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捉鬼师,千里追妻![重生] by 青茶木(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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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捉鬼师,千里追妻![重生] by 青茶木(上)(2)
·段无迹盯着他,眼睛一虚,也想到了应对之策·于是把盛饭的托盘收了回来,道:“也行,午膳没你的份了·”·邵慕白惊呼了一声,赶忙从矮桌底下钻出来,“那可不成我这几天什么都没吃,肚子都空了。
再饿下去可真要饿成干虾了”·段无迹发狠地瞪了他一下,“想吃饭,就闭嘴”·邵慕白当即配合地捂住嘴巴,并且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只留了一双深邃的眸子望着段无迹。
他的眉骨突出,显得眼窝很深,两条眉毛如巍峨山脉,一双眸子似装了万里江山·即便没有表情,也能让人感受到无边威风,霸气凛凛··段无迹匆匆瞥了他一眼,心跳不慎漏了一拍,好在他常年没有表情,掩藏得好,便没被发现。
“无迹,你平时都吃这些吗”·邵慕白瞧着这几碟没有油水的菜,心里一阵心疼··“看不上就别吃·”·“你又想哪里去了我记得你喜欢吃辣,这些什么萝卜青菜你吃的下去吗”·“我喜欢吃辣你听谁说的”·段无迹先是一愕,后是洞悉出什么一般直勾勾盯着他。
邵慕白陡然一慌,“那,那个......”·总不能说,是前世的段无迹告诉他的吧·段无迹步步紧逼,“平教忌食口味重的东西,我从未在教里吃过辣,你从哪里知道来的”·邵慕白讪笑,灵机一动道:“那你不是去江湖上行走过么,我看你点了几盘菜,都是辛辣的菜式。”
段无迹的记忆很清楚,“我好像没在酒楼见过你·”·他的眸子含着刀光,两手撑桌往他压了过去,上半身倾斜,直勾勾与他对视,“说,你究竟是什么人”·邵慕白被盯得头皮发麻,脸颊落下一滴冷汗,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嘛......这个要说起来,那可有的说了......”·遭了,拖不下去了·暴露捉鬼师的身份倒没什么,他很乐意告诉段无迹,但前世种种,委实是他不忍再翻开的罪恶史。
他要怎么跟段无迹说又怎可能跟他说·现在骑虎难下,段无迹不得到个答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邵慕白在心里祈祷,祈祷哪个佛祖菩萨来救救他,他愿意用所有家产(撑破天可能就五十两白银)交换·好在,他就跟冥君说的,功德很厚。
所以这声祷告刚落地,门外便传来段如风的声音:·“——无迹,在吗”·轰·一个霹雳在邵慕白脑中炸开·他只祷告求个佛祖菩萨,怎么求来了一个冤家·要被这位大舅子发现,他不仅没死,还好巧不巧赖在段无迹的房间,这不得把他活剐了·“无迹,快哪里可以藏人”·邵慕白很是慌张,他现在伤还没好,又才刚刚退热,哪敌得过这杀气腾腾的大舅子·段无迹也坐不住了,段庄平日忙着处理平教内务,无暇管教他。
平日里长兄如父,都是段如风在照顾他·也正因如此,段无迹才比寻常兄弟更忌惮他这位兄长··“去桌底”·他指最近藏匿邵慕白的那张梨木矮桌。
邵慕白几乎跳脚,但又不敢大声说话,只敢用蚊子的声音冲他道:·“这桌子连张桌布都没有,底下空空荡荡,瞒亦竹还说的过去,他一个下人不敢东看西看·但你哥是什么人他的眼睛有多毒你又不是不知道。”
“——无迹,方便开门么”·外头,段如风拍了两下门,啪啪的两下,径直穿进邵慕白的内脏,敲得肝颤··他慌张地踱来踱去,将衣柜花瓶一一扫过,惊慌之间,终于·眼神落到那张床铺,拔腿就冲过去。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你干什么”·段无迹当即将他拦下,“不准上床”·邵慕白十分应景地跺了两下脚,“火烧眉毛了”·此刻,段如风的声音又穿过木门刺进来。
“亦竹,你确定你家主子在屋里”·“是,但也可能刚用过午膳,在小睡·不如大少主过会儿再来”·“哪有人刚吃了饭就午睡的难道是病了”说完,他更急促地拍门,“无迹,开门,有什么事跟哥说,病了别硬撑着。”
门扇被拍得松动了一下,眼看着段如风就要破门而入··段无迹别无他法,耳朵赤红,对上邵慕白焦虑的眼睛,终于发狠着道:·“要是你藏不好,我就要你的命”·邵慕白火速抖开棉被钻了进去,临了还不忘一记掌风将床幔垂下,遮住些许视角。
段无迹看着床上那一团突出来的布包,别说段如风了,床上多了这么个东西,就是瞎子也能看见··于是脑子一热,什么也不顾了,脱了靴子也钻了进去,装出睡觉被吵醒,刚刚坐起身的样子。
他这一钻,被子里的邵慕白倒是乐得开怀,仿佛猜花灯中了头奖般,身子贴着线条优美的大腿,心中仿佛一万匹野马脱了缰,轰隆隆一阵乱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闭嘴”·段无迹狠捶了他一下,成功将念经终结为一声沉闷惨叫。
他赶忙平复了几下呼吸,揉弄了两下眼睛,搓出一副睡眼惺忪的面孔··“哥,进来吧·”·万幸整个平教都知道他有洁癖,没有他的允许,就是段庄来了也不能进。
否则又得大动干戈清扫一通,三天三夜也不得安宁··段如风在门口换了一双干净的鞋,推门而入,朝床上一望·段无迹正坐在床头,青丝尽散,衣衫微乱,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鼻梁的弧度,如月初的皎洁白月。
此时,他正掀开一侧的床幔,将淡蓝色的布料挂上床钩·床铺的另一侧被床幔遮挡,看不见内幕··“你果然在午睡·”·段无迹将刚拆下来的发绳偷偷塞进被褥,强做镇定,“哥,你怎么来了”·段如风停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我听下人说你午膳是叫到屋里吃的,以为你没什么胃口,便过来看看。”
段无迹很配合地皱了一下眉,“噢,我确实不怎么有胃口,又怕传到父亲耳中,惹他不快,所以......”·“我知道,父亲那儿我帮你看着,你若现在不想吃也莫要强求,姑且就放在屋里,过会儿让亦竹去热一热。”
“嗯,多谢哥·”·“哥哥照顾弟弟本就是应该的,客气什么”·段无迹微微颔首,心里咚咚打鼓——他活了十七年,从来都是一个人睡,现在床上突然多了个人,还好巧不巧就贴着他,弄得他下肢尽皆麻了,仿佛千万只蚂蚁在爬一般。
“怎么了,你不舒服”·段如风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于是关切地问··“噢,没有,只是有些乏了·”段无迹的眼珠转了转,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走,“对了,哥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确实有事跟你讲,不过在此之前,你得答应我,不管你待会儿听到什么,一定得沉住气。”
段无迹一怔,点头,“嗯·”·段如风的眸色深沉,道:·“我派人去之前的木屋看了,没有那邵慕白的影子,我猜,他应该是被人救走了。”
不仅被救走了,此刻还跟你弟弟躺在一张床上呢......·加更一章·在零点这个时刻,所幸有你们陪伴,感激且感动·此章评论前三红包掉落,么么哒·第17章 包 养(一)·屋内陡然寂静,空气凝滞,耳膜因此被压迫得发疼,隐隐有几声窸窣的幻听,仿佛毒蛇爬行。
段无迹的脸皮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头埋下去,不看段如风··他总不能说,对的,这人就是被就走了,而且还抱着你弟弟的大腿吧··段如风却以为他是因为没能彻底杀了邵慕白而沉思,反而柔下声音来:·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接受,你那日分明刺中了他的心脏,即便被人救了,他也不可能活下来。
但他的师父是恭山十四手,我派人去打探了一下,并没听说有丧事·”·段无迹没什么心眼,只在说气话的时候所向无敌,到真正要扯谎隐瞒时,便没有那么得心应手,“当,当真奇怪。”
“更奇怪的是,恭山十四手向来以拳脚功夫著称武林,这邵慕白师承他处,为何......却能跟鬼打交道”·段无迹怔了怔,一时找不出应对的话,只嗫嚅了一句:“无迹不知......”·段如风看他神情异常,只以为是他第一次杀人却空手而归的失落,于是安慰道:·“你也莫要失落,这邵慕白来头不小,区区一介凡人,居然能行鬼神之道。
依我看,他身上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无迹,这个人你不用管了,交给哥·他害我没有劫到官粮,被父亲抽了整整五十鞭,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等下回碰面不用你出手,我必将他碎尸万段”·嚓·躲在被子里的某人后背一凉,仿佛生了千万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yin -恻恻地抓挠。
段无迹的眸子一垂,“但我觉着,他似乎本心不坏,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段如风沉下脸来,似布了乌云一般,语重心长道:“无迹,如果我没听错,你这是在帮他求情”·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邵慕白心里乐开了花:对没错我媳妇儿当然要站在我这边·结果段无迹下一句话就来了,“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人,让哥大费周章去杀他,脏手。”
脏,脏手·噗——·某人一口老血夺口而出,身子摇摇晃晃,堕入万丈深渊··他死了,受暴击而死,别来救他......·段如风眉头疏解开来,“无迹,你为我着想,我很感动。
但此人- yin -险狡诈,诡计多端,断不是什么善茬·何况他不仅阻断我劫官粮,他还对你——”·说到这里,似乎嫌接下来的词汇太过龌龊,便也不提,转而道:“反正,你离他越远越好。
若是碰上了,你也不要怕,更不要贸然行动·火速传信给我,我来解决·”·段无迹心中堆了万千的情愫,乱如麻絮整理不清,好半晌才抬头,应了声:·“好,就拜托哥了。”
段如风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亦竹伺候他穿上来时的靴子,不说不问,只贴心地将门又合上··吱哑——·年代久远的木门发出一声凄凉的悲鸣,声音尖锐,仿佛要划破红尘。
“无迹,没想到你还是挺在乎我的嘛”·某人想着段无迹方才为他遮掩隐瞒,还不顾洁癖让他上/床,委实感动得不行··段无迹轻飘飘下了床,一刻也不想与他多待,“别多想,要是被长兄知道你在我房里,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邵慕白识相地也从床上下来,对上他冷冰冰的眸子,埋怨道:“啧,真不可爱·”·段无迹似有心事,朝门口的方向望了望,抿唇,“你现在烧退了,可以走了罢”·方才段如风的杀气,他是真真切切感觉到的。
尽管这里是他的房间,但也千真万确是在平教·在这片土地,除了他父亲段庄,便是段如风的威严最大·若哪日不小心,被某个眼线看出了端倪,这人就算插翅膀也逃不出去。
·正如邵慕白自己讲的,再会捉鬼也是血肉之躯,总逃不过生老病死··“又赶我走”·邵慕白觉得不对劲,上前一步,打量他脸上的表情。
结果他一走近,段无迹便侧头,不跟他对视·邵慕白不死心,又侧身一步,正对他的脸,不想对方又猛地偏过头,始终拿侧脸对着他··若真嫌他恼他,段无迹不会逃避他的眼神。
邵慕白的眼珠子转了转,算是明白了这人肠子里的小九九,不由又对这死要面子的小魔头更爱了几分··“无迹,你在担心我”·“没有。”
段无迹否定得很快,仿佛早料到对方会这样问他··邵慕白的眼神落在他瘦窄的肩膀,心里痒得不得了,恨不得将这人揉进怀里·但,现在还不行·于是铺天盖地想要拥抱的情感最后只化成了一根谨小慎微的手指,在肩膀的地方戳了戳。
“我知道,你担心段如风发现我,对我不利,是不是”·段无迹觉得被戳的地方颇为发麻,背过身去,不理会他··邵慕白又凑过去,“但我现在伤口未愈,若贸然出去的话,被发现的可能更大。”
“你再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这三天再打搅你一下,三天之后,伤口就差不多结痂了,我就有八成的把握出去·”·四处很是安静,落针可闻,仿佛邵慕白说一个字就能在地上砸一个坑。
邵慕白好说歹说,这人就是不理他,于是他转念一想,又打着商量道:·“那不然这样,这三天,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也不乱说话惹你生气,如何”·这话说完,沉默许久的某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身来,干净利落道:·“三天可以,但要约法三章·”·邵慕白心口一松,只要这小魔头答应他住下来,别说约法三章,就是约法一万章都没有问题·“没问题,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段无迹思忖了片刻,道:·“一,说话需要举手请示,不得多嘴。
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一步·三,我能带进来的食物有限,你不能吃太多·”·邵慕白将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僵了僵,“嗯......这个,前两条我能理解,你不喜欢我贫嘴,我举手请示就是。
出去会暴露行踪,我一直待在里面就是·但......为何连吃都要限制”·段无迹淡淡道出缘由:·“我要养你,就得欺瞒父兄,让下人把吃食送到寝屋。
送两人的饭量会暴露,只能按照我平时的饭量送·而且,我吃得少·”·邵慕白想想觉得有理,于是点头答应:“好,没问题·”·而且,还为了那句不经意的“我要养你”乐得褶子横生。
但,答应下来的后果就是,接下来的几天,不管饿得再抓心挠肝,他都只能强忍着··.............我养你的分割线..............·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巧就巧在,邵某人此刻做了亏心事,正以某种死皮赖脸的理由藏在小魔头房中·故而,当夜响起敲门声时,二人皆是一震··段无迹心中警惕大增,问:“何人”·所以说,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大舅子助攻嘎嘎嘎·ps:唔……换了个封面(果然我还是一个离不开沙雕的女人)·第18章 包 养(二)·门外传来亦竹的声音,“回主子,是小人。”
不是段如风,二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段无迹松开紧握在袖子里的拳头,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小人见主子今日的饭菜都用完了,想来胃口不错,就又做了一些点心,给主子当夜宵送来。”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邵慕白感动得快要落泪,这个亦竹,不愧是前世一直跟着段无迹的人,就是贴心·段无迹本下意识想说不饿,但话及嘴边时停了停,瞟了眼饥肠辘辘的某人,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噢,端进来罢·”·邵慕白感激涕零,在门推开的前一刻飞上房梁,眼睛粘在那只袖珍的食盒上··亦竹将点心一盘一盘摆上桌,又问:“主子,这些点心吃起来兴许有点干,小人还熬了点子粥,您待要喝么”·段无迹漫不经心地点头,“嗯,也盛进来罢。”
亦竹撤了食盒,躬身道:“是·”·亦竹最大的优点,便是话少做多·他从不打着关心的由头问东问西,也不会像老妈子一般左右叮嘱,喋喋不休。
他觉得段无迹需要什么了,便默默备好,再问其意愿·若没要事禀报,他可以一整天做事不发声··“你这仆人,当真——”·邵慕白正说得高兴,被某人的眼刀一劈,识相地住了嘴,不甘不愿地举起右手。
这劳什子举手示意,弄得跟书院上课一样·段无迹气定神闲地喝粥,待这人坚持不懈地高举右手,快要把手举断时,终于开了口:“人还没走远,你想自己暴露么”·邵慕白见他吱声了,便也意味着同意自己说话,于是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亦竹的内力没那么好,不用这么谨慎。”
段无迹斜了他一眼,透着三九天的寒,“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你总有一日要死于话多·”·邵慕白企图扳回一城,“我想夸他来着,你不想听我夸他吗”·段无迹又喝了一口粥,冷冷扔下一句:·“你说话不好听。”
某人当场石化,风一吹,裂开一道口子——得,他家媳妇儿,嫌弃他·邵慕白待的最后这三天,段无迹的饭量腾然涨了三倍,段如风询问起来,亦竹也只说“一切安好”,并不多嘴说其他的什么。
第三天,邵慕白走的前夕,两人对着一碟绿豆薏仁酥,迟迟没舍得吃下··邵慕白心里沉沉的,惴惴不安问:“无迹,我明日就走了,你没什么话给我吗”·段无迹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武功秘籍,闻言,将书放下,择了一根红叶李画样的书签,夹进内页,合书。
“有·”·邵慕白紧张的心口松了松,“愿闻其详·”·段无迹抬眸,看进邵慕白的眼睛,终于问了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如此关切,为何想方设法要进魔教”·邵慕白思忖了一下,想试试对方到底是突发而来的好奇,还是打从心里想知晓。
于是问:·“这个说来话长,我先长话短说·”·“不行·”·“嗯”·段无迹一字一句道:“你前前后后,说清楚,讲明白,别偷工减料。”
邵慕白有些惊喜,“你不嫌我话多啦”·“总比被你蒙在鼓里好·”·段无迹的眼神锐利,仿佛脱鞘而出的万千刀刃——他的心情如此迫切,容不得敷衍。
邵慕白明白了这一点,心里一暖·在锋利的刀刃中抬头,迎上他的眼神,终于将那副痞气收敛,笑得柔和··“无迹,其实如果你不问我,我今晚也会跟你说的。
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段无迹一怔,“去哪里”·邵慕白的嘴角动了动,“临沧·”·他们现在生活的这片广袤大陆,名为“八川”。
川者,流水也··“八川”之名的由来,正是“泾、渭、沭、巫、漠、半月、灵淄、木夕”八条长河·相传,八川大陆内有“五湖九山”,外有“七荒四海”,北冰川,南大漠,是一片地域辽阔的神奇大陆。
正因这些流川泾渭交错,山地平原地形复杂·八川也被分为六片国度,各据一方·北有“蛮疆”,西有“珩域”,南有“宣黎”,东有“临沧”,西南居“未”,川中有“容”。
平教所在,是西方珩域的一处山巅,而临沧,在极东,一片面临大海的国度·横跨整个珩域,确实千里迢迢··“我的身份是捉鬼师,但是又跟黑白无常他们有些不一样。
他们捉的,是死后游离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而我要捉的,是鬼妖·”·这是段无迹此前从未听到过的,既然未曾听说,自然要问最关键的那一点:·“何为‘鬼妖’”·邵慕白道:“生而为人,死而为鬼。
本来人死之后,鬼魂便要皈依冥君殿,若他想转世为人,便去孟婆庄里喝一碗汤,忘却前世种种,投胎转世·若他前世的执念很深,不肯忘记,便投身到忘川河下,永生永世做一抹鬼魂,留着这记忆,直到地上所有的人都将他忘记,烟消云散。
本来鬼魂无非这两种,一左一右,任凭自己选择·但偏偏生了第三种,不想投胎转世,也不想沉身忘川河,凭着一口怨气留在阳界,危害人间·他们躲避冥界的鬼差,穿梭在人群之间,日夜修炼,半鬼半妖。
更可怕的是,他们法术渐增,戾气却不减,当他们体内积累的怨念足够多时,会被有心者利用,将他们的能量汇聚起来·那时,冥界便会遭到灭顶之灾·”·段无迹听得出神,也是第一回,让邵慕白口若悬河地说着,没有打断。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让邵慕白也一时讶异,原来,淡漠之人本不冷,只是未及喜欢处··    “所以,那些游离在外的野鬼,其实跟你没关系”·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而真正的鬼妖,比那晚我碰到的那个厉鬼,还要凶狠”·“既然他们那样厉害,为何不一开始就将他们捉住,在他们修炼成鬼妖之前,遣送到地府”·邵慕白很是耐心,“捉鬼师,包括黑白无常两位大人,乃至冥界上百位鬼差,他们都是可以感应到- yin -间之物的。
但是这些鬼妖吃了‘泪丹’,气息便跟凡人极其相似,鬼差感应不到·”·“泪丹”·“远在上古,女娲造人之际,万千人类因此而生。
但她当时预见到他所创造的这些子民,日后会因各种原因交相算计,自相残杀·因而落下一滴眼泪,那泪水砸落在地,碎成四片水花·化成四颗泪丹,飘落在天地之间。
若被孤魂野鬼寻到,服入体内,便能躲过鬼差的追踪·”·“这些不过是传说,真假难辨·”·“的确,不过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一种说法,能解释他们为何能避过鬼差,在阳间待这么久。”
“既然鬼差都找不到,那你又如何找”·“他们危害阳间,自然有人因此受害,自然,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只是搜查这些蛛丝马迹顺蔓摸瓜也需要时间,而纯- yin -的鬼差不能在阳间顿留太久,冥君便派了我来。”
一番话下来,总算是将他的身份说清楚了,邵慕白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着段无迹在听这些事情的时候,那双雪打霜披的眸子,多了几分光亮,仿佛清泉底部反- she -阳光的鹅卵石,明亮闪烁,似乎对捉鬼的这些东西很是好奇。
烛光葳蕤,在绝色的脸上晕染而开,勾勒出纤细的精致容貌,让邵慕白看痴了,一时以为是画中仙人··段无迹沉思了许久,才收回前倾的身子,眼眸动了动,道:“我以为......世上没有鬼......”·大年初一,加更一章·大家要好好吃饭,开开心心哦·第19章 说亲(一)·段无迹沉思了许久,眼眸动了动,道:“我以为......世上没有鬼......”·邵慕白见他终于流露出了两分愁绪,不是像刚认识那般,冷漠孤傲,恨不得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这表明,这冷冰冰的小魔头,开始信任他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人揉进怀里··唉不行不行·这冰封的容颜好不容易打开了一条缝,他可不能一下子把人家吓得又关起来。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于是他强压住内心的悸动,平复了两下呼吸,恢复正经态度,接着段无迹的话,道出一直藏在心里的,那段不可告人的往事,亦是秘密··“我五岁那年,那时,我的双亲都还健在,一家人很是开心。
我爹是个很不错的镖头,那天,他们从外地走镖回来,带了几个兄弟来家里吃饭·娘让我去帮忙,给叔叔们递热毛巾洗脸·我......多递了一条·”·“为何”·邵慕白苦笑,“因为我瞧见角落里也有个叔叔,他很和善地冲我招手,瞧上去披头散发的,很需要清洗。
所以,我也给他递了一条·那时娘叫住我,说‘慕白,明明只有五个人,你为何拿六张毛巾’·我就指着那个叔叔说,‘因为还有一个啊’。
·娘以为我数数不好,就纠正我,教我数数·他挨个挨个指那几个男人,指一个,数一下·她从一数到五,然后我就接着她,指着角落里的那个叔叔,说‘六’。
她又教我数了一遍,我仍然指着那个叔叔说‘六’·然后,我不顾娘的疑惑,很高兴地把毛巾拿过去,还和他问好,他伸了伸手,却没接住毛巾·”·段无迹怔了怔,“你看到的是......”·“是鬼。”
邵慕白的记忆飘到从前,清楚记得当时娘脸上惊慌无措的表情,“我后来才知道,爹他们一队人,在走镖的途中遇到山匪,随行的,死了一个兄弟·”·段无迹听了后背发凉,似乎汗毛也立了起来,“后,后来呢”·“后来,娘请了一个很不错的道士。
道士说,我命格不俗,前世是个劳什子神仙,但是今生既然为人,就不能有天眼,不该看到鬼魂泄露天机·于是他给我打了一道符,那之后,我当真就看不见以前那些鬼魂了。”
他说这事是真的,正因为那道士的一番说辞,将他母亲吓到了·所以一天到晚都在他耳边念叨“世上没有鬼”这些话,潜移默化之下,邵慕白到死也不相信所谓的鬼神之说。
又有谁能想到,他这样不信的一个人,现在竟做了冥君的鬼差·段无迹侧首问他:“所以,你这次去临沧,就是为了捉那些鬼妖”·邵慕白颔首,“是。
临沧那地方靠海,是八川最先见到日出,最先承受日月光辉的地方,可以协助泪丹吸收天地精华·故而,鬼妖们是极喜欢去哪儿的·”·“去多久”·段无迹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他的担忧,于是改口:“那个,我只是好奇,你捉一个鬼妖,大概要花多久。”
“我也不清楚,兴许三五日便找到了,兴许那鬼妖狡猾,藏匿在人山人海,一年半载都没有进展·”他说着,徐徐侧首,望进段无迹的眼睛,“无迹,我与你说这么多,你难道没看出我的用意么”·段无迹对上那双眸子,心里慌了一瞬,拧过头去,漫不经心问:“什么用意”·邵慕白掰过他的肩膀,逼近几分,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深深道:·“我,邵慕白,想带你浪迹天涯,你愿意么”·他的嗓子比寻常人更低,宛如遥远山寺里的巨钟,敲一下,百转千回地响,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段无迹望进那双深邃如水井的眸子,怔了许久,挥开他的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邵慕白接着又道:“你这人- xing -子干净,杀人都下不去手,跟你父兄皆不是同一类人,不适合留在平教。
既然不适合,为何不跟我去闯荡江湖”·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段无迹回忆起父亲的叮嘱,将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越无情的人,越没有弱点,越,适合平教。”
“瞎说什么人是活的,心是热的,只要你活在这世上,怎可能无心无情”·虽然段如风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但是他同段庄一样,都觉得无情之人方可所向无敌,恨不得斩断段无迹身上所有情根。
但段无迹不是·他虽- xing -子冷,却仍对外界充满好奇,就冲他平日惜字如金,却在方才问邵慕白那么多问题,就可看出他不是一个心冷血凉之人··摊开来讲,段无迹这样的- xing -子并不适合魔教,上一世也是被逼到绝路才回去的。
“父亲兄长那样厉害,我既生在平教,便也要好生练功,不可拖了后腿·”·他现在练的武功还算正常,不像上一世那样,走投无路,只得练了邪功··“你觉得自己不够强,拖累你父亲兄长,很可能你根本就不适合魔教,何不随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你要真想继承这教派,我有心阻拦也无济于事,只是你现在本事还不到家,不是么何不随我出去闯荡闯荡,历练历练他日就算你要回来,不也多了许多经验么”·段无迹垂首,攥着一片衣角,没有说话。
邵慕白沉默片刻,望了眼天色,道:“三更的梆子一响,我就离开平教·我会在城东的驿站等你,是去是留,你自己做主·但我只等你到日落时分,你如果没来,我便自己走了。”
一夜无言,亦,一夜无眠··三更一到,房间的窗户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顺其而然的,屋内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床上的段无迹背对外侧,没让那人见到最后一面。
屋内无灯,他又面朝墙壁,所及之处一片黑暗·许久许久,他缓缓掀开眼帘,露出那双冰冷的眸子,却看不清神情··“叩叩”·倏地响起敲门声。
段无迹周身一震··是他回来了·荒谬的想法下一刻就被自己否定,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不会敲门··“谁”·门外传来一记压低的声音:“主子,是我。”
是亦竹··亦竹从来安守本分,不在半夜叫他··“教主刚从外面回来,快到平教门口了,大少主传话,让主子起身去接·”·段庄接任平教十余年,十分讲究洗尘,凡出远门,不论多晚,必要有人在教门口相迎,否则不吉利。
他匆匆起身,匆匆穿好衣裳,匆匆绾了头发,匆匆拎着灯笼去了··他话少,段庄的话也不多,加上段如风沉稳的- xing -子,一家人聚在一处总是冷场·长时间相处下来,交流稀少,难免有隔阂。
接风这事向来由段如风去的,尤其是这样夜深的时候,不会通知段无迹··而一旦叫了他,也便意味着,返回平教的,不止段庄一个··“如风,无迹,这位是武夷庄的洛庄主。”
段庄跨门而入,便同兄弟二人介绍来人··段无迹跟着段如风抱拳作礼,抬眼,偷偷打量了这洛庄主一番··宽额高鼻,皮肤黝黑,两道眉毛如沟壑一般,沉稳且庄重。
嗯,跟父亲的相貌有异曲同工之妙··段无迹想,是不是有一定地位的人,都这样不怒而威,喜怒哀乐都藏在腹中,不可窥探··洛宾接任武夷庄近十年,一直跟平教有往来,只是不十分密切,导致段无迹这才头一回见他。
他与段庄倒是相识多年,他们师出同门,段庄是师兄·如今二人各成一方霸主,师兄弟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尤其见到故人之子已长大成人,铁定要夸赞几番。
·段如风这种场面见得多,接起话来得心应手,倒少了段无迹好些事,左右他懒得去听那些寒暄,只好奇这洛宾陡然拜访的目的··他有些心不在焉,只觉得几的谈话嗡嗡作响,仿佛两只没有敌意却绕着他飞来飞去的蜜蜂。
他想,兴许是一些公事,譬如武夷庄最近接了一桩买卖,一己之力拿不下,想同平教联手之类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次的宾客,居然是冲他来的··“无迹,为父替你看了一桩亲事。”
段无迹在蜜蜂的嗡嗡声里陡然听到这记霹雳,唰的抬眼··哎呀无迹宝贝呀,你就直接跟老攻走不行的嘛·第20章 说亲(二)·“什么”·“为父替你看了一桩亲事,女方是武夷庄的千金,洛伯父的嫡幼女。”
段庄说着看向洛宾,对方亦慈眉善目地笑着··讽刺的是,二人进屋寒暄甚久,第一回露出和蔼神情,却使段无迹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段如风看出他不情愿,于是笑着打圆场,“父亲大人,无迹还小,现在谈婚论嫁是否太早了而且,二位长辈归来匆匆,恐怕,还未问过洛小姐的意愿吧”·洛宾笑着摆手,“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的意思,便是她的意思·”·段如风又道:“洛伯父此话不错,但常言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对春闺少女而言,除了双亲的安康,约莫没有比爱情更重要的。
小生以为,婚约大事,还是可以适当询问一下洛小姐的意思·”·洛宾赞赏地摸了摸胡须,琢磨道:“嗯,贤侄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待我回去,定好好问她。”
言下之意,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实际上,这个“问”的意思也有深意·既可以是段如风建议的那样,将画像品- xing -都交代清楚,以洛小姐的意愿为主。
也可以是知会她一声,让她点头··他对段如风的印象很好,毕竟举止有度落落大方,一看便能成大器·若不是之前跟段庄约定好了,他见着人,断是要把段如风说为女婿的。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三人谈话之间,段无迹一直垂首不语,拳头紧紧攥在袖口里,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挖出血坑··“无迹,你的意思如何”·段庄见他迟迟不语,心头已有了一丝不悦。
段无迹的眸子动了动,淡淡道:“婚姻大事,我说了不算,父亲说了也不算·”·这话一出,直接拂了段庄和洛宾的面子··段如风心里“咯噔”一声,忙接过他的话,赔笑道:“洛伯父见笑了,无迹的意思是只要洛家答应这门亲事,我们平教,一切都好商量。”
洛宾的脸色微微缓和,“原来是这个意思,无迹贤侄语出不凡,将来定有一番大成就·”·段庄却是直接听出了段无迹的弦外之音,沉下脸质问:“你是不满意这桩亲事,还是不满意为父”·段无迹默了默,抬眸,道:“我不满意被支配的亲事。”
以及,支配亲事的父亲··    段无迹便是这样的- xing -子,不会绕弯子说漂亮话,他要么不说,既然说了,就不会违背心意··    若是只有段如风,必然是要好言相劝,或者直接依照他的意思,婉言拒绝洛家。
    然则今日,他面对的是段庄,那个掌控了平教数十年,跟段无迹的- xing -子一样,不会妥协··    而段无迹方才的话,无疑触了他的逆鳞。
“放肆”·段庄发怒,虽没有暴跳如雷,仍旧负手站在那里,却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怒火和压迫··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该有的态度何为支配洛家名满天下,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你白捡了这个便宜,洛家没挑拣你,你反倒不满上了”·一番话如夏夜惊雷,劈头盖脸往下砸。
堂内霎时一片寂静,四周的下人缩脖躬腰站着,只敢轻微呼吸··段无迹在雷电交加中抬眸,冷漠如霜··“父亲错了,儿子不是挑拣洛小姐,也自认为配不上她。
何况,父亲怎么就认为,儿子与洛小姐一定般配”·顿了顿,又问:“算过命格了么”·依照八川大陆的习俗,双方成亲,是一定要请巫师算命格的,若是命格不契合,即便爱得死去活来,最后也只剩死去活来,没有爱。
好一些的,一纸休书断绝夫妻关系,差一些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旁的段如风很是不解,命格这东西,信便有,不信便无·段无迹平时对这些东西看也不看,很是不屑。
为何今日会在这节骨眼提这茬·一旁的洛宾倒是被提醒了,道:“贤侄这话倒是不错,咱们尽顾着谈论亲事,倒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环·”·段庄看了眼段无迹笃定的眼神,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但骑虎难下,算命格又确实是谈婚论嫁最重要的一关,于是也没反对,让人请巫师去了。
然则,思及夜色已深,段庄便让众人先行休息,待明日晌午再请巫师出来算命格··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待巫师点了青灯,写了八字,将手掌大小的龟壳摇了许久,卦象出来那一刻,他的脸色比青灯还青。
几个人围在一旁,对着看不懂的卦象一头雾水··段庄问:“大师,此卦如何”·巫师道行很高,将卦象看了又看,讳莫如深的眼睛逐渐清晰,道:“段教主,洛庄主,恕我直言,此亲,不宜结。”
这话一落地,段无迹终于心口一松,紧握的拳头展开,周身都放松了··段庄疑惑,“为何”·巫师道:“小公子的命格太过坎坷。
一生伴随凶险,乃薄命之相·若要成亲,得寻个功德深厚之人,消灾免难·洛小姐的功德,恐怕不够·”·他又将话翻来覆去解释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是“此亲不宜结”,来来去去许久,才终于打消了段洛二人联姻的打算。
一来,命格不好的是段无迹,段庄也不好硬着头皮非要结亲,坑害人家女儿··二来,洛宾委实是个女儿奴,宠女儿宠得不得了,之前觉得段庄家大业大,虽顶了个“魔教”的名头,在武林中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听。
但平教自段庄接手以来,一直无人敢动,教众反而越来越多·他觉得女儿嫁过来,必定享福享乐,但奈何段无迹命格太薄,是个克妻的主,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嫁给他。
·所以,二人虽表面仍旧笑嘻嘻地打着官腔,内心其实早有了打算··段如风见他们二人你来我往说得正欢,便也没插话打扰,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段无迹一眼——看不出来,他这弟弟虽然木讷冰冷,小算盘打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从昨晚到现在,说的话不过三两句,却顺利抽身而出··失敬,真是失敬·“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去算过命格怎的就把宝全押这个上面了”·事后,段如风质问道。
段无迹道:“没有·”·“那还真是怪异,你没算过,又怎知卦象一出,父亲大人就会撤亲”·段无迹侧首,望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思虑飘到远处,喃喃道:“我只是在赌。”
赌邵慕白不经意的那一句“你的命格不好,我得好好疼你”,有几分真··第21章 征途·“客官,天快黑了,您还赶路吗”·城外,晚霞灼灼,烧红了西方的半边天。
夕阳悬在远处山头,橙红的- yin -影里隐约可见几只飞鸟··城门口的客栈立了两匹马,一棕一白·邵慕白翘着二郎腿躺在棕色那匹的马背上,似睡似醒··“天黑了不好走,不如客官在小站住上一晚,明儿天亮了再动身”·客栈的掌柜笑嘻嘻迎上来,询问邵慕白。
邵慕白咬着一根稗草,看上去很是悠闲,当然,也只是看上去··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不急·”·身下的马儿不安地动了动,被他呵斥一声,安静了。
他自打天亮就在这儿了,跟店家买了两匹不错的骏马,一直等着··他出手大方,又为人随和,店家便时不时关切他两句·但他从早问到晚,这人始终只有一句“不急”,反而弄得他这局外人有几分着急。
农夫荷锄,飞鸟归巢,万物皆有去处,除了他··少顷,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只剩半轮贴在山头,眼看着就要天黑··“客官,您要等的人指不定另有事缠身,或者不来了。
您何苦迟迟等待何况,这天就要黑了,来了也走不动不是不如在小店住上一晚,明儿再赶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说了一长串,唯那句“天就要黑了”格外刺耳。
闻言,邵慕白从容的神情终于敛去,他缓缓掀开眼帘,侧头,朝西一望·红日宛如落入沼泽的河马,一点一点往下陷,从一半,到一个小尖儿,逐渐的,连尖儿也没了。
他的心就跟着往下陷,一茬接着一茬,全都陷进土里··“我只等你到日落时分,你如果没来,我便自己走了·”·看来这几日的相处,并没能让无迹相信他。
起码,连做个闯荡江湖的朋友也不行··夜幕四合,陡然漆黑··他望着落日,落日的光亮亦在他眼中··落日湮没时,眼中的光亮自然也没了··心头像被什么剜去了一片,邵慕白强撑着笑了笑,对店家道:“不等了,走了。”
店家讶异,问:“客官怎的突然就不等了”·邵慕白摆摆手,“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没有结果·”·他的自尊,只能支撑他做到这里。
说着,他把银雪色的那匹马栓在柱子上,不舍地拍了拍马脖子,飞身跨上之前躺骑的那匹,悻悻道:“这马我不要了,就当送你·”·店家是个老实人,忙将他叫住:“这哪行现在马价这么贵,小店可不能占您这么大便宜。
不如我去给您备点儿干粮,您带在路上吃”·邵慕白心情低落,恨不得饿上三天三夜,用饥饿填补他这万千愁思··“不用了,我不——”·他的话没说完,被黑夜里的一个声音打断:·“——麻烦店家了,多少钱记账上,待会儿算给你。”
马背上的某人虎躯一震,险些跌下来——这个声音·邵慕白循声望去,虽然黑夜漫漫,驿站门口的灯笼还没亮,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出现的,定是他牵肠挂肚的那人·“无,无迹”·邵慕白不可置信地唤着,谨小慎微,如漂在茫茫大海只抓着一根浮木的流浪者。
明月初升,月光正薄·段无迹从黑夜中渐渐现身,劲瘦却透着凛冽风骨,水青色的衣衫仿佛罩了层乳白的轻纱··段无迹面无神情,斜睨着眼睛问他··邵慕白欣喜若狂,大步流星跨到他身前想一把将他入怀,手伸到一半又被理智逼了回去,在半空抓了抓,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晌才道:·“你,你真愿意跟我走”·段无迹取下背上的包袱拍了拍,气定神闲,“不是跟你,是我自己也想去临沧看看·恰好你想去,一起也行。”
“那好那好太好了”邵慕白胸口起伏剧烈,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无迹你放心,我一定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受任何伤害”·他无法描述此刻的感情,前世错过了那样多,今生段无迹又处处拒绝他的好意,愧疚和想要爱护他的心情无处安放,只得化成一头猛兽在体内撕咬狂吠,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
“我发誓,我此刻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用生命去完成,如果有一句妄言,我就永世不得超生”·段无迹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誓言猝不及防,这个人,有必要这么夸张么还好他常年板着脸,不会露出无措的表情。
顿了小片刻,回复到之前的冷静心态,道:·“你莫想太多了,我此刻来,主要是给你看一样东西·”·“何物”·邵慕白接过掌柜送来的灯笼,让他先退去,门口只剩二人面面相觑。
段无迹也不再卖关子,从衣襟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慢慢展开··灯火葳蕤,邵慕白盯着他正在展开纸张的手,只觉得那手指凝脂如玉,似拨动琴弦般,在他心头撩拨。
“这张契约,你还记得吧”·冷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邵慕白凝神,对上那张写了两行字的纸··“契约”·什么时候的事他怎的不知道·然则,待他看清纸上内容时,却是生生吓了一跳——·“即刻起,邵慕白典卖与段无迹,终身为奴。
前者须对后者唯命是从,不得单方面解除主仆关系·”·邵慕白一字不漏看完,维持着脸与纸只有寸许远的姿势,呆若木鸡,对最后一句话迟迟不能消化,“主,主仆”·段无迹善意地指了指落款处的红手印,“上面还有你的手印,莫想着赖账。”
“不是,我何时摁这个手印了我可不记得·”·邵慕白急于解释的话陡然刹住,他想起什么,眉头一皱,等等——·赖账·也就是说,比起相安无事天各一方,段无迹还是希望他们之间有羁绊的·于是又将那两行字浏览一遍,这次,准确抓住了那个“不得单方面解除”,哎呀呀,这口是心非的小魔头,原来还以为他对他好的这一切只是心血来潮,怕他突然放手啊·“无迹,你原是也想跟我有点羁绊”·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没有,别想太多。”
段无迹下巴一偏,将那张纸又沿着折痕叠回去,放入衣襟··邵慕白笑得不怀好意,“那你为何要和我缔结这张契约,还背着平教跑出来找我”·段无迹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我只是有几个问题,那天没来得及问。”
“愿闻其详·”·段无迹启唇,一啪啦的问题夺口而出:·“你捉的那些鬼妖,身体是完整的么万一他被砍头而死,那他的鬼魂是身首异处,还是完好无缺还有,你捉到他们之后,要把他们放哪里你当时说的泪丹,你怎么就保证让你找泪丹的人没有二心你为何要相信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开了闸的江水,滔滔往外涌,要知道,段无迹平时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刚刚这段话可真够他说一年的。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对捉鬼很感兴趣......·某人的嘴角抽了抽,道:“你问我这么多,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朋友不少,却单单叫你陪我一起么”·段无迹也正疑惑,于是收了之前的疑惑,转而问:“为何”·某人咧嘴一乐,凑近他脸前,面对面之间只有两寸的距离。
    那一刻,他眸中星辰闪烁,融了整片星海的温柔··    “因为我喜欢你啊~”·段无迹以为他要说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结果又等来这吊儿郎当的一句,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无聊”·语罢,他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冷漠着走了。
邵慕白遥遥望着被晚风吹起的飘飘衣袂,屁颠颠追上去,一面走一面贫嘴,追着人家说个不停··他突然觉着,那天发高热,没看内容就按了段无迹给他的所谓契约,也还不赖......·二人踏上了东游之路,此去凶险,此行艰难,却胜过眼前人不在身边,牵肠挂肚,日夜难安。
典卖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神志不清就别瞎盖手印了·无心鬼·第22章 红叶李(一)·    卷语——“如果有一- ri -你负了我,我必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邵慕白自打接下捉鬼师的担子,虽一直吊儿郎当不怎么专业,但也没有彻底忘记自家使命·比如,他还记得,冥君与他千叮万嘱,务必要在两年之内,捉到全部鬼妖。
两年,二十四个月,算下来还挺长,不必着急·直到他后来掐指一算,发现自打他重生到他拉着段无迹赶到临沧,已经过去三月多了·心里的某根弦才被狠狠拨了一下。
好在,他们这日抵达了一座“秋阳”的城池,城池上方乌云窜动,颜色青黑,恍若深厚- yin -霾罩在心头——而这团青黑,段无迹是看不见的··“怎么了”·段无迹见这人陡然停下,脸上摆了一副平时根本不可能见到的正经面孔,于是觉得惊奇。
邵慕白下马,示意段无迹也下来,二人牵马步行入城··“有情况,跟紧些·”·段无迹见识过鬼的厉害,而据邵慕白说,这鬼妖吞了泪丹,是比他那晚碰到的厉鬼还要凶狠三分的。
于是听了他的话,下马步行··问:“看到鬼妖了吗”·邵慕白眉峰紧锁,沉着一张脸,正儿八经地左探右看,好半晌才来一句:·段无迹当即无语,“那你作何这么紧张”·邵慕白煞有介事道:“无迹,你不懂。
咱们现在可是要务在身,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鬼妖可狡猾得很”·段无迹冷不丁道:“它们会白天出来犯事吗”·邵慕白道:“不会。”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被自己说服了,“也对,既然它们白天都不出来,我何必这么紧张”·随后,咧嘴一笑:“无迹,你真聪明”·这下,段无迹是真的想给这人一巴掌,嘴角抽了抽,咬牙问:·“冥君怎么就选了你”·邵慕白心里放松,当即就嘴贫上了,“这还不简单世上叫邵慕白的人可能不少,但长得我这么俊俏的,那还委实找不出第二个。”
段无迹早习惯他这王婆卖瓜的品- xing -,干脆还是照平时那样不予理会,冷处理,是对付邵慕白最好的办法··“无迹,你怎么又不理我了”·邵慕白哭丧着脸。
“你哪天像个正常人好好说话,我说不定就理你了·”·“我哪里不正常了”·邵慕白懊恼无比,望着那个愈行愈远的背影,觉得对方断断不会这么无情,真的一走了之。
于是他在原地等,不去追··石希安知会过他,追求爱人不能太主动,得表露心意的同时松弛有度,不能把自己放得太低,不然等往后两人成了,主动的那方永远被压了一头,很没有尊严。
于是他抱着为数不多的尊严负隅顽抗,坚决不去追·结果......·这人还真的就没回来·什么人啊这是·邵慕白一面愤慨一面心疼自己——看来,这辈子是注定要被段无迹吃死了。
无奈,不甘,最后也只剩妥协··揉了揉自家爱驹的鬃毛,认命地去追人了··“这位公子,买花吗”·蓦然,前行的路被一个稚嫩的少年拦住。
那少年是个卖花郎,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笑盈盈问他··“呃......”邵慕白没什么心情,“我不是很想......”·少年的一张脸生的稚嫩,顶多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的衣裳虽然是最不值钱的麻布,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看了很是舒服。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买一朵吧我方才瞧您愁眉苦脸,准是跟情人闹别扭了吧买朵花儿哄哄,说说软话,保准就把人给哄回来了”·邵慕白想了想段无迹不染风尘的样子,一簇红艳艳的花团罩在头上似乎真不怎么合适,“谢谢了,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喜欢花。”
少年诶了一声,似乎埋怨他不知而错怪,“哪有人不喜欢花的公子不送,怎知人家就不喜欢呢再说,现在不买,以后便也没机会了。”
没机会·邵慕白问:“为何”·少年声音清脆,说得头头是道:“现在都什么月份了该谢的早谢干净了,这几枝红叶李还是我从城外的山里摘的。
那儿冷,季节变更得迟,还有几分暮春的景色·待过几日,四处都热起来,炎炎夏日,只有那池塘里的荷花开着,其他的,哪有这些小巧怡人的花儿呀”·邵慕白眼睛一亮,“你说这花是红叶李”·少年把花往他面前推了推,“如假包换公子您看这花色也看得出来,这浅粉的颜色,跟刚出生那娃娃的指甲盖似的,不是纯净的白,又不是纯净的红,浅浅嫩嫩的,断然就是红叶李了。”
邵慕白恍惚想起,他与段无迹相识就是在一棵上百年的红叶李下,于是动了心,“好,我买了·”·那少年当即乐了,眼眸一弯,如清澈泉水,“公子您真是好眼色要买几枝呢”·邵慕白打量了那捧花一番,虽开得正好,但总共也就十来枝,于是大手一挥,“都要了吧,多少钱”·“公子您真阔绰待会儿送给您那小情人,保准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我也不卖您高价了,本来两文钱一枝,今日跟您投缘,这些就算您十五文”·“也成,多谢了。”
他大概数了一下,这一簇足足有十一枝··“不过......”少年递花过来之前,小心翼翼从里头挑取了一枝,收在胸前,“这枝我是不卖的。”
邵慕白眼尖,瞧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甜蜜,心下了然,“哦——这一枝,也是你拿去哄小情人的”·少年嘿嘿一笑,“这是当然了,待我攒够了银子,就娶她过门”·邵慕白瞧着他美滋滋的笑意,不由也笑了,顿时感同身受,觉得这少年与追求段无迹的自己很是相像,于是多给了他五十文,道:“这些,就当资助你这一片真心。”
“公,公子,这怎么成您的银子也是银子,我又没帮您做什么,不可平白无故拿您的钱”·他捧着钱袋子就要还回去,邵慕白抬手,推拒,“你今日卖给我的除了红叶李,还有一句话。”
少年愣了,“何话”·邵慕白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已经看到段无迹对红叶李爱不释手又端着脸不肯表露的样子··“我不送,怎知他不喜欢呢”·新的一卷,开始捉鬼啦·第23章 红叶李(二)·“无迹,我买了点儿花,就□□房间了啊。”
邵慕白进门前换了鞋子,脱了外袍,把所有能够带灰尘的东西都去了,独独拿了这簇红叶李··段无迹并未走远,而是找了家高档的客栈住下·他有洁癖,条件不好的客栈打扫得不用心,有时被褥都有一股霉味儿,所以他都是挑顶尖儿的地方住。
虽然贵,但起码不会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所以,邵慕白找人并没有花多大工夫,只需打听一下秋阳最有名的客栈,再问问店小二那个“一身水青色的面容绝好的人”住在哪间,段无迹就在屋里等他。
“你说你,一口气跑这么远,从城西跑到城东,害我好找·”·邵慕白在门口弯腰,一手抱着花,一手脱靴子,然后穿上店小二临时去买的步履··段无迹在桌边看书,翻的是《冥界秘闻录》,专门讲一些冥界的秘闻传说。
听了邵慕白讲了那么多关于鬼妖的事,他一直很好奇,便去坊间偷偷买了一本·但他不想被邵慕白发现自己在看这书,弄得好像很挂心他这劳什子捉鬼师似的,于是匆匆合了起来,背面朝上。
“不好找,你不也这么快找到了么”·邵慕白伸了个懒腰,径直朝矮机上的空花瓶走去,“这不还是咱们心有灵犀,我才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啊”·段无迹见他没有注意到桌上的书,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睁眼看向他。
这一看,便被他手里的红叶李吸去注意力··“这是什么你又把什么东西往我屋里塞”·邵慕白模仿宫廷花匠的风范把花插进瓶子,还左右扒拉了两下,使其看起来更美观。
“这是红叶李,颜色素淡,香味清浅,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买来给你了·”·他越看越顾惜,将几片被挤压收拢的花瓣舒展开来,心里漾起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段无迹惊愕,“我喜欢花你从什么时候有这种错觉”·“以前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邵慕白功德圆满地拍了拍手,转身看他,“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一棵红叶李树下,那时候你带着黑纱斗笠,没注意到。
但我可是实打实记在心眼儿里了·”·段无迹怔了怔,红叶李么......·他当时只意识到有几片落英飘下,没做他想,没料到,这人虽吊儿郎当的,竟会把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放心里。
悸动归悸动,他段无迹是打死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这种女儿家才有的表情,于是嘴硬道:“你喜欢是你的事,别把你喜欢的东西强塞给我·”·“这怎么能是强塞这可是我对你的心意,心意~”·邵慕白被奚落得久了,心态也较从前更宽,于是把花瓶抱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你要真不顾惜我们初见一场,也没关系,就当这花儿是个劳什子盆栽,放在屋里做个摆设,如何”·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段无迹的眸子动了动,眼睛落到交相掩映的花枝上。
红叶李的花瓣很小,只有姑娘家小指指甲盖那么大,浅到几乎褪干净的粉色,让人一看心里的愁苦就消褪殆尽·一朵花只有不到十片花瓣,三三两两歇在枝头,宛若流连花丛停歇下来的蝴蝶。
花枝并非像竹竿那样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每一枝都有特定的弧度和线条,如美人起舞的妙手,婀娜多姿··“以后没有我答应,不许随便拿东西进我的屋子。”
段无迹固执,说着似乎没有松口的话,其实已俨然答应——以后,也就是此次之后··浅近些说,这次还是可以的··邵慕白早预料到这般回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可是将段无迹的脾- xing -摸得一清二楚。
这小魔头就是这样,心里明明爱不释手,嘴上却嫌弃得不得了··“就知道你会喜欢”·他美滋滋地拍了一下手,抱起花瓶打算放回原处。
然则,从木凳起身时,余光注意到桌上这本不起眼的蓝色漆皮的书,于是一面放花瓶一面问:·“你在看书么什么书”·段无迹眼神一慌,万幸此刻邵慕白背对他,并未看见这慌乱。
于是他匆匆把书放了起来,塞在枕头底下,若无其事道:·“寻常的杂文,没什么意思·”·邵慕白本就随口一问,没想着深究,也是顾虑着段无迹的洁癖,没有去拿那本不起眼的书。
虽然他不信它真就是一本什么寻常杂文,但段无迹此刻不想让他知道,他便也不死缠烂打追问··左右,他就只是来送花的,这人点头接受了,他能欢喜一整日··“我的房间在你隔壁,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还有,秋阳这地方非比寻常,空气中隐约有鬼妖的气息·你若要出门,一定得叫上我一起,不能单独行动·”·曾有一回,他们经过一个诡异的镇子·邵慕白晚上想着夜访地方官的府邸查探一番,却迎面碰上同是“夜访”的段无迹,二人不约而同,都想着自己先查查消息次日跟对方商议,谁知道会跟对方迎头碰上。
那时,邵慕白又担心又生气,埋怨他瞎胡闹,居然一个人行动,不知危险两个字怎么写··结果段无迹轻飘飘回他一句:“别忘了,我是主,你是奴·”·那之后,邵慕白就没有再在夜访这件事上数落过他,只每到了一个新地方,都要软言细语嘱咐一句,真想出门,一定得叫上他。
一遍两遍还好,多来几次,段无迹也听得烦了,“知道了,啰嗦。”·不知为何,邵慕白总有种追媳妇追成带娃的既视感,而且还是十几岁叛逆情绪特别重的娃。
“啰嗦什么啰嗦,我这是关心你。”·邵慕白也习惯了被嫌弃,毕竟经过长时间的被嫌弃和自我休眠,他已经成功将这种“埋怨”理解成“依赖”。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打算去点两个小菜,走到门边时,被屋里的人叫住··“诶·”段无迹盯着他··“怎么”邵慕白茫然回头。
段无迹的手肘搭在桌边,大拇指在食指的指节抠弄,将那一小片皮肤掐得泛白,“你功德厚么”·“那当然了·我不跟你说过么,冥君就是看上我功德厚,才给我这么个差事的。”
邵慕白被问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段无迹收回眼神,百无聊赖地舞弄了两下袖子,“没什么,随便问问·”·抛出去的疑问扑了空,邵慕白也不恼,左右这小魔头这样也不是一两日了。
除了惯着,宠着,爱着,还能做什么呢谁让他是自己心尖儿上的人呢·不过进步的是,今日在他离开房间之际,小魔头居然主动询问他,虽是一句前后不着调的话,但也让他心里不由一暖,像羽毛落上镜湖,漾开一层接一层的涟漪。
然则,第二日,邵慕白这样的好心情便荡然无存··因为前一日卖他花的少年,那个笑容能融化万丈冰雪的少年,死了··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算命的跟段无迹说:“公子的命格太过坎坷。
一生伴随凶险,乃薄命之相·需找个功德深厚之人成亲,方能化解”吗·谢谢“看小生挥笔话春秋”小可爱的地雷x3·第24章 长安之死(一)·邵慕白是在早饭间听到这消息的。
彼时还是清晨,薄雾未褪,四处朦胧·店里有好些要上早工的工人已经三五聚爱一处,一面吃早饭,一面说着今早才发生的事故··“听说了么昨晚城西,又交代了一个。”
工头一口啃了半个馒头,就着稀粥往下咽··另几个听了,吃饭的动作骤然减慢,“前些日子不是请了道士做法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这次又是谁”·“就那‘长安’,冬日卖梨春日卖花的那个。”
听到这里,邵慕白的心里咯噔一声,握着筷子的手不由放了下来,面色沉重··那桌的议论尚且没停,在偌大的秋阳城,这件事的确让人寒心,也的确,不算罕见。
“干真他娘的丧气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一个都没跑脱”·“你可小声点儿要是惹了那鬼东西不快,半夜找上门来,没准儿你就是下一个”·那被警示的工人浑然不怕,“嘁,那鬼东西只挑成亲的人下手,我单身汉一个,没老婆没孩子的,安全得很。”
对面拿筷头在桌上敲了敲,“可别忘了,这长安才十六,也还没娶妻成家·”·这话一落,那人后背一凉,仿佛千万根针扎般难受,“那,那可如何是好被这鬼东西搞的,现在秋阳城没人敢成亲,又没人敢离亲,家家户户胆战心惊的,现在没成亲的人都要下手,这可让人怎么活”·“少说话,多做事。
等哪天县太爷请到道行高深的大师,降妖除魔,所有事情就迎刃而解了·”·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那得等到何年何月我可急着讨媳妇儿呢”·“都让你少说话了真不想活了”·这话一落,如平地砸了一道雷,轰隆一声,震慑肺腑。
几个壮汉窸窸窣窣地吃饭,再不敢声张一句,唯恐今晚被找上的就是自己··邵慕白同段无迹坐在隔壁的桌子,对着一碗喷香的米粥难以下咽·长安是个纯粹清澈的少年,那双眼睛一弯,就能驱走漫天- yin -霾。
饶是过去了一整晚,思及长安时,邵慕白依旧能将那双眸子记得很清楚·谁能想到,这样一双爱笑的眼睛,就永远闭上了·心里好像被一口大钟闷着,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不论这件事跟鬼妖有无干系,他也管定了··于是手掌在桌面微微一撑,起身,正准备开口,却发现有人比他还快··“诶,你们方才说的,可是凡人都没办法的事”·只有碗筷碰撞声的大堂陡然被这句话劈裂,那桌的几个壮汉,乃至零零星星的几个散客,都朝这边投来目光。
只见段无迹挺直脊背坐在桌边,头颅微微一偏,看向对面那桌人,眼神斜睨且平淡,宛如一碗凉水··几个工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体形瘦削,以为是哪家跑出来大言不惭的小少爷,于是眼神轻蔑地调侃。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大人说话,小娃娃插什么嘴”·适才紧绷的心情陡然找到出口,几人似乎抓住了清晨唯一不需要忌讳的谈资,哄堂大笑。
“年轻人是容易做些不着边际的大侠梦,但这事儿可真不是你能管的·”·“看你是富人家的少爷,还是早点儿回去学着大人做生意,别老出来晃悠,闯江湖可不是过家家哈哈哈”·狂野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大堂,店小二想着段无迹是住顶尖客房的贵客,想要上前阻止,但被掌柜的一把拦住。
“你这小子瞎管什么闲事他要咱们出面自然会叫咱们,你屁颠颠冲上去别把事给搅浑喽”·小二点头哈腰,讪笑着退下。
于是,没人来管,笑声越发肆无忌惮··然则,待几乎所有人都应和着捧腹大笑之际,堂中的气氛却被一记震动房梁的响动撕裂··只听一声刺穿灵魂的巨响,仿佛是木头断裂的坍塌声,几个壮汉围着的圆桌一下子被劈成两半,裂痕如刀切般平整,轰然朝左右倒去。
砸在地上,扬起三尺高的灰尘··还没待众人反应,段无迹已夺椅而出,足尖在桌面一点,收回劈断木桌的蛟龙鞭·速度快到几乎出现重影·他飞速落在几个壮汉中间,两脚一左一右踩上倒地的木桌的边缘。
落地之前,他旋身一转,飞快地将蛟龙鞭缠在手上,做了个半圆的拳套·随后,抵上笑得最张狂那人的喉咙··嘴角冷冷勾起,似主宰黑暗世界的吸血鬼,露出对人命不屑一顾的慵懒。
他徐徐开口,慢条斯理道:·“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众人只眨了一下眼睛,便宛如被钉在刀俎上的鱼肉,不能,也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被嘲弄的对象腾然变成了发怒的豹子,- yin -鸷狠戾·虽没有继续发功,却让所有人背后冒出一股- yin -寒··“你,你先把这东西放下,有,有话好说......”·那嚣张之人吓得满头大汗,哆哆嗦嗦望着段无迹,那鞭子分明离他的脖颈还有寸许的距离,他却觉得被压迫得死死的,喘不过气。
段无迹不为所动,仍旧逼视着他,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发亮··“我再问一遍,你们适才谈论的,可是凡人都没办法的事”·那人半身不遂地嗯了一声,“但,但大侠你只会些拳脚功夫,对付不了那鬼东西啊......道士都说了,这秋阳有厉鬼作祟,寻,寻常人根本没有法子......”·这工人不知是被段无迹弄怕了还是本- xing -就老实,放在一般人身上,方才说了瞧不起人家的话被教训,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你对付不了那鬼东西”的言论的。
故而,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工人都纷纷帮他说话··“这位大侠,他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只是这事儿太邪乎了,大家没法子而已·”·“是的是的咱们已经领略过您的厉害了,没有半点看不起您的意思”·“对对,这次是咱们冒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咱们这一回,下次咱们一定多加注意”·其实段无迹没有生气,只是方才这些人笑得太张狂,一人一句讨论得很是欢畅,全然把他问的问题抛至脑后,让他一时有些不耐烦。
他的本意,就只是想问清楚答案,看看这起骇人听闻的事故背后是不是鬼妖在作祟··而不是站在这儿,听一群人哭爹喊娘地乞求饶命··再说了,这些人怎么回事,是没见过武林中人动手么怎么一个个都怕得要死,仿佛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要交代- xing -命似的。
段无迹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的举动,认为并没有什么凶狠的,不就劈了张桌子么又没见血又没出人命的,哭嚎什么·真是,他最烦去猜别人的心思,这会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何况他本就不喜接人待物,碰到人多的场面,他向来不怎么说话。
不过么......既然他们反应这样大,是不是也说明......他好像是有些着急了·段无迹厌烦地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而偏偏他这一声“啧”,似乎一个终于引爆的炸弹,方才还站着的人纷纷都跪了下去,大喊饶命。
这下......段无迹是真不知怎么办了......·“——我想,各位是误会了·”·这在气氛将到冰点,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邵慕白终于站了出来。
邵:我媳妇儿说累了,我来补充两句·第25章 长安之死(二)·这在气氛降到冰点,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邵慕白终于站了出来··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他将段无迹拉到身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再躬腰一个个将众人扶起,不急不缓道:·“我的这朋友只是想问各位一些事情,并未想杀人见血,方才情急之下让你们受了惊吓,委实抱歉·”·那些人瞄了段无迹一眼,见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否认,这才敢颤巍巍擦去冷汗,稍微有了些站立的底气。
“真,真的只是简单问问吗”·那工头虽见过世面,但被段无迹那双冰冷了眸子直勾勾瞪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一阵发毛··邵慕白顺着他的眼神,目光落到劈成两半的圆桌,微微歉然,“这是自然。
适才呢,我朋友行事有些冲动,让你们误会了,在下带他替各位陪个不是·”·上辈子当了那么久的武林盟主还是有用的,至少在这些收拾烂摊子的场面上,邵某人还是挺游刃有余的。
打了圆场之后,也不能不帮自家媳妇儿说话,毕竟方才是这些人嘲弄在先,段无迹才出的手··“不过么,各位也有欠妥的地方·如若不是你们哄堂嘲笑,拖延时间,想必,我朋友也不会出手。”
那工头也是明白人,见对方给了台阶下,便也识相着抓住机会··“说的是,说的是·适才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二位了,咱们在这儿给你们赔个不是。
还好二位大侠心胸宽宏,不跟咱们计较·往后,咱们一定这个......谨慎有度再不做以貌取人这样的糊涂事·”·说着,他带着身后的人向二人友善地作了个揖,段无迹受了这一揖,双方才都有台阶下了。
堂内的气氛倏地解封,空气缓缓流动,如岸上的鱼儿终于跃进池水,打破了之前那般死寂··过后一段时间,再提及这件事,邵慕白颇有深度地摇头晃脑,道:·“说话是一门学问,这同一个意思,不同的方式讲出来,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段无迹厌倦这种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的交际,于是道:“是么我可不想会这门学问·”·邵慕白闻言,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露心意的机会,“不想没关系,我会就行。
以后需要应付人这种场面话,尽管交给我·”·段无迹怔了怔,背了过去,看不见时神情·不过邵慕白猜测,悸动也好,疑惑也罢,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冷冰冰的表情。
遂,因祸得福··话又说回客栈这边,在邵慕白的出面之下,双方突破僵局,也开始半陌生半熟络地交谈起来,权当不打不相识··寒暄了几句后,邵慕白终于问到刚开始关注的至关重要那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这起事故背后的始作俑者,当真,不是人么”·工头听到这话,壮硕的身子显然一僵,但邵慕白已经退了一步,将之前嘲弄的那件事翻了篇儿,他也不好再接着隐瞒什么。
于是揣着袖子凑近,压低声音道:“大侠从外地来,兴许还不知道,现在秋阳城正因这事儿人心惶惶呢·隔三差五的就死人,也没个什么征兆,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没了。
大家伙儿怕惹祸上身,商贾富人们能搬走的都搬了,就剩咱们这些祖祖辈辈栖身在这儿的,田啊土啊都在这里,走也走不动·”·邵慕白若有所思,隔三差五么看来已经有些时候,且手法娴熟了。
“那......为何就断定,一定是鬼怪作祟呢”·工头朝外望了望,心里更怕了几分,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因为死的人,心都被挖空了。
就心口一个大窟窿,其他一处伤都没有,杀人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直接取心,寻常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失心而死......邵慕白心里沉了一截,这样惨绝人寰的招数,确实狠毒,但,凡人也并非不能完成。
那些处理尸体的仵作,也就是古代的法医,便对人体构造十分了解··结果工头下一句话就接上来了:·“县太爷找人查过伤口,发现那鬼东西杀人,不用刀也不用剑,是直接徒手把心取出来的。
你说,这能是凡人干的事儿么”·这下,便真真切切是鬼妖没跑了·邵慕白顿了顿,与段无迹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大堂第三次陷入沉寂。
期间,小二上去给众人添茶,步履在地上“嚓嚓”作响,似踏在众人心头·随着嘟噜几声,数只空杯变得满满当当,淡绿色的茶水在杯中涌动,隐隐透着不安,恍若昭示着某人的思绪。
半晌,邵慕白打破沉寂,问:“在下想去长安家中一趟,诸位中,可有人认识去路吗”·他想看看现场,了解一下长安的情况·弄清楚,他是如何才遭此杀身之祸。
毕竟下手的是鬼妖,不是疯子,不会见人就杀·鬼妖靠着一口怨气留在阳间,那么下手的对象,一定是触碰到了它这口怨气··数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某个壮汉从中间站出来。
邵慕白便付了他一整天的工钱,烦请他带路··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干活的干活,去长安家的去长安家,顷刻间便散了·堂内一片空荡,最后一个出门的段无迹将缠握在拳头上的鞭子一扬,七尺长的软鞭在大堂划了一个偌大的圈,最后绕上他劲瘦的腰肢。
店小二对着那一闪而过的鞭子发怔,只觉得方才鞭子飞舞的那一瞥,真让人以为是蛟龙入海,呼啸张狂··“掌,掌柜的,你觉不觉得,刚刚使鞭子那位客官,也不像人啊”·哪有人像他这样生得一副精致的清冷面相,神态厌世,不食人间烟火。
鞭子却使得炉火纯青,霸气十足·只让人以为是蛟龙摆尾,眼前恍惚了一下,接着便是一声长啸,蛟龙已遥遥离去··店小二痴愣愣在原地呆了许久,盯着段无迹离去的方向动也不动。
觉得段无迹不是妖孽,就是神灵··掌柜的见他一副被人勾了魂魄的没出息的样子,过去狠狠敲了他一记脑门,骂道:·       “小兔崽子一天到晚胡说八道,干活儿去”·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小二耷拉着脑袋上了楼,留掌柜的独自一人对着偌大的厅堂发愣。
他盯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足足有一刻钟,面上仿佛刷了层泥浆,- yin -沉忧闷·许久许久,木讷的眼睛才动了动,挪到酒柜最上方的那个不起眼的格子··忆起往事,神色凝重。
邵:我媳妇儿当然不是人了,是仙子~~~·第26章 家人(一)·长安的尸身还没来得及入棺,只拿一张简陋的麻布盖着,罩在一张单薄的木板上·一家人围在一旁,呜呜咽咽地痛哭。
但邵慕白定睛一看,灵堂里,还有几只游离的小鬼扑在长安身上,吸食他还未散尽的精气··怒从中来,掏出怀里的- yin -阳琉璃扇,啪的一声打开,二十四片扇刃片片相接,陡然汇聚一泓耀光,将- yin -暗的灵堂照得明亮。
“滚回你们该去的地方”·他念了一个咒语,扇子在掌中一旋,奋力朝那几只小鬼挥去·只听呼啦一声,一阵风呼啸而过,掀起麻布的一个角落,却仍旧将长安盖得严严实实。
顷刻间,小鬼四散奔逃,原先灵堂里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也终于随风而散··“大师,看看我们长安吧......”·长安的母亲见了这一幕,觉着邵慕白有些法术,于是堪堪跪在他面前,用像秋天被碾碎的落叶的声音乞求。
“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长安家里一共有五个兄妹,他排第三·父亲常年卧病,药石不断,母亲无甚手艺,靠给人家洗衣裳挣钱·乃至孩子们没钱学手艺,小小年纪就开始东奔西走,挣些银子补贴家用。
邵慕白想起那束红叶李,被闷得很难受,昨日匆匆一见,长安笑得多明媚,他现在心里就有多沉重··“长安他很乖的·”·妇人蓬头垢发,一面抹眼泪,一面哽咽着陈述。
她今早去衙门闹了一通,但跟寻常时候一样,这事一出,衙门也没有办法·百姓找县官哭,县官上报到京城哭,皇帝指派个什么道士来做法,就算了结了·每每以为来的道士法力无边,定能将鬼妖收服,安宁不到两日,道士一走,命案便又出来了。
·实际上,妇人并非多相信邵慕白,只是现在有一线希望,有一丝能给他儿子报仇的可能,她都要去试试的·毕竟这样天大的悲痛,再大的心胸也盛不下。
“寻常人家的孩子都贪玩儿,不上进,长安跟他们不一样·他聪明,能干,每日干活儿回来还要帮我洗衣裳·他想着他多做点儿,我就能少做点儿......从前,他老想跟木匠学门手艺,他说,娘,木匠挣钱。
待我挣钱了,你就不用给人家洗衣裳了·但我们家,存余的钱都给他爹买药去了,他大哥最近又要成亲,哪有多的钱给他拜师所以,这事儿后来也搁置下来了。
怎么会成现在这样......早知道,我就借钱给他拜师去了,让他别在外头瞎跑,他也不会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妇人越说,越觉得亏欠这孩子,一时悲从中来,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蹿了出来,被儿女们扶去里屋休息了。
生在这样的家庭,排行在中间的孩子无疑是最苦的·老大穿不下的衣服给老二,老二再给老三,一个接一个往下传·若家里有孩子受了委屈,老五有老四哄,老四有老三哄,再一个接一个往上走。
所以,长安这个位置,既没有新衣裳穿,还要帮忙照看弟妹··妇人一直在说长安很懂事,很体贴,邵慕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但这些话对他找寻鬼妖,弄清长安为何被害,乃至后面擒拿鬼妖,皆没什么帮助。
询问刚失去亲人的人,兴许有些残忍·但长安尸骨未寒,那鬼妖却毫发无伤甚至在物色下一个受害人,他怎能坐视不管·他第二个找的是长安的大哥,心想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应该要坚强些。
长安的大哥在一家酒楼做小二,挣的银子不多·最近跟隔壁家的姑娘谈好了亲事,聘礼已经下了,准备成亲··“长安很聪明,娘很疼他,我一直以为他会成为一个木匠。
家里没钱让他去拜师,他也没有就此放弃·那个木匠在咱们县城很有名,尤其擅长做扇子,就那种镂空雕花的,小姐姑娘们都喜欢得很......长安找到木匠,跟他说,扇子不禁得好看,还得香。
那木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每日都让长安帮他去城外的山里砍香樟树......那之后,木匠的生意又好了许多,因为卖的是‘香扇’,价格也比从前贵一些。
木匠觉得咱们长安是块材料,就也传授他一些活计·前两日他做了一把小扇子回来,已经差不多能拿出去卖了,我还跟他说,要是这门手艺学会了,我就借钱给他盘个摊位,安定下来。
本来......他有机会做木匠的,谁知道......谁知道......”·七尺高的男儿哽咽了一下,喉咙滚动,没有再往下说··但这一切,皆让邵慕白觉着很奇怪·他昨日见到长安,分明在街上卖花,今早上听那些壮汉谈论,也说的是“冬天卖梨春天卖花的长安”,为何在他母亲和大哥口中只有木匠,对其他却只字不提·这个木匠他是一定要去拜访问一问的,但卖花的事情,他也不能不提。
于是他委婉问了一句:“那平时,长安有其他挣钱的办法么”·“他......倒是会去卖点儿花花草草的·”男人扯了扯嘴角,似乎很不情愿提起,“但......那挣不到几个钱,父亲说过他许多回,他都不听......”·挣不到钱·邵慕白恍惚记起昨日长安说,“待我凑够钱了,就娶她过门”。
显然,长安卖花是有原因,且有计划的·而且这原因很简单也很纯粹,就是为了攒钱成亲·虽然收入少,但好歹是个数,积少成多,总有凑够的时候··看起来,他的家人应该知道这个“她”的存在,但......瞧他们的神情,倒是宁愿不知道。
这是如何回事·“令尊为何阻拦因为会耽误学手艺么”·“也不是......他每每都是去砍香樟树顺便采的花,然后插到水里,待从木匠那儿学完了再去卖掉。”
男人说到这里,心头似乎缠绕了许多杂念,一时焦愁万分,“昨晚他卖花回来,本来挺高兴的,但后来不知说起什么,就跟爹吵起来了·爹也是个急脾气,一下子就犯了病,之后......我,我就没往下听了,反正他们俩经常吵,大家都习惯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吵架令堂大人不是说长安很懂事么他们为何会吵起来”·话及这里,男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吵架的话,说来说去也就那些理由了。”
顿了顿,仿佛是怕邵慕白继续往下问,索- xing -在他出口前打断:“大师,这些您就别问了,左右是咱们的家事......唉,我实在不方便说·”·不方便说·那便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了·邵慕白思忖了片刻,想着现在丧事还没办完,道士什么的也都还没请,于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打算勾一个不露山水的笑容,问问街坊邻居,指不定他们愿意讲··“大哥有难言之隐,在下也不好勉强,那就——哎”·他小算盘打得很精妙,正起身客套,身后的段无迹却“嗖”的冲了出去。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的鞭子不留情”·邵:媳妇儿太冲动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第27章 家人(二)·“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的鞭子不留情”·跟之前威胁那长工一样,他将腰上的蛟龙鞭解下一挥,抡了个半圆后手腕一转,借着惯- xing -的方向缠上拳头,抵到男人的喉咙前,在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
只是这一切实在太快,之前他还好端端站在那里,下一刻便嗖得换了地方··他压低声音,眼睛从下往上盯着对方,- yin -鸷森寒,宛如夜深人静处的吸血蝙蝠,审视随时准备下手的生命。
段无迹的眼睛很神奇,寻常人若做个凶恶的表情,起码将眉头下沉,或者咬牙切齿·他却不用,只从下往上看你一眼,也不用力,便让人看清他眸中的杀气··然则,他凶归凶了,邵慕白却被这神来一笔吓得一蹦——人家好不容易愿意吐露一些长安的细节,让他这无头苍蝇有了头绪。
这一闹,可一切都打回原形了·要是人家就此惧怕,或者以为他们是脾气暴躁滥杀无辜的怪物,往后想问东西他找谁去·“无迹无迹,咱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邵慕白赶紧把吓飞的眉毛从后脑勺翻回来,赶忙跑过去企图将他拉回来。
·被威胁的男人吓得脸色惨白,“你,你什么人光天化日的,你,你还想动手打人不成”·“没有没有没有”邵慕白生怕他误会(已经误会了),连忙否定,“我的朋友只是比较着急,想把事情问清楚。
出发点还是好的,只是有一点点点点着急·大哥见谅,见谅”·段无迹听了不乐意,啧了一声,“你跟他道歉做什么这种人存心隐瞒,不抽几鞭子是不会老实的。”
男人一听更害怕了,被压在水缸上不得动弹,只能大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能不能捉鬼啊要捉鬼还是要打人的啊莫名其妙闯进咱们家问东问西,这这这这你们想干什么啊”·“我们只是问问,简单问问别紧张,别紧张......”·       邵慕白仓皇中挤出一个歉意的笑,锲而不舍地去拉段无迹。
“不准碰我”段无迹不喜别人触碰,盯着对方扣在自己肩膀的手,恨不得把那只手大卸八块··邵慕白当即撤了手,生怕这小魔头被一个激怒,彻底失控,胡乱抽人。
“不碰你,当然不碰你”·万千厉鬼闻风丧胆的捉鬼师很是无奈,谨慎地将手横在二人中间,避免段无迹再次冲动··“但无迹啊,你看,咱们该问的都问完了,长安家里还有好多事儿要忙,不如让大哥先去忙活,咱改日再来如何”·“改日”段无迹想了想,“万一错过了最佳时机怎么办”·“怎么会不会的。
鬼妖也是要修整的,每杀一个人,他自己的元气也会大损,三五日之内是绝对不会再出来造次的·”·邵慕白一面哄劝着说,一面打量着段无迹的脸色,见他眸中恶意渐去,显然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于是又尝试着拽了拽他的衣角,谨小慎微地将人往后拉··段无迹还是比较给面子的,冷哼了一声,“哼,今日姑且放过你·下次再敢隐瞒,就让你尝尝蛟龙鞭的厉害”·语罢,收鞭,走人,潇洒不羁。
邵慕白一面笑着赔不是,一面心惊肉跳地抚摸胸口——乖乖,这小魔头果然没怎么混过江湖,动不动就抽鞭子的,敢情是把外头当平教了啊·还好是跟着自己这左右逢源的老滑头,若是跟一个毛头小子出来行走,那不得开罪一路的人·不过么......这样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怎能让人不爱呢~·他给了妇人三两白银,拜托他们厚葬长安,随后跟段无迹双双离开长安家,各怀心思。
趁着天色还早,他们去了木匠的店铺一趟,然而问出的东西也并不多··总归只有那几点:·一、长安家境清贫,有个药罐子老爹,入不敷出··二、长安跟父亲的关系不好,经常吵架,惨死当晚也闹过一场。
三、长安平日卖花存钱,是为了迎娶心上人,但这人并不被家里承认,不论母亲还是大哥,都对其闭口不谈··“无迹,你觉得那鬼妖为何偏偏要对长安下手”·“不知道。”
段无迹仍旧冷冰冰的,似乎想起什么,很是不悦地侧首看他,“我先前要问个清楚,是你从中作梗·”·他指的是询问长安大哥那一会儿··邵慕白揉了揉酸痛的脑仁,语重心长道:“无迹,长安的大哥不是囚犯,我们也不是官兵,问问题不能那样问的。”
段无迹十分不屑,“那怎么问”·邵慕白温柔道:“要像谈话一样,让他对你降低心防,再娓娓道来,在聊天的时候把问题弄清楚。”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段无迹垂眸,道:“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邵慕白沾沾自喜,“对吧~我是不是很有门道~”·段无迹斜他一眼,诘问道:“那你问出来了么”·哗——·一盆大水从天而降,将某人洋洋得意的光彩瞬间浇灭,丁点儿不剩。
“这,这个嘛......”·“数落我之前,最好自己有这本事·”·邵慕白作为成熟男- xing -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挫败,“我如何没本事了这不还是有些收获的么起码我们知道了长安跟父亲的关系不好,而且他身上有个秘密,连他大哥都不愿意讲。
对不对”·段无迹颇有些不甘心,盯着路上突出来的一块石头尖儿,咒骂道:“断就断在这个秘密上·”·邵慕白见他似乎很苦恼,于是上前宽慰:“无迹,不必着急。
一步一步来,长安的故事那么多,我们也不能一下子全都问出来对不对而且啊,咱们走的时候,长安的母亲还送我们出门了,可见她对咱们印象不错。
下次我们再去,她也应该会像今日这般,我们问什么,她说什么·”·两人并肩而行,夕阳将影子拉得颀长,铺展在人烟稀少的小巷·斜晖橙红,如元宵佳节的融融灯火,恢宏光明,将万物铺了一层轻纱,透着温柔与和煦。
       段无迹抿唇,陷入沉思·良久良久,才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声:·“我......真的很凶么”·邵慕白一愣,察觉到话语里的自卑,“不凶啊,很可爱。”
段无迹想起今日那些人闻风丧胆的样子,以及,他们在邵慕白面前和颜悦色的样子,问:“为何他们怕我”·邵慕白笑着宽慰他:“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等有机会,我一定向他们解释,你其实是一个内心很柔软很可爱的人·”·“不必了·”·       段无迹却强硬起来。
邵慕白讶异,“为何”·段无迹握紧了手里的鞭子,道:·“他们怕我,才不会爬到我头上·”·邵慕白心里咯噔一声。
大起大落的人方会患得患失,遍体鳞伤的人方会如履薄冰··段无迹,究竟经历了什么·段:这些人好麻烦,直接打一架不好吗·第28章 爱人(一)·夜幕四合,明月高升。
千家万户亮了灯盏,顺着长巷远远望去,只以为是一条蜿蜒盘亘的巨龙··二人往回客栈的方向走,期间经过长安家,发现妇人已经用邵慕白给的钱请了超度灵魂的道士,开始做法了。
·       那道士声音高亢,咿咿呀呀念着咒语,一群道童便在院子和门口广撒纸钱,人手一把木剑,十分有章法··       听不懂的咒语穿进耳膜,很难不让人想到,长安死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剜心而死。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即便邵慕白前世见证过生生死死,仍旧不能释怀··“无迹,人命太脆弱了·”·他心生感慨··段无迹顺着路口望过去,见长安家中灯火通明,道:“不是人命脆弱,是鬼妖凶狠。”
“说的对·”·       邵慕白讶异这样的感慨之辞是从段无迹嘴里说出来的,但这话确实没错·他想了想,又道:“我能问你个问题么”·段无迹收回眺望的眼神,不冷不热道:“如果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你最好别问了。”
邵慕白一乐:“那个问题今天已经问过了,我没这么闲·”·段无迹:“......”·邵慕白得了便宜之后,轻浮的表情收敛起来··       “我其实想问你,从前,我觉得你是个- xing -格冷淡之人,似乎对一切都看不上,也从不把什么事放心里。
但为何现在,你对鬼妖这么感兴趣”·段无迹闻言,头颅微微一偏,认真想了想,道:“我觉得有意思·”·邵慕白问:“什么意思”·段无迹沉默,垂眸下去,“我......不清楚。”
他不知道鬼妖的样子,好奇他们经历过什么才怨念至此,想看看彼时邵慕白怎样将他们收服··毕竟,那个月黑风高的夜,邵慕白一把扇子,一阵风,须臾之间就收服了厉鬼。
惊鸿一瞥,再难忘记··脑中闪过这个画面,段无迹又道:“我没想瞒你什么,是真不清楚·”·他开始向邵慕白解释,而不是一味的冷漠和置之不理。
邵慕白唇角微扬,“那就先不清楚着吧·只要我知道,无迹觉得降服鬼妖有意思,而我,能有幸跟你一起经历这样一段有意思的经历,这能让我开心很久·”·看看,他这天下无双的捉鬼师,情话那可是见缝插针,一套接着一套的。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似有人放了数十只萤火虫,围绕着二人飞动,朦胧却不失暧昧··       段无迹没有接话,邵慕白亦没有往下说,两个人默默地走着,似乎有什么甜蜜的东西在流动。
蓦然,段无迹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倏地停下脚步,往身后投去一记眼刀··邵慕白亦跟着他回头,只见幽深巷子的转角走出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带着夜幕- yin -寒的- shi -气,先露出一张脸,见二人没有斥骂,又才怯生生往前走了几步,从巷子里出来,距二人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邵慕白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觉得跟长安的有几分相似,“你是长安的......”·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他正揣摩着询问,小姑娘已经开口打断了:·“你能救我哥哥吗”·她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灵动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小手攥着全是补丁的衣裳,颇有些紧张,像是在守护自己心爱的东西。
她期盼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一味地摇头,可以说出不一样的答案··但,事实就是事实,人死不可复生··邵慕白心口一陷,对这样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却无可奈何,只能道:·       “我可以找到杀他的凶手,还他清白。”
女孩上前了一步,急迫道:“我不在乎凶手是谁,你能让他活过来吗不用去抓坏蛋,他活过来了,坏蛋就不是坏蛋了·”·邵慕白的喉咙颤了一下,“我......很抱歉。”
“为什么呢......”·      女孩儿强忍着眼泪,抿着嘴唇问:“为什么死了就死了,不能像衣服一样破了还可以补不能像水缸那样空了还可以填呢”·“小丫头。”
邵慕白蹲在她身前,平视于她,慢慢道,“生命不是衣服,也不是水缸·它是长在树上的叶子,掉了,就长不回去了·”·女孩儿听到这里,体内的某根弦终于断了,小身子呜呜咽咽抽搐了起来,哭道:·“都怪爹都怪爹爹让我没哥哥了”·邵慕白见不得眼泪,这会让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于是赶忙看向段无迹,投去求助的眼神··好在段无迹在关键时候出手帮了他··“这种事,就交给我了·”·只见段某人手臂一挥,“嗖”的一声,腰间的蛟龙鞭便解了下来。
·邵慕白眉毛飞到了后脑勺,经过一整日的教训,他当然知道段无迹要做什么·根本不用想,下一刻肯定是他拿鞭子抵着人家小姑娘的喉咙威胁“把眼泪收回去否则别怪我无情”。
乖乖这还是人吗人家只是个小姑娘·于是赶忙将人拦住,三两句让他收了鞭子,复又蹲了下去·头疼归头疼,但他着实不想看到刚失去兄长的女孩儿哭得撕心裂肺。
“丫头,你先别哭·”·邵慕白手足无措,一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只无奈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权当安慰··“你这么喜欢长安,想必他也很疼你吧既然他那样疼你,那么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伤心。”
女孩儿很有自己的想法,当即反驳:“我爱哥哥,怎么能不伤心呢只有那些冷血无情的人才不会伤心,只有那些没有感情的人才不会难过。”
邵慕白隐约觉得这女孩儿知道内幕,于是问:“你方才说,你爹让你没哥哥了......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女孩儿攥着袖子,似乎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保证,会抓到坏蛋吗”·“我发誓·”·“那你去抓我爹吧·”她的眼睛闪过恨意,“因为哥哥他......是被爹害死的”·邵慕白吸了一口凉气,“为何这么说”·依照长安大哥的说法,昨晚长安死之前,的确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还把父亲气得发了病,几人忙活到很晚才安宁下来......但,何来害死一说·女孩儿的眼神凌厉,道:“爹昨晚根本没发病,他是装的。
只是为了让哥哥跟梅郎断绝关系,他装的”·“装病梅郎丫头,你慢慢讲,讲清楚,把你知道的都跟大哥哥说,一点也不要落下。”
邵慕白看过长安的尸体,确定他是死于鬼妖之手,但,这女孩儿为何非要说是长安的爹害死了他而且还一千一万个笃定,亲口指证自己的父亲·女孩儿擦干了眼泪,靠在巷子口的墙角,慢慢道出背后原委。
她是家里最小的,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大家跟邵慕白一样,叫她“丫头”··老四贪玩爱欺负人,所以丫头都跟长安很亲·长安亦把自己的许多小秘密告诉她,二人相互保密。
所以,丫头知道的,几乎是长安的全部··跟邵慕白的猜测不一样,长安攒银子准备迎娶的,不是哪家的姑娘,而是丫头口中的“梅郎”··秋阳本是座大城,往前还是庄亲王的封地,至今城东都还留着庄亲王府邸的旧址。
那年庄亲王离奇去世,堂皇富丽的王府成了一座空府·其余显贵嫌晦气,皇帝分封时也百般推脱,至今无人居住··庄亲王死后,秋阳城便逐渐萧条了·再加上时不时的一起挖心案弄得人心惶惶,商贾权贵们也都纷纷往外搬,秋阳这座曾经浩瀚富饶的城池,逐渐成了外表光鲜的贫民窟。
人们首要的目的是温饱,其次是传宗接代·长期在这种固化思想的限制之下,秋阳人对“断袖”的接受程度并不高··当然,长安家尤其严重。
长安爱上的这个梅郎,是木匠的侄子,一年前老家闹饥荒,他一个人孤零零来投奔木匠的·他与长安一同跟木匠学手艺,时间一长,日渐生情··那日,夕阳透过蜡黄的窗户纸照进来,铺了满地的金黄。
良辰好景,情意正浓··长安说:“梅郎,我想娶你,你答应么”·梅郎- xing -子内向,没有直接答他,反而问:“你这人真是,竟敢谈婚论嫁,如今在秋阳城,大家可都避讳着呢”·“避讳什么”长安不解。
梅郎爱梅,长安却不安·第29章 爱人(二)·梅郎神情温柔,对着他不谙世事的眸子苦笑,“怕被那鬼东西盯上,挖心取命啊·”·长安不惧,咧嘴一笑,“我没做过错事,我不怕。”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梅郎抚上他的眉宇,叹息:“你不怕,我怕成不成前些日子,张家小子成亲,新婚当晚就死了·接着又是董家少爷休妻,也是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再然后,前几天薛家夫妇吵架拌嘴,薛夫人更是惨死家中·可见那鬼东西是挑成亲之人下的手,你还上杆子往上闯”·“才不是这样。”
长安理直气壮却很温柔地纠正他:·“张家小子死于非命,乃是他祸害了良家妇女,又嫌弃人家家境不好转头娶了孙家小姐,做上门女婿·董家少爷么,更是因为他贪慕美色,被妾室的枕边风一吹就休掉糟糠之妻。
薛家夫人更不用说了,他们吵架乃是她偷人被丈夫抓了现行·可见,这些都是负心之人,而那鬼东西,也只对负心之人下手·”·这结论还是头一回听人说,在此之前,街坊们只是传言这鬼东西杀的都是成了亲的人。
但他转念一听,又认为长安的一番话分析得委实有理·于是捏了一下他的鼻梁骨,半撒娇地数落他:·“哼,油腔滑调·”·长安顺势握住他的手,深情道:“梅郎,我不怕鬼,也不怕被挖心,你可知为何么”·“因为,我不会负心于你。
永远永远都不会·那鬼东西,自然也永远永远,都不会找上我·”·话及此,梅郎也有些动容,喉咙滚了滚,哽咽道:“你若肯娶,我自然愿嫁。”
自从得了梅郎的答允,长安便开始卖花了·每每天没亮就去了山头,二人一同砍香樟树,梅郎将木头背到木匠作坊,长安便趁这段时间卖花·有时候生意不好,上午的那一会儿卖不完,他就放水里养起来,待下午学完手艺,再将剩下的拿去卖。
“哥哥说,寻常人家娶媳妇要花二两银子,但他要攒三两,明媒正娶,不能亏待了梅郎·”·邵慕白心里一沉——如今的三两,刚好也够长安下葬。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巷口,穿堂风呼啸而过,卷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落花,风声凄厉,似乱葬岗野鬼的嚎哭··段无迹被阻止使用蛟龙鞭之后,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于是也不靠近二人,只在附近某家屋顶的檐角站着,两手环胸,审视四周。
丫头背靠墙角站着,手贴在腰后,微微仰头·她的神情已经放松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愤恨交织着伤悲,周身紧绷·她一面望着满目繁星,一面将那些她本想藏在心里一辈子的秘密,倾诉而出。
邵慕白站在她身旁,以差不多的姿势靠着石墙,问:·“长安卖花很多人都知道,想必,这也没瞒得过你爹娘吧”·丫头颔首,“爹知道了之后,很生气。
他们觉得,哥哥能在木匠那儿免费学手艺,一是他命好,二是木匠心善·但若被木匠发现了这一层关系,指不定要将他扫地出门·到时候,手艺没得学,就当不了木匠,挣不了钱了。”
邵慕白好像被谁抽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长安和梅郎的感情之后,第一反应是会耽误他学手艺挣钱,而不是长安为何宁愿自己奔波劳累也不问他们要钱,这份心有多真么”·丫头嘲讽着笑了,“他们才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想,哥哥会给他们丢人。
然后,惹恼了木匠,以后学不了手艺,挣不到大钱·昨晚......爹装做犯病,逼哥哥发誓,让他从此以后跟梅郎断绝干系,否则他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哥哥没有办法,只能顺应爹的话,发了毒誓。
说,如果他心里再想着念着梅郎,就暴毙而死,无心而终·”·无心而终......彼时的长安,应该也是拿命在发誓吧··“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在秋阳,这样的人很多·”·丫头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根草,拿在手中把玩·她年纪虽然稚嫩,容易哭,但有些事经历多了,有些人看多了,竟有几分跟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哥哥信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他还带我去见过梅郎,梅郎长得很俊,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更好看·哥哥从不隐瞒我什么,因为我跟爹娘兄长们不一样,我会帮他保守秘密。”
·邵慕白一怔——秘密么......·“我很荣幸,你能把这些告诉我·但我能知道,你保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为何选择告诉我吗”·丫头想起灵堂的那一幕,嘴角动了动,“因为......我看到几个小孩儿在吃哥哥,你上去把他们都打跑了。”
闻言,邵慕白一震——这个孩子,能看到鬼··“你能看到它们”·“我不认为他们跟人有什么不一样,为何不能看见”·“人在阳间,鬼属冥界。
不是不能看,而是寻常凡人,很多想看却看不见·”邵慕白说着,蓦然反应过来什么,侧首问她,“那在长安的魂魄被鬼差带走前,你有看到他么他可有留下什么话”·“有的。
他说......”提到这里,丫头的眼睛又红了,哽咽着声音几乎发哑,“他说,他终于证明,他有多爱梅郎·”·长安发誓说:如果心里再想着念着梅郎,就暴毙而死,无心而终。
于是他发完誓之后,就独自返回屋中,手里拿着梅郎送他的木雕小人,含笑等着鬼妖来挖他的心··眼泪又落了下来,丫头飞快地拭去,企图掩盖自己哭泣的事实。
“如果你没抓住害死哥哥的人,我不会放过你的·”·被草绳绑得凌乱的头发垂落几缕,将眼眸遮住几分,却遮不住她眼里的伤悲··或许,比伤悲更深的,是怨恨。
她恨真正杀死长安的鬼妖,更恨把长安逼上绝路的父亲··邵慕白转身正视她,月光刚好落进丫头的眼眸,他发现,这姑娘的瞳孔竟然是灰色的,成色这样浅,跟常人截然不同,也难怪能看到那些小鬼了。
他盯着丫头眼角的泪珠,骤然想起前世段如风死后,段无迹要拼命给他报仇的情景·万千杂绪涌上心头,他将手掌伸到丫头眼前,道:·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击掌为誓。”
天地间“啪”的一声脆响,二人落掌成诺·段无迹在高处的檐角冷冷看着这一幕,未作评说·晚风习习,掀起他浅色衣袂的一角,如山泉涌动。
......................·    星幕低垂,在孤月的光辉之下隐隐闪烁,似千万只开了蚌壳的珍珠滩,又似栖身在深海的鲛人的眼泪·星辰越繁,薄月越孤。
有时真恨不得来一片乌云,将夜空的景色都遮了去,仿佛看不见繁星热闹,就能消减两分孤月的凄清··“也就是说,这鬼妖是专门挑所谓的负心之人下手·而长安因为被父亲以命相逼,说了那些绝情的誓言,才被鬼妖找上门来,害了- xing -命。”
待将丫头送回家之后,二人才又动身折回客栈·他们虽只出去了一天,却仿佛过去了一个春秋,时光流逝,事态交织,让二人身心皆疲惫了··“嗯。”
段无迹冷漠着应了他一声,径直朝楼上走··平日谈论起鬼妖,段无迹可是有消磨不完的兴致,现在怎么反而冷下来了·邵慕白听出了这声“嗯”的情绪,暗道不妙,虽然一天奔波下来也挺累的,但累哪比得上媳妇儿重要于是连忙小跑两步跟上。
“无迹,你心情不好吗”·第30章 沐浴·邵慕白显然听出了这声“嗯”的情绪,连忙小跑两步跟上··段无迹心头一恼——这人还好意思问吗·今日盘问消息,数次他要拿鞭子冲上去询问,却都被这人阻拦,害他只能灰溜溜退下来,一句话都没问到。
       本来照他所想,那些人应该将他视为凶恶的罗刹,对他心生恐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不敢轻薄·谁知半路杀出个邵慕白,将他的鞭子收回去。
这下倒好,罗刹变成了失心疯·方才回来碰到收工的工头,那人投来的显然是像看傻子一般,悲悯的眼神··悲悯什么·他堂堂平教少主,威震八方名扬四海,需要他们悲悯么没取下他们的项上人头都赶紧回家烧高香去吧还敢悲悯他·更让他生气的是,邵慕白看似老马识途地盘问了许多消息,却只是将凶案的原委搞清楚了而已。
而,已·下一步要怎么做·如何捉拿鬼妖·仍旧跟一开始那样,毫无头绪·一整天忙活下来,只弄清楚了长安因何丧命,家人如何不通情理。
除此之外,他们竟跟刚来时一样毫无进展,连鬼妖的影子都没看到·“无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宵夜呀”·亥时过去三刻,邵慕白还在不厌其烦地敲门,软言细语,极尽温柔。
段无迹不为所动——呵,温柔有何稀罕的邵慕白这个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对今晚哭诉的丫头尤甚·“不饿,不吃。”
遭了,连宵夜都不吃,这肯定是真生气了··邵慕白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托盘里的面条,顾影自怜,“唉,肯定是你味道差,才惹得人家没有食欲·”·再抬头时,又是一副讨好的嬉皮笑脸,对着平整的蜡黄色窗户纸,高声道:·“无迹,我放辣油了,你铁定喜欢~你不是最喜欢吃辣的了嘛现在小厨房都收工了,是我自己动手做的,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你要真吃不下,再统统留给我,我来解决。
好不好”·然则,段无迹的声音仍旧冷冰冰的,“我再说一遍,我,不,饿·”·邵慕白懊恼,听着声音传来的方位,明显不是床铺也不是圆桌,分明是房屋尽头的小隔间。
哎呀这小魔头,在小隔间里干什么呢·这生气归生气,也不要把自己给闷起来吧什么困难是他捉鬼师不能解决的呢说来看看嘛·还是说......段无迹在背着他修炼平教的什么邪功·想到这里,邵慕白的头皮立马凉了一下。
上一世,段无迹被逼到穷途末路,就是靠着会随时腐蚀心智的邪功撑起的平教,百年的基业才没有就此坍塌··难道这一世,还要提前修炼该死的段庄,不把邪功的秘籍藏好,让段无迹这小小年纪的人儿练什么还有那段如风,平时口口声声说要疼无迹,结果自家兄弟在练邪功都不阻止,这都干什么吃的·邵慕白有些慌了,又拍了两下门,“无迹,你在隔间里做什么呢”·段无迹的声音仍旧冰冷且没有起伏,“我做什么我乐意,你哪里这么多事”·多事·阻挠你练邪功是多事·分明是关心你爱护你·邵慕白加大了拍门的力度,“你到底在里头干什么你可别乱来啊,武术不精可以慢慢练,你可千万别一时脑热走那些旁门左道”·却换来怒火更甚的斥骂:“吵死了你是我什么人我在我的房间做我自己的事,你管得着么”·怎么,这还恼羞成怒了·这下,邵慕白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他惆怅地哎哟了一声,在门口徘徊了两圈,对着紧闭的房门惴惴不安。
段无迹有洁癖,所以没有允许他是不会贸然进屋的··但此时火烧眉毛,哪还管得了那些·于是他放下面条,砰地推开房门,直冲冲闯了进去,撞开门帘,冲进隔间。
“无迹,想学武功我教你,你想学什么都成就是不能去——”·然则,他刚踏进隔间就生生愣住,一动不动僵在那里——·只见,段无迹正在沐浴,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水刚好没过他的胸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白雾缭绕,水汽漫漫,物体的轮廓在这云雾之间有些模糊··但段无迹贴在脸颊上的濡- shi -的碎发,以及那颗夺去所有光亮的红滟的朱砂痣,却格外清晰··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      这赌气的小魔头,正在沐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段无迹怒目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抄起手边的- shi -毛巾就朝他扔了过去。
邵慕白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接住毛巾,如过街老鼠一般,转身,退房,关门,一系列动作都是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完成·傻愣愣在门口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脑中闪过那幕肌如凝脂发如墨的情景,体内一阵翻涌··后知后觉拿起手里的毛巾,凝目端详··哇哦......·“......无迹,我不是故意偷窥你洗澡,你信我。”
少顷,段无迹沐浴完了,唤小二去倒水·邵慕白这才有机会,望夫石一般扒着门框往里探··段无迹没有把头发放下来,仍旧用发绳高高绾在脑后,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
他手肘撑在桌边饮水,情态慵懒,青玉瓷杯在他手中仿佛是个玩物··“噢,那是谁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的,邵大侠把人找出来,我立刻将他大卸八块,还你清白。”
“那这......我不是怕你在屋里出什么事,又爱面子不跟我讲,一个人吃哑巴亏嘛......”·邵慕白知道自己理亏,即便他觉得方才那惊鸿一瞥见到浴中美人,此刻让他丢命也心甘情愿。
但是......这小魔头本就在气头上,自己又闹了这么一出,再不哄哄,人家指不定明儿一早就回平教去了··“我本来也是担心你,真的·没,没想到你刚好是在......”·段无迹冷哼一声,“所以,你还委屈上了”·“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邵慕白连忙摆手,“我只是怕你误会我图谋不轨,恶意窥探。
虽然,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你,很想跟你结成连理,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他为表诚意,声音之大,字句铿锵·只不过这地方不是小家别院,而是客栈,声音太响之后,难免吵到其他客人。
只听邵慕白这席话一落地,挨着的几间屋子接连传来怒喝:·“有什么话明天说,你不睡老子还要睡呢”·“哄媳妇儿自己关起门来哄,谁稀得听你们家那点儿破事儿”·弄得邵慕白连连道歉,末了,可怜巴巴扒着门边儿,压低声音道:“无迹,我能进去吗”·段无迹受够了他这一副小媳妇的面孔,这人捉起鬼来雷厉风行,在生人面前能言善道,怎么在自己面前就这么窝囊一会儿一个- xing -子,个个都真得很,怎的不去唱戏·“不想吃鞭子就赶紧。”
邵慕白丢人没关系,要到时候事情闹大,拉着他一块儿丢人,那他可吃不消··“无迹,你真好”·邵慕白端着面条进屋,心里的乌云陡然变成了祥云。
老邵,痛骂换一顿眼福,这波不亏·第31章 假扮夫夫(一)·    经过方才的教训,他已经压低了声音,控制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罢,找我究竟什么事。”
段无迹脑仁酸痛,事到如今也疲累得不想折腾太多·只尽量压着隐隐燃烧的怒火,跟自己说,别跟邵慕白这样的人计较,掉价··“也没什么重要的。”
    邵慕白笑着将面碗放在桌上,撤手的时候扇了扇,把味道扇出来些,引/诱对面对香辣爱到骨子里的某人··    “就想着你白天奔波了一整天了,晚饭也没好好吃。
我担心你会饿,就给你下了一碗面·”·“就这样”段无迹颇为失望··邵慕白谨慎回答:“嗯......目前是的。”
段无迹脸色骤冷,“那你拿走,我不饿·”·“别别别别别”·邵慕白本来想循序渐进,慢慢问出段无迹今日生气的缘由,但这小魔头吧,偏偏还不吃这一套,所以只得开门见山。
“那个,其实我是想问,今- ri -你回来心情不好,所为何事啊”·段无迹斜睨着眼睛看他,“你觉得是何事”·邵慕白讪笑,“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不明白才来问你嘛......你看今天咱们跑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对人家好吃醋啊对不对”·“你觉得我没事找事”·“没有绝对没有”邵慕白否定得很坚决,“我就是觉得吧,唉,虽然你没怎么说话,也没对我发火,但我就感觉到你生气了。
你说咱们相处了这么久,互相也比较了解,你这- xing -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讲·时间长了把自己憋坏了怎么办就算你觉得无所谓,可我会心疼啊。
与其到时候看你闷着不说话心疼,还不如一开始就找你问清楚,你说是不是”·    “你既然觉得没有哪里不妥,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哪能啊谈心谈心,不谈几句,怎可能交心呢我心里在乎你,挂念你,所以怕你生闷气把自己闷坏了。
不然,你可曾见过我这样对别人过”·    “没有么”段无迹斜他一眼,这人与初次见面的工头称兄道弟,在长安家更是把自己当一家子了一般,四处都吃得这样开,还说没这样对别人过·    嘁口是心非。
    “无迹,我对你,跟对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邵慕白将对方别扭的样子尽收眼底,解释道,“那些工头,乃至掌柜、丫头,我的确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们交谈,有时也会说两句关心身体的话,但,你曾几何时,见我给他们煮过面曾几何时,见过我想尽办法说笑想逗他们开心这些,我都只对你一个人做过,也只对你做,你是独一无二的。”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一番话很是诚恳,又朴实近人,没什么高谈阔论,只有两个人秉烛夜谈的亲切·他喋喋不休说了许久,虽然还是没能道出捉拿鬼妖的具体方案,但也确实将小魔头的心结纾解了几分。
    段无迹活了十七年了,鲜少跟别人促膝长谈,因为他嫌那浪费时间·然则今日陡然听下来,虽然他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邵慕白在侃侃而谈,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照平时,他肯定不耐烦地就要赶人走··今日么......也赶了·只是下逐客令之前,他让邵慕白把面留下,然后,算是半和解地道了一句:·“等你有办法收服鬼妖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收服鬼妖”·    邵慕白愣了愣,本想追问一句,段无迹却冷着脸打断他:·“该说的都说了,可以走了吧”·啧,这小魔头,当真磨人·等你有办法收服鬼妖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呢......这小魔头,原来是在为这个生气·邵慕白返回房间的时候一直在思索,辗转反侧。
屋内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回廊远处的灯笼,烛光奔波到他的房间时,再经过一层窗户纸的筛滤,已经微弱如腐草微萤了··他的房间就在段无迹旁边,不过较小些,没有隔间,这导致他与段无迹实际只有一墙之隔。
这样无声胜有声,有墙比无墙还要撩拨的悸动化成了一只长着利爪的猫,在邵慕白体内抓心挠肝··好半晌后,他还是没能压住这只猫,于是蹑手蹑脚爬起来,贴着墙根窃听。
只听隔壁的段无迹并没有入睡,反而在吃面,吃着吃着还低沉地嘟囔了一句:·“人不怎么样,厨艺还可以·”·啧啧啧,若要评一个口是心非的榜谱,段无迹铁定是天下第一。
听到这一幕的某人在墙根乐得花枝乱颤,心里宛如炸开了万千烟火,澎湃激昂··还好起来了,不然这晚他又要绞着褥子备受煎熬,彻夜难眠··心情陡然顺畅的某人沾沾自喜,又思及段无迹下逐客令前说的那句话......等你有办法收服鬼妖的时候,自然会明白......似乎对这小魔头生气的缘由有了头绪。
不就嫌他好钢没用在刀刃上,忙活了一天只去找了长安被害的来龙去脉,没有找到收服鬼妖的关键么·他捉鬼师别具慧眼精明强干,想办法还不是须臾间的事儿·...............·春末夏初,日晖暖融。
清晨,杂役还在打扫走廊,上工的工人还未来吃早饭,邵慕白便已收拾妥当,敲开段无迹的房门··“无迹,昨晚睡得好么”·他将手臂靠在门框,另一手负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自我陶醉地认为这姿势很不错,霸气又不失风度。
“你怎的起这么早”段无迹睡眼惺忪着从床上坐起,朝门外道,“没有头绪前别来烦我·”·“我想到办法了”·经过前一晚的教训,邵慕白尽量压低了声音,不吵着旁人也让屋里的人能听的清楚:·“办法倒是很不错的,成功- xing -也很高,不过么......需要你配合。”
段无迹又躺了回去,懵懵着道:“先真的想出办法了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吧·”·居然不相信他·邵慕白加重了语气,道:“我真有办法了骗你我吃一个月大蒜。”
咦,这倒是个毒誓··段无迹披了件单衣,也不管头发披散着很不精神也很没有威望,径直开门让他进来··“什么办法”·邵慕白头一回见他散着头发,三千青丝如墨瀑般垂下,静若处子,乱了他的心神。
绝代之姿,不过如是··不不不,他是来说正事的,千万别被美/色迷昏了头脑·强撑着把自己拉回主线,回到最初的目的,接着先前的话道:·“那,我主要是怕说了之后,你不配合我。”
段无迹理所当然道:“只要能捉到鬼妖,我自然都配合你·”·“果真吗”·第一次答应得这么爽快,害邵慕白还有些不敢相信。
段无迹斜他一眼,“你再啰嗦,我就把刚才的话收回来。”·“别”·邵慕白真心觉着,他这个跑过阳间冥界,跟人鬼蛇神都打过交道的捉鬼师,在段无迹面前,几乎就是被牵着走的。
他神秘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偷窥窃听,也没有半点儿鬼妖的气息,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得假扮夫妻,嗯严格来讲......是夫夫。”
花瓶里的红叶李被水养了两日,已有凋谢的势头·细碎的花瓣飘零了三两片,停歇在桌上,迎着清晨洒进屋的第一缕阳光,温和恬静··段无迹愣了愣,侧首看他,眸子里有意思疑惑。
“夫夫”·邵:我这都是为了收服鬼妖,没有私心的(认真脸)·第32章 假扮夫夫(二)·“无迹,你要真觉得难为情,咱们也可以另想个其他的法子。”
邵慕白正襟危坐,谨慎笑着跟他商量·毕竟假扮夫夫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整日出入成双只是最最基础的行程·但好巧不巧,这小魔头爱洁成癖,又生- xing -清冷,不答应是情理之中,答应下来才是见了鬼。
段无迹沉默不言,拿着跟邵慕白成对的玉玦,内心仍在抉择·他的- xing -子干净且孤僻,如非必要,是绝对不会跟旁人沾染半分关系的··但......若是鬼妖的话,兴许也要另当别论·遂抬头,问:·“你保证,这个法子能行”·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邵慕白不敢打包票,也不会为了要与段无迹亲近就说出这样一锤子敲定的忽悠人的话。
“也不能完全保证,但那鬼妖既然只对负心之人下手,那么我们假扮夫妻,我再佯装负心一刀两断,会有八成的把握将他引诱出来·”·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或者,你有其他的法子,咱们也可以商量看看。”
段无迹摩擦着手里的玉玦,琢磨了小片刻,主意已定,“不了,就这个·”·语罢,他将玉玦放上桌子,准备待会儿戴上·这玉玦与邵慕白的那个是一对,情人嘛,都要有个信物,玉佩同心结月老绳什么的,总要选一个。
“接下来做什么”·邵慕白想了想,道:“接下来,做戏要做全套,咱们便要像所有小夫妻那般,去拜月老庙,一起看戏,逛街,做一些有情调的事情。”
“从此刻开始”·“你准备好了就成,我随时都可以·”想起二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即便是逢场作戏,那也委实让邵慕白心痒。
“就现在吧·”·段无迹想起之前看的《冥界秘闻录》的一段,“鬼妖杀人损了元气,虽要修养一些时日,但谁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未免到时候露马脚,从此刻开始,收服鬼妖之前,你我便是夫妻。”
不就戴个玉玦么,简单得很··邵慕白以为他还要犹疑一会儿,没想到这么爽快·不过么,这小魔头向来如此,要么拒绝,要么答应,不会拖泥带水啰嗦不�!ふ庋胱牛橙诵睦锔至耍肿煲恍Γ骸�“好,那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段夫人。”
段无迹想到什么,叫住他,“等一下·”·“我有个条件·”·“十个也答应你·”·“我当夫君,你当夫人。”
段无迹煞有介事地强调,顿了顿,抬眼,又补充着唤了一句,“邵夫人·”·邵慕白倒不是很介意,左右是假扮夫妻,谁当夫人都行,只是名头问题。
但这小魔头这样在意,还端着一副漠不关心的脸孔,唉,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怎么这么可爱呢·不过么,既然他都是夫人了,也要恪尽职守,适当做一些夫人该做的体贴之事。
“掌柜的——把我的房间退了·打从今儿起,我跟我的夫君一块儿睡·”·二人刚下楼,邵慕白就开始作妖··段无迹气结,房间对他而言是尤其私密的空间,从前在平教已经破例让这人睡地板了,现在又抽什么风·邵慕白凑到他耳边细语,样子极为亲密:“你见过谁家的夫妻分房睡的”·然后又看向掌柜,提高声音道:“烦请你让人多拿套被褥过去,银子什么的都记账上,退房的时候一并结清。”
“好嘞,我待会儿就让小二去收拾·”·掌柜的喜笑颜开,拿出账本记册,将邵慕白原本的房间勾了,又在身后的墙上找到对应的编号,取下“有客”的牌子,将“待住”挂上去。
“打从二位客官进来的第一眼,我就瞧出你们是一对璧人了·只不过秋阳这地方人多眼杂,还以为你们不喜受人谈论,才刻意订了两个房间·”·邵慕白笑着道:“噢,那倒没有,只是前两日是跟他吵了两句嘴,他才赌气跟我分房睡了。
这不才哄回来,带他出去逛一逛么·”·掌柜笑得慈眉善目,眼尾多了许多皱纹,却仍让人觉得随和,“小吵怡情,夫妻吵架向来都是床头吵床尾和,和好了就成。
这世上哪儿有一辈子都不吵架的夫妻呢能吵一辈子的感情才好呢”·“这话不错·看来掌柜的还是过来人啦”·“嗨哟什么过来人不过来人的不过就是比二位多吃了二十年的饭罢了。”
掌柜的挂好牌子,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今儿城南刚好有个戏台子开场,二位若感兴趣可以去听听·”·邵慕白眉梢一挑,“听上去不错,待我们忙完一定去瞧瞧。”
掌柜点头,临别时还给他一支红色的竹签,“客官去时拿出这支签子,戏班的班主会给你们算便宜的票价·”·邵慕白心中一喜,“掌柜想的如此周到,那在下就收下了,多谢。”
语罢,他便拉着段无迹出门了,一双倩影出入成对,很是养眼·当然了,估计到小魔头的洁癖,他也只拉着人家的袖子,未敢真的砰手··饶是这样,某人心里也已经乐开了花。
哎呀,一般情人出门都干些什么呢·邵慕白回想了一下,把前世不多的记忆翻扯出来,发现,他好像都没有特意带段无迹出来,两人无忧无虑漫步街头过。
乃至......他在这方面不是很吃得开,无奈之下,只能学一学戏文里的贵公子,买一些稀奇讨喜小玩意儿,哄佳人欢欣··“无迹,喜欢这个么”·邵慕白拿起摊位上的一支玉簪。
那东西形状不错,通身墨黑,簪尾却嵌了一点水滴状的白玉,佳人落泪一般,颇有意境··闻声,段无迹冷冷投过去眼神,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不喜欢。”
玉簪易碎,他嫌麻烦,素来只用发绳·跟衣裳一样,都是淡到几乎没有的青色··“哦......”·邵慕白悻悻放下,又跟着这人继续往前走着,在人流穿梭的街道上,没过多久又在小摊看上了一只瓷娃娃,只有鸡蛋大小,红衣裳红脸蛋的尤其可爱。
“哎,这娃娃不错,红彤彤的又吉利,想要吗”·“不想·”·“那个面人儿买的人多,味道应该挺好,买一个尝尝”·“不买。”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一回两回,邵慕白还受得住,待到三四回还这样不搭腔,可就别怪他下狠招了··二人沿着长街漫步,路过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
邵慕白的眼睛落到一家做糖人的摊位,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哼,小爷可不是吃素的,你不搭理我,我有的是办法·于是,他弯起兰花指夹起一个糖人,捏细了嗓子,冲前面已经走远十几步的段无迹大喊:·“夫君~人家喜欢这个,买给人家嘛好不好夫君————”·一个身长七尺九,嗓门低沉还非要捏成娇滴滴的声音的大男人,在人群之间气沉丹田的一声吼,死人也被他吼活了。
段无迹生生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了天灵盖··愣了好半晌,才僵硬着脖子回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那眼神,跟看深山老林里的怪物没有两样·他不善接人待物,碰到这种凝聚所有人注意力的场面,更不知如何是好。
待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说了个“你”字,邵慕白已然跑到他跟前,又哭又闹:·“你这杀千刀的可真是狠心不过吃个糖人而已,又花不了你几个钱”·他委屈巴巴地揉眼睛,佯装哭泣,也不管段无迹是否洁癖了,呜的一声趴到他瘦削的肩上痛哭起来。
欲做个小鸟依人,却不想成了大象傍树··“呜呜呜谁还没个馋嘴的时候你就只顾着自己走,也不管人家呜——”·他最后这声娇滴滴的“呜”,虽是撒娇的语调,却没有撒娇的神韵,反而更像半夜山头的狼,呜的一声引来百兽上观。
段无迹的拳头咯咯作响,抽搐着眉毛偏头,不让脖颈的细肉碰到这失心疯··“你,又要干什么”·他发誓,他用力平生所有的毅力,才没有把这人削成肉泥·邵慕白委屈巴巴地抬头,“我想,呜呜呜......夫君,我想吃糖人。”
他比段无迹高,因此这个趴肩的动作还得屈膝才能完成·于是众人便看着一个八尺左右的男人抱着一个瘦削男人的肩膀,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怎么看怎么违和。
段无迹气得手抖,咬牙道:“你要吃不会自己买么”·邵慕白闻言,离开肩膀直起身来,撒娇似的在他胸口落下一拳,“你个没良心的我自己买是生意,你给我买是心意,那怎么能一样呢”·他说着又要哭出来。
段无迹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若不是现在人多眼杂指不定就藏匿着鬼妖,他断要把这人大卸八块·谁知他这一吼,身侧之人哭得更伤心了:·“你居然凶人家呜——————”·最后,在诸多路人的劝说与数落之下,段无迹终于掏钱买了糖人。
只是付钱的时候扶了一下小摊的桌子,不小心,塌了··——今天老邵抽风了吗·——抽了·第33章 初见梅郎(一)·“你究竟想干什么”·待到午饭时分,二人在一家酒楼包了个雅间,确定没有鬼妖跟来,压抑已久的情绪才终于爆发。
段无迹撑着桌子,用尽全身的气力才没把这木头拆了,“这么喜欢唱戏,怎么不去戏台子上唱,朝我发疯算什么本事”·邵慕白盘腿坐在他对面,乖巧本分——段无迹第一次将愤怒外泄,往前他再生气,也是压着不发作,顶多用一口獠牙说几句毒话,拿鞭子警示两下。
这回,可真是让小魔头失控了哦......·于是他尽量表现得正经一些,企图用心平气和的语气缓解怒冲冲的局面,道:·“这怎么能是发疯呢无迹,你想啊,我们要是不稍微表现一下,别人怎会相信我们的关系”·段无迹黛青的眉毛倒插着,嗤道:“他们不相信关我何事只要鬼妖相信便成。”
邵慕白眨了眨眼睛,道:“连人都不信,你还指望鬼信啊”·段无迹觉得他莫名其妙,“我都戴了玉玦,他还能不信么”·嗯·这话倒是让邵慕白愣住——合着,照这小魔头的思路,寻常夫妻就戴个信物,其他什么都不做吗·咦,段庄跟段如风怎么教的·       情情爱爱这些事怎么连启蒙都不启一下,怪不得容易被骗。
不过么,平教本来就讲究无情,对这些东西向来只字不提,段无迹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好像也不足为奇··唉,让小魔头懂爱......果然任重道远啊·“无迹,夫妻可不是这样。
戴个玉玦就是一对儿的话,那岂不是逮着谁就可以成亲了”·段无迹冷冷投去一记眼刀,语气轻蔑:“不然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从没有见面的人都能成亲,还不是逮着谁都可以”·邵慕白在眼刀中抬头,温柔地问:“那你喜欢那样吗无迹,你喜欢被安排,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成连理,相守一生吗”·段无迹怔了怔,垂眸——他自然不想。
所以段庄给他安排亲事的时候,他才心生愤怒,乃至不惜直接顶撞,口出狂言··但,那只源于他不喜欢跟人独处·成亲也好,交友也罢,他没有跟人走太近的习惯。
若那日段庄塞给他一个朋友,他也会生气··因为他想象不出,两个人从陌生到亲密,应该如何调整·他擅长和陌生人相处,因为只用置之不理·但亲密之人如何相处,他倒是一无所知。
“你究竟想说什么”·邵慕白定定看着他,道:·       “我想说,如若不爱,不如不结·成亲这件事需两人心意相通,互生爱慕。”
段无迹不解,曲指往桌上一敲,“这与你之前发疯有何关系么莫忘了,我们是假扮的夫妻,未有心意,更无爱慕·”·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所以,才要装出有心意的样子啊。”
邵慕白望着他,放慢了语调,耐心解释:·“若只是戴块玉玦的话,那两人顶多只是相同物件的共同拥有者,不是夫妻·两人如若真的相爱,便是时时刻刻都想在一起,一同上街,一同游玩。
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即便天下在手,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他的眼神炽热,如划破天际燃烧的陨石·同时又极尽温柔,若三月春来,那山谷之间缓缓流动的温热的清泉。
“看,看我做什么”·段无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拿起手边的茶杯佯装作饮··       奇怪,他分明很生气,要找这人算一笔账的。
现下反而却眼神躲闪,仓促不定,仿佛自己是那个发疯的人似的··邵慕白眼神迷离,神态痴痴,叹道:“我看着你的时候总在想,世间竟有你这般,纯情生动之人。”
·段无迹耳根一红,蹙眉,“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邵慕白想到什么,凑近他,半个身子撑在桌上,眼神似七夕夜铺满河面的千万盏河灯,明亮且灼热:·       “无迹,如果有一日,你喜欢上了我,请一定要告诉我。”
“干什么”·“那一日,我一定要狠狠吻你”·段无迹白他一眼,鼻腔发出冷冷的一哼,“放心,不会有这一天。”
邵慕白不以为然,深深望进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会的,你会爱上我·”·陈述句··茶壶嘴上挂着一滴水,在灯光熹微的密室闪烁,似南海刚打捞上来的千年珍珠,凝聚了所有光亮。
终于,壶嘴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啪嗒一声,水滴落上桌面,烙出一小块印记,声音悦耳··木桌平实,未有涟漪,涟漪却在人心里··在雅间交谈过后,段无迹对某人的态度略微缓和,当然,也只是略微。
毕竟他脸皮薄,可做不到邵慕白那样,在大街上矫揉造作,恨不得引来全天下的目光··哼,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打着匡扶正义的名头,却当真不知何为礼义廉耻·       无赖·       无耻·不过么,骂归骂,现在鬼妖还未现身,他还是得陪着这人演戏。
拉不下脸没关系,脸皮这东西,多拉几次也就松了··于是,虽然没有拿腔作调,段无迹也没有再劈头盖脸地斥责某人,毕竟谈情说爱不是他的专长,唯有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只要邵慕白没有做得很过分,他皆是可以忍受的··“无迹,当心脚下,仔细别摔着·”邵慕白在他耳侧提醒··段无迹淡淡提醒他,“我是夫君,不是孕妇。”
邵慕白娇嗔着哼了一声,嗲声嗲气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夫君~”·若不是这人有洁癖,他果断是要搀扶着他走的·现在只能并肩而行,不能触碰,臂膀的衣料时不时的摩擦,委实让他心痒难耐。
何处汇成“忍”情人心头刃··为了他捧在掌心的小魔头,多插几刀也就习惯了··       忍,忍,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反观段无迹,却是活生生被他的话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气沉丹田,将气息在体内运转了一周,皮肤传来温热,这才好转一些··       这人不要脸也不是第一天了。
想到还有鬼妖等着擒拿,他就姑且先不发作··一路上,二人并肩而行,十分和谐·待到终于停下脚步时,段无迹抬头看了看屋舍的牌匾,转移话题:·“你带我出来这么久,就是为了来这木匠作坊”·邵慕白点头,眉眼一松,褪去了轻浮的神态。
       他虽喜欢在段无迹面前摆出吊儿郎当的作态,但也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在是非大局上,他还是拎得很清楚的··“我们之前,一直忘了一个人。”
       邵慕白抬头望向牌匾,那四四方方的木板饱经风雨,生了许多蚕食的伤痕·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美观,尤其是题字旁边的雕花,更是栩栩如生,似春来绽放的一般。
段无迹斜着看了他一眼,问:“何人”·邵慕白动了动嘴角,道:“梅郎·”·段无迹疑惑,“他”·邵慕白点头,“你还记不记得,丫头说,梅郎跟木匠是什么关系”·段无迹恍然醒悟,“他是木匠的侄儿。”
顿了顿,又道,“但他跟鬼妖有干系么”·邵慕白侧首看他,“他心爱之人死于鬼妖之手,你说呢”·段无迹皱眉,“可找他跟找鬼妖,这二者没有丝毫联系。”
邵慕白叹然一笑,“无迹,有时候我们做事,并非一定要有目的,也并非一定要有结果·”·段无迹不以为然,这跟父亲教他的理论完全背道而驰,“有这种心态的人,往往碌碌无为。”
邵慕白抬头,望向那块被风雨蚕食了一角的牌匾,怅然道:·“不,这心态让人充实·”·人生是一本书,重点不是人死灯灭合上书皮,而是期间翻阅的万千故事与轨迹。
若没有故事,便也没有大梦一场沉浮一生的感慨,尾页,亦也失了意义··“我不明白·”·“哪儿不明白”·“你是捉鬼师,不是负责调解家长里短的部落长老,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费时、费心、费力,且不讨好。”
       平教向来讲究效率,段无迹自小也被培育成用最短的时间做最多的事,能走直线,绝不绕远路,能一刀切,绝不用棒捶··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       故而,他实在不明白,在花了三两银子宽慰长安一家后,再来看望梅郎,有什么意义。
邵慕白虽然对段无迹很是迁就,看似随意,但却心有定海神针,每一步行程都是在他计划当中的··       “你说得对,捉鬼师确实不能像部落长老那样,去调解家长里短。
但,我们就不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吗我记得我好像明确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情说爱,携手后半生的·这可跟捉鬼半点关系都没有哦~”·果然,段无迹听后,又给他抛了一记凌厉刺骨的眼刀。
邵慕白笑了笑,见好就收,接着望进作坊门口,语重心长道:·“无迹,没有哪条河,不需要支流·”·       有些事情,必须去了解。
       有些人,也必须去结识··       为了结果谋结果,该有多无趣·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第34章 初见梅郎(二)·木匠的作坊很大,进门是一间小的门面,墙上挂了各式各样的木质玩意儿。
小件的有日常用的扇子木梳雕花簪,大件的便是瓢盆桶具床头柜,皆是事先做好的,等着客人来选样本··这只是给客人看的门面,精致干净,纤尘不染·而相较之下,做工削木的工间就更脏乱了,削皮刨花,木屑横飞,故而,打磨大件一般都是在后院。
·       木匠不喜接人待客,故而没有大主顾上门时,他皆在后院做手艺·寻常时候就让梅郎去前头的门面坐着,一是照看着店里的那些物件,二是招呼客人。
不过木匠的手艺家喻户晓,带的徒弟活计也精细·所以一般不用吆喝招呼,客人也自己会上门··梅郎每日学了手艺,就喜欢坐在店里雕花·他雕的花样很细腻,工笔精致,连花蕊也一根根的很清楚,栩栩如生。
连木匠也说,梅郎雕花的手艺虽师承于他,却有自个儿独特的气韵,将来自立门户了,即便不会做木床木柜那些大件,光靠雕花这一样也不会饿肚子··邵慕白二人进门时,香樟的气味扑面而来,清香素淡。
那是长安时常去采的香樟木··梅郎缩在一张矮凳上,抱着一根打磨平滑的木头雕刻·他手里的小刀极细,虽有手掌那样长,却只有筷头五分之一的粗细·他雕得很认真,速度极快,木屑宛如泥片般簌簌落下,不多时,一簇怒放的牡丹便出来了。
他顺手将木头放在一旁——那里俨然歪歪倒倒堆砌了一百多只··可见,他已经做了很久了··梅郎意识到有影子罩在他头上,也没抬头,只- yin -沉着嗓子道:·“订货的改日再来,最近的单子满了。”
他的声音很是沧桑,喉咙仿佛积压了狂风大漠的沙子,喑哑不堪··邵慕白上前一步,道:“我们不是来订货的·”·“打劫的也来错地方了,我身无分文,烂命一条。”
他仍旧运作着刻刀,不抬头也不迎客,颇像缩在荒郊野岭无依无靠却不相信任何人的幼狼··“烂命一条”邵慕白坐在一旁的木凳坐下,缓缓道:“但在有个人眼中,你的- xing -命,胜过世间万物。”
听到这句话,梅郎手里的动作一顿,但也仅仅只有一顿,又滑动那刻刀了,只是长久运作的手又酸又疼,使得他的手不自知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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