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夏日歌 by 棂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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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舰夏日歌 by 棂碎儿
 ·文案:·emmm……可能是胡说八道的神棍vs一本正经的神医斗智斗勇的故事吧··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徐渄,陈遥 ┃ 配角:小神女,先生,桃庄主 ┃ 其它:· · ·第1章 初见·七月流火的季节,南源这座江南以南的小城镇却不太热,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暴雨,街道上还带着雨水的清新味道。
一只黄雀儿扑腾腾地落在窗棂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一点不怕人地飞落下来,在书桌上肆无忌惮地踩来踩去,把陈遥刚写好的一幅字上添了好几片“竹叶”影。
陈遥正倚着廊下的柱子翻看着书卷,听见滴溜溜地鸟叫声才回头看去,倒也不介意,收了书,走进屋里,弯腰从桌下抓了一小把碎米,在窗台上撒成一座金色的小山堆,小雀儿扇了一下翅膀,飞扑到他手边,又跳到窗台上去吃食。
“陈公子、陈公子,”一个小童穿过走廊跑到窗台前,把小雀儿惊得飞到陈遥的肩上,滴溜溜地抗议着什么,陈遥抬起手指摸了一下小雀儿的脑袋,让小雀儿跳到他的手上,送到窗台边继续吃食。
陈遥问小童:“怎么了你家公子又不肯听先生话好好背书了”·小童左右摇着脑袋,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说:“我家公子说请陈公子到府上叙话。”
陈遥沉吟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让小童稍等,他到里间换了一件衣服,又从书架上把刚才搁下的折扇取来,便跟小童一起出了府··陈府和林府离得近,只隔了一条街巷,两家关系好,平时串门也都是步行前往。
陈遥跟着小童并不从林府正门进,两家虽说熟络,同辈间自然不太讲究礼数,但见到辈分比自己大的,难免还是要客套一番,少不了又要问问功课情况,陈遥不想应付这些麻烦事,通常都是让小童带他从角门进去,直接往林道住的院子去。
林道是林府的大公子,院落可比陈遥的要大得多,家丁小童来来往往地,把这院子打理得很是热闹,陈遥虽也位于“南源四公子”之列,和其他三位相比,却不是那么“正宗”的公子。
陈遥是林府的常客,家里的下人们都认识他,见面都会称一句“陈公子”,至于背地里叫他什么,他也不是全不知道,只是他一向不太在意,都点头回了礼··林道在院子里练剑,剑风呼呼,剑影却是优雅,手起手落,衣袖翩翩,一套比划下来,引来旁边观看者的鼓掌喝彩。
陈遥知道林道自幼不喜书文,偏是对这些刀剑枪械甚是热衷,也不着急打断对方,只站在廊下边等边看,小童知道他的习惯,引到此处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端来茶点给他。
林道看到陈遥,收了剑,小童机灵地递上毛巾,陈遥打开折扇,一摇一摇地走到亭子里坐下··“难得林大公子这么好兴致,怎么有空请我来喝茶了”陈遥看着小童端过来的碧螺春,悠扬的白烟带着茶香,却不急着品尝,一下收了折扇,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人。
“难得我爹不在家,没人管我念书,正好耍两下,你看着怎么样”林道练剑练得口渴得紧,顾不上品茶的道理,拿着杯子就灌下了,在林道这里,自然是什么好茶味道都差不多,重在解渴。
“挺好·”陈遥拿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什么啊,说了跟没说一样·”林道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摆手让小童下去,自己动手给杯里灌满茶水,又拣了一块酥饼丢进嘴里吃起来。
“就是挺好,”陈遥低头看着澄黄的茶水,指尖在茶杯边缘走了几圈,才说:“今晚还打算去城西河吗”·林道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酥饼,拿杯子喝了口茶水,说:“你去吗你去我就去。”
陈遥笑了一下,说:“不怕鬼了今晚可是鬼门大开的日子·”·“这世上哪有鬼,”林道虽这么说,陈遥却听出话里的心虚,嘴角微微扬起,也不反驳,林道却自己说起来了:“最近我听下人们说起街南来了个小老头,自称能听到神灵鬼怪说话,专给人算命卜卦,特别准,这里大家都叫他半仙,听说他只算一天的命,百算百准。”
“为什么只算一天”·“不知道,好像是那半仙自己说的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让他只能算一天的命数,他就只算一天,只帮人渡一天的劫。”
“怎么,林公子想去瞧瞧”陈遥想,这大约又是哪里来的神算子,随便支个摊,画几道符,再说几句周易八卦的书摘句子,打着替/人/消/灾的旗号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对这种江湖术士的伎俩,他自是不屑,不过,要是这什么半仙能给林道求个“安心符”,倒也无甚不可。
街南,如陈遥猜想的一样,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确有一个小摊,三尺来宽的桌旁立了一面小旗,还就用狂草写着“替/人/消/灾”的字眼··摊主是个小个子“老头”,额头皱纹深深,脸上白眉毛白胡子长长,都落到了胸前,给人算命时,动动嘴巴的功夫总要捋几下胡子,仙人作派十足。
这位摊主姓徐,常自称“小仙”··这天,徐小仙鼻子不太舒服,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他摸摸额头,却没有着凉生病的迹象,心想,今日来算命的人比平日多了,怕是惹恼了哪位神仙小主,赶紧站起来,对着空空的四个方位认真地打躬作揖,嘴里不忘念叨:“今日小仙贪多了些,回去自当给各位神仙爷爷供好吃好喝的,他日各位爷爷要用得着小仙的地方,自当当牛做马,还望各位爷爷给小仙许个好。”
“半仙,半仙”一个蒙着半张脸的少女提着一壶茶水走到摊前,见摊主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便叫了两声,问:“半仙,你又冲撞了哪位神仙啦太阳要下山了,咱们收摊了吧”·“不急不急,小仙今日的财路还没走完,再等等。”
徐小仙捋了捋胡子,双手在空中扬了扬,两只纤细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抓起摊上的一支毛笔,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呆望了片刻,忽地笔尖蘸墨,洋洋洒洒地在纸上画了几条粗细不一的线。
·“辟邪符半仙,你是惹了什么东西”·“瞎说什么,这是给别人画的,神仙爷爷说了,一会儿有人要来求符,我得先画着。”
“那可得快点,今晚鬼节,先生说鬼节要早点回家的·”·“知道了,就这一单,做完小仙给你买烧鸡吃·”徐小仙飞快地把符纸折成三角形,搁在袖子里,冲少女笑了笑,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一堆了,少女看了一眼就赶紧跑开了。
徐小仙坐在摊前,看着夕阳渐沉,天色越来越暗,城门口吹来一阵- yin -冷的风,他不禁缩了缩脖子,拉了拉衣襟,裹紧一些,转头没见到少女,便叫了一声··“小神女”·“在这儿啦,”少女坐在摊子后边的屋顶上,丢了一个石子下来,正中徐小仙的后脑,小神女伸长了脖子看着越来越少人的街道,说:“你那神仙爷爷说话算不算数的啊,这天都黑啦,鬼节都不出门的。”
徐小仙摸了摸后脑勺,皱眉看着街道,轻声道:“会来的·”·神仙爷爷从不骗他··夕阳剩了一串红色的尾巴挂在半空,街角晃晃悠悠地走来两个人影。
徐小仙站起来看着他们,陈遥走到摊前,见对方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便客气地微微鞠了个躬,问道:“听闻半仙能算人一天的命理,不知可否给我这位朋友算一算”·林道赶紧在徐小仙面前伸出手掌,徐小仙却只瞧了一眼,眉毛动了动,道:“恐怕要算一算的人不是他吧,陈公子,小仙看你印堂四周有黑气萦绕,今夜恐有不测。”
林道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遥,又看了看徐小仙,讪讪地收回了手,问道:“半仙,你说他什么黑气萦绕是什么意思会有什么不测”·不等徐小仙开口,陈遥插话道:“半仙想说我印堂发黑,恐有鬼上身吧这么说来,莫不是半仙已经给我准备了辟邪符”·小神女趴在屋顶听他们说话,不由地一惊,眯眼仔细瞧着陈遥,她虽自幼和徐小仙一起长大,却不大懂看面相,起初只觉此人眉目清俊,是个温雅之士,现在看来,竟是个找茬的主儿。
徐小仙也不是第一天遇到陈遥这种人,一点不慌忙,淡然地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的辟邪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陈遥面前,陈遥准备伸手接,徐小仙却把手指往回一收。
“公子既然不信小仙的话,这符给你自然也没用,不如转送给这位林公子吧·”·林道张了张嘴,伸手想接又不敢接,只好问陈遥:“这样好吗”·陈遥轻轻皱了一下眉,只说:“随你。”
林道自小就怕鬼,听说这符辟邪,赶紧双手接过来,对着半仙又是鞠躬又是道谢,陈遥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搁在摊上,打开折扇,转身准备离去··“陈公子,且慢,”徐小仙一边叫住陈遥,一边扬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臂,回头把小神女叫了下来,从她头上取下一支簪子,在食指的指肚上轻戳了一下,将一滴血滴落在砚台里,小神女立马会意,研了墨,徐小仙拿了支大一些的毛笔,蘸了墨,从怀里取出一张符,抬头看了一眼陈遥,便大笔一挥,在那张符纸上画了一笔。
随后就将符纸三两下折成和刚刚递给林道的辟邪符一样的三角形状,还是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递到陈遥面前··“陈公子不信小仙的话,但小仙拿人钱财必得替/人/消/灾,这符陈公子且收下,要不要带在身上公子可自斟酌。”
陈遥看了看半仙手里的符,又看看半仙,旁边的小神女不耐烦,催促道:“半仙给你就收下啦,天都黑了,我们也要回家了,你不信邪,难道还怕我们半仙的符能害你不成”·陈遥接过符,手指碰到徐小仙的指尖,有种奇特的感觉,让他多看了一眼这个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的半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小仙对上陈遥的视线,嘴上的大胡子动了动,道:“鬼门大开正是- yin -气最重的时候,二位公子夜行可要注意添衣·”·陈遥愣了一下,对徐小仙微微点了头。
林道却觉得后脑一阵- yin -冷,和陈遥肩并肩地往回府的方向走去,问:“半仙这话什么意思,他是知道我们今晚要去城西河吗”·“故弄玄虚。”
陈遥虽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符··林道早早就将半仙给的辟邪符贴身带好了,见陈遥还捏着那符,想起那符是用半仙的血画的,不由地问:“半仙给你的符是做什么用的”·“应该也是辟邪一类的吧。”
陈遥不了解这些符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都是鬼画符··“他一开始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要”·陈遥摇摇头,没回答··他不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相反,他是有点期待鬼上门来找他,他根本就不想辟鬼,自然不会接半仙给的辟邪符。
至于后来半仙给的这道符,恐怕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小神女帮徐小仙收拾了摊子,一前一后地往城外的家走去,小神女问起徐小仙最后给陈遥的那道符··“那是招魂符。”
小神女怔了一下,赶紧追上徐小仙,问:“咱们不是说好替/人/消/灾的吗,你这样报复他会不会太坏了,万一先生知道了……”·“没事,我只画了一笔,招不到什么的,再说了,不还有我的血压着嘛,谁敢惹他。
”·“可是,”小神女望着头顶那颗圆滚滚的月亮,喃喃道:“今晚是鬼节啊,而且,你以前都不给人画招魂符的,怎么今天给那什么公子气了一下就……”·徐小仙笑笑,假装没听到小神女的碎碎念,抬头看这月盈之夜。
这人世上,哪那么容易就能撞到鬼了·· ·· ·第2章 河灯·回到城外的家,徐小仙把身上的行头脱下来,还有脸上的皱纹、胡子、眉毛一干脱了个干净,到井边打了水洗脸,月光下,映照在桶里水面上的,哪里是什么老头儿,分明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小神女找了个火盆,把徐小仙答应给她买的烧鸡架在上边烤了起来,香喷喷味道引得两个人直咽口水··徐小仙换好了衣服,搬了张板凳坐在火盆旁,虽说是夏天,城郊的夜晚还是- yin -冷得很,徐小仙一边烤火,一边问:“先生去哪了好几天没见着他人了。”
“不知道,说是去给人家在山里找什么风水宝地,要过些时候再回来,”小神女拿筷子在烧鸡上戳了戳,伸手掰下一只大鸡腿,递给徐小仙,说:“好了,赶紧吃了,晚上我们去放河灯。”
·徐小仙接过鸡腿,三两口地就吃完了,鸡骨头啃了几遍,嚼碎了才吐进火盆里,又去掰鸡头,嘟嘟哝哝地说:“不怕水里有鬼拉你下去当替死鬼啊。”
“怕啥,不有你这半仙在吗,就算不给你面子,还不给神仙爷爷面子啊”·“神仙爷爷也得看小神女的面子·”·一只烧鸡在两人东拉西扯下连渣都没剩,小神女熄了火盆,收拾了一番,便和徐小仙往城西河走去。
城西河位于城郊,上游河道不宽,地势落差大,河水凶猛湍急,前几日下过雨,连带着下游的河面也涨高了不少,但下游地势平坦,河道宽阔,河水相对平缓得多··陈遥和林道等到夜深了才悄悄出了门,没有惊动府上的人。
两人出了府,碰了头,闲话不说,先赶到了城门口,陈遥忽地停下来脚步,看了一眼下午那个摊位,此时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林道小声地提醒道:“看什么呢你,快点儿。”
陈遥点点头,脚下轻轻发力,便就追上了林道,和他并肩往城西河跑去··今夜来城西河放河灯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等陈遥他们来到时,这些放河灯的人早已回家关好门睡觉了。
陈遥不喜热闹,特意将放河灯的时间往后延到接近午夜时分,当中自然还有别的心思··河灯是招魂之物,自母亲去世后,陈遥每年的鬼节都会来城西河放河灯,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他一次都没见过河灯替他招回母亲的魂。
他想,今年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不会再来了··陈遥和林道把河灯放入水中,橘色的烛火在河灯中轻轻跳动,随水远去··他们站在河边,看着河灯飘得很远很远,直到消失不见。
林道转过身,忽地一愣,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河中间,陈遥回头,不由也是一惊,那河中间竟多了四盏河灯,河岸上下却没有半个人影··林道自小就怕鬼,连忙把半仙给的辟邪符掏出来,握在手里,嘴里念叨着神明保佑,恶鬼驱散的话语。
陈遥的手藏在衣袖里,也捏着半仙给的那张招魂符,他想,究竟是他手里这张招魂符厉害些,还是林道那张辟邪符有效些··“冷静点,说不定是和我们一样来放河灯的,走,我们去上游看看。”
陈遥拍了一下林道的肩膀,让他跟上自己,往河岸上游走去··陈遥没有判断错,在河的上游确实有人和他们一样选择这个时间来放河灯,他们走到一座桥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岸边的柳树下。
林道心里害怕,看什么都像鬼,陈遥就让他在桥上等,他自己去会会那人··陈遥走到离那人身旁两米的地方就停下了,那人侧过身来看他,月光下,陈遥发现这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一身薄薄的白色单衣,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间,随风飘摇。
倒真有几分女鬼的姿色··陈遥对上那人看过来的视线,却觉得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问:“那四盏河灯可是姑娘放下的”·白衣“女鬼”往河水的方向望了望,抬起衣袖捂在唇边,轻轻点了头,似乎在笑。
“这么晚了,姑娘一个人不怕吗”·白衣“女鬼”摇了摇头,却不开口说话··陈遥觉得奇怪,心想这女鬼难道不会说话,便大着胆子朝前走近一步,他听说鬼是没有实体的,根本碰不到凡人的肉体。
白衣“女鬼”见他靠近,就往后退,他近一步,“女鬼”就后退一步,眼睛始终看着他,不让他靠近··陈遥灵机一动,绕到“女鬼”的另一边,抓着一束柳条在手里玩弄着,“女鬼”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待他靠近,自己便往后退去。
“女鬼”原本站的位置就离河水不远,被陈遥几番逼近,不自觉竟也退到了河边的淤泥处,“女鬼”一直留心眼前的人,竟没留意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就要往后摔去。
陈遥原想着女鬼会趁机飘走,只待他一路逼到这地步,他才猛地发觉这女鬼该是个正常人类——没有脚的鬼怎么会踩进淤泥·他连忙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捞过女鬼的腰肢,轻轻往岸上一带,两人一起落了地,白衣“女鬼”似乎被他给吓到了,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推开他。
“刚才实在不好意思,姑娘没事吧”·“女鬼”轻轻摇头,似是有些恼地瞪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手掌中写着什么,一会儿又指了指他的手。
他明白,伸出手掌,“女鬼”便伸手托着他的手背,指尖落在他掌心,犹豫地点了两下,才写下了两个字:“谢谢”··陈遥觉得奇怪,明明是他欺人在先,这哑巴姑娘怎么还同他道谢而刚有一瞬间这姑娘不是恼火了吗·“女鬼”见他疑惑,赶紧又在他掌心处写道:“公子速回”。
陈遥并不着急回家,反问:“姑娘家在何处,我与朋友可送你一程”··“女鬼”这回可是真的恼了,甩开他的手不再写了,只挥手赶他走,他无法,道了别,便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女鬼”皱眉瞪他,似乎在询问他怎么回来了,他明知,却不搭话,解开身上的披风,往“女鬼”身后一扬披在肩上··“天冷,姑娘也早些回去。”
说完,陈遥就转身往桥上轻轻跃去,和林道一同回城里了··“女鬼”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解下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转过身,叫了句:“小神女,回家了。”
少女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女鬼”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徐小仙把披风给少女穿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反方向走去··少女问:“半仙,那什么公子没看出你是男人啊还姑娘姑娘地叫你。”
“谁知道·”徐小仙笑了一下,并不在意,他打娘胎下来身体就不好,先生一度怕他养不活,听了村里老人的话,便自小当他女孩儿养,到了十岁才开始以男儿身着衣和梳妆。
“他刚才还想逼你掉河里,你是故意摔倒要骗他的吧”·“算是吧·”徐小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不过是信者自信罢了,何来谁骗谁。
·少女又问:“半仙,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要来放河灯”·“当然是神仙爷爷说的呀·”·“那你给他画招魂符也是神仙爷爷教的”·“没有神仙爷爷的允许,小仙哪里敢乱来,砸了饭碗不要紧,惹恼了神仙爷爷可是大过。”
少女抓了抓身上暖暖的披风,又说:“不过他给你这么暖和的衣服,应该是个好人,半仙还是求神仙爷爷待他好一些·”·“嗯·”·“你冷吗”·“不冷,”徐小仙抬头望了望月亮,低头用手指掐算了一番,喃喃道:“这衣服你别弄脏了,一会儿给人家还回去。”
“啊,他不是给咱们了吗”·“礼尚往来·”·“什么意思神仙爷爷又叫你做什么啦”·“天机不可泄露,快点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摆摊啊。”
少女不太高兴,说:“今儿不是挣了挺多吗,先生说贪多嚼不烂啊,咱不能歇一会儿吗”·“不能,先生还说坐吃山空,你就净记着偷懒的话。”
少女嘟哝着嘴不说话,徐小仙知道她心里不服,也不加劝,原是这世上的是是非非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何况,当不明白,难说不是一种运气。
徐小仙说:“想歇也行,今晚得先帮我个忙·”·“什么”·“替/人/消/灾·”· · ·第3章 神女·话说陈遥和林道二人飞快地离开城西河回到城中,在两家之间的街道分了手,便各自回家。
陈遥回到他之前出来的角门前,伸手推了推,登时一愣,门竟给锁上了,暗自回忆今晚出门有谁看见了吗·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角门上就传来开锁的声音,再来就是一个家仆将门打开,请他进来。
那家仆生得贼眉鼠眼,陈遥瞧了他一眼,料想这事定是已经叫舅舅知晓了,看样子他今晚是不得安宁了··陈遥的舅舅是陈家的大老爷,陈遥十岁那年他母亲就去世了,陈老爷便把他过继来养在膝下。
虽有这层血缘关系在,但到底是隔了一层,陈老爷原就有一个儿子,年长陈遥八九岁,这位陈大公子早年游历江湖,极少在城中,于是在大多数南源人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陈公子就是指的陈遥。
陈遥被家仆引进正厅,抬头看见那块写着“悬壶济世”的金字招牌,那字迹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临摹王羲之的··陈遥每次看到那牌匾,都觉得格外扎眼。
“跪下·”陈老爷坐在堂中,手里捧着一盏茶,一只手拿着盖子轻轻地刮开杯中的茶叶··陈老爷平生最是讨厌摆弄鬼怪事的人,陈遥知道自己没什么可解释的,就直接跪下了,旁边的大管家手里拿着一条粗麻编成的鞭,这鞭不是用来驯马的,专用来管教不听话的家仆下人,还有陈遥。
半柱/香/功/夫,陈老爷品完他手里的茶,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跪在面前一声不吭的陈遥,眉眼轻轻抽动了一下,也不说什么,朝大管家做了个手势,就背着手回里间了··大管家握着鞭子一摇一摆地走到陈遥面前,一边的嘴角翘得老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遥,不冷不热地问:“陈公子,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吧,这鞭的滋味又忘了”·“那你啰嗦什么?”·陈遥瞧不上大管家这种人,也不想讨好对方,话音刚落,眼角瞥见一道影打上来,脸上登时火辣辣地烧疼起来。
“你倒是硬骨头,叫你一声公子,还真当自己是陈家公子了,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陈遥冷眼看着大管家,双拳藏在袖间,握得紧紧的,右手里藏着的那枚招魂符,几乎要被他的指尖揉碎了。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他都硬生生地接下来,一声不吭,头发也被打得散落下来··大管家这每一鞭都打得极有技巧,必是让人痛到骨头里,却只在表面留下很浅的痕迹,总像是没那么严重,打了十几下,陈遥还保持着直立的跪姿,脸上只有最初一条长长的鞭痕,衣服都没破,只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没了血色,冒出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沾- shi -了,一根根粘在脸上。
陈遥在陈家虽不受待见,但他身边还有一个林道公子,这个公子可不是好惹的,若是发现陈遥伤得厉害,管他是什么大管家,这林公子可是不会手软,陈老爷对这事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在陈家,就这位大管家敢打陈遥,也是因为他手里的鞭打人留伤不留痕,林道不是个细心眼的人,陈遥又不爱说这些,倒让这位大管家白捡了便宜··常言道,走得夜路多,难免不撞鬼。
这大管家正在陈遥身上展露他的鞭法,忽地从门外传来一阵滴溜溜的声音,似鸟叫又似哨响,大管家抬头朝门外望去,忽而又一阵- yin -冷的风从脚边吹来,直窜上人的后脑勺,把堂中的一盏烛火吹得摇晃起来。
大管家举起鞭子朝门外空空地打了一下,鞭风凌冽··风停了,烛火也恢复了平静,屋子里一下变得异常安静,陈遥浑身都疼得要紧,双膝跪得失去了知觉,只能稍微听到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
“谁”大管家忽地甩了一鞭,打向一扇闭着的窗户,脆弱的窗棂被鞭子打碎掉落在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那破开的窗户一闪而过··大管家当家也有三十几年了,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此时倒也镇定,提鞭小心地朝门口走去。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大管家走到廊下左右看看,没见着有动静,却见院子里树影间飞起两只鸟,心下一松,暗自骂了两句,正要回去收拾陈遥,一个转身,猛地看见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睛里涌出一些红色的液体,嘀嗒嘀嗒地沿着发丝落到地面··那滴溜溜的声音又随风响起来,这次,风把烛火吹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大管家一下没反应过来,颈上一阵麻木,眼前一黑便就摔倒在地。
陈遥听见有人摔到的声音,心下觉得奇怪,这才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跪的时间太长,完全使不上力气,黑暗中,他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他伸手抓到那只手,只觉得那手很细,像个女子的手,正这么想着,那手就从自己手里挣开了,甩手要往他脸上扇去,他可不想挨这奇怪的打,一下扣住那纤细的手腕··“喂我救你,你恩将仇报”是个少女的声音。
陈遥连忙放了手,此时云朵散开了些,月光落进屋来,陈遥这才看清少女的面貌,不由地一愣··“你、你是……你是半仙身边那个小神女”陈遥张了张嘴,不由地捏紧了那枚招魂符。
“不然呢,”小神女用手擦去眼角的红色液体,白色的衣袖上沾了不少“血迹”,在这月色下,显得有几分鬼魅··“他怎么了”陈遥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身子倒在廊下,他不是关心大管家死活,他只想着这人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吓晕了,一个臭老头,关心他做什么,你没事吧”小神女眨着眼睛上下瞧着陈遥,忽然伸手抓了一把他的长发,他一愣,赶紧把头发抽了回来。
小神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眉道:“你伤得很重,我去给你叫郎中来·”·说着,小神女就要往外走去,陈遥赶紧拉住她的手臂,又感觉有点男女授受不亲,小神女回头的功夫就把手松开了,他说:“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不用找郎中……你是怎么进来的”·小神女指了指屋顶,陈遥不免有些惊讶,这少女看着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大晚上招摇进出陈家府邸竟没惊动任何人。
“就你一个人吗半仙没跟你来吗”·“他在外边吹歌儿,你刚才没听到吗”·“那滴溜溜的声音是半仙吹出来的”·小神女点点头,低头在身上找什么东西,一会儿翻翻左袖子,一会儿扬扬右袖子。
“你在找什么”·“你的衣服,”小神女挠了挠头,忽地一拍脑门,叫陈遥等她一下,便快步走出屋子,腾地一下跳上屋顶,过了一会儿又跳下来,手里就多了一件衣服。
陈遥认出那是他在城西河给“女鬼”的披风··“怎么在你这”·“半仙说这叫什么礼尚往来,”小神女双手把披风一扬,要给陈遥披上,却够不着,她便叫陈遥蹲下来,陈遥膝盖正发软,不想蹲,但见小神女一脸认真,非要给自己穿上披风才行,只好忍着痛弯下腰来。
此时,陈遥可以近距离看着小神女,只觉得并不像当时他在河边见到的那个“女鬼”,便问:“你今晚去城西河了”·“去了呀,不然怎么遇见你们那位林公子胆儿真小,带着辟邪符还吓成那样。”
小神女说着,咯咯地笑起来,双手灵巧地将披风的两根带子系了个结··陈遥直起身来,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小神女见他难受,忙劝他说:“你看起来真的不好,还是去请郎中来看看吧。”
“没事,”陈遥苦笑了一下,南源最好的郎中就在陈府里,哪里需要去请·“那就随你吧,不过,半仙从来没算错的,说了你今晚要倒霉,我们可是替你消灾了,你要再说半仙坏话,小神女绝不放过你。”
陈遥想起刚才小神女吓唬大管家的手段,不禁笑了一下,当下也点头应承了不再跟半仙过不去··小神女伸了伸懒腰,说:“那公子就快回去休养身体吧,小神女也要回家了。”
陈遥点头,送小神女出了屋门,小神女刚跳上屋顶,忽而又像刚才吓大管家那样倒吊下来,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陈遥给她吓得一怔,缓了口气,才问:“怎么了”·小神女问:“你今晚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什么”·“那就是没有了怪了,半仙也有失手的时候”小神女嘀咕了一会儿,一下又窜上屋顶,一点声息没有,陈遥走到院子里看向屋顶方向,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枚揉皱了的招魂符,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会是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小神女轻巧巧地落在一棵枇杷树下,徐小仙垂手倚在树旁等着她,一只手里还夹着一片枇杷叶,刚才那声音就是从这叶间吹出来的。
“怎么样他还好吧”·小神女摇摇头,摊开手掌给徐小仙看,说:“不好,全是内伤,那个臭老头真毒,你看我的手。”
小神女的手掌上沾了些血迹,是刚才从陈遥发丝上沾到的··“我叫他去请郎中,他还不要,这人脾气怎么那么犟,该他被打·”·徐小仙皱眉,似笑非笑,说:“瞎说什么,陈府祖上各个都是老神医,怎么会要你这小丫头请什么郎中。”
“什么小丫头,是神女”·徐小仙打着哈哈不接茬,引着小神女一路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又问:“陈公子见着你的样子了”·“哎呀,”小神女摸摸自己的脸,叫道:“我的面纱掉了”·“他有什么反应”·“没什么反应,他都不怕我,还敢抓我的手”小神女气鼓鼓地说道。
“这样啊,”徐小仙笑着拍拍小神女的脑袋,抬头看着已经到了中天的月亮,“不知以后这位公子是不是要常来了……”·小神女听他这么说,心想一定是神仙爷爷又给他什么指示了,不过徐小仙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她不明白,便问:“你叹什么气啊,他常来不好吗,咱们以后可以天天吃烧鸡。”
“也是·”·“不过你的符好像没用·”·“嗯”·“他说没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不该看见的当然不会看见,你不应该那样问·”·“那他到底看见什么了”·“谁知道·”·小神女白了他一眼,眼见要到家了,也不跟他走了,两三步跳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这鬼丫头,现在连门都不走了·”徐小仙摇摇头,推开门走进去,再重新把门拴好··徐小仙站在院子里望了会儿夜空,月亮已开始西沉了,这夜总算是要过去了。
 · ·第4章 纸伞·陈遥自那晚挨了打,有好几天都没出院门,陈府上下虽对他不待见的人多,但也有待他如亲子的家仆,他受伤这些天都是一位老家仆照顾,就如徐小仙所说,陈府最不缺的就是郎中,随便哪个在陈家待得长时间的家仆都懂得抓药。
·林道这几天被他爹盯着紧,也没去找过陈遥··陈遥的伤好得差不多,看着窗外阳光甚好,便到院子里走走,他听闻那位大管家醒来后一直说府上有鬼有鬼,陈老爷最不喜人说鬼怪事,便叫人给大管家泼了一盆冷水,好叫他清醒点,结果这冷水从天灵盖浇下后,这位大管家竟就生了场大病,回家养了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陈遥听着好笑,现下伤已好了大半,反倒同情起这位可怜的大管家··老家仆走过来,给陈遥端来一碗药,又给他披上外衣,道:“小公子这伤还没好透,可别再着了凉。”
“你看这太阳,怎么能着凉,药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喝·”·“那不行,药凉了可喝不好,小公子不喝药,我也不走了,碍着公子赏花晒太阳那也没法了。”
陈遥笑了笑,打小这位老家仆就照顾自己,他也不好拒绝,便就端了碗喝下,这药苦得紧,药下了肚,嘴里的苦味还是让他皱了皱眉··“良药苦口啊,小公子要不想喝药,以后可得爱惜着身子才好。”
陈遥点点头,老家仆也不再多话,拿了空药碗转身离开··又过了几日,陈遥身上的伤总算是都痊愈了,老家仆也就不再限制他的出行,这日,他闲来无事,喂饱了那只黄雀儿,拿了折扇便去林府找林道。
小童却说林公子不在府上··陈遥觉得奇怪,皱了皱眉,问:“林老爷不是回来了吗,他还敢上哪去”·小童一下跪到地上,眼泪哗哗地,对着陈遥直磕头求饶。
陈遥看小童吓得不轻,想来林道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便将折扇一收,抓着小童的衣服把人拉起来,问道:“别哭哭啼啼的,把话说清楚·”·原来这几日林老爷把林道关在书房里,又是背四书五经,又是抄诗词歌赋,刀枪剑这类东西统统没收了不给碰。
这林大公子是个被林夫人宠坏了的主,哪里受得了他爹这么折腾,开始还好,关了几天就受不了了,又是绝食又是撕书,但到底是年轻,吃不得苦,饿了两天就屈服了,又觉得这样太丢脸,那晚小童打了瞌睡,没想到林道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书房,骑了马逃出了林家。
“你是说,林老爷现在还不知道林道已经不在书房了”·小童点点头:“林老爷以为公子又闹脾气,打算再饿他几天的,陈公子,你可要救我。”
陈遥叹了口气,又问:“你家公子平时还和哪些朋友要好吗”·小童抽了抽鼻子,低头细细想了好半天,忽然说:“啊,宋家那位公子,之前公子说要和他去猎兔子的。”
“宋家是那位宋遇公子吗”·“对对,就是他·”·宋遇,也是南源四公子之一,宋家是做漕运的,这位宋公子和林公子却是很对脾气,尤其擅长骑术和- she -猎。
南源虽是小地方,地界却很狭长,从城南到城北,骑马也得跑一天,中间还得经过一座大山··林道既然是骑马逃出去的,想必是去找那位住在城北的宋公子了··只是陈遥想不明白,林道怎么没来找他·陈遥问小童借来一匹黑色骏马,牵着出了林家,又对小童说:“要是老爷问起你来,你就说你家公子和我去游猎了,放心吧,我把他带回来,老爷不会为难你的。”
·小童鞠了几个躬,连连道谢,陈遥也不跟他客套了,跨上马便往城门去,到了城门口,眼角余光扫见了那面招摇的旗子,一下勒住了马,转过头来看向那位坐在摊前晒太阳的半仙。
陈遥下了马,走到摊前,轻咳一声,徐小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身子坐直了些,捋了捋胸前的白胡子,问:“陈公子这是要往哪去”·“半仙算一下不就知道了”·“最近山神心情不好,陈公子要往北可记得绕道了,惹了山神,那可不是好玩的。”
“那可否请半仙给引个路山神看在半仙的面子,怕是也不会为难我了吧·”·徐小仙瞧了他一眼,果断地拒绝了··小神女却从身后突然冒出来,抓着徐小仙的肩膀摇来晃去,说:“去嘛去嘛。”
“你自己跟他去吧,小仙福薄,可不敢惹山神爷爷·”徐小仙说什么也不肯去··陈遥抬头看了一眼那写着“替/人/消/灾”的旗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元宝,搁在徐小仙面前的摊上,说:“半仙做生意,不知这价够不够消我的灾”·小神女看着那枚元宝,眼睛都不眨了,话也不说了,直抓着徐小仙的胳膊。
徐小仙眯眼笑了笑,起身拿过那枚金元宝,在手中抛了抛,似乎在掂量份量够不够,说:“既然陈公子有诚意,小仙自当竭力·”·说完,将那枚金元宝丢给了小神女,拿起摊上的一个签筒,上下摇了摇,掉出一支签。
“行路难,中下签呢……”签的下方还有一段小字,徐小仙没有往下念,小神女顾着手里那枚金元宝,没在意,陈遥在跟前却看得清清楚楚··陈遥:“或有死劫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就是要死,”徐小仙随口解释,将签丢回签筒,“放心,小仙接了活,自会保公子渡劫。”
陈遥想问的自然不是这个,徐小仙却不打算好好回答,收拾了摊子,叫小神女把东西先送回家,一会儿到城门口来找他们,小神女连连点头,一下就不见人影了··徐小仙低头想了一下,对陈遥说:“陈公子稍等。”
“怎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徐小仙转过身,往一条小巷里走去,不一会儿就不知拐进了哪里,陈遥一下就没见着人,却不好跟上去,只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会儿,换下行头的徐小仙一身素衣,长发翩翩地走到陈遥面前,举起双手朝陈遥微微鞠了一躬,道:“陈公子可还认得小仙”·陈遥有些意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这就是那晚在城西河边遇见的“女鬼”真身,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小仙平时化作仙老儿只为让人信服,并非有意欺瞒,还望陈公子莫要见怪。”
陈遥想起最初见到半仙给他画那道符时的那双手,那时他就知道这半仙的年纪不会和自己差多少,只是没想到卸下妆容的半仙竟是这般清秀的人··半仙若以这副样子来“替/人/消/灾”,大约不止是没人信。
陈遥看向自己手里牵着的骏马,忽然问:“半仙是打算徒步吗”·“小神女徒步或许可以,小仙可没这本事,”徐小仙转过头看向街心,叫陈遥再等他一会儿,便径自往街心走去。
这次徐小仙让陈遥等得有点久了,连小神女都回来找他们了,徐小仙还没回来··小神女问:“半仙去哪里啦”·“不知道,他往街心去了。”
小神女抬头看陈遥身后的黑色骏马,凑上前去摸摸那柔顺的马毛,说:“这马真漂亮,跑起来应该很快,可惜半仙不会骑马,可要委屈这马了·”·“不骑马,那要怎么去”·小神女指了指街心的方向,徐小仙慢悠悠地走回来,身后牵着一头小毛驴,摇头晃脑地,脖子下还挂着个铃铛,一路走来,叮叮当当。
陈遥忽然就明白小神女说“委屈这马”的意思··“半仙,我是要去城北,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这,是不是太悠闲了些”·“欲速则不达,何况,有灾的人是你又不是林公子。”
徐小仙轻轻坐上小毛驴,手里撑起一把油纸伞,挡住盛夏的阳光,倒真是悠哉得令陈遥恼火,却又不好发作··三人一马一驴走得不紧不慢,徐小仙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忽然说:“陈公子若是等不及,可先行一步,到了山前驿站,公子再停下来等小仙亦可。”
陈遥确有此意,他胯/下的马可不喜欢被牵着走路,可又觉得撇下这一人一驴有些失道义··小神女踩着轻盈的步子跳到他面前,说:“陈公子,你放了这马跟我赛跑好不好”·那马似乎听懂小神女的话,兴奋地摇头晃脑,陈遥心下叹了口气,跳下马来,让小神女带着往山里跑去。
陈遥走在那只慢溜溜的毛驴旁,心想,连走路都比这畜生快··徐小仙看出陈遥的心思,却不说话,闭眼由着小毛驴慢慢走··陈遥抬头看那把油纸伞,问:“半仙是怕热吗”·“怕下雨。”
陈遥看着蓝色的天,大大的太阳没有一点云朵遮挡,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就在一个时辰后,一大片乌云便从山边飘到了他们头顶上,把大半个天都挡住了,厚厚的云层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眨眼功夫,一道蓝色的光劈落下来,轰隆隆地惊得这两人一驴都抬起了头。
一滴两滴冰凉的雨珠打在额头上,不一会儿,雨就像谁家泼出去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浇下来··徐小仙轻轻从小毛驴身上跳下来,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让它自己跑去避雨,转过身将那把油纸伞举起,遮在陈遥头顶。
·徐小仙:“第一道水劫,小仙替你挡了·”·陈遥怔了怔,那只小毛驴现下可不管他们了,撒腿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脖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一会儿就跑进树林里了。
陈遥伸手接过那把油纸伞,伞在他手里沉了一下··这伞比他想象得要重得多,伞柄比一般的油纸伞长了一截··徐小仙说:“这是我花重金找南源最好的师傅做的,不然挡不住你的灾,就是那老头给画了两只野鸭子,仔细看也蛮有趣的。”
陈遥听他这么说,手里转动着伞,雨水就沿着伞骨尖甩脱出去,透过薄薄的伞面,他隐约看见两个淡淡的影··他忽然觉得好笑,回过头问徐小仙:“你怎么知道要下雨”·“当然是神仙爷爷说的啊,”徐小仙抬手遮在眉前,伸着头往前看了看,忽地从陈遥手中抢过伞柄,握在自己手中,说道:“陈公子,前面有亭子,你先去躲雨吧。”
陈遥眯眼瞧去,离山脚不远地方真有一座亭子,只是他不太明白徐小仙的意思:“那你怎么办”·“我我撑伞啊,你不是会轻功吗两三步就跑过去了吧不然两个人都要淋- shi -啦,这伞那么小。”
陈遥见徐小仙相当认真地看着自己,眉眼跳了跳,嘴上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心里不免对徐小仙又多了一丝鄙夷,转身冒雨往亭子里飞快跑去··徐小仙见陈遥确如他所言两三步就赶到那亭子下,便将油纸伞轻轻搁到肩上,抬眼看着淅淅沥沥的雨,那片乌云已渐渐散去,再过不了一会儿,这雨就该停了。
夏季的雨从来都是这样,匆匆来,匆匆走·· · ·第5章 · · ·第6章 陶埙·陈遥生平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等,而徐小仙在一天里就让他等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等得久。
他站在亭子下,看着雨中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像一只小船一样地从远处烟雨朦胧中慢慢飘来,可是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抬眼见雨水渐小,云层渐开,阳光悄然落下,他也不再等了,脚下轻轻发力,追到伞下。
徐小仙站住脚步,见雨已停,便缓缓将伞横握在手里,转动着把水甩净,收了伞,从衣袖里取一根带子,往伞上一系,背在身后··陈遥见徐小仙的衣袖沾了雨,原还有些怨气,现下也发不出来了,只说:“雨停了,我们快些入山吧,太阳下山了就不好进山了。”
徐小仙点点头,两人肩并肩地往山里走去,刚到山口,陈遥就听见一声马叫,转过头就看见那匹黑色骏马奔来,背上还坐着个蒙面少女··陈遥不禁皱了下眉,那马追到他们跟前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小神女却不知何时跳下马来,跑到徐小仙跟前把他往旁边带开了一步,陈遥也在马冲过来前跳开,反手抓着马背上的绳子,轻巧地上了马背。
小神女拉着徐小仙的衣袖,有些不高兴地问:“半仙,你都带伞了,怎么还淋- shi -了”·“伞遮了雨,又挡不了风,没事啦,一会儿就晒干了,”徐小仙抽开衣袖,看着那匹被陈遥牵回来的马,问小神女:“谁赢了”·“当然是我啊,这畜生太笨,老是跑错方向……诶你的毛驴呢”·“躲雨去了,”徐小仙摸了摸小神女的衣袖,没有沾- shi -,又抬头看着眼前烟雨缭绕的大山,凝神了好一会儿才说:“进山之后不准跑远,山神已经生气了,不知会发生什么。”
小神女听话地点点头,又回头对陈遥说:“你听到了没有,不要离我们太远·”·陈遥笑了笑,不答应也不反驳,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边走边问:“小神女,你的轻功这么厉害,是谁教你的”·“半仙教的。”
“哦那我之前问你,你怎么说半仙不会呢”·小神女挠挠头,反问:“不会就不可以教吗”·陈遥皱着眉看徐小仙,这位小仙却只是笑,并不打算作任何解释,陈遥便继续问小神女学习轻功的事情,但是小神女却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学会的,好像随便爬爬树翻翻墙就把别人要花好几年才能学会的功夫学到手了。
陈遥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要蒙面”·这个问题让徐小仙停了一下,小神女却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是神女啊,凡人不可以见我的。”
陈遥自然没有看漏徐小仙的反应,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总不可能就叫小神女吧”·小神女低头想了想,说:“没有名字,我一直就叫小神女,对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拉了拉徐小仙的衣袖。
徐小仙出了会儿神,被小神女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陈遥,又低头看小神女,缓缓说:“你有名字·”·“叫什么”小神女和陈遥同时问道,两人惊讶地看了彼此一眼,又同时看向徐小仙。
徐小仙看了他们一眼,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月华·”·陈遥听到那名字,身体微微一怔,不由地多看了小神女一眼,小神女却只是将这两个字低声念了几遍,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她说:“我还是觉得小神女比较好听·”·徐小仙笑了笑,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说:“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没关系·”·之后陈遥就不再问话了,徐小仙更是抱着别人不问他自不说的心态,这上山的一路上就小神女总少不了要东问问西问问,问到谁了,谁就回答一两句,却都不怎么上心,最后小神女也不想和他们说话了,自己跳到树上去摘树叶玩,徐小仙知道她不走远,便也随她去了,等他们三人来到山顶的山神庙时,太阳也下山了。
陈遥将马牵到庙前的一棵树下拴好,在树下站着看了一会儿夕阳,忽然听到庙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某种乐器,听了好半天,都是只有单个不同声调的呜呜声,连不成曲调。
·身旁的梧桐树被风吹落了一片尚且绿油油的大叶子,他见叶儿漂亮,便拾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一边转动叶片,一边走回庙里··小神女一个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鹅蛋大小的陶红色物件,正低头一下一下地对着那东西吹气,手指在“鹅蛋”表面的六个孔洞上下弹动,那单调的呜呜声正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陈遥四处望了望,不见半仙的身影,只见那把油纸伞斜斜地倚在柱子边,他走近小神女,瞧仔细了那乐器,不由地愣了一下··小神女抬头见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乐器,便把那枚“鹅蛋”举到他面前,问:“你认识这个”·陈遥伸手接过,点点头,手指按在那六个孔洞上,低头轻轻吹奏起来。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歌谣,小神女听着听着就跟着哼唱起来,等陈遥吹完,她连连拉着陈遥的手要他教,陈遥就在小神女身旁坐下来,一个音一个调地教她··可惜小神女大约是没这方面的天赋,陈遥手把手教了几遍,她还是不能连贯地吹成曲调,脾气上来,干脆就不学了,想听什么曲儿就叫陈遥吹什么。
陈遥笑了笑,倒也不反感,小神女点什么歌儿,他就吹什么曲儿,只是这乐器声音偏沉重,无论怎样欢快的音色吹来都有些悲凉之感,加之天色已暗,更是在人心头添多了一份疲累。
小神女听着曲儿哼着歌儿,不知不觉就靠在陈遥肩上睡着了,陈遥感觉肩上一沉,也就不吹了,安静地坐在阶前,入夜后的山林吹来阵阵微风,树影沙啦啦地摇曳轻响,很是惬意。
徐小仙轻悄悄地走到他们身后,陈遥一时没留意,回过头来差点被他吓着,徐小仙不好意思地冲他吐了吐舌头,俯身小心抱起小神女,转身走进身后的大殿里,陈遥起身跟进去,一尊巨大的山神像站在正中央,他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如灯笼的大眼睛,不禁心生敬畏,停住了脚步。
徐小仙在殿旁堆了些茅草,把小神女轻轻地放上去,陈遥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地盖在她身上··徐小仙轻声地道了声谢,从大殿后面抱来一些干柴,借了殿上的烛火,燃起一堆火,还回去时还不忘给山神爷爷叩几个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感恩报答的话,又对着大殿四个方位鞠了好几个躬,末了又说一段:“打扰各位神仙爷爷了,小仙与朋友路过此地,借宿一宿,还望各位神仙爷爷给挪个窝,小仙在此谢过各位仙爷爷了。”
陈遥觉得奇怪,便问:“你瞎拜什么”·听到这话,徐小仙赶紧又拜了几下,当下拉着陈遥就匆匆走出大殿,低声地解释道:“咱们住了人家山神庙,惊扰了山神爷爷,得给人家赔不是,这叫礼,什么瞎拜,得罪神仙爷爷可是要给小鬼缠上的,你不懂不要乱说话……神仙爷爷可小气得紧,你要倒霉的。”
后面的话,徐小仙说得很小声,还悄悄回头看,真像是怕有人能听见似的,还用眼神和手势警告陈遥不要说话··陈遥见他神经兮兮又装模作样,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觉得可笑。
徐小仙见他低头把玩着那枚“鹅蛋”··“你认得这只陶埙”徐小仙轻声问··“嗯·”·陈遥把手里的陶埙翻过来,拇指肚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底,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那是他母亲的闺名。
徐小仙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抬头看着夜空的几颗连成斗的星,轻声问:“陈公子,她可长成你希望的样子”·陈遥笑了笑,将那陶埙放到嘴边,悠悠的曲调从那些空出来的洞里溜出来,和着夏夜的风,树影也翩翩起舞。
那只曲是那晚徐小仙在陈府外吹来给小神女装神弄鬼吓唬大管家的,这时被陈遥用陶埙重新吹奏出来,却是另一番感觉··徐小仙翘起嘴角笑了笑,说:“行啊,听一遍你就记住了,小神女可没这天赋。”
“你怎么没教她学会这个”陈遥把陶埙递回给徐小仙··“这个我也不会·”·“小神女的功夫你会”·“会点,纸上谈兵的水平,不过小神女从小就爱上蹿下跳,随便指点一下,她自己就会了。”
徐小仙低头吹着那陶埙,一个音一个音,呜呜地跳进这安静黑夜,虽然和小神女相比水平是高不少,但在陈遥听来,总有种鬼哭狼嚎的诡异感,莫名地觉到一丝凉意从脖子根溜上后脑勺。
陈遥想,也许徐小仙常年浸- yín -在那神神怪怪的世界里久了,连正常的音调都找不准了··“半仙,那天晚上,你是故意让我看见小神女的吗”·徐小仙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只陶埙,说:“因缘各有数,谁与谁相遇都不会无缘无故,公子若觉得是小仙故意安排,那就当是吧。”
“半仙可是认得我母亲”·“公子觉得呢”·陈遥看着徐小仙的样子,心想徐小仙的年纪不会比自己大多少,母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十年前,徐小仙估计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不太可能认识他母亲的。
徐小仙:“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吧·”·陈遥看了他一眼,心里仍有疑问,却知对方无意回答,无奈回了大殿,坐在火堆旁,取了些干粮,在火上烤热些就吃下了。
徐小仙走到阶前,抬头看着夜空中几颗淡淡的星光,今晚没有月亮,那七颗连成勺的星却也不十分耀眼··院中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梧桐叶,孤零零地在风中打转,他俯身拾起那枚巴掌大的叶子,叶片有些卷曲,大约是脱离母树的时间长了,似乎有些失色。
第二天清晨,陈遥从睡梦中醒来,耳边隐约听见一点风声,睁眼看看身旁的小神女,睡得很是安稳,似乎还做着美好的梦,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面前的火堆给人重新添了柴,哔哔啵啵烧得旺盛。
他左右看了看,没见着半仙的人影,便起身往殿外走去,刚跨出门槛,他就看见面前的石阶上立着那只陶埙,埙下压着那片梧桐叶,叶角被风吹得蜷缩起来···他觉得奇怪,抬头看向院子里,天色已渐亮,山里起了雾气,朦胧看不清远处,他走下石阶,往外边走去,忽而听见自己那匹马的嘶鸣声,回头望去,却见从那棵梧桐树的枝上轻轻落下一个人影。
 · ·第7章 竹林·陈遥快步走到树下,却见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弄些什么··“半仙,”陈遥叫了一声,把徐小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手藏在身后,脚下向后踩了踩土,紧张神色却一点没藏起,全看在陈遥眼中。
陈遥抬头看看天,问:“半仙这么早,在这做什么”·“没,什么都没,”徐小仙结结巴巴地,陈遥更确定他瞒着什么,便要看他身后藏的东西,徐小仙连忙张开双臂挡着不让陈遥靠近,忽地眼珠一转,便说:“哎呀,陈公子,谁还没个急事,腌臜东西,别污了公子的眼。”
陈遥听他这么说,还真闻到一股不太好的味道,眉头皱了皱,虽不信徐小仙的话,但心下确实不想再往前探究,甩了甩衣袖,背过身,说:“既然半仙有急事,我就不打扰了,天快亮了,还请半仙今日脚程快一些。”
徐小仙巴不得这位公子哥赶紧回庙里去,对着陈遥连连作揖,说道:“是是是,等小仙处理了这些急事,定不误了公子的行程·”·陈遥回到山神庙,小神女已经醒来了,坐在草堆上伸懒腰,陈遥走过去,将陶埙还给小神女,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小神女伸手接过陶埙,小心地藏进怀里,抬头对陈遥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这样的公子哥在这种地方露宿过夜,肯定睡不舒服吧·”·陈遥笑了笑,说:“舒不舒服的,在心境,不在环境。”
“这么说,你心情很好了哎,我昨天睡着了,都没吃晚饭,你和半仙是不是吃什么好东西了”小神女往陈遥身边靠了靠,小鼻子在他衣袖上认真闻了起来。
“小神女,别像狗一样,”徐小仙从外边走进来,一只手在小神女额头上轻轻一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绿糊糊的“砖块”,飘着淡淡的叶香··“啊,半仙,你手里的是什么好香啊”小神女闻到香味,立马撇下陈遥,跑到徐小仙身边,要去拿那块冒着香气的“砖”。
徐小仙伸手挡开她,说:“等会儿,山神爷爷还没吃呢·”·小神女听到这话,倒也不闹别扭,只眼巴巴地看着徐小仙将那团绿糊糊的东西放在山神前的桌上,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等徐小仙拜完,小神女立马跑上去扶他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块“香砖”,徐小仙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好啦,别跟我这献殷勤了,山神爷爷吃好了,你拿去吃吧。”
“小神女谢过山神爷爷,”小神女自幼跟在徐小仙身边,就算不懂,话还是学得几句,说完就赶紧跑到桌前将那“砖”捧了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边的“绿衣”,揭了三四层下来,竟是一只烤鸽,小神女低头闻了闻,除了外层的叶香,那鸽子圆鼓鼓的肚子里似乎还有种奇特的鲜香。
小神女在腰间擦了擦手,小心地撕下鸽肚上的肉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那肚里瞧,嘴里的肉还没咽下,便就嘟嘟哝哝地叫了起来:“天呐,松茸啊半仙,半仙,你在哪找到的”·陈遥也低头看,只见那鸽子小小的肚子里塞了两三个肉嘟嘟的蘑菇朵儿,果真是松茸。
“这季节里也有松茸吗”陈遥皱了皱眉,松茸一般是秋季才有,这还是盛夏,何况,南源这地闷热潮- shi -,本不适合松茸的生长,怎生地徐小仙竟能找到这种名贵的菌·“这些日子总下雨,想来那些蘑菇儿也该长出来,算起来,也是小神女有口福了,”徐小仙一边解释,一边撕下那“叫化鸽”的一只翅膀,丢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起来,还不忘招呼陈遥:“陈公子别客气,尝尝小仙的手艺如何。”
陈遥皱了皱眉,想起自家里那只常年来去自如的黄雀儿,看着那只色香味俱全的烤鸽,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胃口,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殿外,眼不见为净··小神女看着他的背影,边吃边问:“半仙,他怎么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别管他,咱吃自己的。”
徐小仙轻哼一声,也不瞧陈遥,催促小神女赶紧吃好,一会儿还得赶路··“半仙,你之前说山神爷爷生气,现在是不是没事了”·“山神爷爷不是气我们。”
“什么意思”·“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一会儿我们给山神爷爷清扫一下·”·小神女吧唧吧唧地吃完最后一个松茸,似乎在想什么事,没有再说话,手指在嘴里吮了个遍,大约是还没吃够。
徐小仙从衣袖里抽出一块帕子拉过小神女的手来仔细擦干净,翻过帕子的另一面,折成小小一块,要给少女擦脸··“呸呸,不要给我擦啦,我自己去找水洗,”小神女被他弄得不适,吐了吐舌头,趁他不注意一下就跑开了,徐小仙笑着摇摇头,擦了擦手,俯身拾起被小神女扔了一地的叶子和骨头,捡干净包好,又对着山神像恭敬地拜了拜。
“小仙此行凶多吉少,还请山神多加护佑了·”·陈遥牵着马站在庙外,小神女坐在马背上呜呜地吹着那只陶埙,仍旧是不成曲调··徐小仙看着那匹马,说:“陈公子还是放了这畜生回去吧,这一程跟着我们,怕只会连累它。”
小神女从马上跳下来,跟在徐小仙身后,将陶埙放回怀里··陈遥本想带上徐小仙可多与小神女接近,可徐小仙这一路净在拖延他的行程,现下又要将马送回,难道还要他走去城北吗·“半仙,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心中挂念同伴的安危,还希望半仙能体谅。”
徐小仙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马的鬃毛,取下身后的油纸伞,递到陈遥面前,说:“若陈公子执意如此,小仙也不阻拦,这把油纸伞,还请公子能收下,关键之时,或能解公子一难。”
·陈遥犹豫着,却还是接过了伞,经过一夜风吹,那竹制的伞柄有些发凉··他没想要丢下他们,他只是想他们的行程可以快一点,可徐小仙这样把伞交到他手里,倒像是他要背弃他们似的。
“罢了,”陈遥叹了口气,伸手摘下马嘴上的嚼子,拍了一下马背,叫它自己下山回去了··“陈公子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小神女见他把马赶下山,高兴地拍了拍手。
徐小仙也笑了一下,说:“是我们跟陈公子走·”·陈遥握着那把油纸伞,想送还给徐小仙,徐小仙摇头,说:“送出之物,小仙可不要回了·”·“不知半仙所说,解我一难是何意可否明示”·“不可。”
徐小仙拒绝地很干脆,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倒让陈遥不知怎么接下去,小神女在旁边小声说:“陈公子,天机不可泄露啊,半仙不能说的,不然会遭报应的。”
陈遥将油纸伞背在身后,走在前面,下山的路不太好走,大约是昨天下过雨,山林雾气很重,三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片竹林,这片竹林长得格外茂密,高高的竹子仿佛能直通到天宫,抬头都看不到一点太阳的影子,竹叶生得密密麻麻,落下地面来的只有零零碎碎的一点光影。
自进了竹林,陈遥就感到一阵不安,明明是大白天,这片竹林却安静得如一片死地··小神女抓着徐小仙的衣袖,紧紧地挨在他身边,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竹子。
他们走了一阵,陈遥忽地伸手拦住身后的两个人,小神女立马问:“怎么啦什么东西要来了”·陈遥示意她安静,凝神注意听竹林里的声响,一道剑影从他们身后穿刺过来,小神女最先反应过来,抓着陈遥和徐小仙的衣袖将两人的身形拉低下来,躲开了这一剑。
陈遥看不清刺那一剑的人,却见那身影非常灵巧地翻了个跟斗,两三步又跳上一根竹子,靠竹子反弹之力,又向他们刺来一剑··陈遥若是一人,要避开这一剑着实容易,现下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一点功夫都没有的,他要躲开了,这一剑势必会伤到他们中的一个。
“陈公子,伞”徐小仙提醒了一句··陈遥虽不大明白,当下也没时间去想了,反手握住伞柄,往前抽出,铿啷一声,昏暗中跳出几颗火星,手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剧痛,却也让他一下看清了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把长剑。
“陈公子,这里就交给你了,小仙带小神女先撤了,”徐小仙轻巧取走陈遥身后的油纸伞,一手拉上小神女,像两只见了老猫的小老鼠一样,快速地溜到一根大竹子后边,将油纸伞撑在前方,两人就这样躲远远地看着陈遥和那黑衣人刀光剑影的打斗。
陈遥虽得武器在手,却用不熟手,被对方逼得只四处乱窜地躲来躲去,实在避不过便硬生地接下来,几次下来双手被剑上的力量震得酸疼,好在他平日里对剑法有勤加练习,倒也不至被对方伤着。
徐小仙和小神女在一旁看得着急,商量着要怎么帮陈遥··小神女摸到地上的石子,拿到眼前,和徐小仙对视一眼,两人便默契地想到一块儿去了,俯身在地上抓了一堆的小石子放在怀里,然后两人对着数完数,便将小石子尽数朝那黑衣人的方向抛撒去。
陈遥正和那黑衣人缠斗,忽见一堆石子朝他们扔来,赶紧撤开,肩膀上还是挨了几个石子,那黑衣人自然也没少挨··陈遥跳开时,见那黑衣人似乎被一颗石子砸中了头,随后便用手里的剑将石子打开。
小神女叫道:“大坏蛋,还不快滚,小心再挨一次‘神女散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陈遥皱了皱眉,心想这半仙怎么也不拉着小神女,这么胡闹万一对方认真起来,那真不知道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可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让黑衣人分神去对付另外两个人,提了剑便朝黑衣人砍去,两个人又拆了几招,在竹林间飞来窜去。
让陈遥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专注拆解对方剑法招式的时候,另外旁观的两个人也没闲着,总是在朝他们丢石子,可气的是,这两人丢石子的水平真的太差,根本就敌我不分地一通乱扔,不光黑衣人要分神去避开石子,连陈遥自己都莫名地挨了几颗石子。
“喂”陈遥和黑衣人都忍无可忍地冲徐小仙他们吼了一句··黑衣人瞧了陈遥一眼,陈遥也回瞪了他一眼,可那并没有让小石子的攻势减弱,陈遥想,干脆自己先避开好了,这两人只是想把黑衣人赶跑,自己没必要挨这份子。
想着,脚下发力,便准备跳离现场,耳边却听见嗖地一声,什么东西擦着空气直直地- she -向徐小仙和小神女的方向,他不由地一惊,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徐小仙“啊”地叫了一声。
·“半仙”陈遥想追过去,黑衣人却又来挡他的路,他只好继续和黑衣人缠斗,心里却不知半仙怎么样了,小神女似乎骂了句什么,忽然又是一阵石头雨撒了过来,这次攻势更猛烈了,大约是小神女真生气了,每颗石子都攒足了力气,连他都受不了,一边用剑挡开,一边飞快地跳开。
黑衣人挨中了几下,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刚要反击,却听见一阵马蹄踏叶的声音,立时跳进竹林不见了··徐小仙见黑衣人已经跑远,松了口气,抬手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本来普通人扔的石子打到身上都疼,刚才那颗石子可是用内力打来的,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那石子就是冲他去的,正好地就给打中了额角,除了火辣辣地疼,他还感觉到一点头晕,又怕小神女担心,便假装生气地指挥着小神女扔石子替他“报仇”。
陈遥提着剑跳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起徐小仙,徐小仙刚站起来就感觉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陈遥的胳膊,这才站稳了··缓过神,他便松了手,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在地上蹲久了,脚都发软了,陈公子没伤着吧”·“这话应该我问,”陈遥伸手抓过徐小仙的手腕,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却被他一下挣开了,陈遥更感觉徐小仙伤得不轻,原想多问几句,刚才吓跑黑衣人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他回头,不由地愣了一下··两匹骄傲的骏马抬了抬前腿,两位穿着打猎服饰的公子哥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位走到陈遥面前,一位则看都没看陈遥,快步越过他,径自走到徐小仙和小神女跟前。
徐小仙见到熟人,却不怎么欢喜,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冒着虚汗,他可不想那么多人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只得握紧拳头,强忍着一口气,笑道:“宋公子,怎么和林公子到这山里来打猎了这里离公子府上可有点远。”
宋遇生得高大,头顶高高地挽了一个髻,额前系着一根护额的粗麻带子,给人一种粗犷的印象,但这位宋公子的心思可一点不粗,一眼就看出徐小仙的不适,还猜到了半仙的那点自尊心,便大大咧咧地捞着徐小仙的肩膀,说:“小仙也在这里啊,真是缘分,我府上又闹鬼了,你这次可得帮我清理清理。”
徐小仙被他这么抓了一下,差点又要站不稳,也恰好是宋遇这样扶着他的肩,他才没摔倒··徐小仙心里感激这位宋公子的好意,却不喜欢被人这样护着,轻轻推开抓在他肩上的手,在衣袖里掏了掏,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枚黄色的三角符递给宋遇,说:“宋公子,小仙刚经历了一番恶斗,心情欠佳,这枚平安符公子且收下,一般鬼怪必不敢靠近,过些时日,若府上仍有小鬼惹事,可飞鸽传信来,小仙定亲赴府上替公子驱鬼镇宅。”
说完,不等宋遇开口,转过身,对着陈遥和林道作了一揖,道:“陈公子,林公子既已寻得,还请速回,莫误了正事,此行已无阻碍,小仙与神女尚有其他要事,便不叨扰陈公子与两位公子,后会有期。”
徐小仙说着话,一把抓过小神女的手,小神女会意,伸手扶住徐小仙,足尖轻点,跃入林间,一下便没了影··“半仙”·宋遇想追去,却被陈遥拦住了,说:“宋公子既得了符,何必再追”·“陈遥,你没看出小仙受伤了吗万一……”·“你追上去又能做什么”陈遥冷眼看着他,俯身拾起徐小仙遗落在地上的那把油纸伞,素青色的伞面上落了几点红色的血迹,如雪中梅花般,却一朵朵地刺激着他的双眼。
他把长剑插回伞柄里,长剑的尖端原是圆锥子状的,咔哒一声,长剑就被牢牢地扣进伞柄里了,非要使点力气才能拔/出/来··若不是徐小仙刻意提醒,他怎能发现这伞里竟藏着这样的玄机,他转着手中的伞,忽然想起那天徐小仙抽到的那支签,手不由地握紧了那把伞。
行路难……或有死劫……死劫·“那不是我的签”想到这里,陈遥将伞一收,向前一步抓住林道身后的马绳,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双腿一夹,那匹骏马立时抬起前蹄,朝竹林里飞奔而去。
“喂陈遥搞什么啊”林道本来就没搞清楚刚才那一男一女是谁,更不知道宋遇和陈遥怎么都认识他们,还叫什么小仙半仙,在林道模糊的记忆里,半仙还是个小老头模样。
宋遇看着陈遥骑马而去,心想肯定是徐小仙有什么危险,当下就想跟着去,不过林道可不想被扔在竹林了,先一步抓住宋遇的马绳,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不过如果是有人受伤的话,现在这里没有谁比陈遥更合适去追那他们了。”
宋遇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论治病救人,在南源,没人敢和陈家争先·· · ·第8章 疗伤·陈遥策马在竹林里追了一段路,始终没有见着那两人,心里觉得奇怪,便立即勒住了马。
雨后的竹林很潮- shi -,竹叶尖儿挂着大大的露珠,陈遥跳下马,俯身看着地上的落叶,却不像是刚有人经过的样子··他向竹林四周望了望,一时也分不出哪里是路,只觉得有一股- yin -冷的气息从地底冒上来,让他感到一丝丝的寒意。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专注倾听周围的声音,这是在许多年前的一个下雪的冬天里,他母亲教他的··那时候他不懂,问母亲:“娘,闭上眼就看不见了,还怎么看雪啊”·母亲拍拍他的小脑袋,说:“你先闭上眼睛试试,不要东想西想,也不要说话,闭上眼睛,好好听听看。”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忽地就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谁轻声走来,又像是谁和谁在说话,原来只有他和母亲的院子里一下变得格外热闹。
他惊喜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些声音一下就全不见了,不管再怎么认真听都听不到了··他想问母亲,母亲却伸出食指挡在嘴前,让他不要作声,又指了指院子上空悠悠落下来的雪,轻悄悄地说道:“你听。”
那个冬天,母亲只要有空就会坐在院子里听雪落的声音,陈遥也学着母亲的样子,闭眼听雪,听着听着便倚到母亲怀里睡着了··此时没有下雪,没有母亲,可山林拥有的声音却远比他们那个小院多得多,远远近近,叽叽喳喳,即便不闭眼也能听到不少。
·但陈遥需要听到更细微的声音,失去双眼的支持,耳朵的功效会放大数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有意练习辨听能力,此时闭了眼,方圆百里内风拂过竹叶梢的声音都尽收耳中。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很嘈杂,他辨清了方向,却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直觉告诉他,徐小仙他们应该就在那里··等睁开眼,那些声音就从耳朵里消失了,眼睛也开始恢复了色彩,他骑上马飞快往那声音的方向奔去。
等他接近那声音的地方,便看见一片红光映照在前方的竹林,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胯/下的马受了惊吓,连忙停住了脚步,不管陈遥怎么拽打都不肯再往前··陈遥跳下马来,正要往那着火的竹林靠近,便看见一个黑影从旁飞快蹿去,直要扑进那火里,陈遥不由地一惊,没细想,脚下便猛地发力,直追着那黑影去。
他的预感没错,那个黑影就是小神女,所幸他的轻功还是比小神女要高一筹,总算在火圈之外拦下了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将小神女拦腰抱住就返身回到那匹马停下的位置。
·小神女自然是不肯,又哭又闹,连踢带踹,还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陈遥将她放在一棵大竹子旁,手指轻点她身上几处- xue -道,不让她乱跑·小神女发觉自己动不了,睁着眼睛愤怒地看着陈遥,身体不能动,只要动嘴了:“姓陈的你这样点住我想做什么- yín -贼衣冠禽兽臭不要脸”·陈遥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其实他点的力道很轻,就算自己不解,不用半个时辰也会自行解开,他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那滚滚燃起的火焰,忽然问:“半仙呢怎么由着你往火里去”·小神女刚开始还气得乱说话,根本不听他解释,把平时听到那些骂人的话都骂了一圈,这回听到半仙,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眼巴巴地看着火越烧越大,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下来了,·“陈遥你这个坏蛋,为什么不让我救半仙,你要害死半仙……”·陈遥怔了一下,不等小神女说完,脚已经往火圈里飞快奔去,浓烈的烟和滚热的空气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给绊了一下,竟就摔了下去,跌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只听见闷哼地一声。
“半仙”他定睛瞧清楚了那躺在地上的便是徐小仙,赶紧爬起来将人抱起,准备先离开火圈,却猛地听见背后有什么东西飞来,想都没想就伸手将背后的伞抽出,展开一瞬间就听见伞面“扑”的一声,一颗石子掉落下来。
他顾不得细想,抱起徐小仙就飞快奔出火圈,一路跑回小神女身边才停下,气还没喘匀,回头看了很久,确定没人跟上来才一下坐到了地上,小神女身上的- xue -道确实点得很浅,她挣扎了会儿竟自己解开了,一下扑到徐小仙身上。
徐小仙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人救活过来,连咳了几声,肩上的伤口突然冒出血来,他想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气,陈遥压住他的伤口给他止血··“陈、陈公子……小、小神女,都还好吧”徐小仙想自己应该活不长了,说话声音气若游丝,他看了看身旁两眼汪汪的小神女,又看看满头大汗的陈遥,轻轻抬起手来,小神女会意,立马握住他的手,他却没有看小神女,另一只手艰难地拉住陈遥的手,引到小神女手背上握住,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完一整句话:“小神女,以后陈公子就是你哥哥,要听话,不许胡闹,听到没有,小仙要到神仙爷爷身边去,我会求神仙爷爷保佑你们……”·两人听出他这话有遗言之意,不由地身体都是一怔,小神女一双眼睛都哭红了,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要,别的话竟也说不出来了。
徐小仙没有看小神女,看向陈遥,说:“陈公子,小神女就拜托你了……”·“开什么玩笑,”陈遥咬了咬唇,要将手抽了回来,徐小仙却以为他是嫌小神女累赘,连忙握住那只手,挣扎着说:“陈公子,陈遥,小仙、就当我求你,先生、先生要回来……”·徐小仙还想说话,可刚才一阵回光返照后身体就支撑不住了,猛地感觉心下一空,眼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到了,连身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半仙”陈遥反抓住那只掉落的手,却才感觉到那只手很冷,他赶紧拉开徐小仙的衣襟,点住几个大- xue -护住心脉,伤口的血勉强止住。
“陈公子”小神女忽然叫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看见小神女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陈公子,刚才小神女言语冒犯,还请陈公子见谅,半仙以前说陈公子是神医之后,小神女恳求公子救救半仙。”
陈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听小神女继续说道:“半仙伤得很重,陈公子若需要什么稀罕的药,小神女刀山火海定给找来,只求公子出手救半仙一命。”
陈遥咬了咬唇,赶紧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清理出去,一边叫小神女起来,一边握住徐小仙的手腕搭脉··徐小仙的脉象极其虚弱,似有若无,却没有一丝停断,像是身体为了保护自己而自行降低了损耗,陈遥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从没在哪本医书里见过这样的脉象。
但如此脉象,说明徐小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他说:“小神女,我还没救过人·”·“那半仙就是你的第一个·”·听了小神女的话,陈遥苦笑了一下,又深吸了几口气,撕开徐小仙伤口附近的衣物,检查了伤口,从自己身上撕下几条带子简单地包扎了一番,对小神女说:“我需要针……”·陈遥还没说完,小神女忽然插嘴道:“不用担心衣服。”
“不是针线,我要的是医药箱里的银针,”陈遥一边解释,一边抬头看着头顶伤开始西斜的阳光,“小神女,你还记得去陈府的路吗”·小神女一下就明白了,点点头,起身就准备跑回陈府去拿医药箱,陈遥赶紧叫住她:“等一下,你知道去哪找吗,跑那么快”·“不就是点英苑嘛,我去找来给你,我知道你母亲的医药箱在哪里,放心吧,没人能抓到我。”
小神女说完,身影轻盈地跳进竹林深处去了··点英苑是陈遥母亲生前居住的闺房小院,母亲去世后,点英苑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舅舅隔三差五就会叫人去收拾打理,才没让院子变得荒野起来,只是平时除了陈遥,也不会有谁会去了。
·陈遥不知道小神女怎么会知道点英苑里有母亲留下来的医药箱··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他总觉得这个装神弄鬼的半仙,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他们身后的那场大火已经悄悄熄下了,只剩袅袅的几缕烟,也即将散尽。
徐小仙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会儿火光满天,一会儿冰天雪地,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黑夜,他也说不清这个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没有目的,也不觉累,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开始觉得暖和,周围变得柔软,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一样,反而跑不动了,哪都使不上力气,就这样一直沉陷、沉陷下去……··“啊……”·徐小仙模模糊糊地从梦里的棉花堆里醒过来,睁开眼,却看见哔哔啵啵的火,以为自己还在火里,脑子一个激灵就让身体弹坐了起来,肩上的伤口一下让他痛得叫了出来。
“半仙活过来了”小神女离徐小仙位置最近,听见他的叫声,一下就扑到他身上将他抱紧,这让徐小仙的伤口又倍加疼痛起来了,小神女听他哇哇乱叫,也有样学样,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小神女你快放开我,伤口要流血了陈公子呢陈公子救命啊”·洞口外,陈遥听见徐小仙的叫声,心想这家伙反正暂时是死不了了,也就不打算去解救了。
徐小仙好不容易才把小神女从自己身上拉开,一边安抚,一边看向四周,这是个不大的洞- xue -,洞外有呜呜的风声,洞内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陈遥升起的那堆火将洞- xue -烤得暖融融的。
他抓着身上盖着的外衣,转过头,见小神女还在哭哭啼啼,皱眉道:“哎哎哎别哭丧了,小仙还没死呢陈公子哪去了”·小神女抽了抽鼻子,撅着嘴,伸手指向洞外,徐小仙听到洞外除风声外,还有低低的埙声。
“你去把衣服还给他·”·“不去,他不冷·”小神女擦了擦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坚决不去干这跑腿儿活··徐小仙不知他昏迷时陈遥和小神女发生什么事,总觉得小神女对陈遥的态度怪怪的,问:“怎么了陈公子欺负你了”·小神女愤愤地说道:“他不让我和你睡觉”·“咳咳……”徐小仙被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把伤口连带扯痛了,心想小神女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哥哥妹妹同吃同睡在村里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大概是陈遥觉得男女有别,自己要不解释清楚,恐怕以后就更说不清了,他看着小神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正经脸,说:“我身上有伤,你和我睡觉会把我弄伤的。”
“那他凭什么和你睡啊”·“噗……”徐小仙刚拿起旁边一支竹筒想着喝口水润润嗓子,水还没咽下就全喷出去了,“等等等等,你说清楚,他和谁谁谁睡怎么睡”·“我怎么知道他都不让我看还点我- xue -不让我动反正我不会让他进来了,就让他吹风”·“啊……”徐小仙捂着头长长地低吼了一声,忽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醒来,伤口为什么要好,干脆让他疼死算了。
“陈遥你给我记住”·晚风微凉,小神女偎着徐小仙身旁的稻草睡下了,徐小仙小心解开小神女身上的披风,给她盖好,轻悄悄地起身,往洞外走去。
还没出洞口,正巧就碰到陈遥拿着陶埙回来,两人都愣了一下··陈遥见他手里拿着外衣,轻轻笑了一下,说:“外边风大,半仙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说着就接过那件外衣,像当初在城西河畔相遇时一样,将外衣披在了徐小仙肩上。
徐小仙看着陈遥,心想,还是趁现在把事情解释一下,免得对方误会了可不好,便说:“那个,陈公子,那个,小神女说的那个,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陈遥抿嘴笑笑,刚才小神女同徐小仙聊天的话他在洞外都听见了,那晚他给徐小仙施针后,徐小仙身上就开始不停地冒汗,体温却越来越低,他把火烧得很大,洞里的温度都让人觉得热了,可徐小仙似乎还是觉得冷。
“我不误会,也请半仙不要误会才好·”·徐小仙想到小神女故事的后半截,不由得脸红起来,庆幸洞里那团火光照着看不出来··陈遥:“小神女说冬天的时候你抱着她睡觉就总是很暖和,她听我说你冷,就说要抱你睡。”
“这个,实在是小仙疏于教导,还请陈公子不要气恼才好,改日小仙一定好好教教她·”说着,徐小仙便要鞠躬作揖给陈遥道歉,被陈遥及时拦住了。
“道歉就不必了,”陈遥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说:“小神女这招倒是比那些针来得管用·”·陈遥并不是个喜欢捉弄别人玩的人,但他总觉得捉弄徐小仙是件有趣的事情,何况,他不是总有这样的机会。
徐小仙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和陈遥说声感谢的话,可是绕着小神女的故事,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总觉得事情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他甚至都觉得直视陈遥是件难堪的事情,陈遥却拿这事来逗他,他就更开不了口了。
陈遥不知他在想什么,担心他久站对伤口不好,便扶他回到洞里,在草堆旁坐下来,陈遥重新添了柴,火一下又窜了起来,他看着火苗,轻声问:“那天的火,是你放的”·“嗯,”徐小仙不打算隐瞒,抬手在火苗上空画了个五芒星的符号,那是他在竹林设下的,就等着将黑衣人引到阵内,火就会将人困在阵内,“只可惜我跑得不够快,被他戳了一剑,差点就去见神仙爷爷了。”
陈遥白天的时候去看过那个星火阵,现场烧焦的只有五根竹子,而落在地面上的灰烬呈现出来的正是徐小仙画的五芒星,五根竹子下有些纸灰,其余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是召唤符,纸烧完了,火就没有了,对了,那天你跑来没被火烧到吧”徐小仙当时怕火伤到小神女,编了个谎话哄她离开,不过小神女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半途又返回去找他了,幸好被陈遥拦下了。
陈遥摇了摇头,问:“那火怎么了”·“说了是召唤符,自然不是人间的火种啦,碰到那种火会留下疤痕的,神医都治不好,”徐小仙撩起自己的衣袖,指了指手臂靠近肩的位置,一个铜钱大小的紫黑色斑,像朵枯萎了的山茶花,“我第一次画这个符的时候没画好,火苗跳出来了,弹到手臂就这样了。”
·陈遥在给他治疗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这块疤,现在听他说起才仔细瞧了几眼,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感觉却与周围的皮肤一样···陈遥:“疼吗”·“现在当然不疼啦,早好了,不过那时候也不是很疼,就像被蜡烛烫了一下,”徐小仙放下衣袖,撑着胳膊看火,想起那时候瞒着先生自己偷偷学会的这个,心里别提多兴奋了,后来被先生发现了,挨了不少责骂,还被关了两个月禁闭,不由觉得好笑,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没什么,”徐小仙并不想和陈遥分享小时候的事情,打了个呵欠,转过身躺进草堆里,又往小神女身边挤了挤,留下一个人的位置。
陈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坐在草堆上看着洞外,轻声道:“晚安·”· · ·第9章 鬼火·徐小仙躺在草堆里,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神虽然疲累,合眼躺下许久却没能睡着,睁着眼睛看着洞顶被火光照得一晃一晃的人影,视线追着影子看去。
“陈遥,”他忽然轻喊了一声··陈遥回过头,以为他伤口疼,便小心挨近草堆,问:“怎么了”·“我没事,你不休息吗”徐小仙看着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晚上没人守着,睡不踏实,不如等天亮了,下了山,回到城里再好好睡一觉·”·徐小仙挣扎着坐了起来,将外衣重新披在肩上,挨到陈遥身旁坐下,说:“我陪你说说话。”
“陪我做什么,你的伤要多休息”陈遥皱了下眉,他还是想让这位病人好好休息··“你当小仙乐意陪你啊,睡不着干瞪眼也是折磨。”
徐小仙翻了翻眼珠子,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堆上,仰着头看洞顶被火光照得撞来撞去的两个影子,大概是守夜的时光过于无聊,他竟看了许久都没觉得累··“你不好好休息,身体会吃不消的。”
“有陈大神医在,死不了·”·“陈大神医在城里,才没功夫管你·”陈遥指的当然是他舅舅,陈家的大老爷,南源公认的神医。
“那位神医小仙可请不起,”徐小仙耸耸肩,轻轻拍拍陈遥的肩膀,道:“我说的是这位陈大夫·”·陈遥瞥眼看了看身边的人,想起那天他无意中看到徐小仙后背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像一条巨大的蜈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间,他看不出那是被什么东西弄伤的,只是光想起那道疤的样子都让他浑身打颤。
“大神医在想什么”徐小仙斜过眼睛对上那道目光,双手撑得有些酸累,他才收了手,坐直起来,在酸痛的腰间捶了捶··陈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半仙后背上的伤是……”·徐小仙愣了一下,握拳的手张了张,贴着衣服摸到自己后背上那道丑陋的疤,抬眼看向陈遥,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抽嘴角,笑得僵硬:“你看到了啊,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陈遥看出徐小仙并不愿意被人知道那道伤疤,又说:“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
徐小仙呆呆地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冲陈遥笑了笑,说:“陈公子要这么说,倒让小仙不说也不行了·”·“我没那个意思”陈遥听他又改口称呼“陈公子”,像是要刻意与他保持某种距离,心里莫名地来气。
徐小仙听出陈遥话里的气,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下一秒就差点哭出来··陈遥心里虽然有点闲气,但到底心软,见徐小仙疼得弯下腰,赶紧扶住他的肩,一边轻点了几个- xue -道,一边皱着眉头教训道:“笑笑笑,一会儿伤口裂开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是是是,谨遵陈大神医之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徐小仙被他点了几个- xue -道,抽了抽嘴角,一时笑不起来,只好动嘴皮子了··陈遥看着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刚才那点闲气早就散去了,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低着头捡了些树枝丢进火堆里,也不打算找话说了。
徐小仙:“陈遥,你以后也要去皇宫吗”·陈遥的舅舅在宫里当御医,徐小仙自然以为他以后也会走上和舅舅一样的道路,历来的大家族都是这样。
可陈遥不一样,他并不是正宗的陈家子嗣,舅舅从来不教他陈家的医术,大概也根本没有想要将家族的衣钵传给他··“当不了御医也可以考个状元嘛·”·陈遥笑了一下,反问道:“你想去皇宫吗”·“不想。”
“为什么”·“我怕给皇帝算命他不高兴就把我送去见神仙爷爷了·”·“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么聪明,自然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你觉得我聪明”·陈遥愣了愣,反问道:“这是重点吗”·“当然是重点,我可得记着,要得到陈公子一句夸赞的话可不容易,想当初你可一心想着给我捣乱。”
“我什么时候给你捣乱了你自己装神弄鬼,怎么还有理了”·“谁装神弄鬼,我是不是告诉你那天晚上不要出门,是不是说了你要倒霉,你是不是被你们那个什么管家打了,我是不是让小神女救了你”·陈遥却想起那天晚上的四只河灯。
“那晚的河灯,是给你爹娘放的吗”·徐小仙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继续说了,他不喜欢谈起自己的父母··两人又各自无话地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火苗哔哔啵啵地跳动。
洞外的天空渐渐泛白,徐小仙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沉沉地歪到旁边陈遥的肩上,倒把人吓了一跳···陈遥看了看睡着的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把人放到草堆上,又怕弄醒了便再不肯睡,只好静静地坐着,等着。
他看着洞外,不知为何,却是不怎么期待天亮,他很享受此时的静谧,和肩上那轻轻的依靠··不知过了多久,洞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陈遥自觉不对劲,却已来不及,眼前一阵缭乱,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连带着两人一起摔到草堆上,迷糊中只见洞外走进一个黑影,他挣扎着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暗,到最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徐小仙睡得迷迷糊糊,只觉身上有些热,伸手将衣襟拉开一些,肩上的伤口兀自地疼了一下,倒把他给弄醒了,睁眼的功夫就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人的胸口处,一起一伏地推着他的脑袋,他赶紧爬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除了刚才他自己拉开的衣襟,倒是整洁不乱。
他才吐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俯下身看草堆上的那个人··陈遥还睡得沉,一点也没被周围的动静惊醒·徐小仙又看了看周围,还是睡着前的那个山洞,火堆小了一些,洞外已是大亮,鸟叫声滴溜溜地传进洞里来。
唯独没有小神女的影子,他轻声叫了几遍,没有回应,他想小神女应该是睡醒了觉得无聊就自己跑出去玩了··他起身,抬脚刚要踢到陈遥腰间,猛地停了下来,歪头看了看那张脸,又弯下腰,伸出手指在陈遥脸上轻轻戳了戳,见对方没反应,忽然玩心大起,左右找了找,从身下的草堆里揪出一根细长的草,抓在手里就往陈遥脸上撩来撩去,见对方还是没醒来,干脆就恶作剧到底,把草往陈遥鼻子里伸去。
“啊嗤——”陈遥一下坐了起来,倒把徐小仙给吓得差点往后摔一跟头,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了··陈遥揉了揉鼻子,回过神来就看到徐小仙蹲在一旁,一手捂着伤口,一手还拎着那根草,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心下是好气又好笑,问道:“半仙这是在做什么”·“叫你起床啊做什么,你不是说你守着的吗怎么就睡下了小神女去哪了”·陈遥愣了一下,转着脑袋在洞里寻找起来,他才想起昏迷前的那个黑影,立马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徐小仙见他神色紧张,也顾不上肩上的伤了,跟着爬了起来,问道:“怎么了”·陈遥把他昏迷前闻到的香气和看到的黑影告诉徐小仙,说:“大意了,本该注意到那香气的,都怪你。”
徐小仙觉得莫名其妙,便问:“怪我什么我早就睡了”·陈遥挨到徐小仙面前,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早睡了,还睡到我身上了,搞得我都起不来身,着了那香气的道儿,还不怪你”·徐小仙怔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瞎说什么谁、谁要和你睡啊”·陈遥现在可没心情捉弄徐小仙玩,听他这么不着四六地一通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咳两声,才认真说道:“别玩了,找小神女要紧。”
徐小仙警惕地瞧了陈遥一眼,心想这些有钱的花花公子果然没一个正经的,搞不好这位是个男女通吃的主,他还是躲远着点好··他低头看了看草堆旁落下的一件外衣,原本是他披在小神女身上的,他捡起衣服,上面沾了很多草根,显得脏兮兮的。
徐小仙皱了皱眉,将手里的衣服小心地收拾干净,抱在怀里,在草堆上坐了下来,心下却无法平静,双手开始在头皮上抓搔起来··陈遥没空管他,径自在洞里洞外一番察看,却瞧不出一点痕迹,即便竖耳倾听,也听不到任何有用的声音。
他在洞外站了好一会儿,回到洞里,眼睛一下不适应洞内的黑暗,火已经熄灭了,他凭着洞外漏进来的一点光找到徐小仙的位置··徐小仙还抱着那件衣服,呆滞地望着面前的洞壁,神色恍惚。
陈遥轻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陈遥:“走吧,去外边找找·”·徐小仙没有看他,只是摇头,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洞壁,轻声道:“你看,神仙爷爷来指路了。”
陈遥怔了一下,以为徐小仙又胡说八道,伸手要拉他起来,眼角却捕捉到一点碧蓝色的火光,他顺着徐小仙的指尖看去,在洞壁的细缝间,时不时地就冒出一点蓝色的火苗。
陈遥把徐小仙扶起来,自己走到洞壁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洞壁,用力推了一下,缝隙周围就落下了许多土粒,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小仙,徐小仙点点头,他便用了更大的力气,将眼前这块大石头向旁边推去。
洞壁露出一道一人宽的通道,一团蓝色的火苗悠悠地飘在空中,徐小仙伸手把陈遥拉开了一点,没让那团火碰上陈遥的衣服··蓝色的火苗飘进洞来,没过一会儿就自己灭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心点,那些是鬼火·”徐小仙一边说,一边侧身往通道里走去,陈遥皱了皱眉,紧跟在徐小仙身后走了进去,通道是个下坡,一路上两边的石墙时不时会冒出一两朵鬼火,倒也不暗,一会儿飘到他们面前,一会儿落在他们身后,却没有靠近他们。
真像徐小仙说的那样,这些鬼火是在引路··走了一会儿,通道就变宽了,两人可以并肩走,前进的道路不再倾斜向下,变得平坦,只是鬼火的数量似乎也变多了,把整条通道照得幽蓝诡异。
陈遥觉得脖子后有点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回头却只看见两三朵蓝色的鬼火,远远地飘在他们后面,他再回过头时,却见眼前一个白花花的骷髅头直扑到他脸上,他连忙往后退去,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一下摔坐到了地上。
他正要从身后抽出那把伞中剑,却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定睛一瞧,那骷髅早换成徐小仙的笑脸,正走过来伸手要扶他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到公子了,哈哈,陈公子没事吧”徐小仙笑嘻嘻地将陈遥从地上扶起来,毫无诚意地道着歉,手里还拎着刚才吓唬人的骷髅头,一点也不忌讳。
·陈遥皱了皱眉,低头看见刚才绊倒自己的那个东西,借着蓝色的鬼火,可以辨别出大概是某个倒霉鬼的大腿骨,埋得太浅,被他这么一绊,整根骨头都带出土层了··自古有鬼火的地方,不是墓地就是乱葬岗,唯有死人的地方,才会生出这样- yin -冷的火。
“半仙,你不怕吗”陈遥看着徐小仙还拿着那骷髅头玩儿,不由地感觉背脊发凉··“你怕吗”徐小仙将骷髅往上一抛,待落下时轻轻用三指接住,玩了会儿,忽然呆呆地看着那个头颅,滴答的一声,似乎有水滴从洞顶落了下来,正好砸中那头颅的眉心位置。
徐小仙正要看看那水滴是什么东西,陈遥却先一步抓住他的手,叫他把头颅放下··“干什么”徐小仙见他神色紧张,倒也听话地把头颅搁在地上,只听到头顶有细细的声音,像是风擦过树梢,但此处无风也无树。
徐小仙吸了吸鼻子,闻到一点腐肉的味道,心里却有点惊喜,一边抬头仔细地瞧着洞顶,一边叫陈遥:“你听,是不是蝙蝠”·“是蝙蝠,而且是吸血蝙蝠,你那么高兴做什么”·“当然高兴,至少可以说明小神女没事。”
“什么意思小神女和蝙蝠有什么关系”·“唔……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小神女可以和蝙蝠说话,蝙蝠不会咬她的。”
陈遥叹了口气,洞里光线不足,放大了他的听力范围,他耳朵里尽是那些蝙蝠扇翅膀的声音,感觉那些饥饿的小动物越来越急躁了,他轻声问:“那你呢能不能跟它们说说,别来咬我们”·“这个,”徐小仙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一声尖利的叫声就从洞顶直扑下来,他赶紧从陈遥身后拿了伞,将剑抽出递给陈遥,自己则撑起了伞,背靠着陈遥挡开了一只冲向他们的蝙蝠,他吁了口气,道:“陈公子,你看这些东西像是能成仙的吗”·“我怎么知道”陈遥说着,挥剑斩落几只扑下来的蝙蝠,血腥味让更多的蝙蝠从天而降,陈遥一边挥剑抵挡,一边问身后的人:“半仙,你的神仙爷爷呢赶紧问问现在怎么办啊”·“这种鬼地方神仙爷爷才不来,”徐小仙胡乱地挥着伞,伞面大,多数蝙蝠都撞到了伞上,摔晕过去,但总有一两只能跃过屏障,直往脖子上扑去,徐小仙感觉到一点疼痛,连忙伸手抓住那只蝙蝠,硬生生地扯下来摔到地上,他连忙捂住脖子上被蝙蝠咬到的位置,血不断从伤口溢出。
“半仙半仙你没事吧”陈遥感觉身后的人挨着他的后背往下滑,他一边躲避,一边回过身扶住徐小仙,往前跑了两步,身后一大群的蝙蝠呼啦啦地向他们扑来,陈遥见躲不开,将徐小仙挡在身后,自己撑开伞准备迎接这群饿疯了的蝙蝠。
徐小仙忍着疼痛,低声骂了句什么,在衣袖里抽出一叠符纸,指尖沾了自己脖子上的血,在符纸上画了几道,画完,手指飞快地将几张符纸折成蝴蝶状,赶在蝙蝠来临前抛了出去。
陈遥没看清他扔的什么东西,只见几只蝴蝶飞冲向黑乎乎的蝙蝠群,蝙蝠惊惧,一下散开,发出凄厉的叫声,徐小仙拉住陈遥的手,一边叫他收伞,一边拉着他往蝴蝶的方向跑去。
蝙蝠群很快又聚集起来,朝他们冲去··徐小仙啐了一口,又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符,这次连画的功夫都没有了,直接往脖子上抹了一滩血,随手捏成团,直接扔到一团蓝色的鬼火里。
符纸打中了鬼火,噗地一声,蓝色的鬼火渐渐熄灭,却从符纸上窜出一团更大更亮的紫红色的火光,离得近的蝙蝠一下就给点着了,一只只掉落在地上,周围的蝙蝠似是被火光吓到了,开始四散飞回洞顶。
陈遥被那团火光吸引了,一时忘了跑路,那些蝴蝶状的符纸一只只地飞进那团火光里,让火烧得更旺,把洞顶都照亮了,蝙蝠们一只只地往更黑暗的地方逃去··徐小仙没兴趣观赏这些“败兵”逃走的场面,拽着陈遥的手臂,一路跟着蓝色的鬼火跑去,连脖子上的血都没空处理,他知道等符纸烧完,火就会熄灭,到时候蝙蝠群还会继续追杀他们的。
他们跟着鬼火跑了很久,周围的环境比刚才亮了不少,最后一朵跟着他们的鬼火熄灭了,前方也再没有鬼火的影子,他们听到水流的声音,互相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往水声的方向跑去。
一道光线从洞外照- she -进来,陈遥听得水声有点大,连忙刹住了脚步,用手挡了挡眼睛,清新的水汽直扑到脸上身上,一阵凉快··“瀑布”徐小仙站在水帘前,扶着膝盖喘着气,回头看一眼身后,远远地还能看到一两朵蓝色的鬼火一上一下地飘着。
徐小仙缓了口气,抬起手朝那些鬼火挥了挥,喊道:“快回去,一会儿给水浇灭了·”·陈遥也回头看去,那两团鬼火还在远处飘飘摇摇,只是越来越小,不知是熄灭了,还是听了徐小仙的话,回去洞里。
陈遥看向徐小仙,问道:“现在怎么办”·徐小仙看着那哗啦啦的水流,稍稍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往下看去,忽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人就往前摔了下去。
“半仙——”· · ·第10章 先生·陈遥眼见着徐小仙掉下瀑布,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冰凉的水流将他全身裹住,他听不到除了哗哗水流以外的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轻飘飘坠落的身影,生怕一个水花就能将其吞没,他叫着半仙,可身体在空中无法施力,怎么也追不上徐小仙。
“咚”地一声,他摔进了更加冰冷的水里,差点一口气没憋住,好在南源靠江靠海,几乎人人都熟习水- xing -,陈遥在水里沉了一会儿,便手脚并用拨拉着游上了水面。
“半仙徐半仙”陈遥在水面上下钻来钻去,都没见到徐小仙的身影,不由地感到一点慌乱,又潜入水底的水草里寻找,生怕人被水草缠住,却是什么都没找见。
·不过,等他从水里冒出头时,却看见一件衣裳挂在了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看样子是被水流冲到那里的,他拿着衣服,认出是小神女的外衣,这衣服一直是徐小仙拿着的,要是衣服冲到这里,那徐小仙去了哪里·他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去,河水到了下游就没那么深,站起来只没过了腰,虽然是夏天,山林里却是十分凉爽,- shi -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风轻轻吹来,让他感觉一阵寒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他不知在洞里的时光过去多久,只是此时的太阳已渐西落··徐小仙被水流冲到了下游的岸边,脖子上被蝙蝠咬到的伤口一直流血,被水流冲泡后竟也止住了,只是流血过多,身体虚得厉害,以致他在洞口边向下探望时脚底发软,一下就给摔下来了。
陈遥找到他时差点以为他真去见神仙爷爷了,在他胸口压了几次,将内脏里的水都压出来了,可人还是没见醒··“半仙,你再不醒来我可要亲你了”·也不知是这话起了作用,还是凑巧徐小仙就在这时候睁了眼,还听到了这话,咳出一口水来,强撑着嘶哑的声音说道:“陈遥,你可是很喜欢占我便宜,咳咳咳……”·“呸,到底谁占谁便宜,”陈遥见他醒来,高兴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徐小仙可是惊吓多过喜悦,挣扎着要推开陈遥,陈遥只好放开他,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给他把脉··“陈大神医,我怕你给我把出喜脉来·”·“嗯……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把出点感觉来了,你可能是怀了个闺女。”
陈遥嘴上跟他开着玩笑,眉头却是渐渐拧紧起来··徐小仙的脉象虚弱得异于常人,要不是这人还在面前胡说八道,甚至都以为他要去见神仙爷爷了,用陈遥的话说就是吊着一口气死不了,却也难得长命。
徐小仙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轻轻推开了陈遥的手,说:“就你这水平还神医之后,也就跟在神医后边晒晒药草了·”·“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扎成稻草人,”陈遥扶着徐小仙站起来,两人身上都- shi -哒哒的,风吹来一阵阵寒意,太阳渐渐西沉,山里的温度开始降低了。
陈遥:“现在怎么办”·“等吧·”徐小仙抬头看着天,头发- shi -淋淋地在额前滴着水,肩上的伤口被瀑布的水流冲裂了,泡了水,血在外边的衣服上晕开了花,淡淡的一片红。
“等什么”·徐小仙不说话,只看着天空,等渐渐暗下,树林上空忽地飞出一只蝙蝠,却比洞里那些吸血蝙蝠个头小许多,小小的蝙蝠飞到他们头顶,盘旋了一会儿,丢下一枚东西,徐小仙弯腰从草地上拾起那枚三角符,轻轻展开。
——沿河直下有马车··徐小仙笑了笑,对陈遥说:“走吧,回家·”·“怎么回事”·“小神女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这蝙蝠是小神女的信使,”徐小仙将符纸折回三角形,塞到陈遥手里,说:“送你,以后还是请公子听小仙的话,别给自己惹祸。”
“那得看半仙说得有没有道理,”陈遥笑了一下,收下这道符,扶着徐小仙往河下游的方向走去··徐小仙白了陈遥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怎么没道理了,你要好好地跟林公子回家去,哪里会落得现在这副模样。”
“我总不能让你替我挡灾受难·”·“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仙吃的就是这口饭,”徐小仙看了看陈遥,叹了口气,说:“就是从没干过这么赔本的生意,陈公子,咱俩再商量商量,你给补个差价”·“那不成,算起来我还给你治疗了几天,半仙是不是也该给点医药费”·“陈遥,你家祖训是什么”·“悬壶济世也得挣钱吃饭。”
……·两人一言两语边走边吵,一下子就来到了小神女符纸上说的地方,一辆马车停在河边,马儿正低头吃草,马夫嘛,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小神女了。
小神女见他们走来,飞快地扑到他们跟前,徐小仙怕身上的水弄- shi -小神女,赶紧伸手拦住这个风一样的少女,骂道:“你这鬼丫头,上哪去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啊”·“不关我的事啊,是先生……”·徐小仙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陈遥,又低头问小神女:“先生回来了他在哪”·“家里,说等你们回家去。”
“你跟先生说什么了”徐小仙一边跟着陈遥上了马车,一边问驾马的小神女,“先生是不是生气了”·“没有吧,我什么都没说,先生只是带我先回家了,他说你身上有伤,刚好陈公子是神医之后,就让陈公子先给你疗完伤再接你们回来,先生给你留字了,你没看到吗”·徐小仙皱眉看向陈遥,陈遥也很困惑,他在洞里洞外都检查了一遍,哪都没见着有什么字。
徐小仙并不纠结先生在哪留了什么字,他更关心先生对他这次进山的事知道多少,便问小神女:“先生有没有问我是怎么受伤的”·“没有,他好像知道。”
“苍天老爷,这下完了,”徐小仙捂着头呻/吟起来,忽然看向陈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便挨到陈遥身旁坐下,笑脸盈盈地叫道:“陈公子,陈大神医……”·“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跟我这献殷勤,”陈遥皱了皱眉,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陈公子救人救到底,再救小仙一命如何”·“怎么回事”·“就是——”·马车到了徐小仙和小神女住的小院门口停下,陈遥跟着徐小仙走进院门,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佝偻着背,下巴稀疏地挂着一串灰白的小胡子,拄着一根竹竿立在大厅,瞧见徐小仙进来,抓着竹竿的手背上跳起几根青筋,徐小仙吓得不敢再往前一步。
·徐小仙战栗地喊了一句:“先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先生”·“小仙,啊呸,”徐小仙见先生的胡子动了动,赶紧就地跪下来,趴在地上说道:“孩儿不敢不尊先生。”
陈遥见先生走上前,似是要数落徐小仙,连忙也叫了声:“先生·”·先生拄着竹杖走出来,似乎才见到陈遥,不由地一怔,唇角微微动了动:“遥……”·“先生”徐小仙突然喊了一句,把先生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忽地抓起竹竿在空中打了个转就往徐小仙身上打去,徐小仙很是机灵,竹竿落下瞬间就滚到一边躲开了。
“要死了你这臭小子叫你不学好,怎么把人家陈公子弄成这样子了”·陈遥不太清楚这位先生的脾气,怕他伤着徐小仙,连忙拦在他们中间,插嘴道:“先生误会了,半仙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了,他受伤了。”
“你叫他什么半仙什么狗屁半仙”先生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徐小仙见势不好,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夺门而逃了,跑到门外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现在不是半仙了,是天外飞仙,先生您可要好好招待陈公子,小仙要溜之大吉了,请好了您咧。”
别看这位先生瘦瘦小小,一会儿的功夫就拿着竹杖追到很远,连陈遥都没追上他··“这臭小子,有种就别回来”先生朝旁的地上啐了一口,回头见陈遥正愣着,连忙走进来,换了副慈眉善目的和蔼面容,道:“陈公子一路累了吧,哎呀这衣服都- shi -了,来来,到里间换件干净衣裳,一会儿坐下吃个饭吧”·陈遥半推半就,先生带他走进一间屋子,黑洞洞的看不明晰,等先生点上了蜡烛,他才看清了房间的布局。
·房间不大,只是乱得很,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八仙桌,堆满了各种破旧的书籍,旁边有一张梳妆台,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下搁着一张薄薄的面具,还有两条长长的白眉毛。
“先生……”·“哦,这是渄儿的房间,这孩子就爱装神弄鬼,陈公子别介意,一会儿你先换上他的衣服吧·”·“渄儿是”陈遥接过先生递过来的衣物,布料有些糙,却有淡淡的檀木香,很是好闻。
“唉,就是你们叫的那个徐半仙,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先生拉过一张木屏风,让陈遥换衣服··陈遥见屏风上还挂着一大串白胡子,不禁有些好笑,他心想这位先生虽嘴上骂着,心里应该还是很疼着徐小仙的,不然徐小仙这么胡闹的- xing -子怎么会不知收敛。
正所谓,有恃无恐··陈遥的个子比徐小仙要高一些,先生给的这件衣服却意外地合身··他换好了衣服,小神女便跑来房间叫他去吃饭,他跟着小神女来到饭桌旁,却没见徐小仙,便问:“半仙还不回来吗”·小神女:“没有,他去桃花庄了,不用管他,我们吃。”
“桃花庄那不是酿酒的地方吗他去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讨酒喝了,”先生递给陈遥一碗饭,给他碗里夹了个大鸡腿,放下筷子,又说:“这臭小子,回来我就给他锁屋里关他个几天,叫他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遥皱了皱眉,道:“他受伤了,不能饮酒的·”·小神女咽下一口饭,说:“不怕的,桃花庄主知道他受伤就不会给他酒喝的,而且桃花庄的饭菜也很好吃。”
“哼,桃花庄的饭菜好吃,他就不回家吃饭了是吧,都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是吧”·小神女见先生又要生气,给陈遥使了个眼色,一边给先生夹菜,一边说:“先生别生气,吃菜,我觉得家里的饭菜最好吃了,半仙是个糊涂蛋,全天下最好吃的饭菜他都尝不出来。”
十里桃花庄,酒香第一家··“桃庄主在家吗”徐小仙站在桃花庄的院子前喊了一声,只听见院子后面的桃林里传来流水般的琴音,他沿着院子外的竹篱笆走到院子后的桃林,只见一个男子披头散发,衣襟敞露,盘腿坐在石头上,一把破旧的古琴架在他的双膝上。
男子抬头望望天,长长地叹息一声,放下琴,起身,一双光脚落在地上,晃晃悠悠地走到徐小仙面前,额前垂下的发丝里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徐小仙,忽地落在了他的肩上,鼻翼上下动了动,道:“你干什么事了搞成这样捉女干还是被捉女干”·“闭嘴,有没有吃的”徐小仙白了男子一眼,从家里跑出来衣物还是- shi -漉漉的,粘在身上很是不适,“还有,给我整壶酒,再找件衣服。”
“你把我这当什么地方了要吃要喝还要穿的”男子不悦,却也引着徐小仙进了庄园,指了指旁的一间小屋,说:“你先去洗个澡吧,有热水,一会儿我给你拿衣服来。”
“谢啦·”·“小心着你那伤口·”·徐小仙没有答话,已经进了小屋掩上了门··桃花庄主听着屋内哗啦的水声,嘴角翘了翘,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里走去。
徐小仙小心地坐进木桶里,温热的水淹过他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这疼也只是一阵子··桃花庄名副其实,放眼所见无不桃树,洗澡的木桶是桃木制的,木桶底是一颗颗磨得光滑的桃仁儿,踩在脚底咯吱作响,倒是很好的足底按摩,洗澡的水里还泡上了几朵桃花瓣。
徐小仙泡澡泡得舒适,闭着眼差点儿睡过去,桃庄主啪啪地在门口拍了起来,叫道:“洗好了没有啊我要进去了”·“等一下”徐小仙刚从木桶里爬出来,赶紧拉下屏风上的毛巾往身上一裹,就看见桃庄主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将衣服扔到他身上。
·徐小仙白了他一眼,道:“你没听见我说等一下啊,还这么闯进来·”·“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有什么好看的·”·“那你还不滚”徐小仙一边说,一边将人赶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门,等换好了衣服才重新打开门,桃庄主已经坐在院子中间的桌子旁等徐小仙了。
徐小仙抬头望着晴朗的夜空,前些日子下过雨,现下的天空格外爽净,几颗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挂在空中··他在桌旁坐下,闻到清蒸鲤鱼的味道,赶紧拿起碗筷先吃了起来,桃庄主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却不急着动筷子,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徐小仙塞得满嘴的饭,嘟嘟哝哝地问:“桃花茶”·“不然你这重病之身还打算在我这讨酒喝”·“茶也行,反正我得吃饱喝足,”徐小仙吃下一碗饭,才拿起茶杯来咕咚咚地灌下肚子,至于茶的味道,当然是一点没品味到了,权当解渴了。
桃庄主也不在意,重新给他倒了一杯,又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嘬饮起来··桃庄主:“伤得这么重也不回家又惹你家先生生气了”·“别提了,那陈公子真真是给会我惹事,叫他替我跟先生解释,一开口就点火,害我差点被先生棒杀,”徐小仙重新盛了碗饭,这会儿肚子已经半饱,有功夫边吃边聊,就给桃庄主说起白天的事,末了说道:“反正现在先生肯定招待他吃好喝好,哪里顾得上我,还好你肯收留我。”
“谁说要收留你了,你还打算睡我这”·“你收留我一晚上,我帮你算算你的桃花运什么时候来,很划算·”徐小仙一边说,一边伸筷子去挑鱼眼睛,白色鱼眼珠子咕噜地掉到盘子上,他夹了好半天才夹起来,塞到嘴里嚼了嚼。
鱼眼嚼不烂,却越嚼越有味··桃庄主:“别,什么桃花运,我这桃花庄遗世独立,你少给我惹风尘·”·徐小仙歪头看着桃庄主的面相,手指掐算一番,眯眼笑道:“还真不是小仙给你惹尘,只怕庄主是在这桃花庄住久了,连桃花都长到脸上来了,听小仙言,不出半月,庄主定能遇上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桃庄主轻笑了一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庄主看起来不太高兴”·桃庄主抬手撑着下巴,也学着徐小仙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忽地嘴角扬起,笑着说道:“我的好心情都被你搅坏了,你要怎么赔偿我呢莫不是半仙说的有缘人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某人”·徐小仙被他瞧得一身鸡皮疙瘩,摆摆手,说道:“庄主和这位有缘人的因缘可比小仙厚得多,还请庄主明鉴”·“是吗,照阁下的意思,我和这人还挺有缘认识的”·“这个小仙就不能说了,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庄主欠下的红尘债太多,倒是苦了那位有缘人。”
“那就烦请仙人帮我把这位有缘人打发了吧,我一个人住这桃花庄逍遥自在,不想有人打扰·”·“常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庄主这生意小仙可不敢接,再说,因缘各有命,不是轻易就能打发的。”
“老给别人算,你自己的因缘呢”·“……哪有人能算清自己的命,”徐小仙搁下筷子,拿起杯子,茶水有些凉了,他重新添了茶,还是没打算认真品,一股脑地给当水喝下去了。
陈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明朗的天空,先生走到他身后,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他回头,轻声叫了句:“先生·”·“夜要深了,陈公子不着急回家吗”·陈遥笑了笑,轻轻摇头,说:“没关系,没人等我回家,不知是否打扰先生”·“无妨,我这院子平时也就渄儿和小神女住,空空落落的,你愿意住下也好,今晚渄儿估计是不回来了,你不介意的话就去他屋里睡吧。”
“先生,您不担心吗”·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说:“渄儿从小就这样,我一生气他就跑,怕我打他,等我气消了他就回来了,没事的,那孩子机灵着呢,不用担心。”
“可他身上……”·先生皱了下眉,陈遥不知该不该问,可话已出口,即便没说完,先生肯定也明白他想问的··先生:“渄儿出娘胎时就不足月,比别的孩子都要瘦小很多,接生的婆娘将他抱出来时眼泪都直掉,说是从没见过这样小的婴孩,只怕是养不活,渄儿他爹不信那套,连夜翻了几本古籍,挑了这个渄字给孩子定了名。”
先生说着,在陈遥的手掌心上写下了那个字,陈遥低头看着掌心,轻轻握了握··“渄儿长到三个月,双亲就去世了,我便把他抱了回来,养在自己身边,这些年大灾小病,几次都差点要了命,可几次都活了下来,我想大概是渄儿爹娘天上保佑吧,只是他这样,我也不知道能撑个几年,我教他学卜卦算命,教他看风水画符纸,只盼得他能看清灾祸,能避则避,躲不开的,至少知道怎么化解。”
先生说到这里,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抬头看着天,道:“不曾想他竟干起了替/人/消/灾的事来,不避祸也就罢了,还拿着这些祸事做起生意,赚钱的本事是有了,我只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惹出什么乱子来倒还无所谓,就怕他从不把自己当回事,鬼门关闯习惯了,不知哪天就给阎王收了去,我怎么跟他死去的爹娘交代。”
陈遥听先生说完,想起和徐小仙一起相处的这些天,心里隐隐有些后怕,他看着先生佝偻的背,轻声劝慰道:“先生,半仙他不会有事的,您不要担心·”·“对啊,半仙有神仙爷爷保护,不会有事的。”
小神女不知从哪跑了过来,搂着先生的腰说道···“瞧瞧,都跟渄儿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生轻拍小神女的脑袋,眼里净是慈爱··“神仙爷爷不保护,还有陈遥哥哥呢,陈遥哥哥会保护半仙的,对吧”小神女睁着大眼睛看向陈遥。
陈遥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窘迫,不知何时起小神女竟愿意叫他哥哥了,只是小神女说他要保护徐小仙,虽说他心里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话从别人口中说来总让他感觉难为情,先生转过头看向他,他也只好顺着小神女的意思点点头。
先生看了看小神女,又看看陈遥,忽然说道:“陈公子,半仙这名号是渄儿胡闹乱叫的,你们年纪相仿,算是平辈,直接叫名字就好了·”·陈遥笑了笑,说:“先生说的是,只是叫习惯了,一时也难改口,何况这城里上下都称他作半仙,我叫一声也无妨。”
“我是怕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先生弯腰轻轻抱起打瞌睡的小神女,他回头看着陈遥,说:“陈公子,小神女还有你,可渄儿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你愿意与他交好,希望你不要离他太远,别让他一个人走得太远。”
陈遥点点头,小神女趴在先生肩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听着先生说话,也跟着呢喃道:“不要走太远……”·先生温柔地拍拍小神女的脑袋,轻声和陈遥道了晚安,便带着小神女回二楼的房间去了。
陈遥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却没有一点困意,心里总有个人影挥之不去,他抬头看向二楼的房间,烛火已灭··他走进徐小仙的房间,坐在床边,指尖摸到冰凉的被单,他看向那面巨大的铜镜,轻轻念了一声那个陌生的名字。
“徐渄·”· · ·第11章 桃林·桃花庄四周被桃林环绕,庄内环境格外清幽,尤其是到了晚上··桃庄主将徐小仙引到一间卧房前便不再管他了,自己回房去睡了,徐小仙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桃木制成的床榻,树干上原本凸起的瘤也被打磨得光滑。
桃木辟邪,难怪桃庄主一个人也住得这么安心·徐小仙轻声笑了笑,一时没有睡意,闲来无事,在屋里东瞧西看,走到书桌前,忽地看见一面铜镜,铜镜里映照出他的样子。
先生教他看人的面相,前额宽的人是官相,翘嘴巴的人伶俐,耳垂厚的人是有福,他瞧着自己吧,怎么瞧都是一张薄命相,不由地叹了口气,肩上的伤莫名地也跟着痛了起来,他皱眉,心想自己该忌口的都没吃,酒也没沾,好端端地怎么伤口就痛起来了·他把烛火挑亮了一些,轻轻褪下衣服,在铜镜前看着肩上那道伤,殷红色的痂仿佛随时能喷出血来,他转过身,一剑洞穿的伤口在后背也留了一道浅浅的伤,他看向铜镜里那个人,撩开长长的黑发,露出后背那道像蜈蚣一样的伤疤,像是被人抓着狠狠地撕去了一层皮肉。
·他看着那道骇人的疤,轻蔑地笑了一声,对着铜镜里的人说:“自古帝王将相也没你这样的‘战绩’,不知这道疤能封得个几等功要能讨个一官半职倒也划算,可惜你现在居然还只是个穷苦百姓……”·徐小仙一边穿好衣服,一边走到窗边,窗外桃林幽深无光,只夏夜的星光和着虫鸣唧唧吱吱,时时有风溜进屋来,带着点淡淡的清香。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忽地想出去走走,在屋里找来一件外衣裹上,便就悄悄地出了房门,回头瞧了一眼桃庄主的卧房,脚下轻点,一跃上了屋顶,又轻飘飘地跳出了庄园。
今晚没有月光,桃林却不是绝对的黑暗,徐小仙踏入桃林时就惊起了两三只萤火虫,随后他脚步落下之处皆有闪闪发亮的小虫儿飞起,一只小虫飞出草丛就会引出后面无数的虫儿纷纷飞到空中,仿若整个夜空的星星都落到了这片桃林里。
徐小仙伸手折下一片桃叶,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却是初来时桃庄主在石头上弹奏的那一曲,只是没有桃庄主那份水击石穿的激昂,倒和这夜晚一样,温凉如水,静谧祥和。
一曲终了,一阵风来,虫儿恢复了平静,星光也跟着沉落到泥土里,消隐不见了··徐小仙将那片桃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苦涩,便给吐了出来,一边擦嘴,一边抬头在树林间找寻,见着一棵粗壮茂密的桃树,心喜,一跃上了树枝,双臂枕在脑后,靠着树干便能望见树梢叶缝间的星光,格外惬意,眯了眼,轻易就睡下了。
第二天,陈遥辞别了先生和小神女,正回陈府的路上,忽地就想去桃花庄瞧瞧,便调转马头,往桃花庄奔去··桃庄主已经醒来了,见徐小仙的房中无人,当他是自行离去了,也不在意,抬头见日头正好,便将前些天采下来的嫩桃叶拿出来铺在院子里晾晒,才正铺完一簸箕,就听见远远的有马蹄奔踏而来的声音。
陈遥在庄园门前下了马,见桃庄主走来,连忙恭敬地双手抱拳,恭敬地问道:“在下初来此地,不慎惊扰阁下,敢问此处可是桃花庄”·“正是。”
桃庄主从黑发间露出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陈遥··“那,昨夜是否有人在此留宿”·桃庄主笑着点点头,背过身不看陈遥,却说:“你要找的那人已经走了。”
“等一下,”陈遥见他不打算继续理会自己,连忙叫住他,又问:“请问您是桃庄主吗”·“是,”桃庄主回过头,看了陈遥一眼,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道:“昨晚那半仙说我近期会有桃花运,哎呀,眼前这位公子哥长得也是挺俊,莫不是我的有缘人”·陈遥皱着眉,桃庄主的话他一字没落地全听见了,真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好笑,不过他还是稍稍宽了心,至少徐小仙还有闲情给人算桃花运,想来伤势并没那么严重。
陈遥轻咳了一声,问道:“敢问庄主,那位半仙是往何处去了”·桃庄主回过神来,抓了抓头皮,道:“那家伙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啊。”
·“在下就是从他家里赶来的,一路上都未曾瞧见他,”陈遥瞧着桃庄主,倒不觉得对方在骗自己,可是他这一路赶来也确实没有看见徐小仙··“那你去桃林里看看吧,”桃庄主伸了个懒腰,抬手指了指庄园后边的那片桃林,回头瞧了瞧陈遥牵着的马,又警告道:“那畜生就别带去了,惊扰了我的桃林,我可要生气的。”
陈遥点头谢过桃庄主,把马牵到庄园外的一棵树旁拴好,便往桃林里走去··清晨的桃林间有雾气,人走进,一下就被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中,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陈遥在林间走了一阵,抬头见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也开始变淡,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盛夏不是桃花的季节,桃林一望无际是绿油油的叶,新叶争先往枝头上攀,老叶深深,挡住了正在成长的小桃儿。
陈遥环视了一周,眼角余光扫见一棵树上露出的半截衣裳,走近一看,正是徐小仙,还沉沉地睡着,完全没有留意到树下的人··“半仙”陈遥轻轻叫了一声,树上的人没有听见。
陈遥又叫了几声,树上的人大约做着好梦,一点反应都没有,陈遥皱了皱眉,忽地学着先生的口吻叫了句:“渄儿·”·这声叫唤并不大,却轻轻松松地就闯进了徐小仙的梦里,一下就把人惊醒过来,徐小仙迷迷糊糊地以为先生要来抓他,忘了自己还在树上,一阵慌乱下竟就从树上掉了下来,陈遥赶紧上前要接住他,却连带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徐小仙还没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跪趴在地上磕着头叫着:“先生饶命·”·陈遥是摔得屁股疼,嘴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徐小仙听见笑声有点熟悉,一边揉了揉眼睛,一边直起腰来,这才看清是陈遥,脸上不由地一阵红一阵白,抓起手边的杂草就往陈遥身上丢去,嘴里骂道:“陈遥你居然敢耍我渄儿也是你叫的吗”·陈遥懒得吵嘴,笑着一边躲着徐小仙扔过来的草叶树根,一边爬起来,伸手将徐小仙也从地上拉起来,问道:“你没事吧”·“前一秒就要死了”徐小仙一肚子怨气,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现在被问起才感觉到痛,干脆就坐回地上装腔作势地哭天喊地:“哎哟好痛,伤口又裂开了,不行了,小仙要去找神仙爷爷了,这个世道太黑了,连病人都欺负,小仙不呆这里了……”·“别瞎说,把衣服解开我看看,”陈遥看他胡闹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刚才摔下来是肯定会弄到伤口,便蹲在徐小仙身侧要解开他的衣服。
徐小仙见他靠近,赶紧抓住衣服打了个滚,躲到树后边,说:“光天化- ri -你想干什么”·“我给你检查伤口啊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陈遥真是要被这家伙气死,伸手抓住徐小仙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只是徐小仙仍扭着胳膊要逃,他有些恼火,道:“你再乱动我就点你- xue -了,一会儿又把伤口弄裂,你要这个伤口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啊”·徐小仙见陈遥真生气了,也就不再挣扎了,只是低着头,让陈遥解开他衣服,露出肩上的伤口。
陈遥看了看伤口,并没有裂开,只是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他觉得徐小仙虽伤得严重,身体状况也并不好,但看伤口又似乎恢复得较常人快上许多,这伤到今日也没休养多长时间,竟已不大碍了。
·他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原是想着看仔细了别落下病根没发现,偏是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了徐小仙的后背,指尖滑过那道柔软的疤,却刺激得人轻轻颤抖,他赶紧收了手,徐小仙没有看他,只是把衣服穿上,黑色的长发垂在两侧挡住了脸,陈遥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遥觉得自己伤到了徐小仙,轻声道:“对不起,我……”·徐小仙摇摇头,稍稍抬起头,眼神迷离,他看着陈遥,忽然笑了笑,问:“你是不是想知道那道伤是怎么来的”·陈遥愣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头。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徐小仙抬头看着天,长长地吐了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收回视线,正视着陈遥,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啊什么怎么样”陈遥被他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他满眼期待,想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漂、亮”·徐小仙对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反倒捂着嘴呵呵笑了会儿,才说:“昨晚先生有和你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我娘生我的时候是早产,生下来又瘦又小,他们都说我养不活,养活了也养不大,先生就怕啊,你知道人一旦怕点什么东西,就会去相信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把男孩当女孩养,小时候听那些公公婆婆说这样孩子才能养大,我长到十岁了才第一次穿男孩子的衣服,结果就给阎王捉了去,后背给撕掉了一块肉才给送回来,后来病好了,先生想让我保住小命要紧,就要我还穿女孩的衣服,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爱听先生的话了,之后就没再穿女装了,只不过好像还是有人会认错。”
陈遥听到这里,不由地脸热,可那时候徐小仙也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倒不能全怪他眼拙··“这么说你的伤是阎王弄的不是因为受伤才见的阎王”·“爱信不信,反正就是阎王给弄的。”
“可是,阎王为什么要弄伤你又把你放回来他要你的肉做什么”·徐小仙一只手撑着下巴,学着陈遥皱眉的样子,说:“是呢,阎王要我的肉做什么,可能是肚子饿了,想吃点童子肉吧,再看生死簿发现我还没到寿数,扯了块肉就赶紧给扔回来了呗。”
陈遥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也不知道该信不信,徐小仙说话总爱真话掺假话,让他搞不清到底该信哪些··徐小仙见他皱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问:“陈遥,你信命吗”··陈遥愣了一下,点了下头,过一会儿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信吗”·“当然信啊,我就是给人算命的,难道我自己还不信吗”·“可是……”陈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愿意相信所谓的算命,可这些天和徐小仙相处,他感觉对方似乎真的能预见未来,他不太喜欢那种滋味。
徐小仙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信命,也可以不遵命·”·他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继续解释道:“我啊从小就被人说养不活,先生也总是愁眉苦脸的,你知道我的本事是跟先生学的,我能看出别人的命数,先生自然也能看出我的,先生说我命不好,我信先生,但我不认命,我不但要活得好好的,我还要让别人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才做那个旗子,替/人/消/灾你想改变自己的命数,还要改别人的”·“对·”·“可是,这要付出代价吧”陈遥心想,一个人的命数哪里说改就能改的。
“你刚才说漏了一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给不到那个价,谁给你消灾啊,赔本买卖小仙可不做·”·陈遥听到这里,想起了那晚先生和他讲的话,不由地又皱了眉。
陈遥:“要是当时我知道你跟我去城北会遇到这种事……”·“陈公子,这就是命,没有那么多想当初,我命里有劫,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如果换了别人,小仙此时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么说来还是我破了你的劫”·徐小仙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公子要这么算那小仙可亏了,那天你和我都注定各自有一场劫难,只不过公子愿意给小仙那枚金元宝,小仙才能替公子买下那把伞。”
陈遥怔了一下,摸到身后那把油纸伞,仔细想来,这把伞已经替他挡下了一场雨、一次暗杀、一场火,还有一群蝙蝠,最后落下瀑布时,这把伞竟也没有丢失,更没有一丝损坏。
徐小仙走到陈遥身后,伸手摸了摸油纸伞光滑的伞柄,轻声说:“原想这把伞只能挡下你的劫,没想到最后还救了我一命,这买卖倒真是一点也不亏·”·陈遥低头沉思了会儿,刚想开口,却见天边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徐小仙的肩上,徐小仙把鸽子抓到手里,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圆竹筒,便把鸽子扔回天上,鸽子却不肯飞去,就近落在一棵桃树的树梢上啄起了羽毛。
徐小仙看着鸽子,不由地皱了眉,陈遥走近一些,他才打开竹筒,倒出一张小纸片,展开,只有两个潦草的字迹——·救命·· · ·第12章 同行·“宋公子……”徐小仙认出那笔迹正是那天和林道一同到山上狩猎的宋遇公子。
陈遥看了看那张小纸片,虽说不认识是谁的笔迹,但从潦草程度能看出写字的人很匆忙,纸片的一角染了一点红色的液体,不清楚是不是血迹,他问徐小仙:“怎么回事”·徐小仙低着头掐算着什么,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子丑寅卯,越数到后边声音越小,眉头也皱得越深。
“看来小仙还是得去一趟城北,”徐小仙举头望向桃林北方的天空,脸色凝重,陈遥难得见到这么严肃的徐小仙,一时没开口打断,只听他又说:“陈遥,这几天你好好在家呆着,没什么事就别往北方去了。”
“城北怎么了”·徐小仙摇摇头,说:“感觉很不好,我这几天不在,你帮我看着点小神女,别让她来找我……”·“我跟你去。”
·“不行”徐小仙可不打算带上陈遥,宋遇送来的求救信本就可疑得紧,加上他刚才算来算去城北之行都是大凶,非常不吉利,他自己都不知前途如何,怎么敢带上陈遥。
那萦绕在北方上空的不祥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的产物,何况现在鬼月还没结束,莫不是鬼门关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这是我的事,还请半仙不要阻拦,”陈遥见他态度坚决,反而更加确定自己不能让徐小仙独自前往城北,说道:“我答应先生,要好好看着你。”
徐小仙听到这话,也就不好再反驳了,叹了口气,道:“陈遥,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啊·”·“你不是说不要认命吗都还没上路你就这么垂头丧气,可不像你的风格。”
徐小仙又叹了口气,却不再说话了,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朝那只传信鸽子身上打去,石子砸中了树梢,晃了晃,鸽子受了惊吓,扑楞着翅膀,在空中飞了一会儿,又落回枝头了。
“该死的扁毛畜生,你家主人有难,你还在这里逍遥自在”说着,徐小仙弯腰拾起另一块更大一点的石子就要扔,被陈遥一把抓住了手腕,这才放过了那只鸽子。
陈遥:“你跟一只鸽子置什么气·”·“畜生都知道要趋利避害”徐小仙愤愤地说着那只鸽子,却是在拐着弯骂陈遥“畜生不如”。
只不过他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两··陈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不生气,也不拆穿,只说:“这路上我听半仙差遣便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他停了一下,见徐小仙要开口,又补充了一句:“这一路上的吃住总还是要花银子的·”·徐小仙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话来,咬咬牙,终于拍板成交。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吧,我去和桃庄主说一声,你要不要回陈府和你舅舅说一下”徐小仙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庄园走去··陈遥跟上他的脚步,说:“没事,他不在意。”
“林公子呢”··陈遥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徐小仙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他··陈遥:“你不会自己一个人先走了吧”·“那我刚才跟你啰嗦什么!还请公子速去速回,记得带齐盘缠,还有马车,本小仙在此恭候大驾!”徐小仙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庄园的方向走去。
陈遥笑了一下,脚步轻点,跳上枝头,一步两步,施展着轻功很快就来到了他栓马的地方,解下绳子,跳上马背,直奔城里去了··徐小仙回到庄园,桃庄主正在屋顶上晒着他的桃叶,嘴里时不时地哼着小曲儿,徐小仙站在院中,小心不踩到那些叶子,抬头叫道:“桃庄主,小仙要走啦。”
“走就走,瞎嚷嚷什么,”桃庄主背对着他,只抬手冲他挥了挥··徐小仙双手交叠,朝桃庄主恭敬地鞠了一躬,道:“小仙想请桃庄主出山。”
桃庄主正播撒叶片的手停了一下,眼角瞥向徐小仙的方向,淡淡地问道:“理由”·“桃庄主可还记得小仙昨日说的桃花运”徐小仙轻轻笑了一下,见桃庄主转过身看向自己,便继续说道:“小仙虽不能精确算出庄主会在何时何地遇见那位有缘人,但若庄主有意要避桃花,不如同小仙一块出游,总比呆在同一个地方来的‘安全’。”
桃庄主虽怪,却不傻,冷声道:“且不说我是否非要避这桃花,与你这个半仙出游可不是个‘安全’的选择·”·“小仙这次要去的可是北方之地,庄主在外这么多年了,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桃庄主忽地眯了眯眼,手指在簸箕里夹出一片细叶,随手扔向徐小仙的方向,徐小仙只看着那片如刀片一样飞来的叶子,没有动,叶片带着风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痕。
桃庄主笑了一下,将屋顶上的桃叶收回到簸箕里,轻轻跳下院子,对徐小仙说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帮忙收叶子啊”·徐小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脸,见有血,哇哇地叫了起来:“流血了,要破相了”·“破你个鬼啊,一个臭男人长那么漂亮一张脸想做什么”·“你这是嫉妒”徐小仙抓起地上的一把桃叶,随手天女散花地扔到桃庄主身上,被桃庄主威胁地瞪了一眼,又悻悻地弯腰认真捡拾起来。
收拾完地上的叶子,桃庄主才问:“你请我出山,是城北出了什么事吗”·徐小仙摇摇头,只是把宋遇那封求救信和自己掐算的结果告诉桃庄主,道:“此行凶险,若是只有我和陈公子,怕是有去无回,还须桃庄主一路照应。”
“你知道我多年避世桃林,原先那点功夫早已生疏,但愿不要误了你的事·”·“只要无死无伤,便是成事了·”·桃庄主忽地哈哈大笑,走进屋内,好半天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根软鞭,想是许久未曾用过,厚厚的一层灰上铺了好几张破烂的蛛网。
徐小仙往后躲远了些,只见桃庄主挥起软鞭,击打处的空气猎猎作响,桃庄主无意展露功夫,只将软鞭上的尘土蛛网挥尽便收了手,着实没什么看点··徐小仙见桃庄主将软鞭缠在腰间,心知安全,便走上前,给桃庄主倒了杯茶。
“不忙,”桃庄主压下徐小仙捧茶的手,问道:“我倒是觉得奇怪,此行若非凶险,你半仙也不会拉下脸请我出山,只是,你为什么要带上那位陈公子他不是……”·徐小仙苦笑道:“不是我要带他去,是他赖上我了,我有什么办法,腿又不长我身上,我还能绑了他不成”·“不过他回去也只能呆在陈府闷头读书,倒不如和你出来游玩自在,公子哥都这毛病。”
“嗯,而且挥金如土·”徐小仙略带鄙夷地皱了皱鼻子··“好事,这次你又可以捞一笔,话说你的财运真不错,南源四公子,三个都让你赚到了。”
“是四个,庄主这是把谁忘了呢”徐小仙挑眉瞧了桃庄主一眼,桃庄主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一声,接过徐小仙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庄园外,马车的声音传来,两人对视一眼,便一起走出了庄园,和陈遥汇合·· · ·第13章 水鬼·相传,诸葛武侯在五丈原时曾夜观星象,发现自己的主星黯淡,摇摇欲坠,心知命不久矣,便想以祈禳北斗之法为自己增寿十二年,然而人算到底斗不过天运,武侯自己那盏本命灯明明坚持燃烧了六天六晚,眼看马上就要到功成了,却在最后时刻被一脚踏灭,赤色将星终陨落,秋风萧瑟五丈原。
徐小仙撩开马车的帘子,抬眼看向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七颗闪亮的星格外耀眼··桃庄主从衣袖里抓出一小把花生,边剥边吃,问:“你说要是当年武侯布下的祈禳之法没被破坏,是不是真能从鬼神那里借来十二年的寿命”·“怎么可能,”徐小仙轻笑一声,从桃庄主手里捡过一枚花生,却不急着剥开,举在手里,说道:“点几盏破灯就想借十二年寿命,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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