嗯……那个谁,帮我从屋里书柜上随便抽一本诗词歌赋。”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挑衅,他是真的没记住何辰泽的新名字··但无论怎样结果都没太大差别,同样都是何辰泽黑着一张臭的不能再臭的脸抽出一本书冲着他的脑袋丢过去,肿的包不出所料是不小的一个。
“来,小涧你说页数字行,说到哪个便是哪个·”·孩子乖巧,坐在他膝上晃悠着两条腿,思索了半晌开始给他报数··小林涧也争气的很,选出来的名字不错,施原幸三个大字就这样结结实实的安在心月狐头上了。
“还有字,你再来选选·”·于是小林涧又开始想数,时辰已晚孩子也有些乏,张口闭口几个数就从施原幸膝盖上爬下去一颠一颠地跑到何辰泽的榻上闷头就睡。
何辰泽这才算是消了气,怕林涧着凉干脆直接像卷春卷一样将他裹成一条,听到舒缓的呼吸声后才抬头看向施原幸··这人貌似看起来脸色有些发青,本着狐狸不开心则自己开心的想法迈开长腿走过去,垂眼一看心情更加舒畅了。
子花,两个大字赫然立于书页之上,施原幸食指指着上面俩字字,颤抖的频率着实不低··“好,好名字·”·何辰泽憋笑憋的变了声音,要不是林涧睡着他一定要用力鼓掌来恭贺施原幸喜提名讳。
这狐狸生无可恋了很久,何辰泽也在旁边幸灾乐祸了很久·等到狐狸渐渐回过神来时,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说正事都带着七分不正经,手指一圈一圈卷着自己红发问何辰泽。
何辰泽一向懒得陪他兜圈子,坐在案台边等他自己接着说··“我以为你死了·”·“我死了”·虽说是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关于狐狸为何下来的理由,但这个理由还真是从来没想到过。
“昨晚镜湖映出的黄道和天赤道周围我没看见你,去问北青尊时他却说并未缺人·”·施原幸皱着眉头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连那毛茸茸的一团尾巴都冒了出来,甩来甩去。
“我没事,只是过于黯淡镜湖映不出来罢了·”何辰泽耸了耸肩,说的轻巧··“嗯为什么”·“我给了林涧一半魂体。”
狐狸罕见的哑然,瞠目结舌地盯着何辰泽半天,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道从哪开头··“你疯了吗”最终憋闷凝成一句破口而出,施原幸气的靴尖直磕桌角。
骂完后两人才想起身后小林涧还在睡觉,一致猛的回头去看有没有吵醒他,索- xing -孩子睡的熟,半分也没受到影响··“没,我只是想见见他·”何辰泽压低了声音回他,拿过先前施原幸放在桌上的诗赋装模作样地看着。
“你即使不做你不同样能见他”狐狸虽是注意了音量,但语气仍旧是不可置信的气恼··“不一样。”
手中书啪的一声合上,何辰泽借着烛光看向施原幸,墨绿色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毅然··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无论他变成怎样,不用提只是变成孩子,就算痴傻我都可以没有半句怨言的照顾他,可终究还是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施原幸忽然涌上一股无可奈何地无力感,这人胸腔内犟着一口气,自己理解不了,那人劝也劝不听··“水木相融,以前月晦时潮落我鳞片会因缺水渗血,他就每次都跑来找我,带着我到他人间的湖泽里去。”
“他不会水,就幻了鹿形在岸边看着我,一守便是一整晚·我原型比他大上许多,总是喜欢使坏从湖中腾起然后- shi -漉漉地扑到他身上·”·“他也不恼,就任我闹他。”
后来也就干脆将湖泊一股脑的全送给了何辰泽,当时何辰泽没反应过来,盯着林涧看了半天··对方这才开始勉为其难的解释,说的含糊其辞,其实明白来讲就是想着万一等哪日自己不在了,有了湖泊他也不会难受。
谁知道一语成箴,他果真不在了,比起鳞甲干裂撕扯的疼痛,心中难过更甚··“他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对他的好他觉得是恩惠,以孩子的角度就觉得我是好人,是二十八星君中其中的一个好星君”·他只手撑额,少见的感到了苦恼。
“说白了你不过是为他觉得不值·”施原幸听的不爽,又不知道自己再不爽些什么,但还是开口一语道破··“就烦你们这种所谓的君子作风,这个不值那个不值的,到头来弄得遍体鳞伤才值得了”·狐狸生着闷气,一手拎着一个被单角抖了一下将床褥抖平,化了狐狸形一头扎进被窝里,被单中间鼓出一个小包。
“凭什么他就吃你这套·”·声音闷闷的小小的,何辰泽没听见,施原幸也没想让他听见··· ·☆、第三章· ·何辰泽见施原幸自顾地捂进被里不理他,也就熄灯往自己床边走。
刚走没两步眼前亮起一撮荧光,飘到房间门口就黯了下去·他会意,回头看了一眼在被子里捂着严严实实的狐狸,放轻脚步出了屋门··这家客栈很大,二楼与一楼相隔甚远,木质长廊绕着整间房子盘旋一圈。
何辰泽刚出去就看见了化回仙形的林涧正双肘撑在红木栏杆上,不知在往下望着什么··何辰泽闭上门也顺着长廊走到他身边,靴子底部与木板磕碰,传出清脆空洞的响声。
“在看什么”·他也随着林涧的目光往下望,看见一楼人影喧闹嘈杂,灯笼百盏·虽是底下热闹,但声音传上来时也已经被削弱的分辨不明。
·“人间·”·“好看”何辰泽装作疑问的感叹了一句,单手托腮也看着起劲··底下众人喝酒嬉笑,侃天说地,从小菜家常聊到天天子庙堂,再从大江湖泊聊到杯中小酒。
“这里有一种虫子,叫蟪蛄·”·林涧没听说过,将视线收回看向身旁何辰泽,等他继续说下去··“人们怜它生命短暂,就写诗写词来感叹惋惜。”
灯笼内的烛火映的整个厅堂漫着一层淡红,让这二人脸上眼中也带了些许暖色··“但他们却不知他们自己其实也是如此,与你我来说同朝生暮死无异。”
“可又偏偏活的这么……认真·”·何辰泽说时还想了想,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形容为好,最后也就随随便便搪塞了个用··何辰泽说话时林涧就一直盯着他,没开口回应,也没什么神情。
就是时不时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带着从一楼映上来的光亮··“活的令人羡慕·”·一语中的,比何辰泽想半天憋出来的好多了··对方听后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也没再说话,并肩伏在栏杆下望着底下灯火通明。
“林涧,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嗯·”·“嗯”何辰泽摸不清他的意思,偏头不解看向他。
“名字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林涧双手交叉,搓弄着拇指骨节说··“但如果若是有一个名字只有你们几人知道的话——”·“也挺好。”
他故意拖长尾音逗何辰泽,回应上对方目光时带着满面的笑意·这人连睫毛都是银白的,笑时眼睛眯起来投下一片- yin -影··“走,我带你去看看人间。”
何辰泽一时心神荡漾,伸手便去拉林涧手腕,想带他去一楼·掌心扑空后滞了下,有些尴尬的看着他笑着眨了眨眼··下一秒悬空的手腕就被轻轻扣住,由一股力量牵着往前走。
“那我带你去·”·林涧牵着他往下走时一直没有回头,何辰泽从后面能看到他耳根通红··两人到了一楼就找了处角落的桌凳坐下,点了壶小酒,托腮看着前方台上的歌舞。
人们看不到现在的林涧,就只能远远的看见何辰泽,内心感叹何许人能如此出尘,但也只限于远远看着,暂且还无一人敢上前去搭话··凡事总有个例外,比如面前这个红彤彤的家伙。
“玩的挺……”·施原幸叉腰刚想骂何辰泽,可当话说到一半瞥眼看到一旁林涧时,眼珠子瞪的快蹦出眼眶··“张月——呜”·两次说话都没说个完整,施原幸被何辰泽一跃起身死死捂住他嘴,给按倒在另一旁长凳上。
过了一会施原幸好不容易双手并用挣脱开何辰泽,咬牙切齿地夸着他· ·“好的何辰泽,你很棒,真的·”·“过奖·”·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何辰泽笑的乖巧,在施原幸衣服上蹭着刚才被他咬后留下来的口水道:“你还真是一条狗啊。”
对方被他气的变回狐狸,怕引人注目还特地一头栽到木桌底下,再从下面蹿上去想趁其不备咬何辰泽的脖颈··当然也被何辰泽毫不留情地抬脚一蹬,赤红色的一小团在地上打了个滚,灰头土脸的被林涧捏着后颈拎上来。
“你近战还是这么弱·”罪魁祸首挑眉对他笑的一脸嘚瑟,看见他鼻上沾灰还装作好心给他拍了两下··“有本事施法啊你施法跟我打一场”·施原幸悬在林涧手里,冲着何辰泽呲牙。
好在附近声音嘈杂,没听到这边狐狸长嗷··林涧一看他俩吵架就头疼,先前在天上两人就见面掐,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是见面就打·据他这么长久的经验来说,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另只手直接将狐狸上下口吻一把捏住,世界立刻清静。
等他把狐狸重新放回长凳时,施原幸就化出人形,可怜兮兮地趴在桌子上抬眼看林涧··“你又帮他·”边说手还不老实,想去碰林涧搭在一旁的指尖。
何辰泽看见了也没有理他,边嘬这小酒边看好戏··结果不出所料的抓空,何辰泽看着施原幸笑的幸灾乐祸··“为什么你……”·“因为他不想让你碰,这么浅显还问。”
何辰泽嘴快,非要在林涧开口前占个口头便宜··“呵,那你来,让我看看小涧想不想让你碰·”·这人还不傻,在跟何辰泽斗嘴时脑子转的还尤其快。
小涧的称呼倒也唤的顺口,叫出来时半点不磕绊··这才刚歇了没几口气,林涧看着这俩又开始头大··他也很不容易的好吗辛辛苦苦脱离幼体化出个人形,没想到是来听这俩人吵架的。
“你俩喝点酒歇歇·”林涧将酒杯给他俩斟满,推至他们面前,以望能给自己争取到半刻清静··面对林涧何辰泽和施原幸倒是听话许多,乖乖拿过来饮下一杯去。
施原幸没见过这种稀奇东西,只觉得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入口明明是凉的喝下去后喉头还能奇异的感觉到热度,咂着舌头回味了半天··“这是什么”·施原幸又自己盛上一杯,扭头问林涧·“杏花酿。”
林涧其实也不知道,他不过是指尖转着瓶身,读着上面的刻字现说的··说话间何辰泽从一旁直接搬来几罐泥封的酒来,哐的一声放在施原幸扭头看林涧时的面前。
上身前倾手肘抵在酒灌封口上,冲着施原幸的笑里还带着威胁:“您少说话,多喝酒·”·可惜最后何辰泽失策,谁知道这狐狸天生酒量好的出奇··何辰泽有心灌他,心想早灌倒早清静,可这施原幸喝了三大罐都面不改色,就一杯一杯托腮笑着看何辰泽慢慢醉倒扑在桌上不省人事。
“活该吧·”·施原幸吸了下鼻子,又是面不改色一杯下肚·林涧见何辰泽想灌别人还把自己灌晕过去,抽抽嘴角,自己都替他尴尬··“小涧。”
施原幸将酒杯放下,歪头对着林涧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在了·”·林涧一时间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只是对着他点头笑了笑。
施原幸开口都是带着一股杏花酒的清香,当真是喝了不少··“还能看见你真好·”这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喟叹,所以笑意顺着经脉通至嘴角眼底眉梢,让这人罕见地能笑的显出乖巧。
他仍旧不厚道的打算趁人之危,在何辰泽醉的不省人事时变成赤色狐狸的模样,整只伏在长凳上·他耳朵下垂,大而蓬松的尾巴在后面摆动,金色的眼睛圆若桂果,- shi -润润地瞅着林涧。
果然那人在自己盯了一会之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屈服,带着温度的手抚上自己的头顶,再由头顶揉过脖颈,最后在自己的耳朵上轻拍了两下··这招屡试不爽,那条傻大个的龙才做不出这种模样,现出原型都那么长一条,还不够吓唬人的。
狐狸想到这里就暗爽,虽然知道林涧摸自己的心态跟摸小动物无异,但还是开心的在凳子上打了个滚··同时他也没掌握好平衡,滚到地上·等他起身时就看看林涧已经皱着眉头拍醒了迷迷糊糊的何辰泽,冲自己招了招手,示意过去帮忙。
林涧现在这副模样自然是没法把何辰泽弄回去的,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在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施原幸身上··当然,人是完完整整的给拖回去了,不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题就只能等何辰泽醒了以后再算账。
林涧在自己把何辰泽拖回屋后就不见人影,独留自己守着睡着正熟的一大一小··他怕何辰泽睡得人事不省跟孩子放在一起会不小心压到,本着不占便宜白不占,小林涧也是林涧的想法将何辰泽丢到另一张床上,自己则跑到孩子那边一掀被子钻了进去。
可能是因为孩子睡得早,所以小林涧很早就起了,起来后怕吵醒施原幸,就轻声从被窝钻出来,乖乖伸出小胳膊小腿将衣服穿好·再扶着桌角从床上滑下去,光着脚直冲向另一边的何辰泽。
何辰泽还在那边睡得正熟,小林涧就站在他旁边看,也不知道是乖过头了还是单纯的有点傻,竟然打算就这样等着他醒来··狐狸在小林涧掀开被子时就醒了,他本来就不需要睡觉,是因为人间长夜实在太过无聊了才选择浅眠一会,发现了却也没动,就看着小家伙像翻越崇山峻岭一样跑到何辰泽身边。
· ·☆、第四章· ·施原幸半睁眼睛虚虚看着原先被小心圈起的地方只剩被单皱褶,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那孩子傻,这么早何辰泽一时半会肯定不会醒。
而且天刚蒙蒙亮,寒气还没退下去,他就这样傻一样的赤着脚站在冰凉地面上等··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自己才不去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凭什么去插上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一脚。
施原幸将被单往身上一裹,气呼呼地蜷起身子来,眼不见心不烦··不出两秒,被子又再次被掀开,狐狸怒气冲冲地一步一顿走到何辰泽床边··“滚起来”·这脚可是实打实的一脚,何辰泽被踹醒后闷哼一声,被光刺的睁不开眼同时勉勉强强的从缝隙中看到了那只臭狐狸。
还不单单是只臭狐狸,他胳膊还搂着那个小家伙··“把林涧给我·”·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死不要脸地张开胳膊去接小林涧·对方更是听话的乖巧,立刻也伸出两只胳膊去迎他。
狐狸气地磨牙,但还是将林涧轻轻递到何辰泽那里·然后一屁股坐到对方床边,翘着腿在红木桌上磨着自己的指甲尖··“这样没目的的干耗也不行,九泉那边可能有记录,我有空去查查。”
“九泉那边你还认识人” ·“不认识·”施原幸皱着眉头把不小心磨掉尖的指甲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接着说:“我得带林涧一同去,最多不用三天。”
何辰泽扭过头来看施原幸,满脸不情愿··“别看我,这九泉文录你当想查就查啊那些孤魂野鬼本鬼去查人家还不一定同意,你还想让我去替他查没睡醒吧你。”
于是何辰泽抽了抽鼻梁后又皱了皱眉头,眯了眯眼睛又咬了咬后牙,忍痛将怀里的小林涧递到施原幸怀里··“就三天,三天不回来把你皮扒了做毯子。”
施原幸早就对他的威胁习以为常,冲他冷哼一声就低头逗小林涧玩,等把对方逗得欢欢喜喜赖在自己怀里后才抱着他站起来,拿他的手冲何辰泽挥了挥道:·“来,小林涧给哥哥说回见。”
林涧坐在施原幸臂弯里,可能也不知道施原幸的回见是什么意思,就乖乖顺着他挥手,软软地冲何辰泽道别··施原幸打开房门时还疑似良心发现,转头对何辰泽说:·“你也别担心,虽然你现在魂魄受损回不去上边,但如果有事我会赶下来告诉你的。
就这样,回见了角宿大人”·何辰泽今早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挺好使的,连自己被气的发出的磨牙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后来等气消了翻身下床洗漱,在自己正打算睡乱了的长发重新束好时,系带的手突然顿住。
他跟狐狸约好三日回来,可狐狸在天界的三日……是凡间的三十余年··之后何辰泽怔忪地看着恰好落在窗棱上的鸟雀,发了近半个时辰的呆··在发呆的这半个时辰里,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施原幸烹煮翻炒了几百遍。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好,他活了百岁千岁,区区三十年可不就是一瞬,也不用那个孩子跟着自己在人间受奔波的罪··话虽是这么说,但等真的见了那只狐狸,扒皮炖锅还是少不了的。
三十年的也不是太短,总得找个可以在人间落脚的身份·所以何辰泽就又按着原路去找了那个道士··到了人家面前也就笑笑不说话,坐在对方铺子旁石头上盯着他跟来来往往的人测命求缘。
道士也同样装作没看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丝毫不影响·何辰泽就在这一连坐了两三天,道士也自顾自地忙了两三天··在第四天早上,道士同样又看到那个人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没再坐在石头上,而是径直走向自己。
何辰泽俯身手肘撑在他铺台上,仰脸笑看他说话··“道长得道也有些许时日,可知为何无法成仙”·道士摸索着自己的八卦轮盘,过了许久答:“时机未到。”
复而抬眼意味深长看向何辰泽,笑意满盈的眼尾皱纹泄露出老朽··“也许,就要到了·”·何辰泽挑眉,不置可否地直起腰身耸耸肩膀,转身走了几步,背着对方抛过去一个令牌状的物件。
道士忙双手接过,在落入掌心时才发现这看似小小的一块木头牌竟有千斤重一般,坠的他往下一栽··“恰巧有个老仙曾经欠我个人情,你就把摊铺放在这,到时候把衣物弄干净叠齐放好。”
“人的话,去城郊外林里过一夜,睡前把这木头片扔护城河内,他就会接你·”·当天晚上何辰泽自然是跨坐在城墙上等着看好戏·他将一条腿曲起放在墙上,另一条悬空着荡来荡去,手里还捧着来前从客栈里抓的一把奶香瓜子,磕的起劲。
那道士心自然是没何辰泽的大,睡是肯定睡不着·他双手捧着木牌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护城河中,那重的出奇的牌子遇水不沉,顺着水流就飘了出去··手里的瓜子没一会就给磕完了,何辰泽两个指头捏着最后一枚往上一抛,再在空中用指尖点了一下,瞬间一变十十变百,哗啦哗啦又落了满盈盈的一手。
等他又即将磕完时,远处模糊不清的河水夜空交界处由暗转明现出星点荧光··荧光逐渐由稀变盛,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路蔓延而来,何辰泽这才起了兴致,直起身子骨。
紧接有童子足踏荧光一路奔跑而来,带着孩童特有跳跃式的步伐,河中锦鲤也随着他,鳞片的光泽裹着荧光与辰色,蔚为壮观· ·何辰泽单肘支撑,另一只胳膊在空中伸直冲着来者摆了摆,又讲单手拢成筒状放在嘴边,遥遥地喊。
“扶期好久不见”·底下的两个人显然是都听见了,但道士早被眼前景象震惊到言语不能,别说分心去顾何辰泽了。
而那童子则是见了他就下意识的心烦,脸上露出不符合他模样的老成神态,舒了口气才缓缓别过头去看上面的何辰泽··“是啊,好久不见·”·然后对着他敷衍地笑了笑,- cao -控荧光将道士周身一拢,恨不得长出八条腿一样快速地踏着河中荧光原路回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何辰泽见他溜得如此之快,砸了砸舌,破天荒的开始自我反省一直以来惹事的频率··……·好吧,确实不少··麻烦精这个称号施原幸所属第一当之无愧,至于自己的话——也就勉勉强强屈居第二吧。
他手往身下一拍,放在城墙上的单腿借力跃起,身影欣长孤身立于数米高的城墙上,足下踏着万户灯火,额上沐着银河明烁··何辰泽搓搓自己的下巴,抬头勉强辨认出方位,拿着指尖点着一个一个数过去,在偏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臭狐狸,把手里的瓜子掂上几下,用力向它掷过去。
当然,那颗瓜子在上升了一段后直线降落,嵌入泥里·何辰泽撇撇嘴,从墙头跳下,晃悠着回到客栈··第二天早上,有人传这城中神算子的铺子已经换人,待到下午就有闲人陆陆续续地佯装路过地看个热闹。
连客栈中的小二也偷摸地溜出来,在远处遥遥地望几眼,扫兴的打道回府··“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用布条把裹得眼睛严严实实的,瞅人都瞅不见,还算什么命。”
小二万分嫌弃地把好奇来问的新人挥手敷衍走,又埋头开始忙活一天的生计··这道士比自己矮上那么一截,连胳膊腿都短一块·何辰泽皱着眉头转着手腕,那道士的衣袍偏还不是敞袖的,袖口在腕处就收起来,露出一段手臂。
裤脚倒是无妨,他鞋靴不短,刚好能接上··布条则是在客栈看见人家布料精细,棉纱质地的白绸缎,就偷偷从房中床帘边角撕的,穿过发间在眼上裹了几圈,倒也不难受。
只要客栈的人不去用手检查,他施的那点法术,骗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自他来后这是第四人闻声过来,将信将疑地瞅他一眼,还伸手在何辰泽眼前挥了几下··何辰泽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扮出一副高深莫测地模样。
看是自然看的见,就算把他五官都蒙住也一样半点阻碍都没有·就是因为这绿瞳麻烦,被寻常人见到怕惹出事端··来者把自己身边的椅凳拖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倨傲不屑地抱臂看他。
何辰泽也觉有趣,食指指尖一下一下磕着桌面,指甲与木头想碰发出不疾不徐的脆响,每个间隔丝毫不差··“施主来此所寻何物”蹲那道士旁边蹲三天也不是白蹲的,形象语态措辞学了八成,只可惜把人仙风道骨样搬到自己成了风流不羁样,问句的尾音轻佻。
“寻宝贝·”·宝贝何辰泽一听就笑出声来,这人活生生就一地痞流氓命,强抢掳掠定干的不少,体中魂魄散出的臭味都几度让人屏息。
附近同样还围着群看热闹的人,都因惧怕这恶霸,不敢真的凑上前来··何辰泽把一旁八卦盘拿过来,让对方将手摊开给自己·他拿指头将对方明显的掌纹一条条的描了一遍,描的同时还时不时地还伸手摸索着八卦盘,像在上面寻着什么。
看是当然不会看,这里面的道道他自然不懂懂,不过就是见道士怎么做,他也就连蒙带猜地做上几个动作··他虽在星君中不怎么爱做正事,但几千年也不是白活的,这凡间的人类被层层遮蔽的命数劫历都在他面前一个个剥的精光。
于是何辰泽装神棍装过瘾以后,将放在自己手心里对方的手松开,把纸笔铺好用左手装模作样地定了定位置,唰唰行云流水地写了几个字,下巴扬扬示意对方将纸拿走,又老神哉哉地往后一靠,歇着去了。
对方将手缩回去后还似是嫌弃般吹两口,把纸抽了过去··那纸上写好时刻与地点,详细的不能再详细,连几时几刻都标的明明白白··那恶霸见到便笑,笑出一口黄牙。
“成,待老子发了,再回来赏你·”·然后他将纸团了几下揣进怀里,也不付钱,起身便走··“那在下便静待着那普天同庆的大好时辰了。”
身后悠悠传来何辰泽的声音,带着掩饰不去的笑意··对方走的时候听见何辰泽说的话,他本就乐的开心,听了心情更加畅快,笑呵呵地踹翻几个路旁馄饨铺摆好的木马扎,也没去找事。
· ·☆、第五章· ·施原幸是真的不会带孩子,他将自己外衫解下来,把小林涧连身子带头裹成一个大粽子,最后还十分骚气的打了个结··这天界来回巡逻检查的可不少,怀中孩子万一被他们发现他俩都得完。
于是他连声对着小林涧道几声歉,一拂手就把孩子弄晕了过去,化成狐狸原型将他当包裹一样衔在嘴里,悄悄地溜进去··“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吓的施原幸大粗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
从喉间发出威胁意图的低吼声,撒开丫子头也不回地就跑··后脖颈处骤然一紧,被拎起来的施原幸四只小短腿空中不甘心地扒拉两下,最后颓颓地垂下来··他眼睛往对方那瞟了一眼,心中顿时大松一口气。
星日马正皱着他那独具特色的浓眉谴责地看着施原幸,一副随时准备把他丢出去的样子·又见他嘴里叼着东西,伸手接了过来,掂量几下发现不大对劲··星日马也没空管他了,把手一松就去解那衣服的扣结。
“你疯了”·说时迟那时快,狐狸反应迅速地把大尾巴一甩,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星日马的嘴··对方猝不及防吃了满嘴毛,脸皱成一团把施原幸尾巴吐出来,连呸几声。
恰巧自己的神殿离这很近,踹了一脚施原幸示意他跟上后搂着小林涧就往回跑··屁股才刚一沾地,旁边的连环追问就来了·施原幸干脆就保持着狐狸模样,耳朵往后脑勺上一贴,两条前腿扒扒地,把脑袋搭在上面开始装睡。
后来在星日马真的气的想变成马来咬他时,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是想去九泉那一趟,给林涧查查那里文录的·”·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一,你走反了,二,你带着他做什么。”
星日马的火气正临近爆发点,随时准备着把施原幸轰成灰渣··施原幸伸出小粉舌头舔舔自己白色的前爪,只好坦白··“好吧,我是想金屋藏娇。
向那个大长虫借了三天,地府太危险了不能带他去,所以我准备先把小林涧藏回自己殿里再说·”·星日马脑子转半天才明白施原幸到底是向谁借了那三天··“……你是说何辰泽”·“对呀,蛟龙可不就是个大长虫嘛。”
星日马眨眨眼,内心想说还好角木蛟现在不在场,不然可能给自己表演活扒狐狸皮··施原幸也休息够了,抻直前身长长地伸个懒腰·化出神形背着身摆摆手跟星日马道别。
“正好,你帮我照顾他一下,照顾孩子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的嘛·”·话音刚落也不等星日马答应,又擅自离开了天界·他这一头从天界栽下去,穿过人界直奔九泉后脑袋还有些发懵,看东西天旋地转的。
等缓过来之后他才好好抬眼看这所谓的九泉幽冥 ·当真是实打实的暗无天日,哪里都亮着一盏长明灯,勉强照亮一分天地·他抽抽鼻子,突然觉得这里很可怜,在这的所有东西无论怎样怕是都会发霉。
但愿阎王那的各类文书没有发霉吧,他还不想吸上那满满的一口霉灰··他变成狐狸,匍匐在曼珠沙华的花海里一路蹿过去,幸好他是一身红毛,混在这些花里面不怎么明显。
花海终究也有尽头,他躲过那边长得奇形怪状的侍卫们后,从边缘处探出- shi -漉漉的小黑鼻子··面前有青石板桥,另一端桥头站着位女子,紫黛薄衫外罩,内处红袍比外衫长上一截,从袖口和尾摆处露出来,正坐在石桥栏杆上盯着底下河水发呆。
施原幸这人向来不厚道,见人姑娘好看还偷偷摸摸地趴那盯上半晌·之后吃准了对方是个女子,喜欢毛茸茸双的小动物,于是舔顺自己的毛后唰的一声就冲上了桥。
对方也眼尖,他一冲上去那姑娘就把目光扭了过来··施原幸咬了咬牙,内心默念了几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后一个翻身仰在了姑娘面前,大尾巴被压在身下甩来甩去。
那女子看他一会,终究抵抗不住,从栏杆上下来俯身挠他痒痒·手是美如柔夷,顺挠着逗施原幸开心··“你是哪来的小狐狸,连九泉都敢来”食指指尖佯怒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施原幸装傻,也拿冰凉凉的鼻尖拱她掌心。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就往我这里凑”·施原幸内心哼哼两声,他怎么会知道··但装傻充愣还得继续的,在女子面前懒洋洋地打个滚就算蒙混过关。
“我是孟婆·”·孟婆施原幸耳朵立刻支了起来,睁着大葡萄眼直瞅她·孟婆他可听说是地府一绝色,混在地府里一群歪瓜裂枣中可真是委屈大了。
今天看来……施原幸咧了咧嘴,他也算讨了个大便宜··他闹的同时边存着心思往桥的另一头挪,等没几步到的时候,他也把孟婆哄的开心,利索地从地上翻起来,一个猛子扎进对面花丛。
来之前他好歹也是做了功课,虽然这在九泉里偷东西不好偷·但要想偷四圣殿里的九泉画图他可是易如反掌·施原幸非常嘚瑟的从怀里掏出九泉画图,一本正经的抖开,顺着上边走。
到了这里才发现这地方大的很,施原幸撒开腿半走半跑地赶了六个多时辰的路,才勉勉强强看到了阎罗殿的那个大牌子··正大光明的走进去是不可能了,施原幸利用他的攀爬能力和小尖爪子一路上蹿,蹿上殿顶还累的喘半天粗气。
用牙叼着把砖瓦移开,一头钻了进去·殿内冰寒至极,让他趴在顶部的房梁上冷的半天动弹不得·这殿宇实在太过高大,他爬在上面勉强能看见前殿有一人坐在那里,手里翻阅着什么东西。
那人身后的后殿则是万千书阁,书册多的令人叹为观止··施原幸在房梁上缩成一团,脑子仍然还在一刻不停地转,权衡利弊过后他觉得还是直接问这个殿前人会比较明智。
但在他还没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时身体的一侧突然感到疼痛,一时稳定不住身形就从房梁上跌了下去··施原幸极为惨烈的嚎叫一声,整只狐狸团在一起等着摔在地上成为肉酱。
在落地前后脖颈一紧,再睁眼时竟被一人拎在手上··“好玩吗”·施原幸眼前还是恍惚的,下意识地就扭头去咬那人揪着自己的手,被对方用力一甩又给甩晕了头。
“我看你还想再玩一次”·“不了不了不了”·施原幸被对方一挥手解除狐狸的形态,解的同时还不忘松开他。
于是他就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四肢着地毫无形象地跌在了那人面前··也不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爬起来是能接着爬起来的,就是被摔的龇牙咧嘴··施原幸捂着胳膊谴责地看着面前这人,气得直磨牙。
可是在看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愣了愣,皱着眉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无端的感觉到熟悉,像是在一片懵懵懂懂地混沌之中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无从忆起。
另一方面倒是觉得这人奇特,瞳仁呈暗红色,跟他刚进来时一头扎进去的彼岸花同样色泽,只可惜这样少见的眼睛配上这一身黢黑,以施原幸的审美来讲完全算不上好看。
其实对方虽是一身黑衫却也是有暗纹的,领口赤红绣着乌雀 ,如漆般长发一丝不苟地用金丝绞的布束起··这在别人眼里可是好看的紧,是经典的可远观而不敢亵玩的主。
更何况是在对方还在瞪着自己的时候,可能能直接把魂给吓掉了·不过也正好也不用排队,隔壁就是忘川河轮回道··只可惜在施原幸眼里看来这人透露出来的想让自己自觉拒他千里之外的气息是深闺怨女被关久了常会有的气质。
而那眼里对于闯入者的愤怒他完全划归在对方或许眼睛因为翻阅书页太久不舒服而导致自己产生了错觉里面·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总之他已经强行把面前这人认定成为一个热情好客的人了还是不容反驳那种·所以他嬉皮笑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还自觉有些丢人地挠挠后脑勺,牙齿倒是笑的白亮亮的一排,直晃眼。
“来干什么”·“敢问尊姓大名”·两人同时开口,一个语调上扬一个沉至谷底··“在阎罗殿里的还能是谁”阎王语气不悦,特别的不悦。
施原幸舔了舔嘴角,不长眼色的回答:“说不定是牛头马面……  ”·话说到一半被对方眼神逼的硬生生把后半截吞了进去,舌头转弯,忙答:“这在阎罗殿的自然是阎王大人。”
对方被气的咬牙,牛头马面牛头马面那副模样难道不是应该早就排除吗自己的样貌跟牛头马面有半分相似之处吗但既然那人改口了,自己自然也不好揪着不放,缓缓语气才说。
“所为何事”·“寻个文录·”·“何人”·“是位星君,张月鹿·”·谁知阎王听后眉心都拧起来,将目光停在施原幸脸上,张了下嘴又阖回去。
后又似转意,扭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堪称壮观的千百个巨大的藏书柜··“在那,自己找吧·”·施原幸脸抽了抽,莫名感到一阵牙酸,不可置信地冲着他咧嘴笑说。
“大人,这不好……”·“无妨,尽管去寻便可·”阎王双臂交叉端在胸前,一脸等看好戏的神情··“我就剩两日时间……要不大人通融通融”·“寻不到就别寻了。”
说的同时就转身走回去,坐回长椅上接着看刚才没看完的文案,留下施原幸一个人仰头看着面前巨大书柜发怔··所以施原幸不单要在书录里一位位的找,还要同时在这里毫无形象的爬上爬下。
施原幸找了一天一夜,阎王也好兴致,也陪着他在阎罗殿半歇息半工作的呆了一天一夜··中途还会抬头看施原幸一眼,虽然脸上并没笑意,但那幸灾乐祸的心态依然毫无阻碍地传达了过去。
后来施原幸翻的手抖眼花,把书柜间的其中一层全给扫到地上,自己可怜兮兮地钻进去瘫在里面歇着喘气··“怎么累了”·阎王听到动静将书册一合,起身捏捏僵住的脖颈,一步一步走到施原幸所在的书柜旁仰头看他。
“快了,还剩一多半而已·”·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如愿听到头顶施原幸被气的用鼻子哼了一声·阎王抬头,暗红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看··“梁无乾是吧,看什么看”施原幸没好气地把头别到一旁,气到冒烟。
下一秒他又猝不及防的被对方拎着腾空悬起来,施原幸在空中看着负手而立鬼帝,呲出自己的小尖牙··“你怎么知道的”梁无乾眉头拧结,眼底闪过诧意,轻飘飘地问他。
“这里有写,我猜是你·”施原幸几下翻身上去,从杂乱的书堆里叼出其中一本,对着他晃了晃··“这上面没说是我·”·书里确实没说,就是像其他一样记载着,上面还写了这孩子早夭,十四岁就丢了命。
“这叫直觉,聪明人才有的直觉·”·施原幸拿指头戳了戳自己脑袋,嘚瑟的很··梁无乾右手轻抬,隔空冲着施原幸的狐狸尾巴蜷起五指··“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施原幸顿觉疼痛,整个被倒着翻了过来,四肢挣扎着在半空蹬动··“猜,猜的……松手……”·倒挂着血液反流,再加上尾巴处疼的厉害,差点被激出几滴泪来。
话落的同时对方也松了手,他被慢慢降下来,梁无乾将书册从他手中取走,用一旁蜡烛点燃后丢在地上··“不许让其他人知道·”·复又冲着后方书柜伸直胳膊张张手,瞬时有一本书册应招而起,飞速归入他手中。
梁无乾看到施原幸怕再被自己拎起来就化了人形,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被自己攥过的大尾巴可怜巴巴地揉,终归是于心不忍,弯腰握着他手腕把他带了起来··他本就犹豫,去搀对方的时候只是虚虚地探一下,所以施原幸不愿他碰抽手时也很容易就挣开了。
梁无乾手被挥开后在空中顿了顿,才又收回背到了身后,他把刚取来的书册递给施原幸,对方接过后才缓缓说道··“是这个·”·施原幸听后抬头瞪一眼梁无乾,没好气的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不愿意。”
“小肚鸡肠·”施原幸拧头轻哼一声,自顾地坐在地上盘起腿来看着··等看完最后一页翻上时,施原幸有些迷糊地抬头看梁无乾··“这里记录了……一只鹿啊”·“神,仙,精怪之类的,是不被九泉判司记录的。”
在梁无乾话说完的第二秒,那本书就被施原幸丢过来砸在他身上,梁无乾额角的青筋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忍了下去··“我要查他成为星君后堕天的原因你就拿这个糊弄我”·施原幸越说越委屈,瞅着翻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在抖的手,又锤捶爬上爬下而酸痛的腿,最后被气的又回到狐狸的模样跑到书柜角落缩成一团,把整个脸埋进大尾巴里不肯出来。
梁无乾盯了他许久,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走到施原幸身旁蹲下,把他的尾巴从脸上拿开,不出所料地看见了那双眯起来的- shi -漉漉的眼睛··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对方不愿理他,又把大尾巴盖了回去。
梁无乾轻戳了他后背几下,见没反应,索- xing -把他团起来的整只拎了起来放怀里,走到自己带有软垫的长椅上放下··“我知道些,你想听就给你讲·”·· ·☆、第六章· ·何辰泽手里捏着写有所谓恶霸发财时辰的纸条,拇指食指一撮从中燃起一小抹火光,将纸条烧成了灰。
他本就不需要睡眠,加上林涧也被狐狸带走了,于是他就整日整夜趴在铺前,白日替来来往往的人算算命数,等到了夜晚就托着腮望天,空中星点许多,叫的上名的叫不上名的,他都会好好地看上一会。
从前在天上这么些年,那些还未成星的小孩子也总会时不时地过来各星君的殿内偷偷观瞻几眼··星君们早习惯了,这些孩子也不需要自己去特地去欢迎,他们来的时候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任随他们躲在门后双眼发光地望着自己。
何辰泽看着远处弱小黯淡的星辰,心中忽而涌上感慨··这些孩子小心翼翼地瞧了自己几百年几千年,即便再微弱再黯淡,他们也在这几百几千年中默默守着世事轮转,候着岁月更迭。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在模模糊糊地混沌日子里,所做之事无非就是盘踞深林,亦是嬉于湖间··何物为蛟,非龙非鱼,跻身不进龙之列,升不入神之境,又不甘为鱼,不愿做兽。
像世间这些人兽草木虫鱼无异,盼着神降,盼着衣食饱腹··后来真正归入仙列时才明白,他们这些升为君的神兽大多都是不愿现出原本模样的,一是怕世人见此畏惧惊慌,二是心中空端着副神仙架子,不屑再同飞鸟虫鱼相提并论。
何辰泽想到这里时脑里闪过一人,那人非要与众不同,就像跟其他星君较劲一般,动不动就喜欢现出原形晃着大尾巴在其他人面前转来转去,看不惯于其他神君的装腔作势,别扭的很。
 ·又想起来他们二人认识的时间竟比自己同林涧认识的时间还要久,见面就掐撞上就打,好死不死地打闹过了这么些年岁··何辰泽就在这里日月颠倒地发呆,不知生死,无畏病痛。
好奇地看着世间人奔走忙碌,见妇人怀抱孩童,见老人乘凉荫下··就算是如此是劳碌一生,最后仍旧是万物归零,所做所劳皆数化为灰烬··何辰泽理解不了,所以只是觉得有趣地看着。
就在他每天托腮发呆度日,混混沌沌时,神算的名声已经传满全城·那个恶霸在一次掳掠中取得一箱金饰,那盛有金饰的石制箱盒巨大,铸有庞大蟠龙,其重量需三位青壮年男子同抬才能开盖。
此人贪婪,在第一时间探头进去,恰巧盒盖不稳,砸到脖颈时瞬间毙命,年月时辰与何辰泽所写分毫不差··当真是普天同庆之刻··再加上所有被他算过的命数全都一个个兑现,神算名号就因而传开,从街巷口耳相传至庙堂,被臣子记进奏折,入进君王的眼。
当何辰泽听到中原天子召见自己时还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拢着袖子就被朝廷的人带走··众人还笑他太过激动,连礼数都忘了,不知跪拜领旨··跪,他当然不会跪。
但面子还是要给的,何辰泽冲着来者躬腰,拱手行了一揖··像是被押送一般到了天子面前,何辰泽蒙着眼摸索着进去,在进来时还被重重绊了一下,姿势不雅地踉跄踏入殿内。
 ·坐在龙椅上的君王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伴君多年的大太监立即察言观色地躬身将何辰泽拽着冲皇上跪下,向他挤眉弄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瞎子。
“你就是那个神算”君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辰泽开口··“是·”言简意赅,何辰泽站直身子装成循音找人的模样,向上抬抬头。
“依你看,这天下国运如何”·“草民需触陛下的手才可断出·”·对方听后冲着何辰泽身边的太监勾勾手,示意他把人带上来。
大太监会意,领着何辰泽走上前去··“陛下果真是真龙天子·”·何辰泽冲着他笑了笑,恭维的语句不辩真假··他伸手,扣上了身旁立着的小太监的手腕,顿了顿接着说:“不愧是天下君圣,社稷有此……”·“滚下去。”
嘭的一声,面前皇上气的牙关紧咬,五指猛地一拍,把住身旁扶手指甲泛白··“嗯”·“把他带下去”·挥手令下,龙袍拂风,皇上遥遥指着何辰泽鼻尖,叱到:“此人妖言惑众,迷乱百姓,押下去”·殿内侍卫在令下瞬间几步逼近,压制住何辰泽。
何辰泽被几个人压着单膝跪在地上,仍旧演的起劲,开口便是求饶冤枉··之后佯装抵不住侍卫拖拽,被拖往殿外··“陛下何故如此生气”殿外有人信步而来,双手揣进袖内,发冠高束,朱璎翡翠为缀。
何辰泽转头看过去,见对方模样清俏,芽白薄衫外罩,声音温润··此时恰逢暖光而入,他衣领斜插间露出的素衣被浸作泛金的奶色,肩处绣有翔鹤展翅,尾羽的鸦青若似点漆。
来者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何辰泽,径直经过他跪在了君王面前··“不过江湖骗子罢了,当今君主圣明,何必为一目盲之人置气·”·皇上听后提提气,没再开口。
“陛下的圣明之耀早已笼罩整个殿宇,这太监天天伴君左右,早已荣幸得以沾染·此人眼目不见,倘若不能一下辨出,岂不恰巧证明的确如此·”·言语不疾不徐,几分恳切几分哄骗,瞎编乱造的得心应手。
说的同时神情波澜不惊,带着谦恭的笑意说着,连何辰泽都看不出半点虚假··“禹卿你……罢了,带下去吧·”君王滞了口气,最终松口,无可奈何地扬扬手示意侍卫将其拖下带走。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被丢出去后何辰泽无所事事地在宫门口晃荡,脚下蹿过一只野猫,他正闲无聊,出手如风一把揪住猫的后颈,将它拎起来。
那猫被气的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着低吼··忽而感到手中一轻,那猫被来者接过放在了臂弯里,猫也很配合,一头栽进去不再理何辰泽··何辰泽舔舔后牙,略显尴尬地干笑几下:“真不给我面子。”
对方也回他笑,笑时目睫微垂,在眼底投下一片- yin -影:“在下禹桓,是宫中奉常,久仰公子·”·他说时手顺着猫颈间的短毛,何辰泽听见那只猫喉中发出的呼噜,于是也伸手过去,学着禹桓的动作抚了几下,果真没受到反抗。
“何辰泽·”·何辰泽摸猫同时点头,言语干净利索,与禹桓明显带有长年在朝廷摸爬滚打而具有的尘世气息迥然不同··“何、辰、泽。”
禹桓将他的名字缓缓念了一遍,模样认真··怀中猫不耐,蹿身出去,几下就失去踪影·何辰泽隔着绸缎看着面前这人的脸,看着他神情觉出几丝熟悉,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完全没想起来。
“你刚才说你是奉常占星官”·“是,祖辈相传·”·何辰泽顿了一下,伸手解开绑住双目的绸缎,睁开眼看他时蕴有林木深潭般的瞳中墨绿流转。
禹桓见此竟无半分讶异,垂眼静等何辰泽的下一个动作·之后何辰泽伸出食指,点上禹桓眉心,指甲尖端瞬间变利,刺入肉中带出一滴血来··他将沾血的指头收回,放在眼前看着,从始至终禹桓一动不动,乖巧的很。
“这抹精魄是因为你在殿内对神灵不敬·”·疼归疼,但面前这人职业- cao -守还是值得肯定的,抿着嘴受着,不躲不避··禹桓提了口气缓了缓,问何辰泽:“那陛下见您的时候还让您跪下,您岂不是要杀他”·“不会”·“嗯”·“皇帝是奉天承运 ,他折了自己的运,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还得起的。”
他边说边往外走,一路走到闹市,禹桓也跟着他走进去·何辰泽的摊铺就在街巷的一处,见禹桓跟过来也没避着,大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上,冲着他招招手。
“来,小奉常,我给你看看命数·”·禹桓站在他几步之外,听后迟疑了一下,定在哪里没过去··“怎么了”·“家父曾说在下命途诡谲…… ”·“过来再说。”
于是对方这才从这边挪几步,探出手来··何辰泽低头看他腕部魂丝脉络,一时失笑··“你爹骗你,什么命途诡谲·你这是青云之相,寿数低不下耄耋。
  ”·“当真”·“你连神仙都不信”·何辰泽挑眉,背着手言语笃定:“你不就是奉常,怎连自己都参不透。”
禹桓摇头,将手收回来也放在自己眼前看了半天,依旧什么也看不出来··“在下只会占星祭祀,这一方面涉猎甚少·”·倒也是坦然,闲聊半晌才惊觉自己今日还有其余事情要忙,就带着歉意将双手相合,对着何辰泽行礼告辞。
何辰泽就翘腿闲散地椅在一旁,在对方同自己告辞时颔首,不过目光却在禹桓身上一路相随,直至对方身影完全消失在巷陌··然后他将先前沾了禹桓眉间血的食指伸在眼前,好似发觉出什么后,罕见地皱了眉。
· ·☆、第七章· ·“好久不见·”何辰泽笑眯眯地看着面前嘴角抽搐的人,冲着他挥了挥手··“大人,其实也没多久·”·“我听说你们寿命很短,几个时辰就足以称久。”
禹桓懒得跟他争辩,倒是好奇这神仙怎么跟到自己宅邸来的,就偏头问他··“我是神仙·”何辰泽毫不谦虚呲牙一笑,证明什么一般走到禹府围墙边,五指抵砖,从左至右依次划过,所碰之处砖瓦皆消。
上放失去中部支撑的瓦片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倒了一片··“……”·禹桓在他身后抱臂看着,心里暗自衡量了一下如果跟面前这位打架自己胜算多少后,选择明智的忍气吞声。
“大人,在下希望您接下来能施法将这里修好·”·“嗯……”·何辰泽不好意思地将手缩了回来,挠挠头··“现在可能有些困难。”
因为之前分了一般魂魄出去,拆是没问题,但再让他复原的话,可能任务比较艰苦··禹桓咬咬后槽牙,把即将从头顶冒出的白烟憋了回去··“无——妨,待天明后再差人修也是可以的。”
他看着面前倒了一大排的围墙,被气到头疼·刚才声响不小,所幸家中长辈都在较远的其他院落,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但如果是爹知道出了这事的话,禹桓想了想,得出了个更令人头疼的结果,那老人家可能会感恩戴德,三跪九叩地谢这位神仙大人拆了自家房子。
……最好还是别知道了··于是他清清嗓子,硬将视线从墙上移开,问他是否要去屋中坐一坐··“恭敬不如从命·”·何辰泽两只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刚走没几步转眼看见旁边角落存着的几坛酒后就顿在那了。
禹桓一看情形心里暗觉不好,可惜手没对方快,那一坛松醪已经到了何辰泽手里··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这是什么酒”·他单手托着酒坛底部,贴在封口处嗅了一下,酒香同松花的味道一同入鼻,离开后还依稀带着几分苦味残留。
“松醪·”禹桓生无可恋地应他一声··对方轻巧将酒封掀开,端着酒坛向着他抬了抬:“这酒归我,带你去个地方·”·之后他便一步迈到禹桓身边,扯扯他的长袖,对方会意,被他牵着往外走。
等走到灯火俱灭的街巷后,何辰泽松手跃上了巷口的巨大槐树,几乎是凌空立在最高的丫杈上冲着禹桓勾了勾手··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便是一轻,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何辰泽所在的同一根树枝上。
禹桓被他吓得浑身僵硬,两手死死抠着树干··“这树有灵,断不了·”·何辰泽也在他旁边坐下,坐下时动作不轻,吓的禹桓双手又是一紧,他灌口酒进去,也将酒坛递给对方,示意他喝上一口。
“我不饮酒·”·“不饮酒那你放那么多坛做什么”·“家父喜欢·”·何辰泽撇嘴,还是不死心地没把手收回来:“你起码得喝上一口,不然可看不见这好景色。”
“喝了能看见什么”·“你们人见不到的东西·”·禹桓听后想了想,还是有些迟疑地接了过来,皱着眉头咽了一口,神情悲壮的足以同服毒烈士媲美。
他从不喜欢喝酒,最多也只不过是喝点淡酒浅尝辄止,但这松醪既烈又苦口,刚触舌头就差点被激出泪来··禹桓皱着脸咽下去后,被辣的抽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何辰泽,撞上对方眼中像是孩子捉弄别人得逞般的笑意,·“骗你的。”
他拎着酒坛从树上跃至地上,巨大的槐树因为何辰泽刚才的动作用力地晃动几下,枝叶震晃间有萤虫飞起,在黑夜中浅绿的一个光点,缓缓定在禹桓面前··禹桓扶着树干站起来,顺着萤虫仰头看去,看见万千星斗,他伸出胳膊指了指天空,冲着下面何辰泽说。
“这般景色,你们神仙在天上也看不见·”·何辰泽脖子仰着发酸,就干脆一挥手把禹桓从树上弄了下来,喝着松醪看着他稳稳落在地面上··等何辰泽走近后发现禹桓左手轻轻空握着,在自己目光投过去后他将手张开,竟然是刚才的那只绿色萤虫。
何辰泽一时失笑:“你这是要把它闷死吗”·就在他开口的时候,萤虫重新震翅,有些跌撞地归入林里··何辰泽跟着那虫光走,在几米外回头冲着禹桓挥了挥手,同它一起隐入林里。
何辰泽步步踏叶,面对- yin -翳的黑暗开口,嗓音低沉- yin -冷··“你来干什么·”·几步外有一人走来,鞋靴踏地有黏腻- shi -濡的声响,所到之处皆变泥沼,枫叶杏叶被裹在里面混成一团。
何辰泽皱眉看着自己脚下地面逐渐变为泥潭,鞋子从树叶上渐渐陷进去,他厌恶的抬起左脚,带出肮脏粘稠的淤泥··“听闻人界这一片西北生灵失调,上面派我来解决一些。
正巧想起你也在这,顺路看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摸着自己头上巨大的角··“见你挺好我就放心了·”·说罢也没再理会何辰泽,自顾扭头,化形为一头周身漆黑无半丝杂毛的山羊,踏着泥泞归入山林。
何辰泽皱着的眉头从见到他至他离开都没再舒展开,烦躁地用鞋跟一下下铲着渐渐变干的泥土,有一团不知名的愤懑卡在胸腔,无处可发··“他是谁”·身后传来禹桓的声音,清亮同薄荷叶般驱散了黏腻围绕着何辰泽胸腔的烦闷。
对禹桓的到来何辰泽并不惊讶,他靠在离自己最近地一棵树上,在粗糙的树干上刮掉着自己靴尖的泥··“鬼金羊·星立四方,中部所积万千尸气,化为鬼,主死丧病祀。”
蹭鞋底的动作顿了顿,何辰泽略有深意地盯着禹桓半晌,看的对方有些手足无措··“我是奉常,这些都是知道的·”·“不,你不该知道。”
地上还有些- shi -滑,何辰泽走的时候暗骂鬼金羊几句,他绕着禹桓提步绕了几圈,将这人从上至下打量个仔仔细细··“你看见刚才的那只羊了”·禹桓不明就里地点头,看见何辰泽面色凝重。
之后何辰泽垂眼向下,看见禹桓膝盖以下全都沾满污泥,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或许真的只是因为是祖辈皆为奉常的缘故,出来一个两个有神- xing -的凡人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也只是局限于有神- xing -而已··自己在鬼金羊面前顶多是沾染鞋靴,禹桓却被沼泽一点一点地吞噬进去,倘若对方再待久一点,或许就整个人都能被淹没进去。
“这里将有瘟疫爆发,我先送你回去,几日后我再来·”·“回去以后沐浴更衣,现在身上这一身就不要留着了·”·“因为鬼金羊大人”·没有得到回答,禹桓在刹那间就被何辰泽带回了自家宅邸,发觉对方并未跟自己一同回来。
禹桓回家踏入门槛,竟看见自己父亲坐在石凳上,应是等了自己很久·现已渐入深秋,黄昏后夜风吹来带着寒意,他面前摆着棋盘,棋局进行至半··“爹。”
他也移步走到父亲对面,给父亲斟上一杯沏好的茶··“天象有白气东来,凝在你生辰所属的星旁·”·“做人,最怕逡巡不前。”
“既然担为奉常,便要为常人不可为,识众人不明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提壶的手歪了一下,热茶洒在桌上·有下人眼尖上来将水渍擦干,接过禹桓手上的茶壶重新为两人斟满。
禹桓垂手看着下人干脆利索地收拾着残局,重新眼神放在自己父亲身上··“好·”右手拿起颗棋子想落下,又攥在手里思考许久才找到其合适的位置,玉质自带的寒冷已被体温捂热。
他们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下了一整夜,临近拂晓才收起棋来,禹桓撑桌起身,腿早就已经僵了··“七局,我赢了四局·”·禹桓伸出四根手指向着父亲,直着腿往屋里走去。
一回屋就一头栽进被窝里,睡的昏天黑地··越睡头越昏沉,禹桓在床上蜷成一团,好歹挣扎着醒了过来·意识回归后感觉鼻子被堵的严严实实,头晕嗓子也疼,咳嗽几下发现床边坐了一个人,他吓得一个激灵,光速坐起身来。
视线模糊,他眯眼看着来人,发现是何辰泽后重新一脑袋栽了回去··“你没听我的话·”·何辰泽手撑上身翘着二郎腿,说话时搭上面的那只腿的脚腕还在转着画圈,漫不经心地模样。
禹桓自知理亏,心虚地嗯了一声,佯装头疼窝在被子里·他是第一次未整理仪态就被外人撞见,何况才仅有一面之缘·还好手边有被褥,能把头埋进去··可又觉得来者是客,礼数上不合规矩。
内心挣扎了许久才肯爬起来招待客人··何辰泽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来回的纠结,非但不觉无聊还好似乐在其中,翡翠色的眼睛阖了三分之一,有种年老之人特有的慵懒。
· ·☆、第八章· ·“是·”·禹桓将棉被掀开简单叠至一旁,没找到鞋靴也就干脆直接光脚踩在地上,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话说出口才觉声音嘶哑喉咙干渴难耐。
面前这人半眯的眼睛明明带笑,也能让自己吓的寒毛直竖··嗓子实在不舒服,禹桓揉着喉结清清嗓子,谁知勾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接二连三止不住的咳,呛得他双眼发红。
何辰泽头微微后仰,就在旁边看着·后来等了半晌,见对方渐渐平复下来后他才起身,寻到桌上半盏凉掉的茶端来递到禹桓面前··那人咳的没法说话,手不稳地伸过来想接,谁知对方轻巧一避,将那半盏的茶全泼到了地上。
禹桓诧异地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呼吸依旧不稳,连眼睛都是- shi -漉的··何辰泽将茶杯塞在他伸过来想接的手上,单膝曲起半蹲在禹桓面前,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
“你胆子很大,连我也敢算计”·说话时眼睛笑意更深,眯成月牙状·他伸手从禹桓耳尖一路触到耳垂,在耳垂处重重掐了一下,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一抖。
“你才活了几个年月,明白什么是瘟疫吗”·“寒暑相倒,白骨不蔽,哀鸣如震雷连绵不息·患病之人先风寒般喉痛,再是周身骨节若辇车压过 ,连呼吸都会剧痛难忍,最后神智混乱,曝尸荒野。”
 ·“别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就算是君主王侯,在天灾人祸人心惶惶间,同样会被不知何人抛到不知何处的地方,任蚊虫鸟兽肆意叮咬·”·何辰泽来时没着道袍,穿着最初那一席素色绿纹长衫,跟禹桓说话时化了仙形,乌发长垂至地。
他头顶现出纯白龙角,上面盘旋着生长的纹路,浅色眼睛从下至上盯着禹桓,带着不敢逼视地压迫感··禹桓这才的明白何为神灵,才清楚的明白自己面前这位并不是同自己一般的人,是真真正正凌驾于世间万物,视自己若草芥蝼蚁的存在。
他往后缩了缩将眼睛闭上,僵在那里··感到对方在自己面前起身,将带有鳞片的手从耳垂移至自己颈项,拥有着人类不具有的冰冷温度··何辰泽用尖利的指甲在他咽喉处轻轻来回扫了几下,最后拇指食指分扣脖颈两侧,用喉咙深处的气声对着他说话。
“既然你上赶着要去阎王那报道,不如我帮帮你,省了你病痛之苦·”·“求您救天下苍生·”禹桓猛的睁开眼睛,带着祈求和决绝,说话时身体往前倾了倾,咽喉顶在何辰泽的利爪上。
对方也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手往后一收··“我知晓自己命数短浅,就算是蚍蜉撼树也好……呜”·喉咙又被扼住,何辰泽才不过施入一分气力,足以让他窒住呼吸。
“所以你打算以身试法,试一试我有没有能力救你·”·“若我能救你一人,自然也能救天下人,对不对”·禹桓本能地开始挣扎,双手扣住何辰泽手腕想将他扯离。
只可惜挣扎半天对方也纹丝不动,脸渐渐充血变红,眼泪都被逼出来··扑通一声整个人被何辰泽丢回了床上,对方神情冷漠地站在床边,看着禹桓狼狈地捂着脖子蜷成一团,连呛咳都已做不到,只能缩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抽气。
最后意识迷蒙中感到肩膀被人掰过去,舌尖被放了一个冰凉的片状物,从舌尖凉意一路蔓延至喉咙,胸腔,再由胸腔淌至四肢,周身痛苦酸疼一瞬间涤荡殆尽··禹桓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何辰泽,那人一腿支起,另一条腿歪在支起的腿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我确实能治·”何辰泽将自己的手腕内部转向禹桓,向着他摇了摇,那里缺了一片鳞,有些微微渗血··“但我要报酬·”。
“什么报酬”·“你是奉常,通鬼灵明占卜,我要让你帮我找几个东西·”·“至于你给世人的理由,就道是通过祈神让他们得救,需要还愿。”
这话何辰泽自己当然不会说,还多亏了当初的那个道士,教了几句可以糊弄人的瞎话···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禹桓撑床起来,重重跪在何辰泽面前,双膝陷进棉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冲着何辰泽行了一个君臣之礼,一字一顿:“愿肝脑涂地·”·之后两人自然是演了一出大戏,瘟疫蔓延的很快,整个城池的人几乎都染了疾,百姓人民寻医问药无数又奔走无门,最后只能寄希望于鬼神,烧香拜佛奔走在祠堂庙宇的人不计其数。
再到后来连宫中皇室贵胄也着了病,这才终于轮到禹桓头上· ·先前何辰泽还特意叮嘱,一定要假借推脱一下,说祈求仙神不易,只能尽力而为·禹桓说的时候还格外恳切,真的不能再真。
过后他便独身去了人家寺庙,寺庙自然是何辰泽定的址,皇上听后还特地花了大价钱重新修缮,令禹桓持香过去祈拜··何辰泽当时就盘腿坐在人家寺庙的屋顶上,看见扶期凭空出现在寺庙门口。
那孩子身披赤色锦鲤鳞样的薄纱,赤脚踩在地上,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抬头看见上面的何辰泽··即刻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气地皱成一团,伸出莲藕般的胳膊遥遥指着他,声音尖尖脆脆的。
“我就猜又是你”·何辰泽乐呵呵地盘着腿冲他挥挥手··“这可是大善事,念在你前几天帮我的份上,就便宜你了。”
之后便脚底抹油,溜的飞快,从另一个方向一跃而下,对方被他气的牙疼,绕着找了一圈也没抓到人··这说是好事也倒是个好事,可这之后一但烧香祈拜的人多了,负担自然就大,何辰泽讨厌麻烦,就一贯推给这人。
何辰泽从寺里离开后就直奔城郊水源,蹲在旁边搅动半天水后才万般不情愿地撇一撇嘴··继而盘身为蛟,尾部用力一甩击在一块利石上落下一星半点的小鳞片下来,龇牙咧嘴心疼半天后才将落下的鳞片扫进水里。
何辰泽变回来后揉了揉脚踝,那里有几处剐蹭的伤口,他看了一眼,认为并不怎么影响视听,这才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勉强接受··近处有山林,他闲来无事就进到山中村落里去了。
村巷里有人晾的衣物没收,何辰泽不小心撞上去,淋满一头水··皱着眉头擦干净脸,头发依旧是- shi -漉漉的,就在这停滞的短短几秒内,他听到屋内人的声音。
有老妪病痛的呻吟,有孩童挣扎的啼哭,还有妻子忙乱失手打落的瓷盘和丈夫的咒骂··何辰泽想了想,抽出一条白绸锦缎蒙住了眼,转身过去叩响了门扉·他早就听说过人间疾苦,生老病死。
但从未亲眼见过,所以相比用悲悯来形容,倒不如说是好奇··想起当时给禹桓讲的那一长段吓他的话,那是从古书上生搬下来的,他们这些老神仙可没那个悲天悯人的情怀,会特地下来关心民生问题·掰着手指头数,这一群星君里面知道人间疾苦为何的也就了了几位,鬼金羊算一个,张月鹿也是一个。
唯一的印象就是禹桓初染瘟疫眼睑低垂蜷在那里一副没有精神的模样,何辰泽挠了挠头,觉得也没传言讲的多么严重··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个青年,面色不善,想来应该是没有骂完就被自己扫了兴致。
何辰泽直接无视他,背着手就跨过门槛进屋,这屋内挂满了各式各样杂乱的棉布绸缎,他还需要低着头弓着腰走··刚刚踏入里屋,腐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何辰泽被这味道吓住,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生肉腐臭生蝇散出的腥味,被困在不透风的空间里时间太久,还有着霉- shi -的黏腻·吸入鼻腔里都是窒息的粘稠,再一路粘黏入肺,抑制不住地令人想要干呕。
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或许这一下用锤来形容更加合适,何辰泽不悦地回头看向身后怒气冲天的壮年,不温不火地开口··“我是郎中·”·“郎中”·身后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何辰泽的手就被本来倚在床边的女人握住了,对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把何辰泽拽的一歪。
对方声音凄厉尖锐,手上的骨头和茧子也让自己的胳膊不舒服,所以何辰泽只好赶紧连声应着··身后那人似乎不悦,但也只是自己闷声嘟哝几句,气呼呼地转身回到院里。
女人领着何辰泽走到床边,诚惶诚恐地忙拖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那椅子破旧,上面还不知道沾着什么东西,白色的一团··何辰泽抽抽嘴角,表示自己站着就挺好。
自己触手可及处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迷迷糊糊睡着,满脸脏兮兮的泪痕··何辰泽将孩子抱过来,将手深入裹他的被单试探对方身体的温度,烧的比之前禹桓严重的多。
孩子被何辰泽的手冰到,又难受地哭起来,肉肉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在空中一下一下没有力气的舞着··· ·☆、第九章· ·何辰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震到,差点把孩子摔下去。
那孩子双手舞动一会,不经意间扫过何辰泽垂下的一小缕鬓角,就紧紧攥在手里了··他攥在手里后也不哭了,吧嗒几下小嘴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小孩子手劲还不小,何辰泽抽动两下没抽出来,就任凭对方抓着。
他伸出手轻捏着孩子的脸,余光瞥见自己被他攥住的头发,内心五味杂陈··“有剪刀吗”·“有、有……”·女人跌跌撞撞地将一把生锈的钝口剪刀递过来,何辰泽握着空剪几下,把被握在孩子手里的那缕长发干脆利索地剪了下来。
他将孩子放下,将剪下的头发从孩子手里抽出来,把两头打结,系在孩子手上··“让他带着吧,当护身符·”·话刚一出口就自觉不对,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郎中,凭什么无缘无故就剪下一绺头发系人孩子身上·于是何辰泽就胡诌,神叨叨地开始编故事。
“在下祖辈学医,自小服用草药灵物,所以发肤也有些许药效·我这里有几副药,是医这种病的·”·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何辰泽上下摸索半天,从怀里掏出一袋前几日买的牛皮纸的糖山楂来,赶紧偷偷摸摸地施法暗中碾碎了后递给对方,装模作样地叮嘱了几句就三步并作两步出门了。
何辰泽走后旁屋有老妪撑拐而入,闷喘一声接着一声,用力似要把血都咳出来·她坐到幼童身边抚抚他的额角:“是天佑啊……”·刚才每个人他都看过了,老妪和妻妇染病已久,应是再救不回来。
但他内心其实也并无波动,生老病死在世间本是常态,他不愿插手··之后又因嫌这村中到处疫疾混乱不堪,所以他在城郊山林里寻了处湖泊便一头栽进去,睡的天黑地。
等他悠悠闲闲地再次睁眼后,竟然一晃数年·疫情早清理干净,该修复的修复该刷洗的刷洗,当他再踏入城中时已经与最初没什么两样了··心中有些惊叹这人间的复原能力,天灾也好神罚也好,只要还有人活着,终究能将所有一一找回来。
那是不是他只要也还活着,也终究能把那人找回来·何辰泽左手捻着一支花,这花是他从湖底发现的,想来并非俗物,就折来准备给那人当个礼物。
吓唬完也总得给个甜枣吃,别把人家孩子吓怕,以后万一见到自己战战兢兢的可就不好了··但总不能干巴巴地送人朵花,又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到时候搞不好两人都被对方恶心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黄花大姑娘……何辰泽脑子里浮出禹桓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觉得用黄豆芽公子来比喻倒是挺符合他··“公子可是要一把趁手的兵器”·何辰泽无所事事晃荡一个白天,终于跟面前这个膀大腰圆的铸剑师看对眼了。
看对方这模样——·何辰泽托着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剑应该铸的很好很结实··“不要现成的,给我新铸一把剑·”·“长剑短剑”·长剑短剑长剑佩起来倒是好看威风,可就是沉,沉的能生生把人压矮几寸。
“短剑·”还是算了吧,别到时候送人一把剑对方连挥都挥不动··面前人憨厚地应了声,声音浑厚有力,让何辰泽更加放心··“咱这就去告知老板给您铸一把去。”
“等等·”·“怎的”·“不是你铸”·那憨厚大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咱哪会啊,咱就是一打杂的。”
·“那——”·“是我·”内堂轻巧踱出来一女子,袖口裤尾干脆利索地扎了起来,头发也盘的干净,轻快的来到何辰泽面前的。
到了他这站定,双手往腰上一叉,见到何辰泽不可置信的表情后笑着看他后笑说:“怎么怕我给你铸坏了”·“怕。”
他向来直话直说有啥说啥,说的时候还点了下头以示自己内心确实是怕··“你倒是直白·”女子也不在意,笑着说他··“可公子眼目无法视物,怎知铸的好坏”·何辰泽伸手探了探,这才想起自己眼上蒙有布绸。
“姑娘可否伸出手来”·何辰泽举起自己的手,示意有东西给她·姑娘也直率,两手一伸等着他给自己··何辰泽垂眼看着她的手,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手就已经沧桑的像四十多岁般,上面一层极厚的茧,连掌心纹路和指纹都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上。
他将花放在姑娘的一只手的手心里,从怀里摸出袋被布包住的碎金子放在另一只手里··“望姑娘将此花铸入剑内,我半月后来取·”·女孩点头,也是豪爽,看也不看就把那一袋子不知多少的金银揣进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一支花。
等何辰泽离开半晌后她才似回神般地眨动几下眼睛,对身旁的壮汉说话··“我双手布满老茧,已经好久没有触觉,”·“什么意思”壮汉不懂,皱着眉头问她。
“可这朵花好冷啊·”·那姑娘呼出一口气,恍惚有团白雾凝聚,转瞬散开··禹桓在庙堂中撑地踉跄地站起来,为了叩谢神恩,他在跪了一天一夜。
来之前大哥还吓唬自己,说跪完腿定会疼痛难忍,还问自己要不要他来抬自己回去··禹桓捶着自己的膝盖,嗯……疼倒是不疼,干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这人吧,面子包袱还挺重,怕走两步趴地上,所以干脆再就地坐了回去,低头玩着地上的尘土··“怎么不走”·听到后方突如其来的声音,禹桓手一抖不小心将好不容易堆出来的小土堆铲没了一个角。
身后哒哒哒地由远至近跑过来的脚步声,来的小孩子头上扎了个小髻,到了禹桓面前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看他堆的小土堆··“可不是我让你在这跪的,别怨我。”
扶期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两腮肉嘟嘟的··“你是何人”禹桓看他可爱,伸出手捏着他的发髻··“世人把我塑的太丑了,我明明不长这样。”
那个孩子指了指不远处端坐的石塑像,耳垂厚且垂肩,双睑沉沉阖上,俨然一副垂暮老朽的圣人模样··禹桓的手就堪堪僵在那,收也不是停也不是,尴尬出一身汗。
最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嘴在哪,勉强扯起一抹歉意的笑,讪讪地缩回手来··正巧他现在又站不起来,只好坐在地上冲着童子拱拱手,舌头打结也不知说什么··“无妨,我名唤扶期,也并非是神,同你认识的何辰泽不一样。”
实在是不愿提那个人,童子说完后面露嫌弃:“我曾是修道之人,得道升仙,才得以有今日·”·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所以你我论亲疏还比那个神仙近些。”
禹桓每听他说完一句就点点头,一副乖顺样子·这人明明是孩子的外表,却带着一股从内而外散出的威严气息,与何辰泽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干什么呢”·身后又传来声音,声音语调两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罕见一致的开始头疼。
“哦——”·何辰泽几步走到两人旁边,抱臂看着他们,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禹桓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想好事,扶期也拍地起身,拢着袖子就往庙外走,还特地绕着何辰泽,拐了个大圈出去。
在寺庙门口的时候冲着禹桓说了句话,音量不大,却很清晰地连同他取笑的语气一同传到了两人耳朵里··“当心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禹桓内心非常赞同,奈何表面上不好表现出来,所以只能心里用力的点上几下头。
“嘁·”何辰泽嗤了一声,也没反驳,反而饶有兴致地在禹桓面前蹲下,盯着他直乐··禹桓被他看着发毛,毕竟上次见面还差点被这人捏着脖子掐死,心有余悸。
何辰泽盯他看半天,发现这人的眼睛总是有些- shi -漉,光照过来显得比常人更亮一些··所以更能容易联想到之前在林间撞上的那些小动物,匿在草丛里用黑漆漆地眸子带着些许惧意打量着自己。
每次他都毫无例外地控制不住地伸手过去揉一揉那些小东西毛绒绒的头,这次……也没有例外··而当何辰泽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对方向来束的一丝不苟的长发弄的乱成一团了。
其实在何辰泽眼里禹桓跟那些林中的小东西并没什么两样,所以他揉着这人的头发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跟揉一只猫的头没什么分别··禹桓被他这动作唬的不敢动弹,生怕他哪个念头起来又想把自己弄死,可这好歹也是个人尊严问题,堂堂七尺男儿被人当猫一样揉,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禹桓也只是脸显得比较臭,口头上还是不敢说些什么··“给你一段时间,把其余的事情都打理好,我再来接你·”·何辰泽见禹桓头上乱蓬蓬的一团糟,绷着笑绷了半天才能正常说话。
那人的脸自然是黑的可以,只可惜骂又不敢骂,打也打不过··“腿麻了”·他见禹桓半天不动弹,终于反应过来,还手欠的戳了戳对方的腿。
那腿放着不理它倒是没什么感觉,偏偏何辰泽手欠戳那么一下,从他戳到的那一点开始知觉回归,由丁点酸痛渐渐蔓延成整个腿麻的如针刺一般,禹桓磨着后牙气的头上快要冒烟。
“算了,上来吧,送你回府·”何辰泽背对着他蹲下,禹桓看不见对方的脸,反正从语气里都是能听出来那人脸上的嫌弃与无可奈何··· ·☆、第十章· ·何辰泽等了半天禹桓也没动弹,他回头看着身后盘腿坐着不动的人,笑着打趣他。
·“怎么,被我吓怕了”·“没有·”回答的坚定麻利又干脆,只可惜欲盖弥彰的更明显··何辰泽拖长尾音哦了一声,眼底揶揄的笑意渐渐溢上来,笑的他浑身不自在。
禹桓别过头有些尴尬的舔了下嘴唇道:“那您先转过去·”·何辰泽罕见听话地扭过头,过了半晌背上一沉·禹桓以乌龟爬的速度别别扭扭地趴上来。
胳膊不敢搂何辰泽的脖子,虚虚地搭在他肩膀上,结果当何辰泽勾着他膝弯一起身时差点被唬的摔下去··那人站起来站的倒是利索,颠颠身上禹桓的重量,向前迈了一步,步伐是他一贯的自在潇洒。
 ·于是他又迈了一步,身上背着一人的重量也丝毫不显吃力,姿态从容··在迈出第三步时……禹桓感觉自己貌似着地了,惊诧发现是何辰泽双膝一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的。
腿还是软的,所以他顺势又坐回地上,双手撑地不解地抬头看他··何辰泽叉着腰,抽动嘴角吸起口气,尴尬的抿着嘴嗯了一声,后又搓搓鼻梁··“我觉得既然可以施法,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我怎么看你像是背不动了禹桓心里是这么想的,脸上也是这样写的,就可惜嘴上没法这样说··他自觉自己不怎么沉,虽说不似女子般轻巧,但也不至于三步就背不动吧·“您们神仙……都是这么疏于锻炼的吗”最后终于还是没憋住,禹桓眨了眨眼睛试探地问何辰泽,非常成功的让气氛更加的尴尬了。
“你其实可以不问的这么直接的·”·禹桓乖巧地点了点头,用手捶着自己的腿··“只是懒,不是背不动·”·这倒是实话,好歹是个活了那么多年神仙,扛三个他都轻而易举,所以只能归结于一个懒字。
禹桓捶腿的手顿了顿,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何辰泽:“神仙能吃东西吗”·“能·”·何辰泽被禹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的脑子转不过来,不懂他什么意思。
“那带我去南巷口的那家面馆吧·”·何辰泽听后点了点头,俯下身抬手蒙住禹桓的眼睛,等他再松手时两人已经到了巷口··何辰泽拽着他的左胳膊,拎着般的把他扶着。
等着见对方差不多能站稳后,何辰泽才准备离开··“等等·”·“怎么”·“大人您一同来吗”·“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禹桓听到回答后看向何辰泽,深棕色瞳仁被光透过,亮盈盈的··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想您应是第一次来这里·”·何辰泽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谁知禹桓在说完后就腿脚不便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冲何辰泽伸出手,他手指修长,显得绸织的衣袖更加宽大··他着着身去祈拜时才穿的华服,绣有祥云暗纹的红衫外披了层白纱,不同于施原幸般的明晃扎眼,禹桓的红衫被薄纱消掩了内衫赤色的棱角,反而有种春及冬散的暖意。
“大人,那让在下带您去看看人间如何”·面前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的小奉常让何辰泽沉吟半晌,垂首看着脚下青石砖瓦··这是一句很熟悉很熟悉的话。
但在今天再从禹桓口中说出来时,他好像才恍然觉得,自己其实没见过人间··没见过阡陌间的疾苦哀乐,没见过村巷中的烟火炊烟,没见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还有将士戎衣怒马踏河川的凄勇以及面前这人眼中万千波澜中所蕴的苍生社稷……他都未曾见过。
 ·所以何辰泽最终还是启步走到了禹桓身边,笑着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但没有去回应他伸过来的手··“好,走吧·”·禹桓也应着他笑,不着痕迹地将伸出的手收回,顺势做了个拢袖的动作,领着他一同进了眼前的这家面馆。
何辰泽进去后一直跟在离禹桓两步远的地方,转着脑袋看着铺内的装饰,看着禹桓同掌柜小二寒暄完又点上两份招牌的面,带自己在一旁坐下··凳子是长木凳,桌子也是用实木板一块一块拼扎起来的。
因为年岁久远,木板桌面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包浆,棱角被打磨的圆润,不会有木刺扎手··何辰泽饶有兴致地用手摩挲着红木桌棱,觉得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会不由自主地喜欢这些老东西。
“它们其实以前没这么光滑的·”禹桓也摸着桌棱,跟何辰泽讲··“小时候我记得这木头是掌柜自己带人去山里砍的·”·断面虽是光滑,却丝毫不平整,坑坑洼洼的甚是可怜。
“只可惜掌柜面做的好吃,做桌椅的手艺是真的不行·”·“那时候我年纪小,凳子又高,所以我每次想上来时就需要跳起来用两只手撑一下·谁知道这上面全是木刺,手里被扎进去好几个,就只是疼,根本找不出来。”
何辰泽在禹桓对面托腮听的认真,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面团子似的孩子皱着一张脸在自己手上来回找刺的场景··“于是我咧嘴就哭,哭声虽然大的震天,其实也没落下几滴泪来。”
这时小二端着面放在二位面前,禹桓扭头冲他道谢后自然地将放中间的碗推到何辰泽面前··何辰泽只是垂眼看了一下,维持着本来的动作听他继续讲··“后来是掌柜把我抱到他腿上,帮我一根一根的把刺都挑出来的。”
禹桓垂眼看着自己早已愈合的掌心,想起往事时眉目不免带上了暖意·思忖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加了后面一句:“其实也没挑出几根·”·话音刚落就看见何辰泽扶着额头对自己的光辉事迹轻动几下嘴角,没忍住地笑出声来。
禹桓从认识何辰泽这段时间,发现平时这人虽是脸上常带有笑,但其实可以规划到同眨眼一般的寻常,真正忍俊不禁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所以他不小心一看出神,反应过来后才尴尬的将视线生硬的别开。
“后来掌柜就拿布浸水把木桌椅上的边楞全都仔仔细细的刮了几次,我也就再没被扎过·”·禹桓的那份面在说话间也递上桌,他拿筷子翻挑几下,将酱肉搅匀,夹起一筷子举在半空中晾着。
何辰泽的面早就不烫了,他也拿起一旁筷子学着禹桓搅动几下,只可惜功夫不到家,还把汤溢了出来··“十多年前的旧事了·”·禹桓拿过布巾自然而然地将何辰泽溢出的汤抹去,把筷子放在碗中间一转,再举起来时就是被卷成团的一大口面,像是教小孩子一样做给对面那个用筷子不利索夹一次掉一半的人看。
何辰泽看了他动作后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夹一半掉一半,起码看起来比像小孩子一样转筷子丢人要好些··“你说的十多年前,其实不过是于我的前几天·”·何辰泽吃进几口后将筷子放下,拿了布巾擦掉嘴角不小心染上的酱汁。
何辰泽的手滞住一下,察觉到什么,·“我该走了·”·然后他移开凳子起身,将衣带有条不紊地整理好,几步出了门转眼就没了影··禹桓本来还悬着一口没吃进嘴里,就眼睁睁地看着何辰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念叨了几句后就非常干脆的溜了。
他纠结地将那口面送进嘴里,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努力尽早适应这个人的种种不怎么寻常的行为··禹桓现在甚至有点怀疑,这个神仙大人是不是怕自己让他付账所以才溜得这么快的·另一边出了店铺的何辰泽疾步从街巷走过,凡是行过之处皆起劲风,扬起的砂砾扇打在砖墙上。
行走间身影渐消,乱石扬尘中青色蛟龙拱起前身长啸,将长尾一甩击碎了右侧砖瓦··砖墙坍圮处现出一头巨羊,后蹄反蹬将顶角前倾·两兽就这样对峙着,何辰泽盘踞仰颌再无动作,鬼金羊也同他僵持。
离着不远的禹桓也听到动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将头扭向门口的方向·片刻后还是又将目光收回来,低头吃着还在发烫的面··最终是鬼金羊妥协先收起攻击姿态化为人形,何辰泽将利爪在地上干抓几下,也不情不愿地幻了回来。
“星君间本应互不干涉,是你先越界的·”·鬼金羊抱臂仰着脖子用鼻孔看何辰泽,神色倨傲··何辰泽也不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刚才抓地时不小心嵌进沙子,他清理的认真。
“角木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鬼金羊见何辰泽仍旧不吭不响,垂眼冷笑一声,双目瞳仁眼白瞬时相融成一片墨黑,顺着眼尾裂纹状蔓延至面颊,他扬手唤来一只报丧鸟,乌鸟停在他腕部将喙猛的刺入鬼金羊掌心,衔出一条拖有长尾的赤虫。
继而鬼金羊手掌上托放飞那鸟,报丧鸟腾空盘旋半晌向着禹桓的方向飞去··何辰泽眼睛盯着鬼金羊掌心的血洞,那里黑线红血交叉错杂,如同编织般将伤口渐渐填了起来。
他顺着鸟飞的轨迹不疾不徐地仰头,报丧鸟翅膀张合时细绒散入草林,凡是羽翎触及处万灵衰枯·何辰泽在它即将消失在视线外时缓缓抬手,虚虚地空握一下,明光轻乍后报丧鸟已经折了颈被他攥在了掌心。
身旁传来鼓掌声,何辰泽皱着眉看着本衔在鸟喙中的赤虫不及反应间已挣出来扎入自己的尾指,进入后即刻同血肉相融,整个尾指都变成血红色·· ·☆、第十一章· ·“我是杀不了你,但不代表我不敢动你。”
鬼金羊瞳孔眼白重新分明,他耳尖微动,听到一步步渐近的声响·何辰泽显然也听到了,双臂一抖将手隐入袖内··“这就是那个人”·鬼金羊好奇地探头看向禹桓正走来的巷口,转眼就毫无介怀地同何辰泽说话。
何辰泽也扭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那个巷口,强自压下手指处不可忽视的阵阵钝痛··鬼金羊见他神色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我还不至于和区区凡人计较·”·何辰泽冷哼一声,依旧没有回他。
两人各自心知肚明,何辰泽明白鬼金羊的报丧鸟是确确实实冲着禹桓去的,而鬼金羊也明白,何辰泽绝不会让自己得手··所以他才舍得用那长尾的赤虫,鬼金羊是疾厄之身,血肉带瘟,那虫被他用血饲肉食养了百年,对付一个禹桓也未免太过大材小用,用在何辰泽身上才是真真正正的合适。
禹桓身影由远及近映入二人眼中,他在几十米外顿住脚步,自以为能躲过二人匿在坍倒的墙后··鬼金羊凝神思索半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禹桓藏身的地方·几步就行到了禹桓面前,眉眼堆笑面色友善地问他。
“你是怎么知道在这里的”·“他是奉常·”·虽然同是凶煞,可一位是舆鬼而令一位却尊为斗神,若真打起来,角木蛟十步之内便能取鬼金羊- xing -命。
何辰泽知道鬼金羊不敢动禹桓,所以也只是慢慢踱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应他的话··“是吗·”·鬼金羊配合地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又回过身冲着何辰泽行了一饯别礼,笑的- yin -邪。
“这虫不是什么可怕之物,想来大人也未曾有过瘟苦,倒不妨也是一种新经历·”·他话里最后几个字是散在空中的,鬼金羊说时身影渐化作一团絮状白雾,散在尘光间。
禹桓捂住自己的口鼻,待白雾散的差不多了后,开口问何辰泽鬼金羊的话为何意·谁知刚说了一半就吸进去了白絮,白絮附在咽喉处呛连咳几声,激的他双目发红。
既然他问,何辰泽也懒得掩饰,伸出手给禹桓看刚才被赤虫钻进去的地方··这才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何辰泽的尾指已经由斑点的赤红转成暗色,蔓延至整个掌心。
禹桓猝不及防被惊的倒吸一口冷气,想抬手去碰又怕弄疼何辰泽,僵着一口气顿在伸出手的动作上不知作何反应··何辰泽给他看完后又将手重新收进袖子里,神色严肃问他:“你为何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现在是初冬,鬼金羊所及处有白……”·禹桓见何辰泽将两手一盘往后一靠,一副静静听着自己编的表情后自觉闭上了嘴。
“跟我说实话·”·禹桓抿嘴垂眼,脚跟不自觉地转着,在松软的土上拧出了一个小坑后才再次开口··“你经过之处会有绿色的星点荧光,我顺着它们来的。”
何辰泽扭头看了眼自己经过的地方,并没有看到所谓的有着荧光,但觉得禹桓不像在说谎,也就不好意思再追问··“那你先回去,半月后我再去找你。”
“你怎么办”·何辰泽眨了两下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禹桓的意思·禹桓指了指何辰泽的手,示意他那里的伤··“你会得瘟疫吗”·“会吧,我也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眼前转了转,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其实也的确不怎么在意,凡间的瘟疫对他来说不可能致命,顶多折腾个三天两日,也无足轻重··何辰泽看着禹桓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问他想要说什么。
“不如你来我府邸吧·”·他试探着问的小心翼翼,又紧接着忙做解释··“这瘟疫不是小……”·“嗯·”·“什么”·“我答应。”
何辰泽明白这个人的- xing -格,自己若不答应的话禹桓一定会解释到自己同意为止,所以还不如直接应下来,省去麻烦··等安顿好两人都各自歇下后,禹桓到了后半夜还是不放心的绕去东厢,远远便见何辰泽还未熄灯,欣长人影投在纸窗上。
禹桓走过去叩门,没有人应声··他在外面等了半天,窗上投的人影也丝毫没动·终是忍无可忍推门而入,看见何辰泽正坐在桌案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直至禹桓走到自己身边时何辰泽这才察觉到,茫然回头看他。
禹桓觉得他状态不对,伸手去探何辰泽前额,触到他额间滚烫··“发病了·”·禹桓神情严肃,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狐毛大氅给何辰泽披上,后在他面前半蹲,将领口的两根绳子仔仔细细的打了个结。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听不清你说话·”·何辰泽抬头看着禹桓,眼中被烧的潮热,说话也沙哑的像是锯齿割磨木条时发出的声响··禹桓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将他露在外面的双手也握住塞进大氅里面,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你等等我·”·何辰泽迷迷糊糊地看着禹桓走出厢房,等他半天也不见回来··后来回来时拎着壶刚烧开的热水,给他斟好一杯热茶,端着想想又给放了回去,转身出门半晌才回来。
“牛奶应该比茶要好点·”·禹桓站在何辰泽半步远的地方端着杯子递给他,羊奶是刚差人热的,现在还是温的··何辰泽从把自己包成一团里的狐毛大氅里抬起头来,脖颈被毛绒搔的有些痒。
他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这人钟灵毓秀年少有为,怎么面对自己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我先前泼过你一杯茶·”·何辰泽只是抬着头,连手都没从大氅里伸出来。
羊奶是热的,温度透着杯底渗过来,一直端着就有些烫手·禹桓换了只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维持着递出的动作··“当时我烧的迷糊,不记得了,喝吧。”
对方手从毛团团里伸出来接过茶杯,放在嘴前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到中途何辰泽将杯子拢在两手中放在腿上,长长的呼出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我觉得你并不痴傻,为什么不念仇”·“我也觉得我不是痴傻。”
禹桓将布巾洗净用热水打- shi -,俯身把何辰泽手里的杯子接过来,在他手里塞入热的毛巾·又将屋内烛焰熄灭两盏,仅剩下一盏半昏半暗的残烛··“一来你初逢人世,于情于理我要尽地主之谊。
二来你是神主,做这些是我克尽厥职·三来……”·说时分了心,手不小心触到刚熄的烛台上,被烫的一激灵,想说什么也都忘了,干脆没再接下去。
转头看见何辰泽仍攥着那布巾,也不懂去擦拭降温·禹桓虽是无奈还是从他手里取了回来,扣住对方手腕领着他上塌休息··厢房不大,但禹桓从头至尾没敢回头,他知道何辰泽在后面一直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自己活的年岁还不及这个老神仙的一个零头,既然猜不透那便只好躲着··“瘟疫对于我并不致死·”·何辰泽坐在床边将枕头调的高一些,耳朵嗡鸣好了许多,就半倚在上面跟禹桓说着闲话。
这人虽然病着精神不怎么好,话倒是没少··禹桓听后一开始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琢磨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人活了千年百年,不死不灭,没了凡人所有的种种畏惧之心,自己做了这么些其实等同于对牛弹琴,何辰泽根本理解不了。
“伤寒对我们也不致死·”·禹桓重新理清思绪,想着怎样解释才能让他明白··“但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病了要休息,这是我们的规矩。”
说完才又想起何辰泽不会饿,不会困,就连病都是第一次·“所以你既然来了,便要入乡随俗·”·绕了一大圈好歹也算是绕回来了,禹桓抽了下鼻子,感觉自己一时间苍老了好几岁。
何辰泽知道他最后几句是在胡扯,觉得好玩也懒得去计较,点点头往下一缩缩进被褥里,倒是乖巧地阖上了眼睛··这人墨绿的眼睛闭上后,反而平易近人了许多,烛焰的光影打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暖色。
禹桓轻声搬了个椅子坐在床榻旁,盯着何辰泽不知在想什么·他缓缓抬手,想去碰这人的睫毛,又堪堪悬在半空··忽而发现手掌遮了光,被吓到般匆忙收了回来。
他弱冠入朝,奉天命祈月占星,朝堂上步步如履薄冰,每至夜深才勉强能喘息半分··禹桓拇指一下一下缓缓搓着食指指节,也闭上了眼··只可惜现在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留给他,被这尊大佛缚住,挣都挣不得,唯恐哪日会一时兴起抬手把自己杀了。
伸手碰了碰何辰泽的手腕,摸到一片红疹·他叹了口气,起身将布巾重新沾了热水拿过来··所幸只是小臂内部和颈部的两小片,禹桓交替给他敷着,待凉了就重新盥洗,来来回回烧了好几趟热水。
何辰泽睫毛抖动几下后失去焦点地半睁开,微微动着嘴唇··禹桓停下手,俯身去听,听到四个字入了耳廓··“我不想杀你·”·他听后点点头,抿着嘴垂眼定了半天,又点点头。
起身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扶着他一点点喂下去··“我知道,你还得留着我命来占星寻物·”·禹桓见他没有睡意,就将他身后枕头垫高,扶着他靠上去,五指抠着杯壁,指尖泛白。
· ·☆、第十二章· ·何辰泽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禹桓紧扣杯壁的右手,食指微屈揉着自己的太阳- xue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没有接禹桓说的话,只是伸手到禹桓面前,另一只手将袖口拢起。
禹桓看见何辰泽五指指甲渐长,鳞片尽现,轻轻一拢时掌心白光凝聚,他虚了虚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光芒变弱后禹桓看见他掌心悬着的一片石头般的东西,石上有纹刻,刻槽内流淌着一溪荧光。
掌心翻转,他将碎石握在掌心示意禹桓接过·对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时,被何辰泽把石头塞进手心··“你把它收好·”·何辰泽病后也没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感觉,禹桓竟也少有的对他有了些同对其他神灵一般的敬意。
何辰泽只说了收好,既没说是什么也没说怎样才算收好,所以他捧着碎石也不知该干什么,盯着它半天,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何辰泽··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就看见那人从自己鬓处拔了两三根长发,将它们捻成一条,最后从头到尾捋了一下,发丝瞬间韧如棉麻,何辰泽将碎石串了进去,给他系在颈间。
“这是我的爱人·”·禹桓看何辰泽盯着自己的碎石缓缓道出这句··他从未见过何辰泽这种神情,压抑着难以言说的哀戚··禹桓触上颈间碎片,后背一阵凉意。
“他名唤张月鹿,后陨落于世·”·何辰泽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拳,他咬了咬牙,再抬头时目光凌冽··“我想寻回他·”·禹桓迎上何辰泽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与何辰泽的眼眸相视。
他感觉那抹墨绿深潭般铺天盖地溺过口鼻,恍惚中被震慑的滞住了呼吸··一刹那似万剑入心,四野阒然··影绰中仿佛望见大厦云谲波诡,仿若看见了这人千百年间的戎马倥偬。
看见他眼底曾垂死挣扎后敌不过鹤归华表的悲怆,看见了他伶俜一人游离世间居无定所,以及……·看见了他藏在形骸放浪面皮下的那颗柔软的小小真心··即便是这样小小的真心,它里面的情感对他这个凡人来说都太过庞大,以至于庞大到禹桓反应不及,仅能用只手握住胸腔前的那片碎裂魂魄,干涩地应了声好。
禹桓起身翻箱倒柜寻来一个小彝,从书架角落找来一支青烛,点燃后攥在手中··等都准备好后,禹桓重新坐回何辰泽身边··“大人为何方尊主”·何辰泽视线由上至下扫视了禹桓一遍,缓缓开口。
“二八星宿东列首位,角木蛟·”·青烛的蜡顺烛神淌至禹桓手上,残存的热度烫的他微微一颤··他沉吟半晌,把烛和彝都放到一旁,给何辰泽掖掖被角。
对方不明就里的看着他动作,禹桓把床褥棉枕整理好后又重新倒了盆热水放在床边,将布巾搭在盆沿··“若是后夜发起热来就拿它敷着,睡吧·”·“我回屋歇会,门外命人候着,有事就唤他们,”·说罢禹桓撑床起身,将彝和烛都拿上,走前为他熄了灯。
何辰泽看着空茫的黑漆,忽而有些于心不忍·他屏息听到禹桓行走的声响,最后还是阖上眼睡了过去··此夜无星月,无霜雪,仅余一豆大火苗,茕茕燃于万顷烟尘中。
穹下有人持香高擎,叩于天地,直至烛光渐消,候至晨光熹微··禹桓清晨再去时,屋内早已无人,被巾整洁似未有人来过··他恰好困得厉害,揉了几下眼睛,顺势伏在塌上就睡了过去。
剑铸的很好看,这是何辰泽见到它时的第一想法··何辰泽拇指轻巧撬开弹扣,拔剑出鞘时带出白雾般的寒气··他中指食指一翻将其抛起,剑凌空调转,何辰泽反握挥刃,所至之处一道冷光残影。
试完后满意地摊开手看着上面雕的纹案,剑柄祥云做衬,剑刃湖纹成缀,托着接处那一钻青石··何辰泽用指尖摩挲着那块青石,扭头用目光询问身旁的铸剑师··“那朵花与剑不相融,铸化后凝成这块青石,便镶上了。”
铸剑的女子从他手里把剑拿过来,放在眼前转了一圈··“也不知此剑是公子自己用还是用来赠人,若是相赠心上姑娘,我可将这青石修刻成花,这样好看些。”
“不必,这样正好·”·何辰泽心思被一旁木架上悬挂的剑穗引了过去,有一剑穗极其精巧,镂空雕龙的白玉球挂着靛穗,混在里面很是扎眼。
手指穿过顶绳,何辰泽将其取下递到铸剑师面前··“为何雕龙”·这里奉龙为御物,他还是知道的··姑娘看它一眼后笑了笑,从他手上取来剑穗在剑上穿好,将剑同穗一起放到何辰泽手里,莹润指尖点着上面镂空花纹跟他解释。
“公子不知,此物为蛟,蛟居江河湖,龙归汪洋海·龙雕御物无人敢买,但蛟龙为侯爵官胄所用,雕一两个也是可以的·”·她笑的灵动狡黠,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
何辰泽有些意外,捏着那个小玉件凑近看,眼瞅半天也没觉得那像个蛟来·最后认命地松开手,持剑踏入曦光里··禹桓同兄长爹娘辞行后牵着白驹立在府前等何辰泽。
此去应是一别经年,他顺着马的鬃毛环视这一圈的白墙黑瓦,心中还泛出几分怅然··“走吧·”·何辰泽从纷嚷中踏尘而来,眼底少年般澄澈无垢,他隔空抛来短剑,笑时明目皓齿。
禹桓下意识接住,被剑的寒意冻到,十指瞬间冰凉··他把弹扣打开,双手握两端缓缓将刀拔出鞘,冻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的轻磕,抿着嘴唇生怕被何辰泽发现后取笑自己。
拔出时靠近剑刃的指头被割破一道口子,斜斜的一道从第一指节延伸到第三个指节,鲜血流到剑上,淌进剑槽内··刚才那么缓慢的拔剑速度即使再怎样冻僵也不会到划破手指的程度。
所以应该是这剑或何辰泽的问题··禹桓抬头时恰好看到何辰泽正好整以暇地溜达过来,目光扫了身旁一圈,没找到称心的物什·就将禹桓的袖子揪过来,把残血擦干净。
后又拎出两角来将他们打结系在禹桓伤口上,勉强算包扎好··“这叫剑气,你为它启了刃,这就是你的剑了·”·禹桓觉得内心其实应该会是特别感动的,但不巧的是余光刚好斜晲到自己被何辰泽系在自己指头上昂贵的纱织外衫后,心中变得毫无波澜,淡淡地将剑别在腰间,认认真真地向他道谢。
·此剑果真是认主,自血淌进去后,禹桓再碰它是就再感不到寒意,就连别在腰间都轻若无物··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既然收了礼,那他自然也得给这人回礼。
禹桓扯了一把马缰:“城郊西南深林,为土相·”·何辰泽点头,忽然提起口气想起什么来,冲禹桓神秘兮兮地勾勾手,示意他凑过来··禹桓也听话,向前挪动半步,等他下一步动作。
谁知何辰泽竟低头凑近,二人鼻尖近乎相碰··禹桓被他吓一跳,忙想后退··“别动·”何辰泽拽住禹桓垂下的鬓角,叱了一声··何辰泽说后禹桓真若塑像般一动都没敢动,目光僵直,连呼吸都滞住。
一是那人拽着自己鬓角挣脱不开,二是被那双绿眸震慑的魂魄,不知该如何动作··那只手终于肯送开,何辰泽抬起身来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禹桓这才缓过来一口气,想起自己是谁。
他看见面前那人想了一会后,将那双绿碧玺似的眼睛缓缓闭上,半晌睁开时,已经变成与自己相同的乌棕色··当他再将目光投过来时,禹桓偏头看着他新模样,发觉自己更喜欢他黑眸。
少了几分凌冽,多了一些温润气息,更像是一个属于凡尘世间,同自己一般的……人··“给我一匹马吧,你我一同去·”·“马”·何辰泽耸肩接着道:“对,不然我就抢你这个。”
后来自然是又牵着一匹马出来,禹桓挑选半天,最后相中这匹深棕的,领出来送给何辰泽··“你还用马”·禹桓轻勒马缰,回头去问那个不慌不忙骑在马背上像老大爷遛弯般速度行进的那尊大神。
“你说的,入乡随俗·”·何辰泽显然是无聊,长着大嘴打个哈欠,去拨弄马的鬃毛,想去帮人家抓点虱子··其实不过是因为禹桓是个凡人,经不起自己来回施法折腾罢了,但他偏偏坏的很,拽着之前禹桓胡诌的话不放,现在用来打趣他。
禹桓尴尬地张嘴想回他什么,想想又给憋了回去,觉得自己是典型的没事找事自讨苦吃··西郊林不远,两人骑马前行没几天就到了··自那段对话后,禹桓非常明智地选择闭嘴,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不给何辰泽任何可以怼自己的机会。
可惜他越这样何辰泽反倒越是饶有兴趣··就像是看见林中的一只松鼠,明明憋了满满一腮的松果,还要拿两只爪托着,生怕一张嘴就露出几颗来··他看的有趣,心情也好,有时候还在马背上哼几段曲子。
禹桓也在前面静静听着,罕见有了种远离天子庙堂归隐田居的闲适感··· ·☆、第十三章· ·“这”·何辰泽抱臂顿足,看着面前树根盘杂的落叶堆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禹桓也皱着眉翻身下马,用脚来回拨动几下落叶·这些落叶脆的很,轻轻一碰就都碎成细屑··“应该出不了错·”·他边说着边蹲下,用手在这一小片翻找着。
清晨这里应该是下过一层雾,叶子和泥土都是- shi -润的,翻找时指尖沾染上了- shi -土··出门的时候束的发有些松,从额间垂下来一缕,他想顺手别回去·手上的- shi -泥被带到了头发上,结果越弄越糟,那缕头发都被他和着泥弄成僵硬的一条。
最后沮丧地随手把它拨到一边,继续埋头翻找着··何辰泽本来一旁拔下一把草喂马喂的起劲,看见这一幕后开口··“你会被一缕头发影响心情”·禹桓闻声看他,同样一脸不解,·“怎么”·对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手里余草丢掉后也蹲到禹桓身边帮他翻找着。
这人手不沾尘,即便是探进泥中再抽出来也仍旧是干干净净的··禹桓盯着他的手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那句话··“你不解疾苦,不懂喜乐。”
他从侧面看着何辰泽眨眼间扇动的睫毛,在色若琥珀的瞳仁上投下一片- yin -影,里面的有一汪无波无澜了千百年的静水··“那你是怎么明白何为两情相悦,又何为两生死不渝”·落叶应声而碎,从何辰泽五指间漏出,他将两手一搓,把其他的也一同撒下。
光影稀碎的投下来,在那人眉眼发间晃动··禹桓自知失言,不敢再说话,只顾埋头寻着··当他以为何辰泽不会再回他的时候,他听见对方的声音··“我想待他好,他也如此。”
“我们的命数无尽,总得有人相守·”·何辰泽像是思索很久才得出的这个回答,可又觉有些词不达意,千言万语乱麻般缠在心头··“你说反了。”
禹桓眼眸明亮,被一束光投在眉目间··“应是你想待他好,想同他相守,所幸命数无尽·”·“你们这些神仙活的太久了,这些情感早都不记得了。”
何辰泽听后竟笑了出来,眯起眼睛佯怒道:“我看你也是觉得自己活的太久了,是想去地府玩一玩”·禹桓赶紧摇头,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
“我们死后会去地府”·“自然,那里有生死簿,会记录你平生·”·何辰泽在落叶中突然发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他皱起眉来,一点点将周围的叶子弄净。
禹桓也看见了,探身过去··像是某种小生物的洞- xue -,禹桓在洞旁敲了几下,将耳朵靠近,没听到里面声响,撑身起来冲着何辰泽摇头··何辰泽也学着他在洞边敲了三下,之后起身走一步顿一步,在走出第四步时蹲下在碎叶堆中用力一敲,四周应声而陷,显露出一个洞- xue -入口,比先前那个要大好多。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洞口内的边缘蜷着一只吓傻的毛绒状生物,瞪圆黑眼睛瞅着何辰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上方遮天蔽日地伸过来,揪住自己的后脖颈··何辰泽拎着它站起身,举高后冲着几步远的禹桓晃了晃,禹桓走到何辰泽身边幸灾乐祸地戳戳它的鼻子。
“这是只棕鼠”·禹桓伸手揪了一把面前这个东西的尾巴,说它是只棕鼠的话未免有些牵强,它都快比一只鼬长的都大了··那棕鼠被他吓的嗷嗷直叫,唬的禹桓赶紧松开手。
何辰泽嫌它吵,一巴掌拍在它背上,对方非常识相,立即安静··“还我·”·何辰泽摊手,言简意赅··那只棕鼠瞪着眼睛,四肢悬空吊在空中。
何辰泽不愿跟它废话,拎着它的手用力甩几下,如愿听到对方不舒服的哼声··继而他送开五指,棕鼠猝不及防间摔在地上,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缩回洞里··何辰泽双手背在身后,给一旁不明就里的禹桓解释。
“那石头在它那,或多或少能沾些光·虽得不了道,但也徒增许多能耐·”·何辰泽显然很不爽,一副被白占便宜的模样··禹桓等的腿都麻了,可是那只棕鼠进去以后就再没出来,何辰泽显然也明白过来,脸色臭的可以。
“有水吗”·禹桓听后去马身上取来水壶递给他··何辰泽把水壶晃动几下后走到原先的洞- xue -旁,用鞋踢土把洞口堵好,又走到其他几个地方,把棕鼠的出路都堵的严严实实的。
最后何辰泽回到禹桓所在最初的那个洞口,拧开壶盖把水往洞口里灌,本来小小的一壶水,何辰泽施了法术后倾倒许久也未见少··他俩就躲在洞口等着,没过一会就看到水面冒出小气泡,紧接着冒出来个鼻尖,后来棕鼠被逼的从水里猛地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同禹桓脖子上挂着相似的魂魄碎片。
棕鼠刚冒出头时就直冲何辰泽- shi -漉漉蹿过来,把嘴里叼着石头放在他面前后就赶紧脚底抹油地溜进了林里··何辰泽冲着棕鼠冷哼一声,也懒得同它计较,将碎石拾起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许久。
这片比先前那片要小许多,薄薄的一小枚,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何辰泽深吸了一口气,将它双手合起拢在掌心,向半空轻轻一抛··抛起的同时他踏地而跃,转瞬落地时,怀中有了一总角小孩,乖乖伏在他怀中睡得正酣。
他侧头用鼻尖轻蹭一下小林涧耳侧的银发,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奶香··“早些回来吧·”·耳语带着些许沙哑,像春雨落于新泥般轻缓缱绻。
禹桓站在他们二人身旁,也听到何辰泽用近乎祈祷般的耳语,忽而心底有一丝不可名状的酸楚··他伸手触上孩子的脸颊,两人相触时拢住小林涧的光芒也丝丝缕缕的绕上禹桓的食指,盘旋几圈后消散。
何辰泽没看见,禹桓也没有去问·孩子纯白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时恰好将禹桓收入眼眸··小林涧惺忪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半晌后冲着他浅淡一笑。
倏然脑内嗡鸣,仿佛满天的斗转星辰都被纳入这个孩子眼里,林深处的乌木轻朽之声和天穹云海的翻涌之光,都同他的笑容一起撞入禹桓的怀中··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握住禹桓的两根指头,掌心有一点点- shi -,温温软软的。
何辰泽将他递到禹桓怀里,看着他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禹桓看··禹桓被看的不好意思,就拿手逗小林涧··他伸出食指在孩子面前晃动几下,小林涧坐在他臂弯里,不为所动地把手按在禹桓胳膊上,依旧盯着看。
何辰泽也不明白小林涧在想什么,就用力揉了把他头上细软的白发··“怎么了”·那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到何辰泽脸上。
看了一会后才好似认出他来,伸出双臂冲着何辰泽笑着,唇色浅淡,笑时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禹桓感觉臂间渐轻,惊慌的想去搂怀中的孩子,却同何辰泽伸过来的手一起扑了个空。
那个孩子重新化成一片碎石落在禹桓手中··他忽然有一瞬间不敢看何辰泽的表情,怕撞上对方茫然若失的神色··“无妨,他本就应该是这样·”·每个碎片里的孩子都是独立的,记忆不相通,所以这孩子不认识何辰泽。
何辰泽以为禹桓被面前这一幕吓到,开口安慰他··对方应声抬头,只是看到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这个孩子不记得我也正常·”·何辰泽像是喃喃给自己听的,声音小的可怜。
他明白每个碎片里的孩子之间记忆不相通,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低落··掌心里的碎片还带着温,和刚才攥住自己的小手温度一样··他看见何辰泽将碎片从手中取走,将它和自己脖颈上的一起合在掌心。
等何辰泽再松开手时两片合为一片,大小未变,纹刻间的萤蓝光芒明亮半分··禹桓思忖良久后开口,第一次向这位神灵提出自己的请求··“若是我帮你每寻回一枚,能不能给我讲一段你们之间的故事”·何辰泽比他高出些许,离近看他时总要微微抬颌。
正因为这个动作,显得请求更加诚恳··对方没有回答··“我对于你来说不过才一瞬罢了,你告诉我对你们没有妨碍·”·“你为什么想知道”他抬眼,目光凌冽。
“是好奇,还是有所图谋”·何辰泽上身向前一倾,惊的禹桓猛的后退一大步·何辰泽伸手拽住了他脖上的绳子,禹桓向后挣着,勒出一道红痕。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其他你想怎样都可以·”·何辰泽冲他笑的无害,手上却一丝丝施着力,发丝拧成的绳嵌入血肉··两人暗自僵持,后颈处有血丝渗出来。
“但要是你打他的主意……”·何辰泽突然松力,禹桓猝不及防踉跄地跌后一步,又被对方扣住手腕轻扯回去··那人姿势同先前与他跟林涧说话时相仿,何辰泽贴在禹桓右耳对他低语,发丝蹭上鼻尖,不同于孩童奶香的清寒气息潜入鼻腔。
“我让你求死不得·”·那种一瞬间禹桓被从心底涌上的彻骨寒意紧紧包裹··仿若蝼蚁眼睁睁看着象足迎面落下的恐惧,以及蝴蝶堕入河沼脊膀破碎断裂的惊慌,或是似金丝雀桎梏于笼内的无处可逃。
他在何辰泽身边双目紧闭,竭尽全力才能压下去颤抖··“我知道你们人总是贪心,求长生,祈无疾,望远离七悲,无关八苦·”·何辰泽向来凉薄,他只不过空挂副温润皮囊来到世间。
所以当将这副皮囊掀开时,向来清雅的声音似孤魂厉鬼般寒凉··· ·☆、第十四章· ·禹桓寻回半分神智,他缓缓将眼睛睁开,手抵在何辰泽锁骨处,施力想将他推离。
当他轻巧把何辰泽推开时自己也愣住一秒,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禹桓牙关紧咬,深提几口气后终于开口··“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种手段在下明白。”
“恩威并施在下也懂·”·“不是定要出言诋毁才可以的·”·话说出口时他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入耳沙哑颤抖,泫然欲泣一般。
“在下不求长生,不求无疾,不求无关七悲八苦·”·“在下想求苍生喜乐,平生安稳··说到一半声音梗住,他急促地抽起一口气才让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林间雾气寒凉,冷到让人抑制不住的想要发颤··“……我还想问问大人过去的事情,想告诉大人何为喜乐哀苦,望你们不要因此相互辜负·”·他说时手紧攥着袖口,向来明亮的眸子里蒙上一层- yin -翳。
何辰泽一时不敢与他对视,生硬地将头别过去·半晌才再度开了口,声音同样喑哑··“那好,我给你讲·”·何辰泽将视线放远,投在枝叶间的鸟雀上。
他将双手拢入袖中,思索半刻缓缓开口··“他名唤张月鹿,位于朱雀南列·”·他抬头看天,伸手给禹桓指出张月鹿大致的星列位置··“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你今夜或许能看见他。”
“是少见的吉昌星·”·禹桓跟着接上一句,何辰泽听后点头··“对,他掌管人间喜乐·”声音微顿,带上来些许自嘲。
“我就不行了,我在青龙之列,斗杀首位,凶煞的很·”·“那次地府动乱,魑魅魍魉逃往人间天界,四圣就派我去平息·”·何辰泽似乎陷入回忆,半晌没再开口,禹桓静静等着他,脚侧有灰绿蚱蜢伏于草间。
“我当时杀的尽兴,屠了百只千只,连眼睫都滴着血·”·“那时听说朱雀那边有个暖潭,我便想去那清洗一下·”·“你遇见了他”·“嗯。”
何辰泽说到此时连眉目都温柔几分,垂眼看着禹桓颈间石片··“当再从水中探出来时,就看见他了·”·“是只驻足于潭边的那只白鹿,从头至尾无一丝杂毛,连鹿角都是白绒的。
见到我这副模样都吓傻在那·”·“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这才该是斗神的姿态,被众人所惧怕所敬畏·”·“后来才知道,那水潭是他的。
平日里宝贵的紧,那日被我这一身血污染的彻彻底底·”·“至于当时他为何定在原地看我,现在想来应该是直接气傻在那了·”·“同时也才明白……斗神,不一定是非要被人惧怕被敬畏才称得上是斗神”·他揉着自己头发,笑的有些难为情。
禹桓从未见过何辰泽如此鲜活的神情,不敢出言半句,连呼吸都唯恐惊扰··当初在天界的时候要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四圣都是派何辰泽去解决,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差事,所以这人每次回来总带着些伤。
张月鹿的暖潭恰巧对疗伤有奇效,何辰泽向来无赖,次次回来都直奔他那,一来二往也便熟悉起来··“后来他说看我每次都这么多伤看的心烦,就直接把暖潭送我了。”
其实哪是心烦,分明是不忍看,又拧不过四圣,只好尽己所能去帮自己一些··何辰泽心知肚明,所以他应的干脆,作为回礼赠给他一片山林··那山林在人间,远离喧嚣。
张月鹿很喜欢,所以最后的他也选择在那里安魂··想到这里何辰泽心中就疼的连呼吸都无法维持,草草地将故事接尾··脚掌在地上转动半圈,碾碎层层枯叶。
“其余的下次再讲·”·“之后去哪”·禹桓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清伶村,马车差不多半个月的路程·”·“走吧。”
何辰泽拍了拍马鞍,一跃而上,双手持缰用力一抖,等禹桓反应过来时已经行出了好远··禹桓紧接着跟上去,两人先前驻足之处还留有他们的足迹,枯叶被他们弄散,露出树根。
树根龙蟠虬结,探入软泥钻碎岩砾,延伸至百里地下,同黄泉相接··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阎罗殿罕见的有了些生气,施原幸窝在梁无乾长椅上看他翻着名册。
这人指甲泛青,捻动书页时更显惨白··梁无乾手上骨节嶙峋,血管经脉清晰可见,施原幸偷偷伸出手把自己的同他比较后,越发觉得这人确实该属于地府··那人用食指一行一行划着,最后在其中一页的尾部停驻。
他思索一会,用双手将书阖上,转过头盯着施原幸看··这个人虽然正常表情都是冷漠到甚至是严峻的地步,但施原幸觉得这次可能不太一样··“你其实不必知道,你们对此都无能为力。”
确凿的陈述语气,八个字劈头盖脸砸到施原幸脸上··施原幸有些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还是选择开口:“但是我们需要知道·”·对方的长眉不出所料地皱起来,显然对施原幸的回答不满意,但也没把书册放回去,只是随手搁在桌子上。
他坐到长椅的另一头,双腿交叠,手搭膝上,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腿骨··“我很久以前见过你·”·施原幸耳朵抽动一下,脸上不动声色,不懂梁无乾突然这么说的意图。
他手握住盘起来的脚腕,将自己双腿往后一拽,离着对方远了些··梁无乾见他这副模样也不与他计较,起身站在施原幸几步远的地方,一枚枚缓缓地将领口盘扣解开。
右方领口顺势而落,虚虚搭在他肘间··施原幸被他的动作唬的指爪冒出,在对方绸缎的椅背上勾开好几个口子,脑子里走马灯一般想着自己是不是与这尊大佛有过什么过节。
其实要是对方带着笑或者怒这样走过来都好,偏偏这个人脸上一片平淡毫无表情,看的人直发毛··梁无乾每往前走一步施原幸就往后挪一下,等梁无乾最后一步迈到自己面前时,施原幸直接动作干脆利索地翻到长椅后面,只探出半个头看着他,还顺带撞翻一众书册。
·梁无乾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嗓音清冽,清晰和缓地对着施原幸说:·“你咬的·”·由于说的太过波澜不惊,导致施原幸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现编出来讹自己的。
施原幸也确实看到梁无乾肩上的深色印记,两处深色和一排细小暗点··他用舌头舔了一圈自己的牙,觉得确实像是自己的牙印··施原幸在觉得像是自己的牙印后,趴在椅背瞅了梁无乾半天,之后下定什么决心似得从后面出来走了出来。
他凑过去研究了一会梁无乾身上的疤,对方也任随他,没什么不耐的神色··他试探地看着对方,梁无乾没懂他意思,回看施原幸等他下文··突然感到右肩一痛,梁无乾不悦地扭头看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那只臭狐狸在疤痕的旁边又啃了一口。
何辰泽曾用肆意妄为胆大包天八字来评价他,现在想来是真的形容十分恰当了··转眼施原幸就发现自己又被对方施法拎到半空中,可怜巴巴地悬着,发现梁无乾肩膀牙印渗血皱着眉头双臂交叠- yin -沉地望向自己。
施原幸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对梁无乾笑了笑,做着苍白无力的辩解··“这样简单明了,简单明了嘛”·对方冷冷地盯着他半晌,最终决定大发慈悲的把他放下来。
于是施原幸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信了”·“信信信·”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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