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夏日歌 by 棂碎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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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舰夏日歌 by 棂碎儿(3)
·他跳了下去,耳边嗖嗖的风声,他看着那个飞快落下去的身影··“徐渄”·忽然,他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回过头,竟是那把油纸伞,他伸手握住伞柄,那把伞像化作一匹烈马,带着他直冲向徐小仙落下的位置。
……·徐小仙做了个梦,梦里很黑,没有光,他动不了,就只是一直往下沉,却似乎没有底··他听到有人叫他··“渄……”·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他挣扎着要起来,身上却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痛的。
“别乱动,一会儿掉下去了,”陈遥见他醒来,稍稍松了口气,将他抱紧了一些··徐小仙转头看陈遥脚下,是那把油纸伞,正载着他们在熔岩上缓缓飞行。
·“这伞也太有灵- xing -了,上天入地还能御风飞行,难怪那老头收我那么多钱才肯卖给我,真是个宝贝,”徐小仙抓着陈遥的胳膊,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伞,陈遥被他拽得站不稳,差点摔下去。
“徐渄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那你放我下来我死也不要你抱我”·“那我就死也不放手了大不了一起死”·徐小仙愣愣地看着陈遥,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陈遥,你为什么救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母亲……”·“恨不起来。”
徐小仙将头轻轻靠在陈遥肩上,身体微微颤抖,忽而安静下来,却闭上了眼··陈遥以为他累了,便不再跟他说话,油纸伞平稳地飞了许久,才在一片彼岸花丛里放下他们。
徐小仙额头滚烫,陈遥又轻声叫了几声,徐小仙都没有应他··他站在花丛里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竟有一间茅草屋,他低头看着那把油纸伞,那伞似乎能听见他心里话似的,忽然跳了起来,撑在他们头顶上打着转。
他看见茅草屋的前面有一朵蓝色鬼火,忽闪忽闪地,像是召唤着他往那里去·· · ·第25章 结亲·“有人吗”陈遥走过一座小桥,站在茅草屋前,刚开了口才想起这里并不存在“人”。
那间茅草屋在一座小岛上,岛的四周种满了红色的彼岸花,那朵鬼火将陈遥引到岛上,便悄悄熄灭了··一个年轻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篮子的毛线球,似乎正要打毛衣,见到岛上来人,不由得愣了愣神,走上前,见陈遥怀里还抱着一个,便问:“你们是打哪来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们……”陈遥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实话实说,他见妇人面容和蔼,不像那些鬼怪倒像地面的凡人,便说:“我们初来此地,我这位朋友受了伤,敢问能否借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下”·妇人听他这么说,眉头反而皱紧了,低头看了看徐小仙,抬起手,忽有停了一下,问:“他是不是发烧了我可以摸摸他的脉吗”·“夫人会诊脉”陈遥有些惊喜,连连点头。
“我夫君生前也是行医的,望闻问切我也懂点,只是皮毛而已,不足挂齿,”妇人轻轻捏住徐小仙的手腕,凝神了会儿,陈遥从她的脸色猜测徐小仙的脉象恐怕不太好。
“你这位小朋友……他的脉象很是少见,不过于- xing -命无碍,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妇人吐了口气,松开手,转过身让开一条路,说:“跟我来吧,我夫妇二人住这岛上也有二十年了,还没见过有人上岛上来的,你们先在我儿子房间住下吧。”
·妇人推开一间屋门,屋里陈设非常简单,却有一些小孩的玩意儿,窗户上搁着一只很大的纸鸢··陈遥将徐小仙小心放到床上,轻轻解开那染了血的外衣,陈遥看着徐小仙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忽觉眼晕,晃了下神。
一般人受了这种伤基本就是没救了··“能以肉身下到这里来的应该不是一般人吧,”妇人抱来一个医药箱搁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竹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三枚银针,在火上烧灼了一下,走到床边,在徐小仙的三个- xue -位上行了针,回过头看陈遥,笑道:“我看你倒是挺像这里的鬼魂的。”
陈遥无奈地笑了笑,见妇人替徐小仙行针,正是他所想的- xue -位,心里又惊又疑,却是不敢多说,他只想徐小仙能快点醒过来··妇人大概看出他的心思,待取了针,给陈遥留了些包扎用的绷带,便悄悄离开房间了。
这里没有治疗伤口的药草,因为没有鬼怪会受伤,陈遥只能期待徐小仙的身体能自行恢复得快一些,他小心地清理了那些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yin -间没有太阳,因此也没有昼夜,鬼魂既不会饿,也不需要睡眠。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等着睡梦中的人醒来能看见自己·那妇人偶尔经过房间,停在门边看看他们,却不进去··他心里感激妇人的善意··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房间外有声音,似乎是妇人的丈夫回来了,脚步声悄悄来到门口,紧接着就是轻轻的叩门声,他走到门边请他们进来。
进屋来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年纪却与妇人相仿,不算年老,只是失于修理··男人轻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摸了摸脉,回到桌旁,向陈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鬼挠伤了·”他似乎只能这么解释··男人皱了皱眉,还想问,却被妻子拉住,那妇人说:“你得空去阎王爷那问问,看能不能要点药草回来,不然靠他自己得睡到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陈遥听他们要去找阎王,连忙问:“阎王殿里有药草”·男人搔了搔头,说:“阎王殿哪里有药草啊,你看这连太阳都没有,除了曼珠沙华什么都草都长不了,二十年前我们初来这里,阎王爷怕我们不习惯,时时会送来一些地面上的东西,你看到的这些都是地面上的,我们在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后来就叫阎王别送来了。”
“阎王为什么给你们送地面上的东西你们……”·妇人看了看丈夫,捂着嘴笑了笑,神色却有些悲伤,说:“算起来,我们可能和你朋友的情况比较相似,不过我们确实已经死了,只是托阎王的福得以保全肉身不腐罢了,住在这岛上也没有鬼怪侵扰,二十年了,倒也习惯了。”
男人大约不喜欢这样悲戚的氛围,挥了挥手,道:“去去去,说正事呢,别扯那些没用的……说到药草,阎王殿现在正乱着呢,听说那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又去捣乱,打伤了好些差使,连阎王都受伤了。”
·妇人着急地问:“阎王没事吧”·“没事,半仙把那女鬼刺伤了,不过那个半仙被女鬼丢到阎王殿后面的熔岩里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陈遥见两人脸上都是担忧,心想他们应该是没见过徐小仙,可他不敢说,只是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在身上翻了翻,找到那盏小栀子灯,放在桌上,俯身将栀子灯上那只蝴蝶符纸小心揭了下来。
蝴蝶符纸离开栀子灯一下就恢复了巴掌大小,而栀子灯也在桌上慢慢变回原来的大小,把那对夫妻都看呆了··男人小心凑前栀子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似乎担心这盏灯会突然跳出来咬他似的。
“别怕,这就是一盏灯而已,”陈遥笑着松了口气,挽起袖子,将手伸进栀子灯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捧在手里小心展开,里面是一些颜色如血的粉末··男子伸手指蘸了一些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不由地一惊,看向陈遥:“这是麒麟竭你怎么会有这种药”·陈遥只是笑笑,脑海里是儿时的自己站在母亲身旁,看母亲一下一下地研磨那些黑乎乎的麒麟竭,磨出来的粉末却和血的颜色一样,却是止血的良药。
陈遥走到床边,给徐小仙的伤口上药,他涂抹得很小心,可徐小仙伤口实在太大了,一小包的麒麟竭粉一下就涂完了,他重新给徐小仙包扎好伤口,盖好被子··回头却发现那对夫妻已经离开了,大概是不想打扰他吧。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徐小仙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走出房间,关上门,那对夫妻坐在院子里聊天说着什么,见到他出来,便招手让他过来。
桌子上有一些蜜饯和干果,妇人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有渴的感觉,却也拿起茶杯小小地喝了口,是茉莉花,茶味和花一样淡雅··“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的水是地上的无根水,也是阎王爷送来的,只是我们到了地下都不太会渴,就一直存在水缸里。”
男人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大水缸··妇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看你们应该不是被阎王抓来的·”·“鬼门关不上了,”陈遥觉得眼前的这对夫妻挺和善,也就把地面的情况简单地说了:“我们以为地面的人被阎王抓走了,就下来了,才发现是我们误会了。”
男人:“我看那位小朋友和你不太一样,你应该是普通人吧借元魂出窍穿越鬼门”·陈遥点点头,但对徐小仙,他也没法解释清楚。
妇人却不关心那些,一边给陈遥倒茶,一边好奇地问:“你好像很在意他”·“嗯,”陈遥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说:“很重要的人。”
妇人看着陈遥,目光很温和,忽然叹了口气:“算起来我的孩子现在也有你这般大了,不知他在地面过得怎么样·”·“你的孩子在地面”陈遥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他原以为妇人的儿子也住在那里。
“是呢,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的,”妇人笑着双手抱在怀里,末了又悲叹了一声:“我们被带下这里,他还不会开口喊娘,只会一个劲地哭……”·……·徐小仙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身上伤口发热,一下就睁开了眼,周围的环境不是他熟悉的,却很舒适,他转过眼睛看向窗上那只巨大的纸鸢,忽然觉得眼熟。
他挣扎着坐起来,胸口、背上的伤被他扯得痛,他拉开衣襟看了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不由地苦笑,抬头,放眼望去,陌生的房间里却有那么多熟悉的物件,他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地,走到窗前,拿下那只纸鸢——那是小时候先生扎给他玩的,他跟先生说喜欢天上自由自在的大鸟,先生就给他画了一只老鹰,糊在竹条上,挂上鱼线,等春天的东风吹来,他们就去放纸鸢。
后来,他玩腻了,便把纸鸢送给了阎王··他站在窗前,听着窗外人的聊天,眼泪忽地滴答落在纸鸢的翅膀上··妇人:“……阎王每年都会送来那孩子的衣服,一年比一年大,我就想象着他长多高了,有没有长胖,会不会和别的孩子打架……真想看着他长大……”·徐小仙拿着那只纸鸢轻悄悄地走出房间,等院子里的人发觉他时,他已走到他们面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陈遥连忙上前,见他双眼通红,手里攥着那只纸鸢,忽然就明白了。
“难道他们的孩子是……”陈遥回头看向那对夫妻,他们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们思念二十年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个人··徐小仙轻轻推开陈遥的手,朝着那对夫妻的方向慢慢跪下来。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那对夫妻赶紧将他搀起来,他不肯,磕着头声音沙哑地叫一声“爹”,叫一声“娘”··“你是、你是渄儿”男人愣了愣,眼眶一下红了。
“孩儿不孝,这么久都没来看过你们……”·妇人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直流,抽抽搭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赶紧扶起徐小仙,上下打量着,说:“果然长大了,比你爹长得俊多了,快让娘瞧瞧……”·徐小仙擦了擦眼睛,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就回家了,要不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徐氏夫妇扶着徐小仙到桌旁坐下来,一会儿问他伤口痛不痛,一会儿问他饿不饿,一会儿又问他在地面生活怎么样,他心里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伤口的痛都觉不到了,拿着桌上的蜜饯边吃边聊,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事都和他爹娘说了。
徐夫人听自己儿子讲的事,总觉得太淘气了些,伸手捏了捏徐小仙的脸,问:“都二十岁啦,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啊”·徐小仙不由一愣,他一时高兴,忘了自己的婚姻也是爹娘心头的大事,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他才想起陈遥,扭头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发现陈遥独自坐在彼岸花丛里看着远处的忘川河水,他正不想和父母谈婚姻大事,拿了桌上的一碟蜜饯干果,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一个人挺好的,爹娘你们别光顾着我啊,都把我的恩人晾在一边了,我拿点吃的给他。”
徐小仙趁着爹娘看向陈遥时就赶紧离了席,徐氏夫妇对视一眼,摇摇头笑了笑,心想这些孩子的心思真让人想不懂··徐小仙轻步走到陈遥身后,陈遥没有听到脚步声,却听到花朵摇晃的声音,回头却差点撞上一朵鲜艳的彼岸花,他愣了一下,接过徐小仙递过来的花,苦笑道:“这么不想见到我啊,给我送彼岸花。”
“你又不是花,我也不是叶子,”徐小仙端着那碟蜜饯干果,边吃边在他身旁坐下来,嘟嘟哝哝地说:“想永不相见也很难·”·“你伤口没事了刚醒来就又蹦又跳的,”陈遥皱眉看着他的后背,总担心那伤口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崩裂开来。
“没事,”徐小仙递了一个蜜饯给陈遥,元魂状态下的陈遥并不想吃东西,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徐小仙看着面前的忘川河水,轻声说:“谢谢。”
陈遥没有回话,只是将手里的蜜饯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比地面上的好吃多了··“咳咳……”徐小仙忽然捂着嘴轻咳起来,陈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他摇摇头,又咳了会儿才缓过神来,说:“没事,别紧张,只是呛着了。”
陈遥没法像徐小仙这样心大,他拉过徐小仙的手腕来诊脉,确认无事才松了手··“你娘说的没错,都二十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徐小仙撇了撇嘴,道:“我以后找个能照顾我的人就好了。”
陈遥愣了一下,没说话··徐小仙见他不说话,自觉无趣,捡起身边的小土块去丢河水里漂来漂去的小鬼··他回头见爹娘忙碌的身影,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看见他从小到大的衣服,心里有些不忍,他忽然歪头看陈遥,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一个主意。
“怎么了”陈遥被他看得不自在,总觉得他又打什么馊主意··“陈遥,你娶我吧·”·“咳咳咳咳……”这次咳嗽的人是陈遥,他是真的被徐小仙呛到了,道:“你胡说什么啊我娶你做什么”·“不做什么,反正又不是真娶,走个仪式,让我爹娘开心一下就好了,”徐小仙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对夫妻的背影,喃喃道:“这样他们就没有遗憾了……”·“你疯了”·“没有”徐小仙说得很坚定,眼神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悲伤,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地问:“你不愿意吗”·“我……”陈遥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没法认真思考愿不愿意的问题,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可想好了万一你爹娘……”·“他们喜欢你,没事,”徐小仙笑了笑,忽然觉得后背疼,不想让陈遥看出,只强忍着,一只手藏在袖中紧紧攥了拳。
徐夫人正在厨房里烧菜,徐小仙悄悄溜到她身后,把她吓了一跳,抬起手敲了一下徐小仙的脑门,问:“你走路怎么老没声,净吓唬人,怎么了肚子饿了”·“娘,我要跟陈遥成亲,”徐小仙很平静地一字不停说完,就看见徐夫人的锅勺从手里掉了下来,他赶紧伸手接住,塞到徐夫人手里,说:“娘,他对我很好,你成全我们吧。”
·“他、他是很好……可、可他也是男孩啊”·“娘”徐小仙抓着徐夫人的手臂摇了摇,竟像小时候一样撒起娇来。
徐夫人心软,咬咬唇,问:“你喜欢他”·徐小仙想都没想就一个劲地点头,徐夫人叹了口气,点了头,刚想开口,徐小仙先说话了:“娘,爹那边……”·“你不会打算让我跟他说吧你爹会打死……”说着,徐夫人又叹了口气,摸了摸徐小仙的脑袋,说:“行吧,我去给你爹说,你呀,从出生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谢谢娘”徐小仙乐得在徐夫人脸上亲了一下··陈遥不知道徐小仙是怎么说服他爹娘接受他们这样的成亲仪式,当他被徐小仙连拖带拽地换上红衣,两人在小小的房间里拜了天地,给爹娘行了礼,喝了交杯酒,就算结亲缔约了。
“你俩要洞房吗”徐夫人低声问两位新人··徐小仙正嗑着瓜子,被他母亲这话问得差点咬到手指,他似乎总是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悄悄抬眼看向陈遥,陈遥也看向他,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陈遥拽进爹娘为他们准备的“婚房”,关上门。
房间还是那间原来从小到大都属于他的房间,只是换上了红色的纱帐和床褥,看起来很喜庆,桌上还燃着一对红烛··徐小仙感动了一阵,再看一眼陈遥,忽然就感觉头皮发麻——这事可谓后患无穷了。
不过换来爹娘此生无憾倒也值得,徐小仙这样想着,赶紧换掉一身的红衣,他和元魂状态的陈遥不一样,他是肉身之躯,加上伤口还没完全好,这么折腾一天,他可累得要紧,爬上床就闭眼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自己盖被子,他没在意,转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安心睡下了··陈遥却是睡不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永远的黄昏天,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 ·第26章 回家·陈遥坐了好一会儿,也算不准“这一夜”过去了没有,只是闲坐无趣,回头看看睡得熟香的徐小仙,伸手掖了掖被子,起身出了门。
·徐小仙的父亲坐在岸边,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像是在钓鱼·陈遥心里奇怪,便走了过去,探头看向水里,有几只小鬼冒头拉拽竹竿上的细绳,却不上钩··“遥儿。”
陈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岳父”招手让他坐到旁边来,他便走了过去,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徐父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说:“没事,我知道你们不是认真的,渄儿这孩子,就是太爱胡闹了……倒是和他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遥低头看水里那些小鬼,过了一会儿才问:“您不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孩子他娘来找我说这事我就知道你们不是认真的。”
“为什么”·徐父挠了挠头,笑着说:“虽然跟渄儿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看他啊是像极了他母亲,无论是- xing -格还是心思,唉,我敢说,要是他真的喜欢你,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应该是真心的吧”·陈遥没有答话。
“要搁在以前吧,可能会生气,拿着扫帚把你赶出去都是应该的,只是在这里呆久了,听多了这忘川河里的故事,倒也觉得没什么了,人生长不过百年,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我挺高兴渄儿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徐父抖了抖手里的竹竿,把一只爬上细绳的小鬼抖了下去,瞥眼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陈遥,轻声问道:“以后你打算怎么做呢”·陈遥抬头看着昏黄的天,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虽然与徐小仙亲近了不少,但他仍能感觉到徐小仙有意无意地保持着某种距离,徐父的话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那份情感的无望。
他说:“没什么可打算的,回到地面,我还是那个陈公子,他还是那个徐半仙,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你能放下”·“他不喜欢,”陈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道:“我要是强求,可是要吃苦头了。”
徐父看着这个被自己儿子“绑架”来的女婿,竟有点喜欢,问道:“渄儿知道吗”·他摇摇头,那次他在阎王殿里当着众鬼的面做了那事,挨了一巴掌后,直到现在,徐小仙都没再提起过,更没有向他要过任何解释。
也许在徐小仙眼里,根本就当他是胡闹而已··再之后的假结婚,不管是拜天地还是喝交杯酒,徐小仙全程都没有看他,匆匆把杯里代酒的茶喝完就立马撤了手··这样敷衍和胡闹,他确实有些恼,但看着徐小仙累得睡着的样子,又让他不忍心叫醒对方,结果就是他自己在这生闷气,对方却是睡得踏踏实实。
徐父见陈遥叹气的样子便猜到一二了,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两人各自想事,在河边坐了许久,徐父掐指算了算,起身收了竹竿··徐父:“去看看渄儿吧,差不多也该起来吃点东西了,这里没什么好饭菜,只怕这孩子吃不惯呢。”
陈遥点点头,起身走回房间,徐小仙还抱着被子缩在墙边睡着,他爬上床,伸手去拽被子,却感觉被子下的人在颤抖,他赶紧把人扶转过来,却见徐小仙满头大汗,唇角发白。
“徐渄”陈遥将徐小仙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抓着他的手腕诊了脉,却都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他叫不醒徐小仙。
他翻过徐小仙的背部,不由地心下一惊,掀开被子内里和床单上都让鲜血染了一大片··徐父见他进去很久没出来,便在门口敲了敲,他赶紧请徐父进来看看徐小仙。
徐父皱了皱眉,道:“渄儿这伤是怎么来的”·陈遥咬了咬唇,将徐小仙儿时去阎王殿为自己续命的事情说了,末了轻声道:“对不起。”
徐父却似没听见,面色凝重地摸着徐小仙的额头,许久才叹了口气,说:“你快带他回地面去吧,受过判官笔刑罚的人是不能留在这里的·”·“为什么他的伤明明已经好了啊”·“那是驱逐令,生死簿上一笔勾销的人是不能留在这里的,不然背上的伤会一直溃烂下去,永远好不了的。”
·徐夫人听闻他们要回去,又见徐小仙背上的伤,眼眶一下就- shi -了,却还是快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让陈遥带上··陈遥背着徐小仙慢慢走过那座桥,回头却不见了那座岛,徐小仙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遥没有听清楚,转过身,却见栀女的烟雾飘来,原来阎王正到处找他们。
“总算找到你们了,阎王都要急死了,”栀女看了一眼陈遥背上的徐小仙,皱了皱眉,从衣袖里取出一颗红豆大的药丸,一边塞到徐小仙嘴里,一边对陈遥解释:“这是阎王给的止血丸,只能暂时止血,治标不治本,你们得赶紧回地面上去。”
“要怎么做”·栀女在他面前画了一道门,他刚要进去,背上的人似乎有所清醒,挣扎着要下来··陈遥回过头,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别乱动一会儿伤得更厉害了”·徐小仙声音很虚弱,却很坚决:“陈遥,你放我下来,我不回去……我不回去……”·陈遥知道徐小仙不想回去的原因,可是他不能让徐小仙留在这里。
“别胡闹,你在这里会死的”·“没关系……”·“什么没关系,你不回去,先生怎么办小神女怎么办”·“你回去,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好……”·“不行”陈遥看了一眼栀女,知道在这里拖得越久对徐小仙的伤势越是不利,便也不再和他争辩,背着人一下跳进门里。
门里是一片黑暗,他走了一段,忽地一道刺眼白光照来,他一下失去了意识,等清醒过来,睁眼却是在一个房间里,守在床边的阿璟见他醒来,里面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抓着阿璟的手臂问:“徐渄呢”·阿璟摇摇头,说:“只有你回来了。”
“怎么可能他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他”陈遥掀开被子,忽然觉到一股冷风吹来,猛地打了个哆嗦。
原来他们在地下的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地面此时已是寒冬腊月··但他不在意,下了床跑出房间,光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抬眼却见徐小仙站在院子里,桃庄主在一旁扶着,徐小仙见到他,眼睛里没有惊喜,却是满满的怨恨。
“陈遥,我恨你·”·桃庄主扶着徐小仙往房间走去时,徐小仙就丢给他这样一句话··陈遥没有回头,只是木讷地站在雪地里,阿璟不知道他们在地下发生什么事,只是赶紧把他拽回屋里,倒来温水给他解冻那双红肿的脚。
阿璟轻声问他们在地下发生了什么,他摇头··“一个月前土地神就把小鬼们都赶回地下了,城里的人也都被放回来了,不过他们都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公子怕他爹生气,就把你的身体搬到这里,这个小院是公子之前买下来的,一直没住,这几天打理了一下,没想到你们就回来了。”
陈遥听着,心里却想着徐小仙的伤,他问阿璟:“他的伤怎么样了”·“应该不要紧·”·“什么不要紧,我看他就快要死了。”
“但是他回来了,所以不要紧的,伤口总会好起来的·”·陈遥看着屋外厚厚的积雪,想起那个人经过自己身边说的那句决绝的话,那双眼睛,是真心的恨着自己的。
他叹了口气,道:“他大概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吧·”·隔壁屋里,桃庄主正准备给徐小仙上药,徐小仙却摇头,不肯脱衣服,只是叫桃庄主出去··桃庄主:“你是要死啊”·“我就不想回来”·桃庄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将手里的药罐放下,握了拳照着他脸上揍了过去,他没躲,摔到床边,吐了口血,背上的伤口撞裂了开来,痛得他竟站不起身。
陈遥和阿璟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进来,陈遥见徐小仙脸色不对,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徐小仙不想见到陈遥,想推开对方,无奈自己身负重伤,连站着都十分吃力··阿璟觉得桃庄主在气头上,怕他乱撒气,便拉着他离开了房间。
陈遥将徐小仙扶上床,徐小仙只是低着头不看他,他看着桌上那些药罐,心下就知道桃庄主生气的原因,他坐在床边,抬手举到半空停了停,看了徐小仙一眼,却还是继续往前,将徐小仙落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徐小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陈遥却见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忽地掉下一颗水珠,砸在被子上··陈遥轻轻握住他的手,说:“对不起·”·徐小仙没有理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徐渄,我不想你死,我要你好好的,你怎么恨我都没关系,”陈遥抬手轻轻擦去徐小仙眼角挂着的泪珠,这次徐小仙避开了,自己胡乱用手背擦了擦,一双红红的大眼睛里还挂着委屈和倔强,陈遥又继续哄道:“等你的伤养好了,我让你拿竹杖打我出气,我发誓不躲也不还手,也不告诉先生。”
徐小仙抬眼看看陈遥,摇头··陈遥:“怎么了”·徐小仙还是摇摇头,只是转过身,脱下衣服,叫陈遥给他上药··陈遥见他肯乖乖疗伤,松了口气,也不去计较他为什么摇头了,赶紧给他上了药,包扎好,重新拿了件衣服给他换上。
陈遥想扶他趴下,他又摇头,陈遥问:“怎么了”·徐小仙眨了眨还带着泪珠的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陈遥,说:“我饿了·”·“好,你先等着,我去给你做,”陈遥笑了笑,还是扶着他躺下来,盖好被子,哄道:“做好了就给你送来,先休息。”
徐小仙没再说话,背过身,合眼睡下了··陈遥松了口气,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看向屋外蓝色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 ·第27章 下雪·这几日徐小仙因为伤病,精神状态不怎么好,睡着的时候总比醒着时候多··不过出乎陈遥意料的是,徐小仙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像是除了药物作用外,还有某种力量在帮着伤口愈合似的。
而且那段时间徐小仙的胃口好得出奇,不管是陈遥做的药膳还是桃庄主做的饭菜,就连阿璟平日吃的素菜,徐小仙都是来者不拒,有什么吃什么,有多少吃多少,似乎总也吃不饱,要不是陈遥怕他吃撑,他还不知要吃多少。
·作为徐小仙的主治大夫,陈遥只好在各种“不准”的禁忌里又添上了一条:不准徐小仙在饭点以外的任何时间进食··为此徐小仙连着好几天见到陈遥都恨恨地冲他瞪眼。
疗伤的日子里宋遇常常过来看望,宋遇家做漕运,自家有码头,靠水吃水,即便不是河鲜上市的季节,宋遇每次来都还能捎带些河蟹河虾,馋得徐小仙是做梦都在流口水——当然都是陈遥不准他吃的缘故。
捱到冬至日,徐小仙的伤口总算是完全愈合了,陈遥也减少了“不准”的条例··冬至的前一晚下了很大的雪,到了早上便就晴了,院里积了厚厚的雪,徐小仙醒来,悄悄睁了只眼看看陈遥有没有在,发现屋里没人,便赶紧穿好衣服,跳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陈遥似乎不在··徐小仙生病这段日子既是托陈遥的福,也是遭陈遥的罪,陈遥不在,徐小仙感觉像是获得了某种恩赦,心情正像这雪后初晴的天空一样明净··他走下院子,石阶上的雪被人扫开了,不知是陈遥还是阿璟,反正桃庄主是肯定不会干这事的。
·他看着院子里厚厚的雪,想起小时候的事,就开始在院子里滚起了雪球,他的雪球从院子东北角滚到了西南角,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几乎把整个院子的雪都滚薄了一层。
滚了一个大的,他又滚了一个小的,双手抱起,摞在大雪球上,捡了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塞到小雪球上当眼睛,再来两根小树杈插在大雪球两边当小手,这就算完成大半个雪人了。
他歪着头看着这个大雪人,忽然灵机一动,又找来扫雪的大扫帚,把那毛扎扎的细条解开来,一束束地接在小雪球上当雪人的头发··他拿着只剩竹竿的扫帚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想了想,嘴角翘了翘,走到大雪人跟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在大雪球上写下陈遥两个字。
他正得意地偷笑,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怕是陈遥,伸手去挡雪球上的字,回头却见是宋遇··“是宋公子啊”他松了口气,一下跌坐在雪里,问道:“怎么了”·宋遇见到那个“长发翩翩”的雪人,又见雪人肚子上的字,哈哈大笑起来,说:“半仙,你是憋了多久的气,这么捉弄人”·“当然气我又不能捉弄他,只好给他堆个雪人咯,不解气不解气”徐小仙拄着那根竹竿站起来,拍拍身后的雪,冲着那个雪人吐了吐舌头。
“那你用棍子揍他啊,你揍一个我帮你再堆一个·”宋遇指着那个雪人出主意··徐小仙想了想,觉得主意不错,正巧手里有根竹竿,他叫宋遇站远点,他要耍两招。
徐小仙没有学过别的兵器,唯一认真学过的就是先生教他的棍法,但他平时很少用,毕竟他打鬼不打人,符纸比棍子管用得多··他拿着那根竹竿在空中虚晃了一下,一端指着那个雪人,忽地举起,发力落下,却在雪人头顶猛地刹住。
宋遇在旁边看着,正等着那个雪人要被一棍子打散开来,却见徐小仙停手收回了竹竿,不解地问:“怎么了”·徐小仙挠了挠头,将竹竿换到左手,空转了几圈,插在地上,他看着那个雪人,叹了口气,想起别的事,回过头来问宋遇:“话说你来做什么的看我打雪人吗”·“那倒不是,”宋遇似乎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金属制的小盒子递给徐小仙,说:“我爹带回来的西洋玩意儿,给半仙过过目。”
徐小仙觉着这小盒子蛮重的,表面是金色的,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心想:不会是金子做的吧那得值多少钱……·“别光看啊,打开来听听,”宋遇就着徐小仙的手将小盒子打开,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乐声。
徐小仙惊讶地看着小盒子里那个转动的小圆筒,圆筒上不规律地排列着点,带着一些细小的铁片上下跳动,发出像铃铛一样好听的声音··徐小仙问:“这是什么东西”·“音乐盒,你喜欢吗”·“……喜欢谈不上,不过真是蛮稀罕的,”徐小仙伸手指摸了摸盒子里面的小圆筒,小圆点刮得他的指肚痒痒的,他忽然问:“这个可以送我吗”·宋遇哈哈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要喜欢,送你就是了。”
“那就先谢过公子了·”·“我家里还有别的玩意儿,半仙要是有兴趣,常来我家玩啊·”·徐小仙小心地把那个音乐盒放进衣袖里,皱着眉看着宋遇,问:“你是不是又想我给你捉鬼鬼月都过了……”·“半仙不要老是想着捉鬼嘛,我就是邀请你到我家去玩。”
“那敢情好,等我养好伤了,定上门拜访·”·……·陈遥坐在屋顶上看着院子里徐小仙和宋遇聊天,其实他一开始就在,只是徐小仙没有往屋顶上看,便以为他没在家。
所以徐小仙堆雪人捉弄他的事他也全程看在眼里,不过他不在意,反倒有点喜欢,直到宋遇出现,他的好心情才变了些··还有徐小仙那没有打下去的一棍··陈遥想,要是那一棍挨在自己身上,怕是要疼上好几天,只是他没想到徐小仙最后没有打那个雪人。
陈遥不喜欢宋遇,从那次在竹林里遇到,他就莫名地讨厌这位公子,他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尤其是徐小仙和宋遇说话的时候,他总有点生气,冷静下来却找不到自己生气的理由。
可能他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宋遇吧··徐小仙和宋遇在院子里聊着什么,他不想听,可偏是声音要往耳朵里钻,惹得他心情烦躁,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起身轻轻跳出院墙,上街去了。
直到傍晚,陈遥才回来,推开院子的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这才走了进去··院子里的青石板小路上原来有薄薄的一层积雪,如今已经没有了,倒是小路两旁多了一个个小葫芦状的雪人,彷如一群雪地精灵列队站在道路两旁迎接他回家似的。
“徐渄”他下意识往院子西南角的那个写着他名字的大雪人望去,没有见到徐小仙的人,却见那把油纸伞撑在大雪人头顶··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跑回房间又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皱了皱眉头。
·他给徐小仙定下的“不准”条例里,“不准擅自离开院子”这条可还没有撤销··桃庄主和阿璟趁着雪后初晴去山里踏雪寻梅了,徐小仙自己一个人是不大可能会出门的,陈遥想起宋遇极力邀请徐小仙的事,不由地心里冒火,见着院子里徐小仙插在地上的竹竿,伸手拿起,走到那个雪人跟前。
他把竹竿举到雪人的伞上,眼角却瞥见一个身影从雪人旁一棵云杉上落了下来··“别别别陈公子息怒”徐小仙抢过陈遥手里的竹竿,挡在雪人跟前,生怕陈遥把他的雪人给毁了似的。
·陈遥抬头见那棵雪中挺立的云杉,心想徐小仙还真是特别喜欢呆在树上,自己刚才怎么就忘了往树上瞧一瞧··“你又上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去谁家串门了。”
徐小仙见陈遥脸色缓和,松了口气,才想起身后的雪人,一边打哈哈敷衍,一边悄悄地后退,想擦去雪人肚子上的名字,却被陈遥抓了个正着··“行了,我都看见了,”陈遥觉得好笑,抓着徐小仙的手忽觉冰冷得很,低头看去,徐小仙的两只手都冻成紫色的了,见陈遥要细看,便立即抽开手,藏回袖子里了。
身为大夫最恼火的大概就是这种少看一眼都要弄伤自己的伤员了··徐小仙知道陈遥不高兴,连忙解释:“我堆雪人,没想到这么冷……”·“过来,”陈遥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小心翼翼地跟在陈遥身后回到房间,陈遥见他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竿,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你拿着棍子做什么,还想打我吗”·“不敢不敢,”徐小仙被他问得心虚,转身跑出房间,将竹竿扔到院子角落里,转念又想自己干嘛要怕陈遥,本来陈遥也答应了等他伤好了随他教训的·他觉得自己这病了一场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敬畏”陈遥了,不光陈遥定下的各种“不准”条例都遵守了,还越来越怕这位公子生气。
他拍了拍额头,觉得自己可能被陈遥治出别的毛病来了,他心里琢磨着,嘴里不知不觉竟骂了出来:“万恶的大夫啊”·“你这万恶的伤员也好意思发牢骚,”陈遥走到他身后,搁下一个水盆,抬手轻拍了他的头,把他吓了一跳,陈遥挽起袖子,抓过徐小仙的手检查了一遍,所幸只是冻得红肿发紫,还没有伤到内里,他就拉着那两只手泡进那温热的水里。
徐小仙双手浸入水里初时还没什么感觉,等热水将他的手泡暖和了才慢慢恢复知觉··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陈遥的手,忽然反手抓过陈遥的手,翻过掌心那面看了看。
陈遥不想给他看手相,抽回手,将他的手压回热水里,说:“别给我算命,我不信·”·“谁要给你算”徐小仙白了陈遥一眼,却说:“我是看陈公子的手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命。”
“那是你自己不好好爱惜,”陈遥看着那双在盆里玩水的手,又看看那满院子大大小小的雪人,忽然有点心酸,这个人是真的听了他的话,哪里都没去,只是太无聊了才在院子里堆那么多的雪人吧。
他伸手想摸摸这个人的头,徐小仙却以为要挨打,赶紧将往后躲,他只好收回手,叹了口气··徐小仙忽然吸了吸鼻子,凑到他跟前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闻了闻,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伸手推开他的脑袋。
陈遥:“你又中什么邪”·“陈公子你不老实,”徐小仙学着桃庄主的神情,摸了摸下巴,挑起眉毛看着陈遥,笑盈盈地问道:“给我说说吧,是哪家的姑娘”·“你瞎说什么啊,什么哪家姑娘”陈遥皱了皱眉,低头闻了闻袖口,还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却才想起一件事来,指尖点了点盆里的水,在徐小仙额头上戳了一下,说:“就怕你在家无聊,特意给你带了一枝花回来。”
陈遥甩了甩手,走出院子,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只瘦瘦的树枝,枝上有几朵黄色的蜡梅小花,飘着淡淡的香气··徐小仙看着那些小花,咽了咽口水,刚伸手要去拿却被陈遥挡开了。
“花是带回来给你看的,别见什么都想吃,”陈遥白了一眼这个上辈子可能是饿死的人,转过身将那枝蜡梅插在写有他名字的雪人身上,他看着那个不伦不类的雪人,不由地好笑,喃喃道:“小时候那个雪人可好看多了。”
“陈遥、陈遥,”徐小仙忽然想起什么,追到陈遥身后叫住他,问:“你刚才说这花是送给我的是不是”·“是送你看的,不准吃”·“不吃就不吃,那我可以把它送人吗”·陈遥皱了皱眉:“你要送谁”·“送给我娘,”徐小仙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房间,过了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两张符纸,那是宋遇不知从哪座庙里弄回来送他的。
陈遥以为他又要打开鬼门,赶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咬破手指画符··“你放开我,我不下去,”徐小仙抽开手,飞快地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了几笔,一边折纸,一边解释:“陈公子不是见到我家那些玩意儿了吗,那是我送下去给阎王的,我不用下去。”
“怎么送”·徐小仙捡回那根被丢到一边的竹竿,在雪人周围的雪里画了四条线,随即将符纸贴在其中一条线上,符纸腾地一下跳出一朵紫红色火焰。
“丢下去,”徐小仙将陈遥拉远一些,蓝色火焰沿着四条线烧出一扇门,四个角上各冒出一朵紫红色鬼火,带着雪人慢慢沉下门里,徐小仙摸出袖子里那个音乐盒,打开来,塞进雪人嘴里,看着就像雪人唱着歌落下地底,他回头和陈遥解释道:“鬼火会把东西送到阎王那里,阎王爷自然知道要把东西送到我父母那里了,小时候那个雪人也还在家里,反正地下没有太阳,雪人不会化的,哦对了,还有你送我的围巾……”·徐小仙忽然转身跑回房间,那时候他母亲给陈遥的包袱里有那条鹅绒围巾,他将那条围巾找了出来,还给陈遥。
陈遥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握了握拳,却将围巾扬开,给徐小仙围上··徐小仙怔了一下,却听陈遥说:“货物售出,概不退换·”·徐小仙摸了摸那条围巾,觉到一阵温暖,此时雪人已经完全落到地下了,陈遥看着那个方形坑洞,问:“这里的地面怎么办”·“一会儿铺上雪就好了,你看,”徐小仙拉着陈遥蹲下来,指了指刚才画线的地方,陈遥眯眼瞧去,不由地一惊,那坑洞四周冒出一个个小虫一样的人,正从四面的雪里滚出一个个更小的雪球铺填着地面。
·徐小仙:“你的元魂去过阎王殿,回到地面就会像我一样,能看见这些东西了·”·陈遥看着那些辛勤工作的“搬运工”,一时说不出话。
“放心吧,能在地面上的只有仙,没有鬼,他们都很好的·”·“那……”陈遥转过头看着徐小仙,问:“你呢”·“我啊,我是半仙,上不了天但能下地,所以算半个神仙。”
“又胡说八道,再加一条,以后你都不准再下去·”·徐小仙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坑洞被填满,符纸烧完,所有一切恢复原貌··那把油纸伞没有下去,落在杉树下,徐小仙觉得奇怪,把伞拾了起来。
徐小仙:“真是怪了,这伞是铁了心要跟着你啊,不会是个女仙吧”·“你从哪里得到这把伞的”陈遥也觉得奇怪,这把伞仿佛有灵- xing -,只要他有危险,这把伞总能第一时间替他挡下。
徐小仙摇了摇头,只把伞收了,抬眼看向陈遥,却笑着说:“陈公子的春天要来了·”·“什么”·“桃花上脸了,”徐小仙把伞塞到陈遥手里,感叹一句:“哎呀,净给你们这些公子哥算桃花了,也不知我小仙的姻缘在哪呢……”·陈遥摸了摸自己的脸,忽地抓着徐小仙的胳膊,他要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徐小仙却没有让他有开口的机会,挣扎着甩开了他的手,退开了几步,捡起地上的竹竿,直指他的眉心,不让他靠近··他没再往前,徐小仙才放下竹竿,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将竹竿插进雪里,说:“希望公子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越线·· · ·第28章 心思·徐小仙转过身,轻声道:“当年我下阎王殿就是为了除掉你母亲,你要恨我没关系,随便你,但你从来不欠我,你的命是你母亲换回来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帮她实现了愿望,改你母亲的生死,我本来也逃不掉那一劫,与后来救不救你没有关系。”
“你母亲将我父母打下- yin -间,在那种地方不生不死地活着,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徐小仙握紧了拳头,双肩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内心的怒火,抬头看着蓝色的天空,轻轻道:“陈遥,老人们常说做人做事要积德,是有道理的,你母亲的罪孽都报应在你身上了,你就是十岁那年注定要夭折的……但该死的不应该是你。”
徐小仙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点笑意,说:“为了你母亲也好,为了你自己也好,别再纠缠我了,陈公子,我不想害你·”·“我不在乎那些”陈遥往前走了一步,踩过了徐小仙画在地上的那条线。
徐小仙轻笑了一下,伸手拔起雪地上的那根竹竿,在空中打了个转,忽地向后跳了两步,将竹竿举过头顶朝陈遥的方向打将下来··陈遥没有躲,竹竿也没有停,那把伞挡在陈遥面前,竹竿打在伞柄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竹竿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伞柄上也多了个浅浅的缺口。
徐小仙似是满意地笑了笑,拾起断落的两截竹竿,往院墙角里扔去··“陈遥,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你是先生的孩子,先生对我有恩,我自会护你周全,但你要得寸进尺,我也不会手软,还请好自为之。”
徐小仙说完,拍拍手,转身往厨房里去了,这么折腾一天,他可肚子饿了,得赶紧趁陈遥没心思管他的时候找点东西吃··陈遥确实被徐小仙说的话弄得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晚饭时候阿璟没有见到陈遥,便问徐小仙怎么回事,徐小仙正忙着吃,嘴里塞了个鸡腿,嘟嘟哝哝地敷衍了几句,阿璟也没听明白,正要去找,却被桃庄主拉了回来··桃庄主:“坐下吃饭,那些个不饿的不用管,饿了自己就会来吃了,咱们自己吃。”
以前吃饭陈遥总是不准徐小仙吃这个吃那个,一顿饭下来能吵几个架,这顿饭却吃得异常安静,桃庄主只顾着阿璟,压根不管徐小仙,徐小仙感觉有点不习惯,眼睛看着桃庄主给阿璟夹菜,心里莫名地觉得自己在饭桌上有点多余,看着一桌子的菜忽然就不想吃了。
晚上徐小仙在房间里等了许久,撑着胳膊几次都差点睡过去··他在等陈遥给他上药,虽然陈遥说过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不上药也没事,可他好像是等习惯了,不等上一阵就浑身不舒服。
他揉了揉眼睛,想着陈遥应该是生气不来了,便要关门睡觉,走到门边,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不禁裹紧了衣服,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脖子上的围巾··他抬头望天,冬日的夜空格外晴朗,稀疏的几颗星,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半空。
他悄声走出房间,往陈遥的房间走去,转过走廊,陈遥的房间离得不远,门没有关,他探头往里瞧了瞧,没有人,那把油纸伞斜斜地搁在床边,床铺十分整洁,不像刚有人睡过。
他挠了挠头,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桃庄主和阿璟住在院子的另一边,他跳上树枝,看见桃庄主正在窗边握着阿璟的手在案台上写着什么,两人说话的感觉很是亲昵,徐小仙看得浑身起鸡皮,心想陈遥应该不会在那里,便赶紧跳下树枝,又回到他们的院子,兜兜转转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
他低头掐指算了算,只算出陈遥当下无灾无难,却算不出人到底在哪··他有些恼,坐在石阶上,却不知恼什么,手里握了把阶上的积雪,捏成球,丢向那些他堆在路旁的小雪人,打中一个,小雪人跟着雪球一起散落开来。
丢了会儿他就困了,靠着石阶旁的柱子闭了会儿眼,竟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感觉有人将他轻轻抱起放到床上,他觉到熟悉,猛地惊醒,伸手抓住那只手。
“陈遥”徐小仙一边抓着那只手,一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陈遥在他床边坐下,怕他冻着,拿来外衣给他披在肩上,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你去哪里了”·“没去哪里,就在这里,”陈遥指了指屋顶,呆在高处,心情会开阔一些,他给徐小仙把被子拉高一些,说:“这么冷,你不睡觉找我做什么”·徐小仙也不知道自己找陈遥做什么,反正就是要看见他了才觉得安心。
徐小仙:“你没吃晚饭,肚子饿不饿”·“不饿·”·“你冷不冷”·陈遥皱了皱眉:“……你到底想问什么”·徐小仙挠了挠头,说:“不想问什么,就看你不在,怕你被女鬼拐走了。”
他敷衍地说着,滑进被窝,背过身装着要睡,等着陈遥帮他盖好被子,轻声关上门离开,他才翻过身,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他将被窝里的手抽出来,举在头顶,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他眯眼看着自己的尾指,他想看月老给他系上的红绳那一端连着谁,可是他努力了半天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也看不到陈遥的··他想知道陈遥的红绳那端连着谁,因为他确实在陈遥脸上看到了桃花运的迹象,可陈遥手指上的红绳却没有显现,这很少见··“不会是烂桃花吧”他忽然笑了笑,拍了拍脸,将手缩回被子里,心想:“管他惹的什么桃花,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是赶紧睡觉……”·他这样想着,翻了个身,闭了眼脑子里却开始东想西想起来,越想反而越精神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是睡不着了。
他只好坐起来,披上外衣,在枕头底下翻了翻,找到两张符纸,低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悄声下了床,走到门边朝外望了望,又回到房间中央,将食指放在唇边,下午那道伤才刚刚结痂,此时碰到了还会隐隐作痛。
他拿不定主意,只轻轻用唇咬住那只受伤的手指,第一次狠不下心来咬伤自己··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他呆立了许久,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举着烛台走到书桌旁,打开砚台研磨,取纸笔开始写信。
他写了很久,时时抬头看窗外落进来的月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搁了笔,伸了个懒腰,将写了几页纸的信小心地折成小小的平安符状,用一条细细的红线系了个结,再取出刚才那两张符纸,取笔墨各写了一堆符文,两张符纸正反交叠,折成蝴蝶状。
他将蝴蝶符放到火上烤了一会儿,待蝴蝶翅膀扇动时便松了手,蝴蝶绕着他的头顶飞了两圈,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捡起那封红线笺轻轻放在蝴蝶背上,蝴蝶飞起,扑腾两下,飞向烛火,却没有烧起来,烛火之上的空间打开一个小小的火圈,蝴蝶带着信飞进火圈,一下就不见了。
徐小仙有些疲倦地趴在桌上,抬眼看着那一跳一跳的烛火,不知不觉地竟睡了过去··那只蝴蝶飞落到阎王殿的案桌上,阎王爷皱了皱眉,从蝴蝶背上取下那封信,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轻声道:“这半仙居然也会写信”·那蝴蝶扇了扇翅膀,飞落到笔架上,似乎等着阎王爷写回信。
阎王爷小心拆开信,信很长,徐小仙跟先生学得一手蝇头小楷,字体小巧娟秀,看得阎王爷眼睛都要贴到纸上了··信里第一件事是报平安,第二件事是感谢阎王爷对他父母的照顾,第三件事是关于栀女的惩罚。
擅闯鬼门,灭杀人类,携元魂下界,任何一条罪状都足够将栀女打下地狱··但栀女也有功——在女鬼闯入阎王殿时,挡在前面保护阎王爷的是栀女,在女鬼离去后,收拾跟风闹事小鬼的也是栀女,就连最后找到徐小仙和陈遥的也是栀女,何况在地面时栀女也一直护着徐小仙和陈遥。
阎王爷一直没给栀女定下赏罚,只把她关押起来,这里面的功过要如何相抵,他确实要问过徐小仙才行··他曾想着徐小仙会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溜下来,没想到这次徐小仙只是让蝴蝶送来长信。
徐小仙的信里提到给他父母所在的那座小岛,他想请阎王爷批准栀女去岛上看守,他父母一日不得转生,栀女也一日不得离岛,只得听从他父母的差遣··“半仙这算盘打得真精,”阎王爷笑着搔了搔头,取了纸笔,一边批下栀女的惩处,一边给徐小仙回信,写完随手折了起来,放到蝴蝶背上,手指点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蝴蝶便扑腾地飞了起来。
一个牛头马面走到阎王爷旁倒了一杯热茶,看着那只蝴蝶飞去方向,轻声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半仙的信使飞进殿里来·”·“是啊,”阎王爷伸了个懒腰,嘬了一口热茶,喃喃道:“他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 ·第29章 恶兆·清晨,天还没亮,陈遥就醒来了,走过徐小仙的房间见门关着,原以为还没起床,正要转身离去,却瞧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黄色的大蝴蝶,他走近一看,却是那只送信回来的蝴蝶符纸,翅膀一扇一扇,等着徐小仙取走背上的信。
陈遥的指尖刚碰到蝴蝶,蝴蝶就警惕地飞进了房间,显然除了徐小仙,蝴蝶不会让别人拿走那封信··窗里,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烛台上落了几点烛泪,陈遥轻声推门,走到徐小仙身后,只见那人睡得正香,也不知做着什么梦,口水都落到桌上的几张信纸上了。
“徐渄,”陈遥轻拍了拍徐小仙的肩膀,手背贴到徐小仙的脸上,暖暖的··徐小仙挥了挥手,擦了擦嘴,转过头枕着另一只手臂准备继续睡,陈遥却扶起他的肩膀不让他睡。
“干嘛啦,这天还没亮呢”徐小仙耷拉着脑袋靠在陈遥的手臂上,一点也不想睁眼··“……”陈遥以前见过林道赖床,不过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眼前这个家伙都二十了,竟还跟他撒起起床气来,他都不知该笑还是该骂了。
·他叹了口气,手臂绕过徐小仙的后背,弯腰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这一下倒把人给“吓”醒了,徐小仙怕掉下去,下意识地圈住了陈遥的脖子,睁大眼睛问道:“陈遥你又抱我做什么”·陈遥懒得理他,把他抱到床上才放开,说:“这是床,睡觉用的,那是桌子,写字用的,分清楚了没有”·徐小仙脸涨得通红,抬起衣袖在脸上连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只盯着陈遥看。
“看我做什么,”陈遥莫名觉到他的样子有趣,故意凑近一些,笑着调侃道:“怕我趁你睡着图谋不轨”·徐小仙听这话脸烧得更厉害了,抬脚要把陈遥踹远一点,自己则往后退,一时没留意后脑勺猛地撞上床头的横板,痛得他蜷起身,用手捂住头。
陈遥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爬上床,徐小仙却不想给他碰,翻了个身滚到床尾,陈遥担心他再撞到,抓到他的手往怀里一带··徐小仙的脚给被子缠了一下,没踩稳,直接摔到陈遥身上,他连忙要爬起来,却被陈遥抓住了手臂,愣了一下神,自己竟然就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遥了。
陈遥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不由地笑了笑,说:“看起来要图谋不轨的人似乎是阁下了·”·“放开我”徐小仙有些恼羞成怒,瞪着陈遥,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让他撞到的后脑勺更痛了。
陈遥轻轻松开他,缓缓坐起来,抬起手举到徐小仙后脑勺上,徐小仙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放下手来,问他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你自己撞一下不就知道怎么样了”徐小仙愤愤地说着,眼睛瞧见那只蝴蝶,赶紧招手让蝴蝶飞过来,取下蝴蝶背上的信纸。
蝴蝶使命完成,转了个圈,从翅膀开始燃了起来,却没有火焰,烧尽了也没有灰烬落下来,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徐小仙一边拆开信,一边跟陈遥解释:“昨晚我给阎王爷写信了,叫他别罚栀姑娘下地狱,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快就批下来了,真是少见,居然没跟我讨价还价。”
陈遥:“你让栀姑娘去陪你爹娘了”·“嘘……”徐小仙白了陈遥一眼,小声道:“那叫守岛,是惩罚栀姑娘不准先我父母转生,明白没有”·陈遥当然明白徐小仙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笑着不答话,趁机摸了摸徐小仙后脑勺上磕肿了的疙瘩,尽管小心翼翼,却还是把徐小仙弄疼了,又被瞪了一眼。
“我给你找个鸡蛋敷一下,别乱碰,”陈遥见他没什么事,便下床去给他找个热鸡蛋来··徐小仙小心地揉了揉后脑勺,痛得他闭上眼睛,现在更加睡不着了,起身走到桌旁倒了杯水,手指刚碰到杯口,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指尖摸到茶杯表面细细的裂纹,伸手拿起,茶杯刚离开桌面就在他掌心碎裂开来,滚热的茶水溅了他一手,手背立马红了一片··他似没有感觉到,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连陈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都没发觉。
陈遥赶紧扶他坐下来,看着他的手,问:“你没事吧”·他摇摇头,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瓷片,陈遥怕他再弄伤了手,赶紧拦住他··陈遥:“你不要老是弄伤自己行不行,我不想老是给你包扎伤口。”
徐小仙没听见陈遥的话,只是匆匆转过身跑出房间,在走廊上左右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陈遥追出来叫他,他也不理会,三两步下到院子,走到那棵云杉树前··“徐渄”·“陈公子,我没事,你让我安静想会儿事。”
徐小仙说完,轻步跳上了那棵云杉树上··到了傍晚,徐小仙才从树上下来,而陈遥真的一天都没有找过他,甚至连午饭都没问他要不要下来吃,他忽然有种失落感。
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赶紧跑到厨房里找吃的··锅里有几个馒头,还暖热,徐小仙不讲究,拿了便放在嘴里吃,一边吃,一边在院里乱逛,见到桃庄主独自坐在亭子看着什么,觉得奇怪,走上前问道:“少见啊,桃庄主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书你的兔子呢”·“上街去了,”桃庄主打了个呵欠,把书合上往桌上随手丢去,撑着胳膊问道:“半仙是想通什么了”·“什么想通什么”·“没想通的话,你下来做什么我以为你晚饭都不吃了。”
徐小仙皱了皱眉,反问道:“你们怎么也不叫我吃午饭,陈遥呢”·“他回城西了,说是林家有谁要来,让他赶紧回去,”桃庄主挠了挠头,说:“他有让我叫你吃饭的,我想着你可能还没想通,就没去打扰了。”
“我看你压根就是忘了这事”徐小仙白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馒头,愤然道:“林家是有什么贵人吗,还要陈公子特意跑一趟”·“陈遥没跟你说吗”桃庄主转头看看徐小仙,觉得奇怪,陈遥收到林家的信函已经是前几日的事情了,怎么徐小仙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他继续说道:“林道的堂妹,林家说要许给陈遥。”
徐小仙怔了一下,忽觉手中的馒头难咽,在口中慢慢嚼得稀烂,让他觉到一阵恶心,竟吐了出来··“喂喂——”桃庄主嫌脏,离远点,问道:“怎么那林家的姑娘是怎么丑了把你给恶心成这样。”
亭子中桃庄主摆了茶具,徐小仙随手倒了杯茶灌下,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难道那个姑娘不是他的命中人还是相隔太远的原因吗……那时候在城西,庄主的红绳都显现了,为什么陈遥的红绳没有出现……”·“你在神神叨叨什么”·徐小仙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头长发被他的手指弄得如鸡窝般凌乱不堪。
·“你要不放心就去看看咯,”桃庄主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接阿璟回来,离开亭子前不忘拍了拍徐小仙的头,说:“趁他还没放手前·”·徐小仙张了张嘴,忽觉恼羞,从石凳上跳起来,冲着桃庄主远去的背影喊道:“我才没有……”·“那你就安心在这里多住几天吧,算一算陈公子什么时候给你送喜帖。”
徐小仙咬了咬唇,他发现自己讨厌想这种事情,他根本没觉得那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甚至不想知道那个林家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不懂,为什么陈遥和桃庄主不一样,他就是不能像取笑桃庄主那样取笑陈遥,他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今天一定是惹恼哪位神仙爷爷,他可很久都没这么倒霉了··他去厨房用荷叶小心地把锅里的馒头都包了起来,回到房间,拿过他母亲留给他的包袱解开,将脖子上陈遥送他的围巾取了下来,整齐叠好放了进去,重新系上结,背在背上,将床铺收拾干净,便穿过院子去跟桃庄主和阿璟辞行。
·阿璟有些意外:“怎么你也要走”·“他还不走,等着收喜帖吗”桃庄主轻拍了一下阿璟的脑袋,转过身朝徐小仙挥了挥手,道:“快去吧,要不要给你找匹马”·徐小仙摇摇头,笑道:“桃庄主找来了,小仙也不敢坐上去呢,倒是白费了庄主的一片用心良苦。”
“给你找辆马车”·“不用了,我去街上牵头毛驴就好了,不赶时间……”·“等你回去人家都要洞房了。”
“与我无关,”徐小仙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冲桃庄主说道:“倒是忘了祝你们白头偕老了呢·”·阿璟听到话不由地脸红。
桃庄主倒没觉到害臊,只是叫徐小仙等一下,转身拿来那把油纸伞,放到徐小仙手里,道:“陈遥说以后可能用不上了,还是赠还半仙了·”·“……好。”
徐小仙将油纸伞握在手中,伞骨的触感温凉,像是某人指尖的温度留在了上面··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见到买驴的地方也没停下,走着走着,便就出了北泽城的大门,往太阳落山的方向,慢悠悠地前行。
阿璟问桃庄主:“你为什么不留他,天都黑了·”·“不是我不留他,”桃庄主拢了拢阿璟的外衣,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轻声道:“如果不是陈遥,他根本不会在这里呆这么长时间。”
“为什么他不喜欢这里吗”·桃庄主摇摇头:“好了,别管他了,在地面还没谁能为难半仙的,不用担心,我们吃饭去吧。”
入了夜,徐小仙没有在路过的村庄客栈落脚,而是钻进了黑漆漆的树林,找了一棵云杉,跳上枝头,抖落了雪,便就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休息了··在他不长的生命里,没有哪里比树上更能让他安心睡下的了,即便到了地下,在他父母的小岛上,他都不曾觉到安心。
今夜无月,无风却觉到一阵寒意,他抬头数着星星,西北方一颗星摇摇欲坠,星芒暗淡,意指某人不日将同此星一起坠亡··黑夜漫漫,他忽然觉到害怕,不由抱紧了怀里的油纸伞。
 · ·第30章 星落·三个月前··白杨收到徐小仙报平安的信,心想城北或有异变,用甲骨为徐小仙卜了一卦,却是大凶,心下不安,即刻便带着小神女一同赶往北泽城。
出发往北泽城前,小神女提到鬼节那晚他们在城西河放河灯遇到陈遥和林道的事··小神女:“先生,那晚我们帮陈遥哥哥逃过大管家的罚,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城西河多了一盏灯。”
“多了一盏灯什么意思那晚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在吗”·小神女挠挠头,记不太清,只说:“我没见到别人,但我看到灯了,那灯比我们的大,而且游得特别快,我叫半仙看,他只催我赶紧回家。”
徐小仙那晚正想着别的事情,确实没有留意小神女提到的河灯,不然也不至于让这祈禳之法奏效,惹来后面的一堆事··白杨皱了皱眉,一手拄着竹杖,一手牵着小神女,忽然停了脚步,低头沉思了一阵,心想也许城北的症结就是城西河上的那七盏灯,便拉着小神女转向城西河边去了。
鬼节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城西河面的水也涨了些,比往常汹涌了不少,那七盏河灯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白杨看着河水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小神女,你的河灯祈的什么愿”·“和半仙一样,要爹娘来看看我。”
白杨愣了一下,转而叹口气,道:“那就错不了了,七盏灯里只有渄儿那两盏灯是‘违愿’,相应的星辰布局也出现了偏移……要是星位正确,阵法开启的位置应该就在城西河边,不会出现在城北……”·小神女听不大懂,撅着嘴问:“先生,你说的什么‘违愿’是什么意思呀”·“武侯的祈禳之法需要七盏本命灯燃足七天七夜方能召出鬼神替自己续命,”白杨牵着小神女的手在城西河旁边走边说:“但武侯的祈禳之法没有奏效,后世也没人知道祈禳之法到底能不能续命,但在暗地里确有一种十分流行的招魂古法,便是趁着鬼门大开- yin -气最盛这晚借灯招魂。”
“就是我们放的河灯吗可是河灯我年年都放呀,没见到有鬼魂回来呀”·“傻丫头,借灯招魂可是有讲究的,你忘了,祈禳之法的七盏灯要摆成北斗阵,与夜空北斗遥相呼应,还要七盏灯的愿望都一样,不然阵法错位,可能引来不得了的东西。”
·“那明年鬼节我也摆七盏灯,是不是就能召回我爹娘的魂”·“恐怕还需要点别的东西·”·“什么”·“祭品。”
凡有求于鬼神者,必要献上祭品以显诚意·但白杨始终想不明白,开启这个阵法的祭品会是什么东西,若是以童男童女献祭,南源该有不少人家丢小孩,可最近两个月都没听闻这样的消息。
细数下来,在城西一带能布下这个阵法的人恐怕一只手就能数清楚,其中还包括他亲手带出来的徐小仙··但徐小仙并不需要布下这么麻烦的阵法,对他来说,一张染了他的血的符纸就可以打开鬼门,想招谁的魂都不是难事——除了他爹娘的。
二十年前,徐小仙还在襁褓里,他爹娘抱着他在山里逃了三天三夜,却也没逃脱陈家的追捕,徐小仙的母亲将他藏在一棵大树上,刚落地就被阵法缚住了双腿··那个阵法叫“画地为牢”,落进去就别想再逃出去。
阵法里伸出一只手将徐小仙父母的元魂硬生地拽了出来,正要离开,却听见树上婴孩的哭声,便伸手去抓婴孩的元魂,正拽着,白杨及时赶到,手里竹杖一挥,打中那只手,原想那手会吃痛松开婴孩的元魂,却不想那手竟将婴孩的元魂撕去了一大半,和着徐小仙父母的元魂一起落下地面。
栀女之所以看不见徐小仙的元魂,倒不是元魂有什么等级,仅仅是因为徐小仙的元魂只有一般元魂的四分之一,随着徐小仙的成长,元魂变得越来越淡化,栀女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为那竟然是元魂。
·徐小仙能以肉身随意进出鬼门和阎王殿也是因为他那不全的元魂,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类了··“先生,半仙的爹娘做什么了,陈家为什么要追杀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一时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我不知渄儿怎么会知道这些,原想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不要为过去的事情纠缠,结果……”白杨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他始终小心翼翼,不去多讲徐小仙父母的事情,就是怕徐小仙会不顾一切地给他父母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终究还是这样的结果。
徐小仙十岁那年被桃庄主背回家的时候,白杨就知道这孩子报仇了,只是这代价恐怕不止是背上那道伤而已··一周后,陈府门上换了白灯笼,陈遥的母亲去世了。
陈家有人找他,问他要不要出席葬礼,他没有答应,却在葬礼那天悄悄跟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跪在母亲的坟前,眼圈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他低头掐算了一下,却算不清了,那个孩子的命数像是被什么人改动了。
他跑回家,看着床榻上还昏迷不醒的徐小仙,当即就明白过来了,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说了无数道歉的话,只求床榻上的孩子赶紧醒过来··徐小仙高烧昏迷了整整两周才醒过来,却不管白杨说什么,他都不承认自己去过阎王殿改过生死簿,只说自己是在山里玩被熊给挠伤的。
白杨当然不信,那伤口一看就不是人间之物造成的··后来徐小仙立杆扬旗做起“替/人/消/灾”的生意,见人就要别人叫他“半仙”,白杨见他总是对着空旷处喊神仙爷爷,原还以为他是装模作样给别人看的,见久了,就开始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和神仙说话,还是装出来唬人的。
白杨心里总有种担忧,他担心有一天徐小仙会迷失在两界之间,找不到自己的立身之处··小神女挽着白杨的手,道:“先生不担心,有先生在,半仙不会丢的,他总要回家来的。”
“那我要不在了呢……”·“不会,先生出远门,我们就在家等你回来·”·白杨轻轻笑了笑,眼角眯起几道好看的细纹,道:“渄儿长大了,翅膀硬了,小神女也要加把劲,快些长大,帮先生把渄儿抓回来。”
小神女用力地点点头··给别人算命的人从来不会给自己算命,因为算不准,也因为万一算准了,是祸躲不过,未知时至少还能快活一阵··人的命数通常是别人改的,自己也可能在有意无意中改变了别人的命数,但要自行改动自己的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白杨知道自己的命数,就像那时候武侯抬头夜观星象便知自己不久人世··他不想改命,只想最后再帮徐小仙一把··白杨带着小神女沿着城西河的下游走了很远,确实未见那七盏河灯漂到了何处,或许已经沉入翻滚不息的河水里了。
正当陈遥和桃庄主赶到北泽城时,白杨和小神女也赶到了离北泽城不远的一座小村庄,由于地面神仙的拦截,从鬼门逃逸出来的小鬼没有侵扰到附近的村庄··白杨和小神女在一家小客栈里住下,等着天明再前往北泽城,不想当晚小神女就生了场怪病,全身高烧,昏迷不醒,找来大夫看了半天也诊不出是什么病。
白杨看着小神女一天天憔悴下去,很难不怀疑到北泽城的异变,他给小神女喂了几天药,不见好转,向村里人打听,都说北泽封城了,进不去也没人出来,他心想不能耽搁了小神女,即日就背着小神女返程。
夏末最后的一场雷暴让他们赶上了,哗啦啦地下了好几天··白杨只得又停下来等雨停,不知是不是远离了北泽城的缘故,停歇的几日里小神女有所好转,白杨想着与其让小神女跟着自己一路颠簸回家,不如暂且住下来,先把伤病养好了再作计划。
掐指算起来,徐小仙这几日已有劫难了··他却不是很担心,因为徐小仙身边有贵人相助,劫难虽凶,却能逢凶化吉··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小神女这突如其来的生病。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鬼门已关,北泽城门重新打开,一切仿佛回归原初,那些被阎王送回地面上来的人们对过去的一个月没有清晰的记忆,他们像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已入了秋。
·白杨望向北泽城的上空,那团令人不安的- yin -霾已经消散了,他刚想松口气,回头却见小神女怔怔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眼睛睁得圆大··他走近,小神女却惊慌地跳出被窝,脚步轻盈地跃上了房梁,躲进黑暗的角落里。
“小神女”·他站在房梁下抬头叫着小神女,小神女却像是见到天敌的蝙蝠,一味地往更黑的地方躲去,见白杨上前抓她,更是怪叫了一声,跳出了窗外,一下就跑没影了。
白杨拿了竹杖追着小神女进了山,便再也找不到小神女的身影了··深秋,山林落了叶,低头是满地的金红落叶,抬头是漫天的枯藤老枝··夜晚,他找了一处开阔地,点了一堆枯枝取暖,袅袅烟火萦绕上空,他抬头,见到一颗星移位西北,星芒忽减淡,若隐若现。
西北星宫内的一颗赤色主星发出警告的光亮··误闯星宫者必遭杀身之祸··山里下了第一场雪,他拄着杖艰难地走着,天已放晴,身上却仍觉着冷,他回头看向身后一层叠一层的白色雪山,天地茫茫,尽收眼底。
落了单的孤雁斜斜地飞过,山间传来一声凄哀长鸣··他忽觉眼皮轻跳了一下,回过神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反身将竹杖挡在身前,定睛一看,不由地愣了一下。
“小神女”·时隔一个多月,小神女和当初没有什么变化,衣着单薄,却似不怕冷,只是头发乱糟糟的挡在眼前··小神女双手握爪朝白杨扑去,被白杨的竹杖挡住,他怕弄伤小神女,不敢用力,只得被逼得步步后退。
数日来他在山野里遍寻小神女而不得见,这样意外的相遇却来不及让他惊喜,他看着小神女双目通红无光,似是完全不认得他了,不禁心疼,大叫小神女的名字,企图唤回她的意识。
小神女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身形轻移,一手夺过竹杖,一手直抓向白杨胸膛··他吐了一口血,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只纤瘦的手穿进了自己的胸膛。
小神女将手抽出,血喷溅到她的衣服和脸上,她像是没有知觉,甩了甩手上的血,又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离开了··他倒在雪里,竹杖被小神女丢在一边,他的胸口淌着血,将身下的雪染红了,融化了,他觉不到冷,他看着小神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先生先生先生等一下……”·白杨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是徐小仙··抓着他的两个牛头马面有些窘迫,不敢喝止,只是转过身,却也没松开白杨的元魂。
白杨对身旁两个牛头马面说:“让我同那个孩子讲两句话,行吗”·两个牛头马面相互看了看对方,又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徐小仙,点点头,松开手。
白杨整理一下衣袖,轻轻走到徐小仙面前,想起好久以前,徐小仙还不到自己腰间的高度,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像是徐小仙是突然就长得这么大了,他笑了笑,还是抬起手,温柔地摸着徐小仙的头。
“先生别走,我回家了,您别走,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徐小仙低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滴滴答答落下来··“傻孩子,这是命,别哭,”白杨那双枯枝般的手笨拙地擦去徐小仙脸上的泪花,徐小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握着白杨的手不让他走,他笑着摇头,抽开手拍拍徐小仙的脑袋,说:“听话,以后先生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先生要去哪里我们等你回家·”·“以前啊总是你闹着离家出走,这次就换我吧,你们好好的,一家人,总会再聚的,别怕。”
白杨轻轻抱了抱徐小仙,转过身甩开徐小仙紧抓着的手,同两个牛头马面一起离开了,他这一生的路到此便是尽头了··谁也改变不了··西北夜空,一颗星悄然消逝。
 · ·第31章 归来·徐小仙惊醒过来,身上盖了厚厚的一层雪,他不知冷暖,艰难地坐起来,身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白杨的尸体躺在他怀里,已经被冰雪冻得僵硬发紫,连血都凝固成暗红色。
他呆呆地看着白杨胸前和自己一样的伤口,不由地握紧了双手,指尖深深嵌入肉里,他也没有发觉··先生从来就不支持他以恶惩恶··但他心里不能不恨,要他宽恕罪恶,他做不到。
他在雪里抱着尸体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冰雪可以保护尸体不腐,却也会不断剥夺活体的温度和能量··地仙轻悄悄地走到他身后,鞠躬道:“半仙节哀,还请当心身体才是。”
他似没听见,呆坐如冰雕,地仙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落在一旁的油纸伞,走上一步,小心翼翼地提议:“半仙何不带先生回家去”·“回家……”徐小仙低头喃喃自语:“是啊,先生要回家去,我要带先生回家去。”
说着,徐小仙就从雪地里爬起来,脚下酸软,差一点没站稳,地仙连忙捡起那支竹杖,交到徐小仙手里··徐小仙背起先生,握紧先生的竹杖,地仙捡起那把油纸伞跟在他身后不远。
他回过头对地仙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背着先生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城西的方向回去··地仙没说什么,只是撑开油纸伞遮在头顶,一路护送徐小仙下了山,回到城西的地界才离开。
徐小仙背着先生走了三天三夜,一步没停··他没觉到累,他甚至无法知觉身体的抗议,他将先生的尸体放在一边,跪在地上徒手挖开厚厚的积雪,又继续挖开冻得僵硬的土层,山里的神仙围到他身边想帮忙,却被他喝退了。
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一朵紫红色的火焰悄悄冒了头,像一只小小的野凤凰,刚刚经历浴火重生,正待要冲出他的身体···等他挖完一个足够大的坑洞,那些泥土石块已经将他十指弄得血肉模糊。
他跪在先生的尸体前,磕了几个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覆在尸体上,指尖颤抖地夹住四张符纸,嘴里念完一段长长的符文,符纸自燃,冒出紫红色的火焰,分别护住尸体的东南西北四角。
他将尸体轻轻放下坑里,符纸与衣物自成棺椁,挡住落下来的土石块··他用符纸封了坟,没有立碑,这是先生的意思,他照做了··太阳升起又落下,星辰斗转,他呆滞地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待到太阳再升起时,他已哭不出来了,他不知自己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众神仙心下不忍,请来山神劝话,他才拄着杖站起来··他的双腿早已无知觉,不知冷暖,不知疼痛,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山神连忙上前扶住他··“没事,”他轻轻推开山神,弯腰揉了揉双腿肌肉,舒缓了片刻,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他站在家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贴着关公神像的木门,伤痕累累的手放在门栓上,轻声道:“先生,我回来了……”·“徐渄”·徐小仙愣了一下,没有回头,手不由地握紧了竹杖,陈遥追了上来,掰过他的肩,不禁心疼,却见竹杖上系着白带,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什么怎么”徐小仙低着头,却带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说:“陈公子来做什么的要给我发喜帖吗”·“你胡说什么,我——徐渄”陈遥来不及解释,徐小仙忽地吐出一口黑血,两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陈遥抱住徐小仙的身体,只觉徐小仙浑身滚烫,气息急促紊乱,他赶紧推开门,将徐小仙抱回屋里··徐小仙高烧昏迷了三天,第三晚总算是醒转过来,只是还发着烧。
陈遥扶他坐起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倒了杯温水给他喝下··徐小仙看着被陈遥细心包扎起来的双手,想起先生,眼眶又红了,他说:“陈遥,对不起,我没能救回先生……先生走了……对不起,陈遥,对不起……对不起……”·陈遥没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徐小仙抓着他的衣服,只顾一个劲地道歉,抽泣了一阵,心情才平和下来,低头擦了擦眼睛,却没推开陈遥,只是带着哭腔问:“你怎么不说话,不骂我就算了,怎么也不安慰我”·陈遥听他问得奇怪,皱眉笑了一下,反问道:“你想我说什么”·“林姑娘好看吗”·“什么林姑娘”陈遥松开手,起身倒了碗药让徐小仙喝下了,才说:“我已经好多年没见林道的堂妹了,那天见着都没认出来,不过她倒还记得我……好看嘛,二八的姑娘哪有不漂亮的,不过我不娶她。”
“怎么不娶那姑娘不好吗”·陈遥敲了一下徐小仙的脑门,说:“满大街都是好姑娘,见到我都要娶,那得娶多少。”
“那,人家姑娘要伤心的吧,你这也太辜负人家了·”徐小仙揉了揉眼睛,却见陈遥脸上的桃花运褪去了,尾指上依旧没有出现红绳,他不知道是自己眼力退步了,还是陈遥确实命里无缘人。
陈遥原本十岁就会夭折,是徐小仙撕了生死簿才保全他至今,难不成月老忘了要给陈遥重新牵上线了·陈遥自己倒不- cao -心这事,小心扶徐小仙躺下来,却见这人睁着眼睛不肯睡去,忽然掀开被子一角,自己脱了鞋躺进去。
徐小仙这次没有踹他下去,只是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位置给他··徐小仙:“小神女也不知道去哪了,要是她回来发现先生不在了,估计又要哭闹些日子,不在也好。”
“先生……在下面吗”·徐小仙摇摇头:“先生信奉佛道,此生无怨无恨,他不会在地下停留很久的,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是另外的人生了。”
“转生了”·“嗯,不知道会变成谁家的孩子,”徐小仙眨了眨眼看头顶的纱帐,轻声说:“先生说一家人总会再聚的,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见到他”·陈遥这几日守着徐小仙可有些累,闭着眼喃喃道:“就怕到时你都成老仙了,先生还是个孩子,见到你都要被吓跑。”
徐小仙笑了笑,想象着未来相遇的场景,总觉得很有趣,心里的悲伤稍稍减缓··他侧过头,却见陈遥已经睡着了,胸脯随着鼻息一起一伏,他悄悄爬起,将被子挪过一些,给陈遥盖好,才躺下来,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阎王回信里有提到那时从鬼门逃逸的小鬼尽数抓回来了,除了被捉妖师或徐小仙的鬼火消灭的那些,就只有陈遥的母亲尚未找回来··那么杀了先生的鬼自当是陈遥的母亲了,当年陈夫人跪求白杨救自己的儿子无果,心中定是有怨恨的吧。
先生一字不提是谁伤了他,想必是希望这段恩怨有个了结··徐小仙看了看身侧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愫,他想,即便他压下心里的恨,不去报仇,可也不能让陈遥的母亲在人世间乱晃,何况那时候陈遥的母亲已经失去意识了,万一被人利用,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对谁都无益。
那个救走陈遥母亲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小神女这时候又在什么地方呢她怎么会让先生一个人出门还是他们原本是一同出行的,半路遇到陈遥母亲,小神女被先生藏起来了·……·徐小仙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他从没想过,刺杀先生的,正是此时失踪了的小神女。
 · ·第32章 上街·徐小仙做了个奇怪的梦,他被一只巨大的蝙蝠追着跑,他跑了很久很久,累得摔倒,那只大蝙蝠扑到他背上,两只爪牢牢地抓着他的双肩,尖利的牙齿咬破他的脖子,痛得他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离开了,他觉得身上的被子裹得严实,不知陈遥是不是把全家的被子都拿来给他盖上了,暖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将手伸出被子,摸了摸脖子,并没有被蝙蝠咬伤。
陈遥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徐小仙闻到苦味,下意识不想喝··陈遥将药碗放在一边,伸手将缩进重重被窝里的徐小仙抓了出来,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下来,便说:“就一碗,喝完你想喝我都不给你熬了。”
徐小仙硬着头皮喝完,苦得他直翻白眼,赶紧接过陈遥递来的茶杯漱了口,仍觉到口里很苦,心里琢磨着陈遥熬的药怎么越来越苦了……·陈遥拿走药碗,回来给他拿了件外衣,问他要不要出门走走,因为他已经躺了一个星期了,再睡下去估计身体都要散了。
“小神女还没有回来吗”徐小仙穿好衣服,起身穿鞋,手指上的伤还没好,隔着纱布稍用力还是会痛··陈遥摇了摇头··徐小仙坐在床边发呆,陈遥拿来一条白色丝带,给他轻轻扎在右臂上,他抬头,看见陈遥的衣袖上也扎上了白色带子。
“陈遥,谢谢·”·“不客气·”·徐小仙抱着胳膊看着陈遥,忽然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地方去了,舅舅把我赶出来了。”
陈遥拿出徐小仙塞在包袱里的围巾,给徐小仙围上··“怎么了你舅舅就算再看你不顺眼也不至于把妹妹的孩子赶出家门吧”·“托你的福,”陈遥扶着徐小仙走出房门,屋外阳光正好,徐小仙眯了眯眼,看见先生的竹杖斜斜地靠在墙角,不由地停住脚步,陈遥看了他一眼,便去将竹杖拿了来,让他拄着竹杖在院子里走走。
当日林家设宴邀请陈遥和他舅舅做客,顺便说说两家的媒事,陈遥原想着舅舅不喜欢自己,大概不会同意这桩联姻,毕竟陈家的大公子陈柯也还没着落呢,哪就轮到自己了。
偏就是那林家姑娘指名要他,他当时心情也郁郁不乐,在宴席上就道出自己有喜欢的人,坚决不娶别人,气得林家姑娘当场梨花带雨··徐小仙歪头想了想,喃喃道:“怪不得了,原来是这样的‘桃花’……那定是陈公子过去对林姑娘做过什么不然人家一个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以前她住在林家,我和林道读书回来就会带她去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都是过家家闹着玩的。”
“你们扮夫妻过家家玩”·“是吧,你小时候不玩吗”·徐小仙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他小时候并没有玩伴,在他的印象里,他总是在饿肚子,总是在想办法找寻各种食物来填肚子。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徐小仙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爬树吧·”·“你好像很喜欢呆在树上”·“我娘生前把我藏在树上,但还是被发现了,先生赶到时,我的元魂已经被扯出一大半了,”徐小仙抬头看着手里的竹杖,说:“其实先生不该救我的,我原就生于地狱,一出生就要夺走别人的生命,我若不出生,我爹娘的一生都会好好的。”
“你要不出生,那我怎么办呢”·“关我什么事”·“好好,不关你的事,反正我到了时候总是该死的。”
徐小仙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雪··陈遥忽觉自己说错了话,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半仙别生气……”·徐小仙摇摇头,抬起头笑了笑,道:“陈遥,别叫我半仙,叫名字吧。”
陈遥看着徐小仙,总觉得眼前的人和最初见到的不太一样了··似乎少了点什么··“出去走走吧,”陈遥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想吃什么我请客。”
徐小仙摇摇头,手里的竹竿握紧了些,指尖的白色纱布溢出丝丝血迹,他不知觉··陈遥轻轻拉开他的手,却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竿拿开,解开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
徐小仙:“对不起·”·“嗯·”·“……你生气了”·“没有·”·徐小仙低下头,藏于袖袍中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放开,沉默许久,他才说:“陈遥,你回去吧,我没事,我想一个人……”·“我不会走的,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远点,不出现在你的视野里,”陈遥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看着你好好的。”
徐小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他,他咬了咬唇,转身准备离开,却感觉到衣袖被人拽住··“那你就留下吧,”徐小仙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见他停下脚步,便松开了手,“这里也是你的家。”
陈遥往前走近了一步,伸手抱住徐小仙,徐小仙没躲,也没回应他,他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将人圈进怀里,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脸··“徐渄,你就当我是报恩吧。”
“明明是耍流氓,”徐小仙往后退了一步,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伸手夺过那支竹竿跳到院子中央耍了一套棍法,扬起纷纷白雪,最后一招竹竿在地上画满了一个圈,陈遥却看出那棍落地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小仙站在圈内,看了一眼陈遥,竹竿在手里打了个转,便丢回给他,说:“陈遥,这是先生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了,记住了吗”·“我才看了一遍……”·“难道还要一招一式拆给你看吗小仙才没那功夫”··陈遥摸着手里的竹杖,却笑道:“你不认真教,我可学不会。”
“爱学不学,”徐小仙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轻声道:“陈遥,我的身体不适合习武,先生的棍法虽没什么厉害的招式,但用来防身足够了,你的那点功夫也就欺负小孩可以,真要遇到对手总是要吃亏……你总不能期待每次都有人替你挡劫。”
徐小仙弯腰从雪里抠出一枚小石子,反手朝陈遥脸上飞打过去,陈遥愣了一下,却还是轻易就用手抓住了那枚摇摇晃晃飞来的石子··他怔怔地看着徐小仙,忽然想起那天在竹林里,徐小仙的石子并不是乱扔的。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会”·“为什么要给自己惹麻烦,”徐小仙站起身,伸了伸懒腰,笑着说道:“陈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不想耗尽自己那点心力。”
将先生的尸体背回家,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连握紧竹竿的力气都不够··陈遥将竹竿搁在墙边,走到徐小仙跟前,伸手拉住徐小仙的手腕,说:“陪我上街去。”
“啊”徐小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遥拉出了院子,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觉得陈遥的手有点凉,便问:“陈遥,你冷吗”·“不冷,怎么了”·“你的手很冷,”徐小仙反手抓住陈遥的手,隔着纱布他的指尖仍能感觉到陈遥的手冰凉。
“你要帮我暖手吗”陈遥挑眉看了一眼徐小仙,原想着会被甩个鄙夷的眼神,却没有发生··徐小仙只是轻轻放开他的手,蹲下身在地上找着什么,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拉住陈遥的衣袖,指着面前的雪地里,说:“陈公子,帮我挖开这里。”
“你要找什么”陈遥依言蹲下身子,伸手挖开冰凉的雪,指尖碰到一块什么东西,徐小仙先一步拿了出来··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鹅卵石。
徐小仙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毛笔,笔尖在雪地上蘸了蘸,便在鹅卵石上写着什么··写完,徐小仙就把笔放回怀里,双手捂着石头,过了一会儿,他把石头放到陈遥手里。
那块石头在掌心里发着暖暖的热意··“你怎么不给自己弄一个”·徐小仙举着被陈遥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心啊”·陈遥看着那双手,忽然隐约间见到徐小仙的左手尾指处似缠上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包扎时不小心挂上去的,伸手却是什么也没抓到。
徐小仙有些奇怪,问他在做什么··他摇摇头,低头揉了揉眼睛,道:“可能是看错了·”·“看到什么了”·“看不清,有点像红线之类的。”
徐小仙愣了愣,把双手举到阳光下细细地看了许久,却什么都没看见··徐小仙:“不会吧你能看见我的红线难道我小仙终于要遇到有缘人了”·徐小仙拽着陈遥非要他再看看那根红线连到哪里,陈遥却摇头:“没有连到哪里,就短短的一截,后面就看不清了。”
徐小仙失望地耷拉了脑袋,陈遥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既想知道那根红线连到哪里,又不想知道,他害怕那另一端的人不是他··此时已临近春节,集市上很是热闹,张灯结彩,红红火火,只是两个人各怀心事,一点没被这气氛感染。
·走到一处街角,徐小仙忽然想起那把油纸伞,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那个小巷,时隔半年,他已不大记得当时那位老人是在哪里将伞卖给他的了,他只凭着感觉在巷子里避着人群寻找着。
越往巷子里走,人越来越少,拐了几个弯,街道上已经没有叫卖声,更无人烟,他回头,却已找不到原来的路了··“奇怪,怎么……”他忽然觉得眼前看不清,像是突然起了雾,四周一片白茫茫,他揉了揉眼睛,摸着冰凉的青石砖墙,仍旧往前走着。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扑来,他连忙蹲下身,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脑门上飞窜而过··他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不禁恶心反胃,再看自己的双手,白色的纱布不知何时染了血,他竟没发觉,总觉那不是自己的血。
转头一看,身旁的青石砖墙缝里正一点点渗出血珠来··“蛊”他看了看四周雾气茫茫,很像是中了蛊术的样子,他又回头看去,才想起自己把陈遥给忘了。
“不在也好,省得又连累他了,”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指尖就着那不知谁的血在符纸上画了几道,嘴里轻声念了几句咒语,符纸便挣脱了他的指尖,燃出紫红色的鬼火,一朵飞到他身旁,一朵往他面前的迷雾中飞去,所经之处,雾气尽散。
他起身,慢慢地跟着那朵鬼火走去,越往前走,那股恶臭味越重,连脚下的地面都是血水··他皱紧了眉头,捂住口鼻,心想着人间怎会有如此之地··“幸好陈遥没在……”他回头看着身后迷雾依旧,喃喃道:“他不会追来吧”·他担心,却也有点期待。
他甩了甩头,赶走了那些思绪,继续往前走去··……·却说陈遥在集市里走了一会儿,觉得身旁少了人,回过头已不见徐小仙的影子了··他在街上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却始终找不见人,抬头,天色竟有些暗,心里忽觉不安,脚步匆忙间撞到一位老人,他连忙扶起人家,连连道歉。
那位老人有些胖,戴着斗笠,鹤发碧眼,脸色红润,抓着陈遥的手臂站起身来,轻声问道:“公子可是找人”·陈遥点点头,见老人并未受伤,急着要走,却被老人抓住。
“年轻人不要着急,有缘的总会相遇,”老人搔了搔头,笑着看着陈遥的手,陈遥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不由地一惊,他的尾指处竟出现了一根鲜艳的红绳,老人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松开手,从身后竹筐里拿出一支拨浪鼓,咕咚咕咚地摇了摇,递到陈遥手里,道:“我与公子有缘,这小物件送给公子玩耍吧。”
·“这……”陈遥并不想无功受禄,想把拨浪鼓送还,老人却摆摆手,转身指了指旁的深巷,刚才红绳的那一端正是连向了那深巷尽头··“若是走远了,可就难找了。”
老人拍拍陈遥的肩膀,转身走进人群里,陈遥正要询问老人是何许人,回头却不见了人影,他看着手里的拨浪鼓,放进袖里,转身往深巷里追去·· · ·第33章 巨蟾·徐渄在漫长似无尽头的白雾里走了许久,两边的青石砖墙不知在何时已悄悄消失,脚下的石板路也变成了泥泞小路,踩下去软粘粘的,要不留神着走,随时能滑上一跤。
看样子,他已经出了城,到了城外的某处荒郊,只是他在城西一带住了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这周围竟有这样诡异的郊野··“啊嗤——”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雾蒙蒙的天,还有光,太阳还没下山,却不太暖和,他抱了抱双肩,觉到一点寒意。
忽而吹来一阵风,风里夹着腥臭味,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阵,连陈遥早上给他灌下的苦药都要吐出来了··风来时,徐渄发现他的两朵鬼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齐齐飞到他身侧。
那阵臭风把雾吹散了些,他定睛瞧去,却见黑漆漆的沼泽里冒出一双巨大的眼睛,两只朝天鼻咕噜噜地冒着泡泡··“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玩意儿”徐渄震惊之余,更多是觉得恶心,那只庞然大物缓缓爬出沼泽,浑身长满脓包疙瘩,混着黏糊糊的泥水,一呼一吸间都是腥臭。
徐渄可不想当这只巨蟾的晚餐,左右看了看,正要找路逃去,那只巨蟾一声落雷般的蛙吼,震得脚下的大地跟着晃动起来,他还没跑,先就被脚下的淤泥带着滑了一跤··两朵鬼火在他周围无助地瞎打转,它们不能扶他起来,不然会把他的衣服点着,也不能去攻击那只巨蟾,那样会把它们自己弄灭。
徐渄在泥地里挣扎了一下,总算是站稳了,只是身上的恶臭让他头晕目眩,他赶紧从衣袖里掏符纸,两朵鬼火却在他周围上上下下飞转起来,像两只巨大的苍蝇,惹得他有些恼,正挥手要赶走它们,忽地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打中,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一条柔软的大舌头缠住,一下就给拽向那片沼泽去。
他只觉得耳边有凌冽的风刮着,空气变得更加潮- shi -和腥臭,他想他可能要被熏晕了,眼睛看不清楚,他能感觉到腰间的东西将他倒挂了起来,忽地一松,他就掉了下去,摔进一个软绵绵滑溜溜的坑道里,然后一路滑到底。
他没有受伤,因为周围都是- shi -滑柔软的肉膜,他真的成了那只巨蟾的晚餐··他憋不住了,跪在巨蟾的胃里大吐起来,吐到嘴里都是胆汁的苦味,喉咙被自己的胃酸烧得发痛。
他坐在一堆不知是什么动物昆虫的腐尸上,周围都是粘滑的胃液,还有他刚才“奉献”的呕吐物,混合在一起,他也成了其中的一份佐料··巨蟾的胃里没有光,他其实看不到,只是凭着感觉和想象,猜测着他可能马上就要被这些胃酸胃液消化干净,然后变成一团臭兮兮的粪便。
他想在巨蟾肚子里大闹一场,就像那齐天大圣一般,可他不是猴子,他的符纸被胃液弄- shi -了就不管用了··别说赤手空拳大闹巨蟾肚,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很困难,那巨蟾估计吃饱了,动了动身体,他就要跟着一堆不知什么东西从这头滚到那头。
“这么肥还乱跳,别让我出去,出去了就把你宰了,切成片烤着吃”徐渄愤愤地骂道,爬起来,又反胃了好一阵,等那只巨蟾安静下来了,他才靠着胃壁坐下来休息。
他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被这些胃酸干掉,也许他还能追上先生的脚步……这样想着,他忽然就期待这些胃酸的作用能强效一点··“那我怎么办”·他愣了一下,仿佛听到陈遥的声音,定神又听,却没有声音。
他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关我什么事,我都要死了……”·呆坐一会儿,那只巨蟾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忽地跳动起来,把肚子里的徐渄颠得四处翻滚。
“臭蛤/蟆能不能爽快点折磨老子算什么玩意儿”徐渄翻滚了两圈,好不容易抓着了什么昆虫的脚,毛扎扎的刺手,但好歹不再颠来颠去了。
巨蟾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徐渄感觉这只倒霉的蛤/蟆又吃了什么,他听到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摔到那粘巴巴的肉膜上··那东西掉下来之后就没动静了,徐渄担心是什么大虫子一类东西,不想靠近,等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一点沉闷的呼吸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人类··徐渄看不清,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声音靠近··他摸到了一只手臂,吓得赶紧缩了手,那只手臂的主人也吓了一跳,却似乎受伤了,躲避时闷哼了一声。
“你别别别怕,我也是人,”徐渄赶紧解释,不知是不是太兴奋了,嘴巴有些不利索,他问:“你是不是受伤了”·那人咳了几声,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陈遥你怎么也被吃了”徐渄伸手摸到陈遥的脸,又摸摸他的肩膀和手臂,问他哪里受伤了。
“没事,就是太臭了,不大舒服,”陈遥抓着他那只乱摸的手,轻咳了两声,说:“我跟着鬼火就找来了,你没事吧”·“有事,有大事”徐渄抽开手,扶着陈遥到胃壁旁坐下。
陈遥:“怎么了”·“你要是在外边呢我还能指望你把这只臭蛤/蟆开膛破肚救我出来,现在你也进来,我怎么办”·“我是大夫,杀生的事做不来,只好进来陪你了。”
徐渄白了陈遥一眼,都什么时候还有功夫耍嘴贫,他叹了口气,他不怕死,却不想陈遥死···陈遥在袖里掏了掏,拿出那个拨浪鼓,虽然沾了粘液,但甩了两下便就有声音了,咕咚咕咚。
“你怎么还带着玩具来”徐渄拿过那个拨浪鼓,在手里转着,咕咕咚咚··“一个老人给的,他教我来这里找你·”·徐渄怔了怔,转过头问:“是不是个胖胖的老头,碧眼红脸”·“嗯,认识”·“那把油纸伞就是他卖给我的,我就是想去找他才被这只臭蛤/蟆给吃了的,下次别让我看见,非油炸了他不可。”
徐渄恨恨地咬牙,拨浪鼓咕咕咕咚咚咚在他手里闹个不停··拨浪鼓咕咚咕咚吵了一会儿,那只巨蟾似乎又遇到了什么,跳动了一下,把胃里的人颠得上下滚。
忽地一阵劲风刮来,胃里的空间开始收缩,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一堆死尸腐肉一起推落进一条悠长狭窄的管道里··下滑了一阵,两人就摔进一堆臭烘烘的软泥里。
那只巨蟾在身后,蹦跳着离开了··徐渄呆呆地坐在这堆排泄物里,看着满身黑泥的陈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五十步笑百步,”陈遥也笑着,手指在徐渄鼻尖上抹了一道黑泥。
陈遥先爬出来,再去拉徐渄,徐渄觉得自己好像被身下的一只昆虫脚勾住了,陈遥用力拽了一把,才把他从那堆臭泥里拽了出来,连带着拽出半只大甲虫··陈遥看着那只甲虫估计得比一匹马还要大。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徐渄踹了那只大甲虫一脚,再看两人身上都是一塌糊涂,又臭又粘,很不是滋味··“还是想想怎么回去吧,”陈遥左右看了看,辨不清哪里才是自己来的路,“你不是能和神仙爷爷说话吗,问一下路啊”·“你是真当哪里都有神仙啊就这破地儿,仙都要被臭蛤/蟆吃掉了”徐渄转着手里那个同样脏兮兮的拨浪鼓,咕咕咚咚地闹了起来。
就这么咕咚了一会儿,陈遥就听见什么东西正朝他们这边过来,他赶紧抓住徐渄的手,不让他玩那个拨浪鼓··徐渄转过头,就见一只巨大的虫子跳到他跟前,吓得他差点以为又要变成虫子的晚餐了。
一个老头从虫子后背上跳下来,走到徐渄跟前作揖,道:“半仙,老仙接您回家·”·“灶灶灶王爷你你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的虫子”徐渄拽着灶王爷的胳膊,指着那只后腿粗壮的大虫子,问道:“你不会想让我坐这玩意儿回去吧”·灶王爷嘿嘿笑了笑,一手抓着陈遥的衣领,一手抓着徐渄的衣领,脚下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大虫子的背,将两人放下来。
“灶王爷放我下去,我不坐灶马”·灶王爷可不打算理会徐渄,叫了声坐稳就拽了一下大虫子背上的细绳,大虫子后腿使劲跃起数米高,徐渄连忙捂住耳朵趴在虫背上缩成一团,陈遥怕他滚下去,一手抓住虫背上的鳞甲,一手抱住徐渄的腰。
大虫子在高大的树林间跳了好一会儿又跳进雾里,陈遥眯上眼,却连灶王爷的身影都看不清了,再过了一会儿,身下忽地一空,两人就轻轻掉落到地上··云雾散尽,陈遥扶起徐渄,定睛瞧了瞧,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家中的后厨,面前是灶王爷的神像。
徐渄:“灶王爷,你敢这样对小仙,等着今晚饿肚子吧”·陈遥轻声咳了咳,却只叫徐渄赶紧洗澡去,自己找来五谷放在神像祭拜了一番。
 · ·第34章 中毒·徐渄在水里扔了一大堆香料——家里能找到的带香味的东西都让他搜刮了去泡澡,又在这香料池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仍觉得身上有味道,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就回屋里歇息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隔壁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他皱了皱眉,翻过身,蒙进被子里,却闷出了一脸汗,探出头来喘口气,终于还是被七上八下的心情搅得没了睡意,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倒来一碗水,敲了敲隔壁屋的门。
“陈遥”徐渄敲了几下,光听见咳嗽声却没听见说话的声音,他有些担心:“我进来了哦”·他等了一下,便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却见陈遥脸色青白,闭着眼,似是想要醒来却醒不来的样子,额头都是汗,他叫了两声,摸到陈遥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
·他赶紧扶起陈遥,将那碗水喂到嘴边,却灌不下,水沿着嘴角全流出来了··“陈遥”徐渄放下那碗水,他不知道陈遥怎么会突然变得像先生的尸体一样冰凉,他感到害怕,他不想再失去谁了。
他不自觉地把人抱紧一些··陈遥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唤他,挣扎着要醒转过来,却睁不开眼,忽觉身上刺痛,一口气涌上心头,猛地咳了出来··“陈遥陈遥你醒来了要不要喝水”徐渄擦了擦眼睛,连忙扶住他,问他哪里不舒服。
陈遥只是继续咳了几声,摇摇头,没有回答··徐渄点亮了烛火,重新倒了碗热水进来叫陈遥喝下,他见陈遥不说话,心下着急,一连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只臭蛤/蟆伤到你了是不是很严重为什么不说你要吓死我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啊”·陈遥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徐渄,徐渄低下头,双手握紧拳,身体微微颤抖。
他伸手轻轻摸摸徐渄的头发,胸口忽地一痛,他想忍着,却被一眼看穿··“你不说我就去找你舅舅,我去求他救你·”徐渄甩开他的手,起身要走,毫不意外地被他拽住了衣袖。
“坐过来,我给你看伤口,”陈遥把徐渄拉到身边坐下来,轻轻挽起自己左边的衣袖,徐渄看见陈遥手臂上缠着纱布的地方渗出血来,他看了看陈遥,陈遥点点头,他便小心地拆开那条纱布,那伤口并不大,却已经溃烂了,散发着恶臭。
·“这是那只臭蛤/蟆弄的”·陈遥点点头,那时候他追进那条深巷里,看见鬼火,便知徐渄在附近,心下着急就冲了过去,却没注意到那只巨蟾,被它- she -来的毒液灼伤了手臂。
“那你怎么不说癞蛤/蟆是五毒之一,你是大夫自己不知道这伤口会要命啊你要自己处理不了,我来帮你——”·陈遥没有听徐渄唠叨完,伸手揽过人,轻轻在他眉骨上吻了一下。
徐渄愣了一下,赶紧从他怀里挣扎逃开,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吻的眉骨··陈遥笑了笑,道:“回去睡觉吧,不会有事的·”·徐渄怔怔地看了他许久,一句话说不出,忽地就转身跑出房间,连晚安都没留给他,他看着被风带着跳动了一下的烛火,轻叹了口气。
徐渄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气,用力踹了一脚地面上的积雪,却不解气,又拿来先生的竹杖,在院子里胡乱耍了一番,将那棵落了叶的老树扫得瑟瑟发抖··他站在树下想了许久,终于将竹杖搁在树旁,转身往后厨走去,他给灶王爷点了支香。
“半仙,这个时辰还不睡”灶王爷打着呵欠飘出来,问徐渄有什么吩咐··“灶王爷,中了那只臭蛤/蟆的毒要怎么治”·“你中毒了”·“没有,别废话,赶紧说说,怎么解毒。”
灶王爷摸了摸胡子,又打了个呵欠,说:“虽说那只巨蟾非人间之物,但只要没有伤及筋骨,将中了毒的腐肉剜去,待重新长好便就无碍了·”·“要是不管的话,伤口会好吗”·“会一直烂下去,药也是没用的,治标不治本,不如狠下心,刮骨疗毒就是这个道理。”
徐渄低头沉思了一阵,和灶王爷道谢后便回了院子,见陈遥屋子的烛火还未熄,走近却听轻轻的咳嗽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阵,等咳嗽声停了才离去··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先生的书房,翻了一晚上的医书,确实没有比剜肉更有效的方法。
他坐在被他扔了一地的书堆里,找不到一株解毒的草药,他想为什么受伤的那个不是他,那样陈遥总有办法让他好起来··他不怕痛,但他怕陈遥痛,那样比他自己痛还要难受。
书架上掉了一本书下来,差点砸到他··他拾起那本书,书的内容并非医药类,但书页上绘着的一株白色花吸引了他,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沉思片刻,合了书,轻轻跳出窗外。
第二天陈遥惊醒过来,觉得身上滚烫有发烧的迹象,受伤的手臂酸软无力,他勉强坐起来,窗外已天亮,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间,却不见徐渄的踪影··灶王爷见他醒来,赶紧飘过来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渄呢”·“他去采花了,叫老仙在这看着,公子有事尽管吩咐老仙即可·”·陈遥皱了皱眉,这季节上哪采花·“他出去多久了”·“这个……”灶王爷支支吾吾地,似是很为难,便转移话题问陈遥要不要吃早餐,锅里有热好的粥。
陈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说:“仙人但讲无妨,我不饿,等徐渄回来再吃吧·”·灶王爷搔了搔头,叹了口气,说:“半仙昨晚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药房里给公子抓一味药来,就是那什么曼陀罗花。”
陈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灶王爷端来碗筷放到陈遥面前的石桌上,道:“公子还是先吃些吧,一会儿可有苦受的·”·陈遥没什么胃口,昨天经历了那些事仍让他很反胃,但灶王爷在旁看着,他还是象征- xing -地吃了一点。
过了中午,徐渄才回来,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他却不在意,刚进门就到处找陈遥··“怎么啦”陈遥见他的神色像是捡到什么宝贝,猜到他应该是找到了曼陀罗花。
徐渄见他坐在院子里,赶紧拿来外衣让他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一壶烫好的烧酒,不知从哪淘来的几把银质小刀,一一搁在石桌上··“我给你疗毒,”徐渄端来一个铜盆,放在陈遥脚边,挽起衣袖,将纸包里的粉末倒一些进烧酒壶里,摇晃片刻,咬了咬唇,递给陈遥,说:“喝了,陈大神医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嗯,没关系,”陈遥见徐渄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比自己的还要惨白,不禁笑了笑,伸手温柔地拍拍他的头,举着酒壶喝下一大口,烧酒烧心,呛得他直咳,不一会儿,身上便无知无觉,灶王爷在旁施法护住他,徐渄将小刀拿到开水里烫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开始给陈遥剜肉疗毒。
半个时辰的功夫,徐渄终于剜去了所有腐烂的肉,找来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小心包扎起来,接过灶王爷的手背起陈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回到院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竟有些发抖,他摆手让灶王爷回去神像里,等收拾完,回到陈遥的房间,算起来曼陀罗花的麻醉效果差不多该过去。
他坐在床边,低头握住陈遥没受伤的那只手,不一会儿,那只手大概是恢复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怎么样痛不痛”徐渄见他要坐起来,连忙伸手扶起他,将枕头竖起垫在身后让他靠着。
剜去一块肉,怎么可能不痛,陈遥看着徐渄,却觉得这肉丢得不亏,痛也值得··徐渄见他看着自己发呆,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伸手轻轻覆在他眼上,不让他看。
“你先养伤,养好了,我们去找小神女,她可越来越放肆了,这么久都不回家”·“那之后呢”陈遥拉下徐渄的手,握在手里,看着那双眼睛,他现在想要一个答案。
徐渄低头不看他,轻轻抽开手,摇了摇头,起身倒了碗水给他喝下,便扶他躺下了···“要是伤口痛的话就叫我,我就在这里·”·陈遥还没答应,就看见那个身影无情地逃出他的视野,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愿留给他。
“到底还是不愿意吗……”陈遥举起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尾指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若隐若现在空中飞舞·· · ·第35章 约定·在陈遥受伤的这段时间里,徐渄不常在家,白天照顾陈遥的事就都扔给了灶王爷。
到了晚饭时分,徐渄将会回家,每次都会带回一些药材,给陈遥熬着,陈遥知道那些药材对他伤口有益,也没多问,不管徐渄是抱着公报私仇的心态还是纯粹就是不会乱熬的,反正徐渄端来多苦多难喝的药他都会喝下去。
他当病人,可比徐渄当病人时好伺候多了··但他的病可比徐渄麻烦的多,徐渄虽然常常受伤,但伤都好得快,属于纯靠睡觉就能复活的体质··他病着的头几晚还能睡上几个时辰,到了后面,连着好几个晚上手臂上的伤口就总是半夜将他痛醒,后半夜就基本睁眼到天亮了。
所以他也知道徐渄半夜会来他床边看他睡得怎么样,他总是装着睡着,那样徐渄在他床边呆的时间会长一点··那晚他难得睡好,临到鸡鸣破晓时分才醒来,手边碰到另一只手,转过头见是徐渄,人就坐在地上,靠在他的床边枕着手臂就这么睡着。
他不由得心疼,连忙把人拉起来,说:“这什么天气,你坐地上,万一冻感冒了又想喝药了”·徐渄似是没睡醒,脑袋耷拉着打瞌睡,大概一点也没听到陈遥的话,陈遥往旁挪了挪,把徐渄拉进被窝里来。
徐渄倒也没挣扎,不知是不是还在睡梦中的原因,暖和的被窝让他睡得更自在了,嘴里喃喃地叫着陈遥的名字··陈遥给他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有些温热,凑近一些能闻到淡淡的酒味。
“别走、别丢下我……”·徐渄迷迷糊糊中说着梦话,眉头微皱,陈遥想起先生新亡不久,怕他梦到什么难过的事,握住他的手,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徐渄慢慢睁开眼,眼皮上下眨了眨,猛地坐了起来,把手从陈遥手里抽了回来,往后躲了躲,狐疑地看着陈遥,说:“你做什么在我床上”·“这是我的床上,你才做什么在我床上”·徐渄揉了揉太阳- xue -,昨晚心情不爽喝了些酒,明明只是过来看看陈遥睡得怎么样,怎么醒来就在陈遥床上了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倒是没有乱,这才松了口气。
陈遥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好笑,道:“我起床了,这床还暖和,你再睡会儿吧·”·徐渄见陈遥要起床,连忙伸手拦住,见他看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先躺下,别别起床。”
“做什么”·陈遥躺下后,原以为徐渄会离开,没想到他也跟着躺回被窝里··徐渄:“你的手疼不疼”·“没什么事,肉长回来就好了,”陈遥稍稍侧过身,见那人揉着太阳- xue -,便问:“怎么又喝酒你身上的伤……”·“想我不喝酒你就赶紧好起来啊,自己都一身伤还好意思管我”·陈遥愣了一下,他分明听出徐渄话里的埋怨,徐渄大概也觉得话不对,却也收不回来了,撇过脸不看他。
他看见徐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陈遥:“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嗯……”·“梦到先生了”·徐渄摇摇头,背过身合上眼,似乎不打算回答陈遥的问题。
陈遥呆呆地看了会儿头顶的纱帐,忽然感觉身旁的人缩了缩身子,转过头见那拱起的被窝微微颤抖,他伸手扶住徐渄的肩膀,却颤抖得更厉害了··“徐渄,你怎么……”·陈遥没说完话,就见徐渄掀开被子跑了出去,他原是可以抓住的,偏是伤口又不争气地痛了起来,他忍着痛追出屋门,只见那个身影轻飘飘地跃上屋顶,跳离了院子。
“陈公子早啊,这是着急要去哪”灶王爷不知从哪飘了出来··“灶王爷,”陈遥恭敬地向灶王爷作揖,想起徐渄昨晚喝酒的事,便请教起来。
“没事没事,那小子就是从不学好的,以前先生在的时候他就总是这样的,不过喝醉倒是少见,多数情况都是装出来吓唬先生的·”·“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可我一问,他就要跑。”
陈遥叹了口气,他最近是越来越搞不懂徐渄了··灶王爷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陈公子难道看不出半仙的心思”·“他为什么要躲着我”·灶王爷朝那棵树抬了抬下巴,陈遥转头看去,见到先生的那杆竹杖,顶端系着的白条在风中轻轻抖动。
灶王爷:“我也算是看着半仙长大的,那小孩聪明,心思也多,就是身体不好,很长一段时间里先生压根不允许他出门同别的小朋友玩,不能出门玩,他就在家里逗先生玩,先生要没空理他,他就自己一个人爬树上去坐一两个时辰等先生来叫他吃饭了,他才下来……再长大一点,先生就管不动他了,由着他上串下跳满村子追着野狗乱跑,先生骂他总要弄得一身伤才想起来回家……唉,村里都说这没爹没娘的孩子野的很,其实不过是想要人疼,先生这么撒手一走,唉……”·陈遥沉吟了片刻,忽然问:“灶王爷,这附近有卖烟火的吗”·“有,村口就有制烟火的小作坊,陈公子是想买些回来过年玩”·“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要好好的。”
·陈遥重新包扎了伤口,穿好衣服,走到院里同灶王爷说:“他若回来问起,就告诉他我在城西河畔的柳树下,他若不想去,灶王爷不必劝,过了时候我自会回来。”
当晚,灶王爷在家盼了许久才把徐渄盼回家来,这位半仙一回家就往后厨里钻,像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似的,见到锅里半冷的馒头拿了就往嘴里塞,东翻西找地,压根不理会灶王爷。
“哎哟半仙,你上哪去了陈公子出去城西河了·”·“哦,知道了,”徐渄并不在意,将冷掉的饭菜端上桌赶紧吃起来,灶王爷可不想陈遥在河边干等,着急地催促徐渄去找陈遥。
“不去不去,你不放心就去叫他回来吧,我刚回家又要我跑,我不去·”·灶王爷想着徐渄大概是肚子饿,等吃饱了就会去找陈遥了,便等着徐渄将桌上的饭菜风卷残云后又催了一遍。
“灶王爷,陈公子是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么向着他”徐渄收拾完餐桌,回到后院打来热水洗碗,边洗边说:“要是担心他就跟着他去好了,我家没什么好吃的供着你,不爱待就都走吧,我一个人落得清静。”
灶王爷等了一整天就等来徐渄这么- yin -阳怪气的责难,心里难免窝火,道:“是,你徐半仙了不起了,我这老仙还叨扰不得了也不知道那公子是瞎了什么眼才能看上你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我小仙不人不鬼,你灶王爷就算个什么东西”·灶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化了一道烟撞进后厨的神像里,愤然道:“半仙若看不惯老仙,神像随你撕去便是”·徐渄重重地吐了口气,将碗洗净,便回到房间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下,坐起,听见门外的风声,以为陈遥回来,静听了一会儿才知不是··他觉到冷,回头找衣服,却见床头叠得整齐的鹅绒围巾,拿了来,心里原说定了决不去找陈遥的念头一下就动摇了。
他围了围巾,穿好衣服,走出屋门,却见院里飘起了雪花,不由地担心河岸边那个笨蛋,重新回到屋里找来大衣和那把油纸伞,脚步轻盈地跳出了院门,往城西河边赶去。
他来到城西河,却未见陈遥,心想是不是回去了,还是灶王爷骗他的陈遥大半夜的跑城西河来做什么·灶王爷可没骗他,他自己不听人家讲话,害得灶王爷只把陈遥的话传了一半,还吃了一肚子火。
他沿着城西河走着,忽然想起那晚陈遥将他错认成“女鬼”的事情,便停了脚步,回过头往黑漆漆的对岸望去··他撑着伞走过小石桥,城西河畔有柳树的地方并不多,远远地他就看见柳树下堆着一个雪人,旁边有个黑色的人影,大概就是陈遥了。
他轻步走到树下,陈遥见他来,很是惊喜,追到他面前,问他冷不冷··徐渄将大衣塞到他怀里,叫他穿上,说:“我才不冷,好好的不在家呆着跑出来做什么”·“放烟火,”陈遥拍掉肩上的雪,披上徐渄给的大衣,才觉没那么冷,伸手接过那把油纸伞,徐渄抬眼看着陈遥头顶的雪花,伸手轻轻拂去。
陈遥却拉着他的手走到岸边,冬天即将结束,河面尚有薄薄的一层冰,走近却已能听见冰下涓涓细流的声音··陈遥放下伞,蹲下身来点燃了烟火筒,一道道明艳的火光从地下冲向天空,绽出一朵朵巨大的花。
徐渄抬头看着这些升入夜空,绚烂了一会儿又消失不见的烟火,不觉惊艳,反而有种莫名的孤独感袭来··他不喜欢烟火,但陈遥不知道,只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些端倪。
陈遥:“你不喜欢吗”·“嗯,对不起……”徐渄知道陈遥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他其实有点感动,却很难让自己高兴起来。
“没关系,我还有别的东西给你,”陈遥转过身,走到那个大雪人旁,拔下雪球上的两支签··“什么东西”·“糖葫芦,”陈遥递了一支给徐渄,说:“这个你总会喜欢吧”·徐渄怔了一下,笑着咬下一颗裹着红糖衣的山楂,酸甜爽脆,冬天里吃着也别有滋味。
徐渄边吃边看着陈遥手里那支糖葫芦,问道:“你怎么不吃”·“怕你不够吃·”陈遥撑起伞,遮在两人头顶··徐渄抬眼看他,却不知回什么话,便低下头自顾自地吃糖葫芦,等他手里的那支吃完,他就伸手要陈遥手里那支。
雪下得大了,伞悄悄倾向徐渄头上,陈遥肩上落了雪··徐渄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咬着签,将伞往陈遥身边推了推,抬手拍去陈遥肩上的雪,轻声问:“陈遥,你能等我三年吗”·“嗯,多少年都可以等。”
“……谢谢·”徐渄往陈遥身边靠近一些,这样伞下的两个人都不用挨落雪了··陈遥抬头看着那把伞,忽然说:“你应该感谢那个卖伞给你的老头。”
“为什么”·“那两只可不是鸭子·”·“那是什么”·“鸳鸯·”·徐渄愣了一下,拿过伞将伞面上的雪抖落,仔细瞧着那两只戏水的“鸭子”,他是真眼拙,当初拿到伞的时候看了那么久都没看出那竟是对鸳鸯。
而卖伞的那位老人却早就知道他的伞要送给谁,有意无意,却还是牵成了线·· · ·第36章 思路·当晚陈遥和徐渄回到家中,徐渄才想起自己把灶王爷惹恼的事,低头想了会儿,忽地转身跑了出去。
陈遥:“你上哪去”·徐渄没有回答他,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徐渄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揣着一个小纸袋,递给陈遥,陈遥见那纸袋上油花花的飘着烤鸡香气,问他从哪搞来的。
·“上村口那大娘家讨来的,快去给灶王爷供上,”徐渄推着陈遥往后厨去给灶王爷的神像上供··灶王爷闻着香味,从神像上探出个脑袋,见着徐渄,哼了一声,又要钻回神像里。
·“哎哎哎,灶王爷,这可是小仙特意跑了十村八店找来给您上供的,您赏点脸,原谅小仙年幼无知,冒犯神仙爷爷了,小仙给您陪不是·”徐渄赶紧拽着灶王爷的烟雾尾巴不让灶王爷回到神像里,他本人则连连作揖打躬跟灶王爷赔礼道歉,灶王爷见他诚恳,又实在被那烤鸡腿香诱得嘴馋,清清嗓子,就说原谅徐渄了。
徐渄:“那您老吃好喝好,以后有什么吩咐的,小仙绝对不说二话·”·灶王爷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点头,挥挥油花花的手,道:“好说好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话说你俩的事算是成了”·“成什么成,瞎说什么”徐渄看了陈遥一眼,觉得不好意思,甩甩手赶紧跑开了。
陈遥笑着摇了摇头,给灶王爷热了壶酒··“哎呀,年轻人真好啊,都去吟风赏月吧,留我这老头儿一人喝酒吃肉了·”·徐渄溜进来,说道:“那你也找个神仙婆婆啊。”
“去去去,一把老骨头了,什么神仙婆婆,陈公子,赶紧把你这小朋友领出去好生管教·”·徐渄朝他吐了吐舌头,反倒把陈遥给拽走了··陈遥伸手指点了一下徐渄的鼻尖,笑着问:“怎么了一会儿没见就想我了”·徐渄一把打开陈遥的手,白了他一眼,伸手拽过陈遥受伤的胳膊,痛得陈遥倒吸一口凉气,他反问道:“你的胳膊好点没有”·“你就不能轻点吗”·“不能,我又不是大夫,”徐渄拉开陈遥的衣袖,仔细检查了伤口,又重新包扎好,才说:“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再去一趟那个蝙蝠洞吧。”
“蝙蝠洞”陈遥放下衣袖,和徐渄走到石凳旁坐下来,问:“那个瀑布后面吗怎么想要去那里”·“不知道,先生去世后小神女一直都没回来,我怕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先生不在了,自己跑回山里了。”
除了先生和徐渄,小神女最能依靠的恐怕就是那座大山里的蝙蝠了··徐渄有些懊恼,双手在头上疯狂地揉来挠去,好好的头发都被他能成个鸡窝一样··陈遥一边帮他理顺头发,一边问:“你不是能掐会算吗算一下小神女在哪不就知道了”·“算——不——了——”徐渄用额头轻轻敲着石桌,长长地吐了口气,抬起头来,解释说:“先生说小神女的命数比我还特别,压根不是这些占卜八卦能演算的,更何况我连小神女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那你之前怎么算到我要去城北找林公子”·“猜的,”徐渄答得非常坦诚,见陈遥皱眉,又解释:“林家那些小厮一大早就在城里到处找林公子了,过一会儿你就骑马过来了,想来林公子已经不在城内,我那小摊离城西门最近,你肯定是要从这门出去,至于林公子会去城北那是自然的,林公子虽说比你热衷结交友朋,不过能交心的恐怕也就你们几个南源公子,既然他不找你,那就只能求助那个远在城北却经常约林公子游猎的宋公子了。”
“鬼节那晚也是”·“嗯,你每年鬼节都会和林公子去放河灯,林公子又是个怕鬼的,我去同他家那些买菜的伙计讲点故事,自然就会传到林公子耳边,再就是等着他把故事传给你就好了,我想着你们要是那晚去放河灯的话,就准会在太阳下山前来跟我讨个辟邪符。”
“但你好像没给我辟邪符·”·“这南源城里谁不知道你们陈府最不信鬼邪之说,你这个陈家的公子还坚持年年鬼节去放河灯,我要看不出你是想借河灯招魂的心思,我这半仙也算是白叫了,而且那晚你们来讨符的时候,我瞧见你家的小厮躲在街角偷看,我想这小厮回去准要告你一状,便好意提醒你注意,只是你没听懂。”
“谁能听懂”陈遥想起徐渄跟他说的什么印堂发黑恐有恶鬼缠身,他得有怎样的想象力才能联想到那恶鬼是指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家仆·徐渄:“不过你那天确实有血光之灾,这个我算到了,我想着你这脾- xing -估计会惹得那管家下毒手,就让小神女溜进陈府闹闹鬼,以你们陈家那些护卫的水平根本抓不到小神女。”
“那晚你也在”·“在啊,不然你以为你们家那管家能被小神女吓晕过去”徐渄弯腰捡了颗石子,轻轻打到院墙上,那天晚上他就趁着管家受惊分神时照着脖子上打了一颗石子。
“小神女也一直以为你不会功夫”·“嗯·”·陈遥轻轻摸摸徐渄搁在石桌上的头,他刚理顺的头发又给这倒霉孩子自己弄乱了。
陈遥:“你知道我招母亲的魂,还跟我做买卖”·“有钱挣干嘛不挣,再说我怎么知道你母亲会变成那样,而且,我跟你没仇,先生待我如亲子,按理你算是我的兄弟,就算你不跟我做买卖,你有难我也自会帮你……就是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唉,下次见到先生又要挨打了……”·“我跟你一起挨。”
“先生才舍不得打你,”徐渄轻轻打开陈遥放在他发上的手,自己随便抓了抓,叹了口气,说:“先生当年拒绝你母亲,说什么也不肯救你,之后这事就成了他的心结,他也一直不肯认你,觉得自己不配当你爹,其实你是阳寿已尽,除了改生死簿,谁也救不了你,你母亲想一命换一命,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只希望他们到最后能和解吧,我讨厌冤冤相报·”··徐渄咬了咬唇,他没告诉陈遥先生尸身上的那个致命伤口··“陈遥,要是我告诉你,你母亲还在人间……”·陈遥怔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其实他隐隐有这种感觉,他也能猜到徐渄将要做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在他记忆里,母亲是那样可敬可亲的一个人,他不忍再把她送回那个地狱里,他不想看到母亲变成那样的厉鬼。
徐渄握住陈遥颤抖的双拳,道:“陈遥,你母亲已经失去意识了,她被人- cao -控了,就算她不杀我,她一个鬼魂要在阳世活下去就一定会变成吃人的厉鬼,历世所有鬼怪都是如此,你母亲也不会例外的。”
·“她非死不可了吗”·“她已经死了……而且她已经不能转生了,这次抓回下界,一定是要元魂俱毁的,阎王殿已经通知地面神仙了,她逃不掉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现在知道这些除了徒添烦恼,还能怎么样”·“找出真相·”·“什么真相”陈遥皱紧眉头,思索了一番,忽而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是那天在阎王殿里跟在他母亲后边的那个黑衣人,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陈遥连忙问:“那人脸上有鬼火烧伤的痕迹,是在竹林里刺伤你的那个人找到他,就能知道我母亲为什么变成那样,是吗”·徐渄轻轻点头,但关于那个人的线索似乎都太少了,只要那人不露面,他们就无从下手。
“啊嗤——”·夜渐深,徐渄觉得有点冷,揉了揉鼻子,陈遥想着他们在这干坐也想不出什么思路来,便起身叫他回屋睡觉了··徐渄点头,脑子却还在想事,边想边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陈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却见陈遥用下巴指着隔壁的房门,他习惯- xing -地摇头,甩开陈遥的手,赶紧跑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陈遥叹了口气,回到房间,刚刚宽衣躺下,就见徐渄像只野鬼一样轻飘飘地溜进来,爬进被窝,挨着他躺下来。
“你这家伙,走路怎么没声,”陈遥受伤的胳膊靠里,徐渄怕弄疼他,就靠床边睡下了,陈遥担心他掉下去,伸手将他捞进一点,倒把他弄得不好意思了··“说了等三年就三年,你放心,不会乱碰你的。”
陈遥伸手给他掖好被子才安心躺下来··徐渄却睁眼看着纱帐顶,轻声道:“晚安·”· · ·第37章 蝙蝠·新春伊始,陈遥的伤口总算是痊愈了。
小神女依旧没有回家来,徐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等陈遥伤好了便拽着他往山里去··走到在村口,陈遥看中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便要买下来,徐渄赶紧拦住他··徐渄:“我不骑马。”
“那么远,我可不想跑,”陈遥不打算惯着他的毛病,买下了那匹马,翻身跃上马,伸手要拉徐渄上来,徐渄说什么也不肯,陈遥皱了下眉,似是有些不悦。
徐渄见他要生气,咬咬唇,爬上了马,只觉眼前晕眩,双手握紧马鞍··“别怕,一会儿就没事了,”陈遥将他圈在双臂间,双腿夹了一下马肚,那马便抬起前蹄,往前跑去。
陈遥原先以为徐渄只是胆小,想着骑上一会儿便就能习惯,可低估了徐渄对这种骑行的恐惧··他贴上徐渄的后背,腾出一只手握住徐渄的手,觉得冰凉异常··“徐渄”·“别、别碰我……”·那马正跑到田野旁的,忽觉背上凉飕飕,惊得马一下抬起前蹄,陈遥抓着绳子却制不住马,那马像是被什么吓着了,疯狂地一阵乱踢,似是要把背上的人甩出去。
陈遥拽着缰绳,忽觉胸口一阵灼热,低头却见一团紫红色火焰从徐渄后背上冒出来··“徐渄”·……·南源的冬季很短,春节过后日子便一天天暖起来,徐渄忽地惊醒,额头后背全是汗,他看了看窗外,天尚蒙蒙亮,转过头见身旁的人正合眼睡着,方知是自己做了噩梦。
他看了看陈遥,悄悄起床,光着脚溜出了房间··初春的雨还没来,雪已经化去了,院子里的老树重新抽了新芽,点点嫩绿在枝头闪耀,格外清新··陈遥醒来,摸到身旁的床铺已凉,不知何时离去的,心下有些困惑。
起床穿好衣服,却见徐渄的鞋还在屋里,更觉不妥,急忙跑出房间,清晨阳光照得院子地面格外耀眼,他伸手挡了挡,抬头望树上瞧去··那人果然又在树杈上睡着。
他叹了口气,站在树下轻轻叫了一声,徐渄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便就醒了,翻身跳下来,落地如飘雪无声··“怎么又上树了”陈遥摸摸徐渄身上的衣物,薄薄的单衣上沾了露,有些- shi -凉。
徐渄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眼睛,转身躲开陈遥的手,跑回屋里··陈遥觉得莫名其妙,这几个晚上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要躲着他了·徐渄换好衣服,到后厨拿了几个馒头塞到陈遥手里,叫他赶紧吃,吃完上山去,他想问话,徐渄就把馒头塞他嘴里不让他说,憋到了出门,他才拉住那只闷头乱转的“苍蝇”。
“徐渄你搞什么我又哪里招惹你了”·“没有,”徐渄甩开陈遥的手,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跑到树下将先生的竹杖握在手里。
“什么没有,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划清界限要不照着脑门给我来一棍子”·徐渄听陈遥说起以前的事,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悄悄把竹杖藏在身后,低头不说话,像是小时候被先生逮到后认错的样子。
陈遥看不得他这样子,语气稍缓和,轻声问道:“怎么了”··“我……我、我梦到你逼我骑马……”徐渄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满眼委屈地瞪着陈遥,像是陈遥真要逼他骑马似的。
陈遥听这解释真是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徐渄的脸,笑着骂道:“你还小啊”·徐渄只低头不搭话,他不敢告诉陈遥他身体里还有股不安分的邪火,他不知道那股邪火什么时候就会失控冒出来。
就像那时候在宋家,若不是那把油纸伞及时拦住了陈遥,那火肯定也会烧伤陈遥··“行啦,不骑马就不骑马,这还闹脾气,要不我给你牵头毛驴来”陈遥不知他心事,只当他是小孩脾- xing -,也乐得哄他。
上山的路并不远,依着徐渄的推测,小神女若在山中便就无谁能伤她的··徐渄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小神女没有危险,不然他也不会等到开春才去找小神女。
陈遥却隐隐有种不安,不知是因为小神女还是他母亲,亦或,就是来自他身边这个总让他捉摸不透的半仙··开春的日子,山神忙着天上的雨露地上的百花,徐渄也不打算去叨扰山里其他忙忙碌碌的神仙,绕了路,凭着印象找到了那时候陈遥给他疗伤的山洞。
·洞里有烧焦的味道,徐渄点了张符纸,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洞顶,像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把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烧得只剩这些灰烬··陈遥走到那块大石头前,用力推了推,没法推动。
“拿剑砍吧,”徐渄看了一眼那块黑漆漆的石头,走到陈遥身后,抽出那把伞中剑,剑尖在石头上刮出几点火星··“不怕砍坏了吗”·“不然你用脚踹”徐渄白了他一眼,举剑挥下,只听见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剑脱了手,摔在地上。
长剑无伤,徐渄捂住手腕,抬脚踹在那块大石头上,石头微微抖动一下,从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隙向两边继续裂出更细小更密集的细缝,不一会儿就咕咚咚地碎落下来··徐渄捡起长剑,将碎石块挑开,俯身钻进洞里。
这次没有蓝色鬼火引路了,徐渄用符纸召出来的鬼火是紫红色的,扑腾扑腾地跳出火星来··陈遥接过剑,见他揉手腕,便知是刚才剑脱手时弄伤了,问他好些了没有。
“没事,”正说着,脚下就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所幸陈遥及时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摔倒··他低头,见是一根大腿骨,不由地苦笑:“这不会是上次绊倒你的那根骨头吧”·陈遥却笑不出来,借着那鬼火的光,他感觉这洞里的腐骨似乎变多了。
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尸臭味··他抬头,洞顶挨挨挤挤的蝙蝠脑袋,看不清眼睛,大概没被刚才的动静吵醒··“跟我来,”徐渄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皱,似乎看准了目标,拉着他走了一段,看见旁边的石台,便爬了上去。
爬上石台后,那股尸臭味就更重了,陈遥忍不住捂住口鼻,徐渄却将手里的竹竿往石台中央那个黑影身上挑去··黑影翻了个面,十几只蝙蝠忽地从黑影里飞出来,眼看就要冲向他们,陈遥赶紧打开纸伞,将徐渄护在怀里。
“没事,”徐渄挣脱出来,跟在他们旁边的鬼火伸出一只翅膀,挡在纸伞前,将撞上来的蝙蝠统统烤熟了,落在地上一只只都还冒着黑烟··徐渄走上前,用竹竿挑开黑影的衣服,是个被蝙蝠啃噬得只剩半张脸的男人。
那人脸上有鬼火烧伤的痕迹,陈遥感觉恶心,捂了口鼻,原只打算看一眼,却不想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不由地浑身一震··“怎么了你认识”·起止是认识,这是从小就照顾陈遥的老家仆,以前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后来母亲去世了,就只剩这位老家仆还愿意照顾他这个不祥之子了。
徐渄并不认识什么老家仆,他蹲下身子,伸手解开尸体胸口上的衣服,果不其然,那胸口上有和先生一样的洞穿伤口··他正检查尸体,忽地鬼火似是灭了一下,他抬头,不由地一愣。
“陈遥、陈遥,”他赶紧拽着陈遥的衣袖,指着石台对面极高极深的洞顶,喉咙动了动:“那那那是什么东西……”·陈遥眯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地握紧长剑,将他拽到身后。
那黑漆漆的洞里亮着一双巨大的灯笼眼,呼呼地送出带着血腥气息的风,吹得那朵鬼火也瑟瑟发抖··“现在怎么办,小仙可不想又被当成晚餐·”·“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就你这样的,顶多算是饭后甜点,”陈遥握住徐渄的手,一边看着那双眼睛,一边慢慢往石台后退去,那双眼睛合了一下,忽地睁开,一股强烈的风从洞里吹出来,陈遥将徐渄推下石台,举剑挡在面前,一双利爪朝他扑了下来。
徐渄摔下石台,感觉头顶风声凌厉··“陈遥”徐渄心里惊慌,他的鬼火被那只蝙蝠的风给吹灭了,洞内一片黑漆漆,却听不到陈遥应答他的声音。
他朝刚才摔下来的方向又叫了一遍,忽地有人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向后拖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什么东西从面前擦着他的鼻尖飞了下去··“别叫,我没事,”陈遥喘着气,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他赶紧点头,陈遥才放开他,靠着石壁坐下来喘口气,刚才蝙蝠扑下来时他原想横剑挡,不过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临机一动,便抓着地上那些烤熟的小蝙蝠朝大蝙蝠的眼睛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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