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客栈 by 来自远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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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客栈 by 来自远方(上)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 ·文案:·是否真有因果轮回,是否真能善恶有报·好人不长命,到底是一句俗语,还是往生者残留在世间的怨恨·循着铃声,走进黄粱客栈,或许能找到答案。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都市异闻·搜索关键字:主角:颜珋 ┃ 配角:庚辰 ┃ 其它:神话,灵异,鬼怪· · ·第1章 黄粱客栈·二月的安市总是- yin -雨连绵,少见晴日。
整座城市笼罩在水雾中,迷迷蒙蒙,似罩上灰白的纱·遇风吹过,雨中竟夹杂点点雪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不亚于一把刀子··哪怕是土生土长的安市人,也难习惯这样的天气。
纷纷裹紧外衣,行色匆匆,只为早一刻逃离这刺骨的冷··下班高峰期,几名年轻的白领刚进站台,忽然遇到一个神情慌张的中年男子从对面跑来,将一人撞倒在地,头也不回继续向前。
被撞的女子崴了脚,手掌也擦破了皮·同事扶起她,一边查看伤势,一遍怒道:“快拦住他伤人还敢跑,你站住”·听到喊声,人群开始聚集,男子始终头也不回,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向前冲。
众人这才看清,男子脸色苍白,双眼赤红,嘴里一直重复着听不清的话,嘴角还挂着些白沫··“该不是个疯子吧”有人猜测道。
惊疑不定之下,部分人开始后退,明显不想惹上麻烦··与此同时,一名青年却越众而出,将中年男子制服,反扭双臂,按压在地上·受伤的女子在同伴的搀扶下走过来,见到这一幕,不停向青年道谢。
“不用谢·”青年声音温润,格外悦耳··地铁站工作人员和民警一同赶到,中年男子仍在不断挣扎,上一刻表情狰狞,下一刻又突然变得害怕,不断蜷缩起身体,分明已经神智不清。
费了一番力气,从他身上找出身份证和名片夹,才最终确认他的身份··让人意外的是,他竟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工作地点在安市最繁荣的商贸圈,距地铁站不到五百米。
“先去医院·”·查明身份,一切就能照章办事··当事人被带走,人群也渐渐散去··唯有之前制服男子的青年,依旧站在原地··人流穿梭,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半点不停,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足足站了两个小时,青年终于动了··维持双手插兜的姿势,青年抬起头,漆黑的额发遮住浓眉,一双眸子灿如繁星·挺直的鼻梁下是浅色的唇,不笑时冰冷锋利,牵起笑纹,竟有几分天真和稚气。
“走吧·”·道出这两个字,青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侧过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配合点不好吗”·没有回应。
“真不配合”·仍是没有回应··青年叹息一声,终于伸出手,拇指食指相对,打了一个响指··“你身怀怨气,长久滞留人间,本就犯错。
如今又想害人,真不怕魂飞魄散”·空气中出现波动,站台平地起风,越来越大,不断打着旋··青年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攥向掌心,风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听话,和我走吧·”·重新将手收回衣兜,青年迈开长腿,很快消失在出站口··整个过程,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始终无知无觉,即便是调出监控,也会发现屏幕中空空荡荡,压根没有青年的身影。
发生在地铁站的风波登上地方早报,关于青年的内容仅是一笔带过,重点落在逞凶的中年男子身上··事发后,男子的家人手持证明,证实他的精神确实存在问题。
因男子被确诊患病,对伤者的赔偿,家中财产的分割以及公司的权属都是不小的官司··随着中年男子的背景被不断深挖,一场发生在半年前的车祸浮出水面·只是在男子家人的动作下,关于此事的报道迅速被压下,很快被其他新闻掩盖过去。
安市东区,古玩街·据地方志记载,这条长街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唐末·当时的安市尚是一个小渔村,因有水军驻扎,方才催生整座城市··随着时代变迁,岁月轮换,安市经济腾飞,不断向外扩建,市内低矮建筑逐渐被高楼大厦、购物广场取代。
唯有东区始终保有少部分榫卯建筑和青砖房屋··时至今日,古玩街已成为安市一处重要景点··长街两侧均为商铺,临街开门,食肆、布庄、胭脂铺、金楼银楼、古玩瓷器乃至医馆药铺应有尽有。
店主和伙计或穿长袍或着短褐,肩头搭着手巾,唱着古调吆喝,游客身历此地,仿佛置身百年之前,对比一墙之隔的高楼大厦,俨然是两个世界··长街尽头有一家客栈,二层飞檐木楼,门上嵌有木匾,上书“黄粱”二字。
门前摆着两座黑黢黢的石雕,似兽有翼,似鸟有爪,身上覆有鱼鳞状的甲,颇有几分可怖··和同在长街的另外两家客栈不同,这家店中总是冷冷清清,白日里经常铜将军把门,夜间也少见点亮灯笼。
不见多少客人,盈利自然是空谈··长街寸土寸金,处处是商机,店铺“空置”未免浪费·不乏有人上门,询问房主是否有出租和出售的打算。
奈何主人过于神秘,很少露面,询问左右邻居,也多是摇头三不知··这种情况下,难免有人铤而走险,动起歪脑筋··数次下来,客栈安稳如故,长街上却再未见过这些人的影子。
仿佛泥牛入海,踪迹全无,再无半点可寻··这一日,客栈破天荒开门··只是早起就降下大雨,整条长街都不见人影,自然没什么生意···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年轻的店主半点不觉烦恼,从二楼走下来,挽起有些长的衣袖,坐到靠近门边的一张摇椅上,手边摆开五六个铃铛,一个接一个耐心擦拭。
铃铛材质有金有银,还有两枚是整块白玉雕琢,顶部以玉链相连,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青年身材瘦削,白毛衣穿在身上,稍显得空荡·手腕却十分有力,手指修长白皙,扣住玉铃铛时,竟似浑然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门前响起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青年抬起头,不意外对上一张让人惊艳的脸··脸的主人明显心情不好,迈步走进店门,扯掉身上的外衣,径直来到柜台前,单手一撑,轻松跃了过去,抓起一小坛桂花酒,拍开之后,仰头灌了下去。
·“丑六,这是最后一坛桂花酿·”青年放下铃铛,看向支起长腿,几口就喝下半坛酒的来人,提醒道··丢下空掉的酒坛,来人在身上摸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贝壳,隔空丢给青年,道:“老子心情不好。
颜珋,我记得你还藏着几坛好酒”·颜珋接住贝壳,弯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贝壳慢慢打开,现出藏在里面的宝物,竟是两颗拇指大的金色珍珠。
“我确实有好酒·”颜珋放下贝壳,温和笑道,“只是不想给你糟蹋·”·“小气”丑六撇了撇红唇,更显得艳光逼人。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而是不能暴殄天物·你知道找一棵树龄十甲子,且生出灵智的老桂有多不容易”颜珋走到柜台前,拿起空空的酒坛,斜了丑六一眼,意有所指道,“另外提醒你一句,以你目前的情况,再称‘老子’很不合适。”
被戳到痛点,丑六瞬间就要爆发,浑身弥漫着杀气,嘴边冒出一排獠牙··“行了,吓不到我·”颜珋转过身,继续道,“在我这里亮牙,是想被下锅吗正好我前几日抓到一只怨鬼,用你来炖汤,能帮忙消除不少怨气……”·不等颜珋说完,丑六立刻收起獠牙。
“颜珋,你变了·”·“没变·”颜珋头也没回,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陶瓶,打开瓶塞,瞬间酒香弥漫··“颜珋……”·“知道你近段时日难过。”
颜珋转过身,将陶瓶递过去,“谁让我是个好人·”·“啧”丑六再次撇嘴,奈何吃人嘴软,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一瓶佳酿下肚,丑六有了几分醉意,靠在柜台边,打开话匣子··“阿珋,你来评评理,是谁规定全族只能有一个女首领,女首领没了,就必须从公鱼中选一条来进化”丑六打了个酒嗝,咬牙道,“老子怎么就那么倒霉,成了被选中的那一个”·“别问我,去问女娲。”
颜珋双臂环抱,斜靠在柜台边,笑道,“事到如今,认命吧·总的来看,也没什么不好吧”·“哪里好”丑六怒道,“想当初老子打遍族内,丑三、丑四那几个不服,每次见到都要和老子决一死战如今倒好,一个个嚷嚷着要为老子决一死战”·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的经历,丑六不禁打了个哆嗦,表情中满是恶寒。
“归根到底,前代族长抽了哪门子风,为嘛要去惹庚辰结果倒好,让人拍得稀碎,拼都拼不起来·”说到这里,丑六忽然停住,一双媚眼扫向颜珋,目光中满是探究。
“看我做什么”·“我一直觉得奇怪,庚辰那样的- xing -子,冷冰冰半点不近人情,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脸。”
颜珋没做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服了·”丑六抓头,“我还有一点觉得奇怪·”·“什么”·“依照庚辰的- xing -子,你缠他三千年,最终没有个结果,竟然也没被拍死”·颜珋垂下眼帘,长睫晕染两弯暗色。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丑六开始感到不安·正想要开口,突然被颜珋一把抓住领口,随意向身后一丢,惊险躲开一抹袭来的黑气··“什么东西”丑六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发现黑气缓慢聚集,凝聚在半空,化成一个身穿大红嫁衣,发髻高束的女子。
“记得我同你说,之前抓到一只怨鬼吗”颜珋将滑落的衣袖再次挽起,微笑道··“是她”丑六面露愕然,再次看向半空中的女子,怀疑道,“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这是怨鬼分明是只厉鬼”·“以后少看点没用的东西·”听到丑六的话,颜珋扫她一眼,隔空抓来一只银铃,“我是黄粱之主,我说她是,她便是说她不是,她便不是,明白吗”·丑六艰难咽下一口口水,退后半步用力点头。
对,您是大佬,您说得对·她是脑袋进水,敢反驳一条蜃龙· · ·第2章 铃声起·小巧的银球敲击铃壁,发出清脆声响。
铃声层层叠加,牵引出无形的网,将猎物罩在其中··女鬼被铃声束缚,动弹不得,发出愤怒嘶吼·狂乱中,大红嫁衣自下摆鼓起,犹如血染·缕缕黑气自周身溢出,盘旋缠绕,蛇舞一般,迅速弥漫开来。
客栈门窗同时关闭,门前两尊石雕浮出淡色荧光,表面纹路没有丝毫变化,却在刹那充满生机,仿佛下一刻就要纵身而起,振动双翼直旋九霄··客栈内,颜珋手持银铃,白皙的手腕悬空,铃声随他的动作不断变化,时缓时急。
女鬼满面狰狞,双目流出血泪,以黑气包裹全身,做困兽之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女鬼声音刺耳,异常尖锐。
伴着嘶吼声,黑红的纹路爬满全身,十足可怖·被黑气沾染的桌椅仿佛被强酸腐蚀,表面现出一个个凹洞··丑六本有几分醉意,此刻也消失无踪·看着满面血泪,包裹在黑气中的女鬼,再看一眼神情自若,还有心思整理衣袖的颜珋,很想问一句:大佬,这真不是厉鬼睁着眼睛说瞎话,良心何在·“放弃吧。”
颜珋停下铃声,温和道,“你滞留人间百载,三魂七魄俱弱·此前又害人- xing -命,沾染上恶果,再不除恶念,必当魂飞魄散·”·“恶果,恶念……”女鬼蜷缩成一团,不断重复这四个字,陷入魔怔。
片刻后,黑气忽然加重,猛向颜珋砸来,欲将他吞噬··“世间真有因果,为何伸冤无处,恶人能活”·“害我之人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报应何在”·“不公”·“我要报仇,报仇”·颜珋未再摇铃,仅是打了个响指,黑气即被阻隔,自中心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黑星。
黑星又聚成一束,穿透雕花窗,被吸入门前的石雕之中··失去怨气支撑,女鬼当即自半空跌落,委顿在地··嫁衣不再鲜艳,自下摆褪去颜色。
发髻散落,从发根至发尾覆上一层灰白··颜珋放下银铃,蹲跪在女鬼跟前,单手挑起女鬼的下巴,眸光温和,轻声道:“我知你有冤屈,我可以帮你·”·女鬼还想挣扎,扣住下巴的手却犹如铁钳,被触碰的地方异常冰冷,让鬼魂颤抖的冷。
“想报仇吗”颜珋再问··女鬼的嘶吼渐渐停住,没有瞳孔的双眼看向颜珋,爬满黑纹的脸,除了狰狞之外,终于有了另一种表情:疑惑。
“想报仇,我可以帮你·”颜珋放低视线,同女鬼的距离越发靠近,声音变得低沉,浸染令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女鬼被声音吸引,血红的双眼一眨不眨。
丑六立刻后退,一直退到墙边,后背紧贴墙面,双手捂住耳朵·发现不顶用,开始在身上摸索,找出两只海螺,一左一右堵住耳朵··海螺慢悠悠探出壳,分明是表达不满。
丑六手指一戳,养螺千日用螺一时,给老子回去,堵耳朵不服煮了你·“为什么”女鬼问道。
“你蒙受冤屈,化为怨鬼,游荡人间百载,为的不就是报仇机会摆在眼前,要还是不要”颜珋轻笑,瞳孔瞬间收窄,变成狭长的金色。
看到颜珋的双眼,女鬼想起什么,惊骇欲绝,抖个不停,百年鬼体竟有消散之相··“别怕·”颜珋松开钳住女鬼下颌的手,掌心覆上她的头顶,安抚小动物一般,“我知你委屈,也知你想做什么。
但你所恨之人已入轮回,如今你寻的不过是他的子孙·日前又因你之故,妄死一条人命,纵然祸在旁人,你也脱不开恶因·如此下去,你大仇不得报,恐将魂飞魄散。”
“您真会帮我”女鬼浑身颤抖,分明恐慌至极,不敢置信··“言出必行·”颜珋的声音愈发轻柔,似春风和煦,如涓涓细流拂过心田,“我助你报仇,消除执念,你无需魂飞魄散,只需付出一定代价。”
“代价”·“一魂一魄足以·”·“好·”·女鬼“好”字出口,空气中荡起一团波纹。
言契达成··颜珋站起身,手指轻点,言契从无形变作有形,化成两枚黑底红纹的简页,一枚落到女鬼面前,另一枚飞至柜台后··随着简页飞近,柜台后的木墙陡然增高,墙面现出一个个木屉,上刻各类花纹,人鸟虫兽,花草鱼木不一而足。
靠近顶端,更有多种异兽妖物,连蛟和腾蛇都在其中··黑色木简飞入底端木屉,屉内绽出细微光亮,稍纵即逝··伴着一声轻响,木屉合拢,表面浮现花纹,由模糊变得清晰,正是一名身着嫁衣,发髻高束的女子,手持喜扇,脸上却无半分喜意,只有滔天仇恨。
“随我来·”·颜珋示意女鬼起身,随他上二楼,走进楼梯左侧第二间客房·先前女鬼即被安置在此处,并未受到任何禁锢,否则也不会轻易下到一楼,险些伤到丑六。
客房门推开,迎面是一扇六页屏风,其上空白一片,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屏风后是一张木榻,榻边放置一张矮桌,桌上设有一只铜架·架身两个巴掌高,架顶横一条铜杆,杆上系有铜链,链下悬挂一枚铜铃,仅有铃身,既无铃舌也无铜球。
桌旁无椅无凳,墙边也无任何摆设··一屏风,一榻,一桌,一铜铃,即是屋内所有··颜珋在屏风后站定,手指轻敲铜铃,道:“黄粱一梦,生人皆言假,殊不知,于往生者却可为真。
铃为引,声起入梦,声消即归·多停留一刻,你的魂魄即会减弱一分·”·女鬼谢过颜珋,合衣躺至榻上··铜铃轻轻晃动,仅有往生者才能听到的铃音回荡在室内,飞旋缠绕,带着往生者穿过岁月,逆流而上,溯游早已逝去的一切。
颜珋退出客房,双手合拢房门,也拢住那一室吸引亡者的铃音··客栈一楼,丑六趴在柜台上,整个人没精打采,正将耳边的海螺取下,一上一下抛着·见到走下木梯的颜珋,立刻停下动作,道:“一魂一魄”·“不应该吗”·颜珋回到摇椅前,继续擦拭玉制的铃铛。
“所以才说她是怨鬼”·厉鬼必须归入地府,别说一魂一魄,星点鬼气都要被阎罗收走,不然就是违反上古定下的律条··颜珋放下铃铛,指了指房间右侧的木架。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第二层,还有两坛·”·“大气”·丑六立刻有了精神,抱出两只酒坛,闻到浓郁的酒香,不禁深吸一口气。
知道颜珋是为堵她的嘴,可谁让她就吃这一套·更重要的是,颜珋是蜃龙,是黄粱之主·她是脑袋有问题,才会去打这位的小报告,又不是活腻了。
客栈外,雨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珠砸落在青石路,溅起点点水花·水流汇聚,在沟壑中聚成小股银川,漫过石路边缘,流淌过整条长街··长街尽头,几名学生冒雨行来。
五人撑着三把伞,身上多被打- shi -,见到“古玩街”的路牌,顾不上抱怨同伴提议在这样的天气外出,纷纷加快步伐,只想早一刻进到店内躲雨,避开刺骨的冷风。
长街上十分冷清,除了急于避雨的五人,仅有一道身影··伞遮住头肩,却遮不住颀长的身形,挺直的脊背,劲瘦腰身·随着走动,黑色大衣下摆轻扬,工装靴踏过青石路,靴帮高过脚踝,其上是令人羡慕的一双长腿。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伞的边缘略微抬起··即使隔着雨幕,几个小姑娘仍是看得怔忪·直至男人转身离开,心仍怦怦跳个不停·彼此对视一眼,懊恼竟然忘记拍照。
长街尽头,丑六放下空掉的酒坛,视线转向颜珋,神情微生变化··“阿珋,那位来了·”·“我知道·”·颜珋放下擦拭到一半的铃铛,站起身,指节在桌上轻敲三下,通向二楼的木梯瞬间调转方向,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升起,整座客栈再觅不出半丝鬼气。
 · ·第3章 庚辰·“上神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颜珋双臂叠在窗边,透过半开的雕花窗,面对雨中来人,好心情地笑弯双眼。
只是嘴上说着欢迎,客栈的大门始终紧闭,丝毫不见开门迎宾的打算··来人停下脚步,伞缘抬起,现出玉雕般的轮廓··客栈前的两座石雕浮现荧光,和之前的生机不同,似如临大敌,隐隐透出一股戾气。
“颜珋·”·“哎·”颜珋单手托着下巴,笑道,“您说·”·“既言欢迎,为何闭门”·“真打算进来”·“自然。”
“进来可就出不去了·”颜珋身体前倾,探出窗口·雨水却未落到他的身上,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阻隔,从两侧迅速滑落··来人未做反应,客栈中的丑六却生生打个激灵,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缩进柜台后,恨不能立刻找个鱼缸把自己藏起来。
天上地下,敢这么撩拨庚辰,还不担心被拍死的,估计仅此一位··雨仍在下,庚辰持伞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伞缘滑落,牵扯出道道银帘·冷风拂过,乌黑的发掠过剑眉,瞳孔隐现赤金,锋利、危险。
眼尾一抹嫣红,凭添一抹昳丽,几许魅惑··看着这样的庚辰,颜珋不由得叹息··果然,他还是最喜欢这张脸··似乎不想多言,庚辰收起伞,迈步走到门前。
石雕通体浮现黑光,交织成一面光墙,墙上浮现龙影,飞腾咆哮,似在警告来人止步··如此大的动静,左右邻居仿佛被蒙眼遮耳,自始至终未被惊动,更无一人探头观望。
“颜珋,日前安市有厉鬼为恶·”庚辰没有硬闯,而是看向颜珋,平静道,“此事地府已知·”·“哦·”颜珋仍是笑,指腹擦过唇角,漫不经心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庚辰索- xing -迈开长腿,停住雕花窗前,一手撑着窗栏,俯身逼近颜珋,“地铁站,需要我再说吗”·“那又如何”颜珋没有闪避,反而靠上近前。
如非时机不对,当真很想化出龙尾,把对面这条应龙缠进客栈··“果然在你这里”·“我可没承认·”颜珋挑眉,侧头看一眼庚辰肩后,惊讶道,“判官”·庚辰下意识回头,不想被拽住领口,带着凉意的气息拂过唇角,下一刻,整个人被丢飞出去。
蜃龙力气之大,实力之强,应龙也无法轻忽··半空中,黑衣振动成翼,黑发被雨水打- shi -,白色衬衫贴在身上,清晰现出劲瘦有力的纹理·待庚辰落地,木窗已然落下。
整座客栈受灵力包裹,自成一体,除非强行打破屏障,根本无法踏入半步··“颜珋·”单手梳开额发,庚辰的双目尽成赤金,“开门·”·“不开,没空,今天歇业。”
颜珋环抱双臂靠在窗边,单脚踏上墙面,背对雨中的庚辰,想到他此刻的样子,心情更好··柜台后,丑六探出半个头,目睹整场经过,表情十分古怪··“怎么”颜珋笑够了,迎上丑六的视线。
“阿珋,你当真喜欢庚辰”·“当然·”·“那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什么”·“凭实力单身。”
有这样对喜欢的人的吗还是说龙都特立独行继续硬核下去,别说三千年,就是三万年,这条龙也休想脱单··“少看点没用的东西。”
颜珋眯起双眼,笑容有点冷,“别让我提醒你第三次·”·丑六立刻闭紧嘴巴,顺便用手指一抹,表示他一定做到··大概过了一刻钟,颜珋再推开木窗,雨中已经不见庚辰的身影。
“走了”·正打算放下窗扇,雨水突然聚成冰刃,集中向他砸来··灵力呈波纹状震荡,门前的石雕光芒黯淡,屏障不断被削弱。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颜珋暗道不妙,正想还击,手腕忽然被攥住,整个人被倒旋,压制在墙边·双腿被锁,一只白皙冰凉的手扣住脖颈,虎口按压住他的喉咙。
知晓挣脱不开,颜珋索- xing -放弃抵抗,微微扬起下颌,黑色的瞳孔缩成狭长的金眸··“庚辰,你真不想离开了”·“在哪里”庚辰松开手,退后半步,“颜珋,天律如此,不可违背。
阎罗已知厉鬼所在·”·颜珋揉着手腕,转动两下,又擦过被扣住的下颌,半晌才道:“庚辰,那是只怨鬼,已同我达成言契,不能送回地府,至少现在不能。”
“何时”·“契已成,早晚有何关系”·“解契·”·“不行·”·颜珋听到抽气声,扫一眼柜台后,刚想探头的丑六又迅速缩了回去,再不敢生出半点好奇和八卦之心。
“这事没那么简单,那只女鬼的确冤枉,怀怨气百年,孟婆汤都未必管用·十殿阎罗的作风你也清楚,抓回地府又无法让她投胎,是要沉忘川还是做阎罗花的肥料”·“确实如此”·“我骗过你吗”·“经常。”
颜珋咳嗽一声,略有些尴尬,身为一条蜃龙,这也是在所难免··“那都是些寻常小事,关乎此事,我不会妄言·再者说,我这是做好事,助他们消除鬼体戾气,免得投胎时怀带怨恨,再为人又是一场冤孽。”
如果阎罗在场,势必会撸起袖子,和颜珋好好讲一番道理··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善良”二字如何写,这位可还记得·不提洪荒上古的异兽妖族,人族大兴这数千年来,这条蜃龙从地府弄走的鬼魂还少吗不是阎罗发现不对,命十殿鬼差核对名册,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奈何颜珋是条蜃龙,又和十二祖巫关系不错,造人的女娲都不开口,地府拿他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想要派遣鬼差来抢,一来实力比不上,压根不允许;二来,这地界还有一条应龙。
早在人族出现之前,这里就是应龙的底盘,上古- yin -兵都要绕路,寻常鬼差打死不敢来,每次牵引亡魂,必须要阎罗座下判官出面··鬼差十万,判官不过两位数,又要兼顾地府事务,常会出现人手紧缺的情况,让颜珋有了更大的- cao -作空间。
·两人说话间,客栈二楼忽然铃声大作,颜珋知晓庚辰不会轻易罢休,索- xing -带他同上二楼··“亲眼看一看,就知我言真假·”颜珋隔空取来银铃,让丑六守在一楼,同时警告,“不许偷酒。”
丑六忙不迭应声,小心自柜台后探出视线,看到庚辰,就不由得想起被拍得稀碎的前代首领,立刻寒毛倒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二楼房间内,随着铜铃摇动,原本空白一片的屏风上,浮现出一幕幕百年前的场景。
群山连绵,溪川围绕··夕阳西下,农人结束田间耕作,擦去脸上的汗水,扛着锄头行至田头,从妇人、孩童手中接过盛水的大碗,仰头灌了下去··村头忽然传来喜乐,唢呐手腰缠红布,鼓着腮帮吹得起劲;媒婆簪着红花,挥手打发围上来的顽童;健壮的轿夫抬着大红花轿,故意左右颠簸,沿土路行来。
轿前一匹黄马,马上却无新郎,仅有一只捆绑住翅膀的公鸡,不停高声鸣叫,声音刺耳,在欢腾的唢呐声中,显得突兀而又诡异··队伍不断前行,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花轿被抬出大山,进到有士兵把守的县城……·屏风上的场景不断转换,快得炫花人眼,直至送亲队伍停在一座大院前,新娘被迎出花轿,跨过火盆,同公鸡拜过堂,又被搀扶着送进喜房,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两人站在屏风前,看着手持喜扇,端坐在喜床,并无半分娇羞的新娘,看她似听到什么声音,站起身,小心走到门前,看她循着声音穿过走廊,推开虚掩的房门,见到丑恶的一幕,本该卧病无法迎亲的丈夫,此刻竟同继母滚在一处。
红烛火光跳跃,恶毒的咒骂,疯狂的扭打,惨叫被死死捂住,墙上映出扭曲丑恶的暗影……·“庚辰,”颜珋将银铃放到桌上,又敲了一下铜铃,嘴角牵起讥嘲的弧度,“何为天律,何为地法何为善,何为恶人族大盛,终其一生不过数十载渺渺,于你我而言,眨眼即逝。
却是眨眼的时间,偏能牵扯出如此多的恩怨情仇·你说,当初女娲造人,是否曾想过这一切”·庚辰转过视线,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颜珋歪了下头,纵然没得到答案,也没有继续发问。
仅是看着屏风中的生命逝去,鬼体取而代之,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一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 ·第4章 恶报·新成鬼体受到诸多限制,融合百年怨气,也无法立刻聚成实体。
女鬼只能漂浮在空中,眼睁睁看着那对悖伦的畜生将她的尸身用布包裹,趁夜搬运到地窖,封入用来装酒的陶瓮··本该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外宣称体弱多病,卧床多时的大家公子,此刻敞着外袍,丢掉裹尸的红布,对着陶瓮就是一脚。
不慎踢伤脚趾,当场一阵大骂,浑如市井无赖··与他悖伦的妇人,上衣领口敞开,隐现粉色肚兜,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上挑的眼尾扫过,立刻引来一阵吞咽声。
“心肝……”男人觍着脸凑过来,搂住妇人的腰肢就要求欢··妇人假意挣扎两下,指了指身边的陶瓮··“你那新妇看着呐。”
“死人一个,看就看,刺激”·妇人娇笑数声,搂住男人的脖颈,顺势滚倒在地·垫在身下的红布,还染着死去女子的血。
女鬼飘在半空,看着丑恶的一幕再次上演··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百年时光并未抹去她的记忆··她清楚记得,此后不久,这对女干夫- yín -妇就会以“求医治病”为名,遣散家中下人,带着家当迁往他县。
她的尸身被一把火烧得干净,那妇人仗着她家在山中,亲人寻不到,他县也无熟人,竟顶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同继子光明正大做起夫妻··“一个乡下女人,本想多留些时日,谁想她自己找死。”
瞒天过海的一对畜生,在县中置办起宅院,购下百亩良田·因惯于做表面功夫,同邻里相处融洽,过得舒心非常··“这样也好·”男人抚着女人的肚子,口中道,“娶她不过是想给咱们儿子一个出身,早晚都要弄死。
早死早好,省得麻烦·”·“不会出事吧”女人坐起身,微有些担心··“放心,我都打点好了·那家人是只要钱不要人的,又住在山里,县城的路都不知道,更不会找到这里。
再说了,人都没了,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真有人找上门,当成骗子打死,往乱葬岗一扔,谁又能说什么”·女人被取悦,手指在男人胸前画着圈,一路向下滑。
床帐放下,房间中很快响起男人的粗喘,女人的娇笑·下人捧着水盆经过屋外,不由得一阵脸红··一身鲜红嫁衣的女鬼,双目流出血泪,黑色怨气从周身溢出,犹如张开的蛛网,逐渐蔓延至整座宅院,将房舍院墙牢牢包裹。
屏风前,颜珋单手搭住庚辰的肩,道:“这样的鬼,不除怨气无法入轮回,别说判官,阎罗来了也是一样·”·庚辰没有出声,仅是侧头看一眼搭在肩上的手。
“我知道,你为上神,地府肯定会寻你·”颜珋凑得更近,气息拂过庚辰耳畔,“通融一下,我手里还有一截腾蛇皮,给你做剑鞘,如何”·“腾蛇”·“放心,不是活剥的。”
颜珋笑道,“腾蛇有求于我,我只要他一张褪下的皮·这可是好东西,共工当年都没要到·”·两人说话间,屏风上又生变化··缠绕屋宅的怨气太过浓郁,引来巡逻鬼差的注意。
女鬼很快被发现,鬼差祭出锁魂链,就要将她抓回地府··“初成的鬼体,却有百年的怨气,这也难怪·”颜珋被吸引注意,收回放在庚辰肩上的手,轻轻敲着下巴,玩味一笑,“看来,还是得帮一帮。”
“帮”·“我是很有商业道德的·既然收她一魂一魄,自然要让她达成所愿·”·颜珋摇摇手指,屋内铃声大作。
屏风中,一道九头鸟的虚影刹那凝出,高声唳鸣,直扑锁魂的鬼差··鬼差大惊失色,心知绝非是这凶物的对手,仓促间捏碎腰牌,土遁脱逃·至于留下的那只女鬼,有这食魂鸟在,必然会被撕碎,当场九头分食。
心中笃定,鬼差暗道一声晦气,返回地府重新领取腰牌,将事情经过如实上报··判官录下经过,同样认为女鬼会被吞噬·上禀殿中阎罗,重点查明九头鸟因何出现。
这样的凶物,已有千年未曾出现·此时突然露面,实在难断因由·地府众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十万鬼差尽出,决意查出个究竟··地府搜寻九头鸟时,女鬼不惜自损魂魄,聚百年怨气,投身恶妇腹内,化作鬼婴,同两人亲子一同降生。
女婴落地不哭,三岁不语,五六岁上,从未叫过一声爹娘··至十岁,趁那对男女熟睡,锁死房门,在屋内点燃柴薪·没能烧死那对畜生,却让男人受了重伤,后半生都要在床榻上度过。
女人哪里肯守着他,很快同家中账房勾搭成女干··两人的胆子越来越大,竟当着男人的面偷欢··等他们不再满足于偷偷摸摸,曾经的一幕再次上演·只不过,这次被扼住脖颈连刺数刀的,不再是懵懂的新妇,而是当年手握利刃的凶手……·“以鬼体害人,世所不容,投身鬼婴更乱地法。
纵不会魂飞魄散,也要受到重刑·”目睹屏风中发生的一切,庚辰沉声道,“颜珋,你当真是在帮她”·“汝之砒霜,彼之蜜糖。”
颜珋弯起指节,又敲了一下悬在架下的铜铃,“我能助她报仇,而非给她一碗孟婆汤,空口白牙一句恶有恶报,让她稀里糊涂再入轮回·”·“颜珋……”·庚辰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眉心一动,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颜珋微微一笑,视线落在紧闭的木窗,笑道:“这次是真的来了,不是我诳你·”·“不要出去·”·留下四个字,庚辰转身推开房门,很快消失在木梯尽头。
颜珋斜着身子,目送他背影消失·听到客栈大门轻响,又见到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丑六,无视后者藏不住的好奇心,再次警告她不许偷酒,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丑六看看二楼,又看看客栈前门,求生欲告诉她,不想被下锅炖汤,最好不要好奇,不要八卦。
胆敢不老实,早晚被龙爪子拍死··长街尽头,一身青色长袍,头戴长冠的地府判官踏雨而来·手中平托一盏引魂灯,幽兰色的灯火轻轻摇曳,牵引出蜿蜒白烟,似一道长链,引他前往黄粱客栈。
客栈门外,庚辰持伞而立,黑衣下摆随风轻扬,应龙之气盘旋在周身,犹如盘古开天之斧,足能毁天灭地,化万物为齑粉··判官停下脚步,收起引魂灯,双臂前拢,双手交叠,恭敬道:“见过上神。”
“此为何来”·“奉殿上阎罗之命,收一百年厉鬼,还请上神通融则个·”·判官态度恭敬,心中却在大骂同僚。
那几个不要脸皮的,合伙给他做局,将这个烫手山芋塞过来,自己躲得远远的·等他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讲一讲道理,几个商周的老家伙合伙欺负他一个汉朝新人,还要不要脸皮·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客栈外,判官好话说尽,态度摆得极低,只希望庚辰能大度通融,让他去把厉鬼收了。
客栈内,丑六老实缩在柜台后,对着架上的酒坛流口水,脑子里却回旋着颜珋的警告,硬是不敢动一下··二楼客房内,白色屏风已被黑气充斥,女鬼化作的孩童,看着那对害死她的畜生一步步滑向深渊,看着女干夫被- yín -妇联合账房砍死;看着两人得手之后,席卷钱财外逃,却被恶匪拦路,最终死无全尸;看着家中奴仆散尽,有的临走之前,竟是恶向胆边生,打算卖掉主人的一双儿女……·看着做恶的人终得报应,女鬼在大笑声中化作黑烟,吓得恶奴魂飞魄散,当场失禁。
“还不够,还不够”·怨气在空中盘旋,寻到恶妇的魂魄,化出黑色鬼脸,嘶吼着将其吞噬,就如吞掉那女干夫的鬼魂一般··账房的鬼魂飘在一旁,见到这一幕,吓得瑟瑟发抖。
本以为自己也将被吞噬,凭空突然出现一只大手,将那团黑烟攥住,顷刻消失无踪··待鬼差来拘魂,发现只有一只男鬼,名册上的女鬼却遍寻不着,不由得感到奇怪。
询问男鬼,发现他被吓得痴傻,完全是一问三不知··“做鬼也能被吓傻”·“这样的胆子竟敢杀人”·“奇哉。”
 · ·第5章 了结·判官有点方··庚辰摆明不让路,打是肯定打不过,说又说不通,就这样空手回去,对殿上阎罗同样无法交代·左右为难之际,恨不能拿起锤子,给设套的同僚挨个订小人。
反正他先祖出过巫士,这业务他熟··“上神……”·神字刚刚出口,引魂灯突生异样·判官匆忙展袖,发现灯芯跃动,幽兰的光芒染上点点血红,白烟凝成长链,直指庚辰身后。
中途忽又转向,遥遥指向西方··循白烟所指,- yin -沉沉的天空隐现一抹黑红··“厉鬼”·目标既然现身,判官自不能放过。
之前未见目标真容,庚辰拦路,他不好强闯·如今厉鬼主动现身,事属地府管辖,纵然庚辰身为上神,是为应龙之尊,也不能违背天律横加阻拦··“上神,失礼了。”
判官再次拱手,虚托引魂灯,锁定怨气所在方向,纵身破开雨幕,径直追了上去··判官离开不久,客栈门推开,丑六小心探出头,不敢对上庚辰视线,小心道:“颜珋让小的给上神带话,事情他会解决。”
说罢,压根不敢看庚辰的反应,迅速缩回客栈,藏在柜台后,再不敢冒头··“会解决”·白皙的手指攥紧伞柄,忽又松开。
黑色伞面滑过金纹,雨水顺伞缘滑落,似也染上点点金星··在雨中静立片刻,庚辰没有再进客栈,也没有去追判官,而是迈开长腿,踏过被雨水冲刷过的石路,消失在雨幕之后。
霸道的应龙之气消失,丑六终于长出一口气·不敢对着颜珋的佳酿眼馋,只能掏出海螺,一上一下抛着,偶尔敲一下螺壳,借此转移注意力··“这两条龙到底是什么关系”·丑六委实有点想不明白。
若说不好,天上地下,谁敢这么撩拨庚辰早死了七八百次·要说好,看今天这情形,又该如何界定·不明白内情的人,只晓得颜珋痴缠庚辰三千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她却隐约觉得,颜珋追在庚辰身后,嘴里嚷嚷着喜欢,内情到底如何,恐怕未必如表面上简单··“蜃龙,应龙·”·丑六趴在柜台上,下巴垫在前臂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动着海螺。
半晌嗤笑一声,她一个海里的小妖,想弄清两条龙的纠葛是非,当真是吃饱了撑着,太不自量力··海螺先是被抛来抛去,又被拨了几个来回,实在忍无可忍,从壳里发出抗议。
不想刚探出螺壳,就被丑六按了回去··“怎么着,不满能被老子盘是你的福气·再敢抗议,把你扔给鹰嘴鱼,信不信今晚就生吃了你。”
海螺瞬间安静··螺在鱼手下,不得不低头,它忍·安市西郊,西明疗养院·这座疗养院占地超过二十亩,百年前,是当地豪族兴建的宅院。
战争时期被用作驻军医院,建国之后,改建为疗养院··疗养院东侧有一座五层建筑,医疗人员之外,有专门的警卫把守,专门收治一些特殊病人··之前在地铁站被女鬼追袭,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中年男子,此刻就住在二楼,靠南一间独立病房。
因“精神”存在问题,男子不被允许独自离开房间,只有在护工的陪同下,才能暂时进到院中,走上几圈,放一放风·情况稍有不对,又会立刻被送回房内。
遇到- yin -雨连绵,这样的待遇也会被取消·只能被关在房里,对着电视中的嘈杂一个人发愣··同在地铁站时不同,男人的脸上不见癫狂,反而有一种病态的- yin -沉。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车走入,将药液高高吊起·查看男人的右手,发现有些肿胀,正打算为他换留置针,突然被一脚踹在腰上··“按铃”·护士摔倒在地,护工立刻冲上前,要控制住男子。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门大开,一名中年女子和两个年轻人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非但没有帮忙压制男人,反而将护工扯开··“怎么回事,干什么”·警卫听到铃声赶来,中年女人打开皮包,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来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后者看到信封中的东西,压下骤起的愤怒,搀扶起护士一同离开··“他们打人……就这么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病房内的四人丝毫不以为意。
中年男人靠在床头,- yin -沉的目光扫过妻子和两个儿子,开口道:“事情怎么样了”·“该办的都办好了·”女人坐到床边,开口道,“先前的事好办,公司里的事也不用- cao -心,就是被撞死那个,家里人正在闹。”
“闹闹什么”·“说是要联络记者曝光·”·中年男人一阵冷笑,表情扭曲道:“不知好歹再闹,就让他们一家人去地下团聚。”
“爸,现在不好动手,之前动静不小,不少人盯着·”·“不用着急,等我……”·中年男子话没说完,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房顶的白炽灯突然闪烁,半开的窗陡然合拢··悬在上方的输液袋开始晃动,床身竟也随之摇摆··“怎么回事”·“谁在装神弄鬼”·中年男子早同妻儿说过自己的遭遇,后者半信半疑,加上入院之后,他口中的鬼一直没有出现,就以为是紧张下产生的幻觉,很快将事情抛到脑后。
陡然遭遇异相,不由得想起此事,四人目光交织,既有疑惑凶狠,也有对未知的恐惧··中年男人用力按下床头的召唤铃,对面始终无人回应·仅有敲门声不断响起,每次三下,十分有规律。
“是谁”·男人的大儿子猛然起身,用力拉开房门·门外什么都没有,常有人经过的回廊,诡异地空旷安静··“怎么回事”·几人面面相觑,正费解时,白炽灯再次闪烁,黑色的怨气猛然自上方蹿出,将四人全部缠裹。
怨气中,现出红衣女鬼的身影··女鬼周身环绕黑色怨气,修成的鬼体却难以凝实,近乎有些透明··见到鬼影,四人惊恐尖叫,拼命挣扎·身上的怨气却越缠越紧,仿佛一条条黑蛇,要将猎物当场勒得毙命。
女人和两个儿子翻着白眼,吐出舌头,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胸腔仍有起伏,可见并未当场咽气,仅是昏迷过去··中年男子仍在苦苦挣扎,被怨气从口中涌入,想要昏过去都不可能。
颜珋站在病房外,目睹女鬼附上中年男子身,- cao -控他拉开床头抽屉,提笔写下认罪书和遗嘱,又- cao -控他离开病床,一步一步走出病房,沿着安全梯迈向顶楼··擦身而过时,颜珋微微侧头,看向女鬼。
“不后悔”·中年男子表情木讷,双眼已被怨气染成漆黑,张开嘴,出口却是尖锐的女音··“我染恶因,必须偿还·”·“即使不入轮回,就此魂飞魄散”·“是。”
女鬼声音坚定·她为复仇种下恶因,害及无辜者- xing -命,就必须给与偿还·中年男人作恶多端,车祸仅是冰山一角·他所行的恶事,又岂止这一件。
“你想明白就好·”·颜珋让开道路,没有加以阻拦··女鬼短暂离开中年男子的身体,福身行礼·褪去满身怨气,现出苍白的真容,不过是一名碧玉年华的少女,浅笑时,嘴角浮现酒窝,格外俊俏。
“去吧·”·目送中年男子被带上顶楼,颜珋转过身,收回摆放在走廊中的银铃··寂静空旷的走廊,终于再起人声·众人仿佛大梦一场,护士取出挂在口袋中的计时表,总觉得有几分奇怪。
突然间,窗外传来一声钝响,伴随着阵阵惊叫··众人迅速聚到窗前,向下张望,在一楼花圃中,看到自顶楼跃下的中年男子·血从男子身下涌出,部分飞溅到白色花瓣上,纵有雨水冲刷,浓重的色彩也无法全部洗去。
颜珋已经知晓结果,无心去看·从女鬼处收回的简页,随着女鬼的消散化为齑粉,流逝出指间··在走廊尽头,颜珋遇上迟一步赶到的判官··引魂灯熄灭,事情无法挽回,判官向颜珋拱手施礼,无意多做纠缠。
这件事如何处理,他无法独断,唯有上禀阎罗,让上司去伤脑筋吧··中年男子的死,很快登上当地报纸·一同曝光的,还有他留下的认罪书和遗书。
其中涉及的内容,以及泄露出的名单,很快在安市乃至全省掀起一场风雨·单是那场车祸,就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行恶者和包庇者皆受到惩罚,往生者和家人终于得到公正。
这一切的纷纷扰扰,皆影响不到颜珋··回到客栈,将丑六打发走,他便关上大门,独自来到二楼··推开雕刻有龙形花纹的木窗,颜珋双手交叠在窗台上,眺望被雨雾笼罩的安市,任由冷风吹乱额发,笑容神秘温和,偶尔闪过金光的双眼,却透出一股冰冷和残忍。
 · ·第6章 迷途一·“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首付是婚前付的,就算告上法院,房子一样是我的·”·男人一身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臂搭着西装外套,相貌文质彬彬,出口的话却不堪入耳。
“识相的,趁早收拾干净,给我滚出去”·“说什么出轨,你不如打盆水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你这样,哪个男人受得了哪点比得上……”·男人不断叫嚣,恨不能将成婚二十年的妻子踩进泥里。
女人表情麻木,因常年- cao -劳,四十出头的年纪,竟已两鬓斑白,眼角爬满皱纹··见女人垂着头,双目无神,半句也不反驳,男人更加猖狂,伸手去推搡女人,更将女人从沙发上拽起,抬手就要打在她的脸上。
“木头一样,看着就晦气,趁早给老子滚”·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男人身后,看到这一幕,表情中满是得意·染着鲜红指甲的手捂在嘴边,假模假样劝阻,反倒引起男人更大的怒火,将手中的女人甩在地上,一脚就要踹过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妈”·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丢开双肩包,一个箭步冲过来,将男人狠狠推开,护在女人身前。
“妈,妈你没事吧”·看到儿子出现,男人表情闪过一丝犹豫,动作变得迟疑·年轻女人咬住嘴唇,眼底闪过不甘··“小武,我……”男人想要狡辩,话却被少年打断。
“你滚,带着你那姘头滚出我们家”·“你说什么”男人恼羞成怒,脸涨成猪肝色,立刻将矛头对准女人,“是不是你教的你就教他这么顶撞他老子”·“你少血口喷人你做的那些事谁不知道”少年站起身,身形稍显单薄,个子却高出男人半个头,“常年不回家,和那个女人鬼混,回来就对妈动手,今天又想干什么”·男人大怒,被身后的年轻女人拉住,到底深吸一口气,将目的说出。
“离婚·”·除此之外,男人还要收回房子存款,以及家中的一切··“结婚之前,这房子就是我的,属于婚前财产·婚后房贷也是我出,你没出一分钱。”
男人越说越过分,直将女人贬低到尘埃·更指女人婚后没有正式工作,只能打点零工,全靠他养,有什么资格分财产··“不是看在小武的份上,这婚早离了”·男人态度嚣张,年轻女人满面得意。
在男人的眼中,妻子为家庭付出的一切不值一提·根本忘记早年间两人过的日子,也忘记他的工资还房贷车贷,家中的生活有大半是妻子打零工维持·更忘记他除了工作之外,家务半点不沾手,儿子从牙牙学语到上学,几乎都是妻子一个人带。
听着男人如刀锋的话,女人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愤怒··“你不是人,不是人”·女人猛然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男人。
年轻女人护着肚子退后,装腔作势惊呼,撺掇男人对女人拳打脚踢··男人脖颈被抓伤,看到掌心的血,拽住女人的头发就往墙上撞·少年试图保护母亲,却比不上男人的力气,情急之气,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美工刀,用力刺了过去。
“啊”·献血喷涌而出,少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将男人扑倒,刀锋划开男人的皮肤,深深扎进肉里··“杀人了”·年轻女人面无人色,一边尖叫,一边向房门冲去。
跑到中途,头皮一阵刺痛,被迫转过头,对上的是女人愤怒的面容……·古玩街·进到三月,雨水终于告一段落··久违的阳光从天空洒落,冷清许久的长街,终于恢复往日热闹。
人流穿梭不息,以外来游客居多·要么拿着旅游手册,要么跟在导游身后,经过一家又一家古色古香的建筑,照相机咔嚓不停·遇到店前的伙计,听着对方的吆喝,还会录上一段,配上文字发到朋友圈。
因游客突然增多,长街上的几家客栈陆续住满·这对专门来体验古式客栈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遗憾··“那里不是有家客栈”·有人发现长街尽头的飞檐建筑,当即眼前一亮,拉着同伴快速走去。
到近前却发现客栈大门紧闭,无论怎么敲都敲不开··“黄粱客栈”·一个背着双肩旅行包,踩着帆布鞋,一身运动服打扮的少女站在客栈门前,发现大门紧闭,旁侧的雕花窗却是半开,立即走过去,透过窗户向内望。
“有人”·发现摇椅上的身影,少女不由得惊喜,扬声道:“老板,是老板吗”·摇椅停止晃动,上面的人坐起身,转头望过来。
少女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不是开口住店,而是迅速从窗口退开··“娜娜,你怎么了”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同伴不由得开口询问。
“我……”·少女话未出口,客栈的门突然从内开启,颜珋站在门后,宽松的衬衫,亚麻色的长裤·长袖卷起,腕上是一串黑色玛瑙,衬得皮肤近似透明。
“几位有事”·“啊”·看到浅笑的颜珋,同伴仿佛明白少女失神的原因,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对方,开口道:“请问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我们想要住宿。”
“今天不营业·”颜珋摇摇头··“真的”一名长发少女惋惜道··“真的·”颜珋浅笑。
·少女们固然失望,倒也没有强求,同颜珋告辞,打算趁天色还早,去长街外找旅店·至于剩下的店铺,可以明天再来··名叫娜娜的女孩迟疑片刻,到底鼓起勇气,询问颜珋是否可以拍照。
“我不喜欢拍照·”颜珋仍是拒绝··少女咬住嘴唇,有点不甘心,想要偷偷拍一张,意外对上颜珋的双眼,动作下意识顿住·等回过神,客栈大门已经合拢,连雕花窗都被落下。
“行了,走吧·”·“别看了,那位老板明摆着不是一般人·”·“再磨蹭下去,估计旅店都住不上·我可不想去住一晚五六百的酒店。”
少女们一边说笑,一边离开长街·途经路牌处,同一名高挑的少年擦肩而过··少年低着头,略长的前发垂落,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稍尖的下巴。
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颈下·裤脚刚及脚踝,一双稍旧的篮球鞋,鞋底带着些黑泥,以及青绿色的草叶··临近傍晚,长街两侧挂起成排的灯笼·橘红的火光点点亮起,蜿蜒成明亮的光带,点缀古老的长街,吸引过路者踏入其中。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生者,往生者,彼此擦肩而过,脚步皆无半分停顿··风中隐隐传来铃声,清脆悦耳,带着神秘的古韵··少年终于动了,循着铃声指引,一步一步踏入长街,穿过青石路,最终停在黄粱客栈之前。
黑色的石雕浮现荧光,客栈大门缓缓开启,颜珋站在门后,看到门前的少年,放下手中的银铃,温和道:“欢迎·”·长街外,手托引魂灯的判官深锁眉心。
因蜃龙插手,助红衣厉鬼回溯时光,吞噬魂体,地府内的鬼册都需重录·虽然只有一页,也是让殿中上下一阵忙乱·如今又有厉鬼现世,追到此处踪迹全无,十有八九又和那条蜃龙脱不开干系。
想到自己先是被同僚做局,如今又被上司硬分片区,判官就是一阵暴躁··那些老家伙不想和这两条龙打交道,他就想吗·奈何资历浅,设套的手段比不上,抗议没人听,只能被压榨。
思来想去,真心脑壳疼·· · ·第7章 迷途二·客栈内燃起魂香,青烟如瀑涌出香炉,在铜盘中汇成团状,又沿金铜弯成的阶梯流淌,少息聚成片片祥云,轻轻摇曳,袅袅飘散。
生者永远闻不到魂香的气息,于往生者而言,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男孩走进客栈,被魂香吸引,用力吸着鼻子·片刻回过神来,现出几分难堪和局促。
颜珋盖上香炉,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漆盒·盒盖打开,里面整齐躺着两排饴糖·每块都有尾指大小,呈琥珀色,内里裹着白色圆珠,在大红底色衬托下,不像是糖块,更像是精致的工艺品。
“坐吧·”·将漆盒放到桌上,颜珋示意男孩落座··“尝尝·”·白皙的手指执起木块,将一方饴糖挟到漆碟中,摆到男孩面前。
糖块染有魂香的气息,让鬼体无法抗拒··男孩许久没有尝到“饿”的滋味,这一刻却如生时一般,腹中轰鸣,口中分泌唾液,死死盯着面前的饴糖··“吃吧。”
颜珋放下木筷,在灯火映照下,腕上的黑玛瑙滑过幽蓝,竟似睁开的兽瞳··男孩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小心拿起一块饴糖,送到口中咀嚼··鬼尝不出任何味道,他却能感到流淌的香甜。
将口中的糖咽下去,男孩再次渴望地看向漆盒·随着他的动作,额发向两侧分开,现出一双浓眉和猩红色的双眼··颜珋单手支着下颌,将整盒饴糖推到男孩面前,温和道:“新生的怨鬼,没有亲人供奉香火,饿了多久”·男孩抬起头,猩红的双眼对上颜珋。
“怨鬼”·颜珋含笑点头,双眼漆黑如墨,墨色中聚拢一线赤金,口中道:“既为往生者,不去地府等待投胎,反而想方设法躲开判官鬼差,想必有所求。”
“我要报仇”·男孩双手扣上桌沿,黑气涌出体外,似恶兽凶相毕露·黑红的血线爬上脸颊,眼底猩红更甚,清秀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报仇,向谁报仇”颜珋愈发感兴趣,身体略微前倾,锁住男孩的视线,“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你·”·“帮我”·“对。”
温和的声音在室内回响,柜台后现出成排木屉,屉上雕纹如水波流动,闪烁微光·光芒稍纵即逝,木屉很快恢复成原有模样,再不见半点生动··“你怀有何怨,要寻谁报仇”颜珋起身走到男孩面前,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微微俯下身体,声音比平时稍显低沉,如甘甜的糖浆滑过男孩耳畔。
“你真能帮我”·“我能·”颜珋的声音更低,带着安抚鬼魂的力量··被他的力量牵引,受怨气驱使,男孩终于道出他的故事。
“我有记忆以来,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大多数时间,父亲只是个陌生的符号……”男孩声音沙哑,随着他的讲述,周身黑气聚集,却意外的没有攻击- xing -,更像是一层铠甲,一层保护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小学时还好,从初中开始,我见到父亲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但我不想他,不想见到他,每次他回来,我妈都会受伤·初二那年,我亲眼见到我爸……他不配我叫爸那个男人,将我妈打得起不了身。”
“我想报警,我妈不让,她连医院都不敢去……“·“等到高一,他又把我妈打得昏迷·这一次警察来了,最后的结果,那男人只是受到警告。
家庭纠纷,人都昏迷了,肋骨断了三根,结论是家庭纠纷”·“邻居收了好处,没人愿意出面作证·”·“当时我外婆还活着,她不管自己的女儿,也帮那男人说话”·男孩越说越是愤怒,表情扭曲,怨气涌动,一条条黑线盘旋交织,形似一张大网。
颜珋扫过一眼,仅是敲了敲手指,客栈内即有透明屏障升起,将黑气囿于男孩周身,不使其溢出门外··“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我劝我妈离婚,我和她说,生活难不要紧,我不考大学了,等我十八就去打工,我赚钱,我长大了,我能养家,我能孝顺她,我们离开那个男人,离得远远的……”·男孩垂下头,双手攥紧,牙齿用力,脸上爬满黑红的血线,一直延伸到脖颈,没入领口,状似块块龟裂。
“我妈被我说动,下定决心,我们已经要走了,那个男人又回来,还带着那个女人,欺辱我妈,耀武扬威”·“我杀了他,杀了他”·“一刀又一刀,破布一样。”
“我不害怕,不后悔,只有痛快,痛快”··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那个女人本来也跑不了,可是有人听到动静,报警,警察来了……”·“我妈说是她做的,她让我快跑……那个女人没死,还把孩子生下来……我家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说到后来,男孩渐渐有些语无伦次,开始不断重复“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颜珋打断他的话,询问道··“死,对,我死·”男孩用力抓住头发,双手指甲尖锐漆黑,“我趁夜回家,被从二楼推下去。
然后,她们用刀把我切开·”男孩拉开上衣的拉链,胸前除了黑红的血线,还有不规则的刀痕··“她们”颜珋询问。
“那个女人,还有她的妹妹”男孩合上外衣,抓住领口,脸上现出扭曲的笑,“今天我就是跟着她来的,跟了一路·如果不是……我已经动手。”
颜珋没有出声,想起白日里那个叫娜娜的短发女孩,想到她身上隐约缠绕的黑气,微微一笑,道:“你大概不知道,鬼动恶念杀人,立刻会引来判官鬼差,不等你报仇,已经被锁魂链缠住,当场被打得魂飞魄散。”
男孩没说话,周身的黑气更加浓郁,双眼近乎要滴出血来··“别急·”颜珋打了响指,客栈前的石雕浮现荧光,挂在门前的灯笼却在同时熄灭,断绝所有通向客栈的路。
无论生者,往生者,乃至于阎罗判官,在他撤去屏障之前,再无法踏进黄粱客栈半步··“我说过,想报仇,我可以帮你·让你怨恨之人堕入无尽深渊,疯癫,死亡,皆可在一念之间。”
“怎么做”·“别急·”颜珋轻笑道,“事有两面,想得到必须有付出,明白吗”·“我要付出什么我还有什么”·“一魂一魄。”
颜珋手指点在桌上,两枚黑底红纹的木简浮现在男孩面前··客栈外,判官手持引魂灯,幽蓝火焰跳动,链状白烟忽在中途截断,失去方向,漫无目的飘散。
青年旅社中,名叫娜娜的女孩刚刚洗过澡,正在镜子前擦拭头发·将毛巾搭在一旁,拭去镜面的雾气,拧开乳液的瓶盖,镜面突然飘过一片黑雾··“眼花了”·女孩感到奇怪,放下瓶子,用手去碰触镜面,光滑一片,哪里有什么黑雾。
“肯定是太累,眼花了·”·正这样安慰自己,浴室的灯陡然闪烁,合拢的气窗发出钝响,玻璃呈蛛纹状碎裂·镜面上再次涌动黑气,缓慢聚集,最终凝成一张流着血泪的鬼脸。
鬼脸扭曲咆哮,隐约能够辨认出,那是一个苍老的中年女人··“啊”·娜娜发出尖叫,后退两步,不慎被自己绊倒,狼狈摔倒在地。
浴室中的声响引来注意,几个女孩担心出事,想要打开门,却发现从内部锁住,一边拍门一边大叫:“娜娜,娜娜你没事吧娜娜,你开门”·声音传出门外,旅社的服务人员迅速赶到,知晓情况之后,由女服务员取来备用钥匙,从外打开浴室。
众人进到室内,发现气窗半开,窗玻璃像是被石头砸碎,一块块砸落在地·镜面也碎了大半,碎片和碎玻璃混在一起,不小心就会伤到··洗手台前,乳液瓶子倾倒,穿着睡衣的女孩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在跌倒时受到撞击,人已然昏迷不醒。
 · ·第8章 迷途三·娜娜被送入医院不久,同伴立即电话通知她的家人··不到三个小时,一辆红色私家车停在医院门前,车上下来一个身材丰满,面带焦急的年轻女人。
“麻烦,六楼·”·电梯尽数满员,女人只等挤进手术专用电梯··幸好电梯内没有病床,穿着蓝色制服的护工站在电梯中,见她满面焦色,大衣内还穿着睡衣,头发略有些蓬乱,料定是患者家属,没有多说,直接按下电梯。
电梯内另有数人,其中多是患者家属,见她忧心忡忡,脸上还带着汗水,不免有些同情·其中一名年长的女人取出一包纸巾,顺手递给她,道:“擦擦汗·”·“谢谢。”
女人接过纸巾,电梯刚好停在六楼··电梯门向两侧开启,女人脚步匆匆离开··与此同时,一道黑雾滑过电梯边缘,紧随在女人身后··黑雾过处,蛇状黑气蔓延,怨气凝成的黑水滴落,靠在墙边的金属架竟似被强酸腐蚀,现出黑色凹痕。
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病房门推开,一个长发女孩提着暖壶走出来·看到女人,立刻道:“菲姐,你来了·”·“怎么样”女人快走两步,越过女孩,看到正为患者测血压的护士,焦急询问。
知晓她是患者直系亲属,护士将情况简单告知·值班医生过来巡床,当面告知女人,相关检查显示,她的妹妹仅是昏过去,人并无大碍,相信很快就能醒过来··听完医生的话,女人长出一口气,坐到病床边,对几个女孩道:“你们也累了,都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女孩们的确疲惫,同女人告辞,结伴返回旅店·只是出了这样的事,青年旅社不敢再住,宁肯多花些钱,住进还有客房的酒店··“娜娜”·女孩们离开不久,昏迷中的人开始有了动静。
见她手指微动,眼珠也开始转动,女人立刻凑上前,焦急道:“娜娜,醒醒”·连续几声,短发女孩终于睁开双眼·眼底映出女人的面孔,竟然不是安心,而是惊叫出声,不顾还扎在手背的针头,迅速蜷缩向床头,双膝曲起,头埋进膝盖,整个人不停发抖。
双人间的病房,此刻仅有姐妹两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娜娜一边发抖,一边叫着“鬼”,“我不想的”,“不要来找我”,“不是我杀的”。
女人本想呼叫医生,听到她的呓语,立即改变主意,手悬在呼叫铃上方,到底没有按下去··“住口”·听她提起死去的男孩,女人低声呵斥,迅速起身走到病房门前,见走廊中并无几人,将房门牢牢关住,随后回到病床前,双手用力抓住娜娜的肩膀,道:“我让你住口”·手指用力,指甲陷入女孩肩头。
娜娜打了个哆嗦,在疼痛中清醒,对上女人的双眼,惊疑不定道:“姐,是鬼,是那个老女人来寻仇……”·“这世上哪来的鬼”女人双手更加用力,打断女孩的话,沉声道,“听着,那个小崽子的事咽到肚子里,永远不许再提他是杀人畏罪潜逃,不知道藏在哪里。
那个女人是从犯,又包庇儿子,自尽身亡,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没有可是”女人斩钉截铁道,“赵成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要生他的孩子,你难道不清楚没有那个男人的房子和钱,你的学费哪来,生活费哪来,和朋友出去玩的钱哪来你做家教那点钱,连你穿的一件外套都买不起”·“别说了”女孩怒道,“别说了”·“不想我说就闭紧嘴巴。”
女人压低声音,凑到女孩耳边,警告道,“别忘了,当时推他下去的是我,在他还有气时,提出不能叫救护车,取来刀子的可是你·”·女孩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盯着女人。
女人知道她不过是色厉内荏,悠闲坐回到床边,看着不知何时折断的指甲,皱眉将断掉的甲片撕掉,继续道:“咱们亲爸是个赌鬼,咱妈受不了,和人跑了,这些年都是我养你。
你吃饭穿衣和读书的钱,哪一分不是我给的不是我,你能结交上这些朋友你最好记着这一点·还有,一旦事情泄露,会失去什么,你也最好想清楚。”
病房门前,黑雾越来越浓,雾气中凝出一张鬼脸··在厉鬼即将破门而入时,走廊中疾- she -出一条白色锁链,刹那逼近黑雾,盘旋缠绕,将黑雾中的鬼体牢牢锁住。
锁链之后,长袍长冠,手托引魂灯的判官踏风而来·看到狰狞咆哮的厉鬼,不禁皱眉,锁链瞬间收紧··厉鬼被白链勒得鬼体寸断,怨气翻滚,声音尖锐凄厉。
“为什么为什么”·厉鬼不断尖叫,任由锁链缠身,鬼体一寸寸断裂,黑气反倒更加浓郁。
猩红的双眼透过病房门,死死盯着室内的一对姐妹,血泪流淌出眼眶,不是暗红,尽为墨黑··“你生前有怨气,死后方才化成厉鬼·念你确有冤屈,且未能真正害人- xing -命,可以从轻发落。
随我回地府,饮下孟婆汤,忘却今生执念,投胎去吧·”·见多人世百态,判官的心早已硬如冰石··女鬼的遭遇的确值得同情,可地府之中,阎罗殿前,喊怨的鬼魂何止千万。
身为判官,唯一能做的就是秉持法度,遵天律地法办事··“如执迷不悟,三魂七魄皆灭,再不入轮回·”·“我不入轮回,我宁愿魂飞魄散”女鬼凄厉叫道,“她们害死我的儿子,我要报仇,报仇”·女鬼不肯放弃挣扎,仅存的怨气化作黑色利刃,拼着自己被锁链缠灭,也要让病房中的两人付出代价。
“糊涂”·判官耐心告罄,挥手就要收其魂魄··走廊中突起一阵铃音,金光闪过,及时拦住即将点在女鬼头顶的判官笔··看到拦截在面前的铃铛,即知来者是谁。
判官的脸色很不好,单手持笔,视线迎上来人·虽有怒气,到底记得彼此身份,虚托引魂灯,向信步行来的颜珋施礼··“见过上神·”·“用不着这么客气。
我和庚辰不同,早在万年前就因触犯天律被贬,再不是什么上神·”·颜珋走到判官面前,手指轻弹白色锁链··以忘川石锻造,生出灵识数千载,同引魂灯相连的锁魂链,竟不受判官控制,受惊般抖个不停,更在下一刻放开厉鬼,缩回引魂灯中,委屈地盘入灯座,任凭判官如何催动,死活都不出来。
判官气结··怎么说也是地府中数得上号的鬼灵,不过是被碰了一下,竟然就怂成这样·锁魂链十分委屈··那是蜃龙,认真起来,十殿阎罗都要发憷。
他区区一条链子,还是石头造的,扛不住有问题总之,你行你上,你也怂就闭嘴,别XX·判官被怼得哑口无言,再度气结··锁魂链收回后,厉鬼摆脱束缚,就要冲进病房。
这次拦住她的不是判官,而是颜珋··一声响指,银铃飞到厉鬼上方,铃舌轻击,厉鬼再动弹不得,当场化成一团黑色怨气,被银铃吸入其中··判官暗道不好,就要上前阻拦。
入了这位的手,休想再引入地府··颜珋微微一笑,没有同他纠缠,收回银铃之后,迅速隐入黑暗·临走之前释放一道龙气,在判官布下的屏障中撕开一道裂口。
耳边传来清脆声响,判官无法再追,只能一边咬牙,一边祭出判官笔,尽可能快速地修补屏障··这里是医院,魂体多于他处··一旦生者和往生者之间的阻隔消失,难保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 ·第9章 迷途三·乌青笔杆在判官掌心旋动,笔锋落下点点青斑,交织成一道又一道鬼纹,嵌入破损的屏障,其间光芒频闪,恰似月落湖心,浮光跃金··最后一笔落下,青辉尽去,破损的裂缝尽数弥合。
循阳气聚集而来的往生者,发现通道被堵死,面前只剩下满脸“我不爽”的判官,恐惧地四处闪躲·可惜速度不够快,被锁魂链绑成粽子,一个接一个拘入引魂灯内。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厉鬼未能抓获,却捕到最擅隐藏的狡鬼和诈鬼,更有三只即将成型的怨鬼,于判官而言,倒也不虚此行··收回判官笔,掐指估算时辰,判官正欲转身离开,新成的屏障再起波动,恐怖的龙气汹涌而来。
不同于蜃龙的诡秘,纯粹的强横霸道,犹如荒古神匠锻造的神兵,能斩擎天之柱,击穿不周山··“上神·”·无需猜测,就知龙气来自何人··先是蜃龙,紧接着就是应龙,判官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
只是想归想,感慨归感慨,该有的礼数不能落·当下整理衣冠,对龙气涌来方向拱手行礼··和应龙打交道的次数不多,比不上殿内的那些老家伙,判官的应变却半点不弱。
须知他生时官至高位,还曾一度取汉帝而代之,对人心的把握以及处事的哲学,可谓是登峰造极··庚辰没有露面,警告之意却是昭然··没实力和对方讲理,判官不敢迟疑,更不敢纠缠,索- xing -从善如流,老老实实退出这条龙的地界,带着拘拿的鬼魂返回地府。
厉鬼确实没能抓到,拘回的鬼仍是不少,好歹能填满半页鬼册,对殿上阎罗算是有个交代·至于那条蜃龙,那些老资历都没辙,他能有什么办法真逼急了他就罢工,再不济自请降职,给孟婆去当船工。
判官打定主意,退路都给自己想出五六条··没了后顾之忧,八卦之心突生··据小道消息,蜃龙纠缠应龙三千年,最后竟然搬家,赖在他的地界不走·应龙烦不胜烦,虽然没有动手,两人的关系实属一般。
如今来看,情况貌似有些不对··难道是那些老家伙没安好心,从最开始就驴他·判官离开后,汹涌的龙气也如潮水退去··巡夜的护士穿过走廊,微有些冷,不由得停下脚步,搓了搓胳膊。
因屏障出现裂痕,往生者短时间大量聚集,一时- yin -气大盛·鬼魂被拘走,- yin -气却无法全部散去·不会对生者造成实质伤害,仍会令其感到- yin -冷。
这是群鬼聚集的后遗症,阎罗在场也无法避免··病房内,短发女孩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偶尔还会发出呓语·年轻女人心中烦躁,忽然想抽烟·奈何医院是禁烟区,身上又没带着,只能打开窗,吹一吹凉风,勉强将瘾头压下去。
“鬼,真有鬼”对着玻璃映出的光亮,想到女孩惊惧的表现,女人有片刻迟疑,旋即感到好笑,嗤笑一声道,“世上哪来的鬼·什么- yin -司报应,都是骗人的胡话罢了。”
入夜之后,古玩街挂起成排的灯笼··灯火连成长龙,走马灯旋转,美人灯摇曳,琉璃灯光芒闪烁,整条长街笼罩其中,盛景醉人,恍如重回百年之前··夜市新开,仿造旧时出摊的货郎挑着担子,做布裙打扮的妇人支起锅具,摆开木制桌椅。
骨汤在锅内翻滚,盛一碗汤面,碧绿葱花点缀其上,香气飘散,吸引不少爱好美食的游人··黄粱客栈难得挂起灯笼,只是大门依旧紧闭,不见开门迎客的打算··待到午夜时分,游人接连散去,商人们陆续收摊,喧闹归于寂静,长街变得冷清。
月光洒落,青石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咔哒,咔哒,咔哒··声音清脆,富有规律··灯火的余晖中,一道妖娆的身影如轻风掠过长街,黑发垂落腰际,遮住腰窝处诱人的弧度。
腰肢在走动中款摆,丰满的胸脯微微颤动,圆润的肩膀,修长的颈项,无一处不美·春夜风寒,全身上下仅着一件绣着海棠的旗袍,既无披肩也无外套··更加古怪的是,夜空晴朗,没有半点雨丝,女人手中却撑着一把纸伞。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握住伞柄,随着走动,一下下转着·伞面上的花纹随之流动,仿佛活了一般·月光照在其上,竟是一只奔跑逐蝶的红色狐狸··女人一路前行,最终停在黄粱客栈门前。
黑色石雕泛起荧光,拦住女人去路··伞面上腾起红光,毛茸茸的小狐狸浮出伞面,变作三米高的九尾红狐,亮出尖牙,作势就要冲上前··门扉轻响,温和的声音从室内传出:“九尾,你这习惯可不好。”
女人轻笑一声,将纸伞收起,月辉从头顶洒落,映出一张艳如桃李,勾魂摄魄的美人脸··“小妖九尾,请见黄粱之主·”·“进来说话。”
颜珋的声音再次传来,客栈内灯火大亮··“谢上神·”·九尾跨过门槛,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柜台后,颜珋手持木勺,面前排开数个陶罐,还有十七八个装有晒干药草的木盒。
两只黑底红纹的木简搁在一旁,简面泛起微光,接连飞入墙面木屉··颜珋专心手头事,九尾没敢打扰,恭敬地等在柜台前··大概过了三刻钟,颜珋才将所需草药配备齐全,将陶罐封好放到架上,取来布巾擦拭双手。
九尾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方不起眼的帕子是鲛纱·据说里面有鲛人的鳞片,旁人能得一块都是如获至宝,这位却拿来擦手,只能说财大气粗,委实比不得··“说吧,来找我何事。”
将帕子随意放到一边,颜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顺便也给了九尾一杯··“回上神……”·“莫要再唤我上神,我早已不是。”
颜琉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予人无穷压力,“说话别绕弯子,我今夜时间不多·”·“是·”九尾连忙应声,将此行目的说明。
“腾蛇皮”颜珋诧异道,“你一只狐狸要此物作什么”·“回上……大人,实在是不得已。”
提起这件事,九尾也是心酸,“小妖女儿不争气,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帝江·听说他偶得一件神兵,就要找腾蛇皮给他做刀鞘·腾蛇向来看不上九尾狐,求上门也无用。
小妖实在无法,只能厚着脸皮请大人帮忙·”·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九尾神情哀婉,双目垂泪·若是寻常人见了,必定会心生怜惜,要天上的星星也给她摘下来。
可惜她对面是一条蜃龙,她那点蛊惑手段,实在摆不上台面··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九尾哭过一会就主动停下,不敢再用手段··“腾蛇皮我有·”·“大人……”·“可惜不能给你。”
颜珋摇摇头,道,“前些日子我答应庚辰,给他做个剑鞘·”·九尾刚想说,无论给了谁,她都会想办法换回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成直接利诱,总能想出办法。
“庚辰”两字入耳,犹如冷水当头泼下,兴奋感瞬间消散··应龙·手段,利诱·呵呵··团起尾巴睡吧,打死都不可能。
“我手里还有两块蛟鳞,一样可以锻造,要不要”·“要”九尾重生希望,忙不迭点头。
颜珋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双臂交叠在柜台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笑眯眯地看着九尾,意思十分明显··“大人,只要小妖有的,大人尽可取去·”·“不需要太多,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颜珋微微一笑,道,“还记得你帮女娲做的事吗”·“大人,小妖不敢”九尾大惊失色,“当世人运昌隆,不比几千年前,小妖再行此事,会被天雷劈死的,大人饶命啊”·“没让你做到那个地步。”
颜珋直起身,打了个响指,一面屏风浮现在两人面前··屏风共为六页,其中五页空白,唯有一页流淌画面,现出死去母子的身影··“我要你入梦,助这对母子达成所愿。
事情成了,就给你一块蛟鳞,如何”·如此简单·九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确认对方不是诓她,唯恐颜珋反悔,当下化作一缕流光投身屏风之中。
留在地上的纸伞随之合拢,伞面的红狐狸团起身体,反抱住狐尾,很快酣然入睡·· · ·第10章 迷途五·黄粱一梦,梦中回溯时光,助往生者消除怨气。
这是蜃龙独有的能力,天上地下,无人能出其左右··只是蜃龙也有做不到的事··这种无能为力,也是颜珋万年来最想打破的··黄粱客栈中,拳头大的夜明珠点缀在灯台之上,光芒辉映,一室珠光宝气。
颜珋挽起衣袖,打开一盒新调的香·铜制香匙轻拨,香球滚动,暗香飘散·舀起一枚盛入香炉,橘光轻闪,很快转为幽蓝··烟气袅袅,轻盈飞舞,飘散在博山炉四周,如仙雾升腾。
耳边传来一阵轻响,有人在叩门··颜珋恍如未闻,靠在摇椅上,双眼微合,始终无意起身··许久不得回应,来人自行破开屏障,推开客栈大门··“颜珋。”
闻声,颜珋终于睁开双眼,侧过头,单手支着下巴,看向不请自入的某条应龙,嘴角弯起弧度··“主人未应,客人自入,这是什么道理”·庚辰迈步走进门内,黑色风衣下摆微动,手持一柄长剑,剑身赤金无鞘,剑柄无任何雕文,是迥异剑身的乌青色泽。
行至摇椅前,庚辰递出长剑,剑锋抵住颜珋的下巴··颜珋挑了下眉,手指点在剑身,萦绕在博山炉四周的白烟忽现蛟形,腾云驾雾而来·蛟龙首尾相衔,缠绕住剑锋,沿剑身攀援向上,直至剑柄。
触及庚辰手指时,重新化作一团青烟,瞬息消散无踪··“庚辰,我记着答应你的事,用不着这样吧”无视抵在颈间的锋锐,颜珋打了个响指。
一只木匣从架上飞出,以金色灵力包裹,悬浮在两人之间··“腾蛇皮,融穷奇爪,附混沌甲·”·颜珋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只乌黑剑鞘。
其上流动青蓝两色花纹,似云纹又似兽纹·在木匣打开的一刻,狰狞之气迎面扑来,凶悍异常·换做寻常神祗,未必能压制此物·道行浅一些的妖鬼更是要远远避开,若是不小心触及,难保不会当场发狂。
“如何”颜珋连盒带剑鞘推到庚辰面前,笑道,“我也算是下了血本·作为回报,能不能笑一个,别见面就是一张冷脸·”·话音未落,颈间的冷锋被移走。
下一刻,霸道的气息迎面,脖颈被大手扣住,颜珋被迫后仰,整个人被压在柜台上··庚辰双眼变成赤金,居高临下困住他·长剑和剑鞘放在一侧,手指渐渐收紧。
“颜珋,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颜珋微微一笑,瞳孔聚成金色,同庚辰一般无二·脖颈被扣住,喉骨随时可能被压碎,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双臂向上一捞,在庚辰颈后合拢,低声道,“你说,我想做什么”·两人距离愈近,呼吸相融,似浓情缠绵,又似在强横角力。
龙气充斥每个角落,过于霸道·纸伞上的红狐被惊动,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一幕,立刻浑身炸毛,双爪捂眼,尾巴遮住嘴巴,意思很明白:这场面真心教坏小狐狸,没眼看。
“九尾,她在你这里”发现纸伞,庚辰诧异道··颜珋试着动了下,脖颈上的手扣得更紧·不习惯被长时间压制,反手扣住庚辰的手腕,瞳中金光大盛,龙鳞在耳后若隐若现。
“庚辰,放手·”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警告··“不放,如何”·“好,别后悔·”·“悔”字出口,龙鳞浮现在颜珋额角,手下陡然用力,黑色身影腾空,竟被他直接掀翻出去。
庚辰在半空翻身,黑衣成翼,稳稳落在地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桎梏消失,颜珋轻松直起身,指腹擦过脖颈,脸上在笑,眸中却无半分情感。
假如丑六在场,看到这样的颜珋,必然会更加怀疑,颜珋当真喜欢庚辰三千年的追逐,果真是因为所谓的情感·“颜珋,厉鬼当归地府。
你近日动作太频繁,判官上禀十殿阎罗,麻烦不会小·”庚辰隔空收回长剑,同时将剑鞘也收了过来··宝剑入鞘,发出阵阵嗡鸣··剑鞘绽放青光,荒古异兽的气息爆发,凶悍强横。
可惜长剑融入龙鳞,无论多么强悍,最终都会被龙气压制,再无法造次··“麻烦”颜珋环抱双臂,轻笑一声,“庚辰,你我相识万载,你何时见我怕过这两个字。”
“你搜集如此多的魂魄,到底要做什么”·“做什么啊”颜珋拉长声音,突然纵身逼至庚辰面前,单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木梯扶手上,“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如何”·庚辰面无表情,就在颜珋准备松手时,突然扣住他的脑后,沉声道:“当真”·“当……”·不等颜珋说完,客栈大门再次被敲响。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黄衣,戴着黄帽,不过两个巴掌高的小人,正艰难挣脱缠在身上的荧光,从门缝处探头··看到楼梯边的颜珋和庚辰,小人不由得一愣,压根没想到会撞破这般场面,手足无措之际,当场被石雕张开的屏障弹飞出去。
“上神,大人,救命啊”·小人发出惨叫,在半空中连续翻滚数次,啪一声五体投地,脸朝下··“庆忌”颜珋放开庚辰,快步来到门边,探手抓来小人,拎着衣领抖动几下。
“大人,小的不负使命,大人要的东西都已寻齐·”庆忌被抖得头晕眼花,丝毫不敢抱怨,手往身后一指,十几公分高的小车开始增大,高度很快超过两米。
车中盛装有各类未开灵智的妖鱼,还有大批带着灵气的调香材料,更有三匹鲛纱,流光溢彩,灿烂夺目··“辛苦你了·”·颜珋放下庆忌,自架上取来一只木匣,道:“这是说好的报酬。”
庆忌接过木匣,看过盛装之物,当即面现喜色·小心收好之后,向颜珋行礼,感激道:“多谢大人,今后如有差遣,小人必赴汤蹈火,万不敢辞·”·“这倒是不用。”
为说话方便,颜珋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笑道,“抓到好鱼,多给我送来几条就成·”·庆忌连声应是,随后向颜珋告辞,驾车腾空而去··妖鱼盛装在特制的水晶容器中,内中充溢灵气,饶是离水良久,依旧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
颜珋看过几尾,还算是满意,随意打了个响指,妖鱼、香料及鲛纱便一样接一样飞入客栈,妥善安置在架上··一切处理完毕,颜珋腾出手来,发现庚辰不知何时离去。
腾蛇皮制的剑鞘被带走,仅有盛装木匣留在柜台上··匣子敞开,原本放置剑鞘的地方,此刻正静静躺着一枚金色龙鳞··“应龙鳞”颜珋执起龙鳞,能清晰感到附着在鳞片上的霸道气息,“突然这么大方,有点不太对啊。”
不等他想明白,客栈二楼突生异状,黑色怨气弥漫,自走廊蔓延向木梯··“九尾做了什么”颜珋顿感诧异··上次时光回溯,为助红衣女鬼放出九头鸟,引来地府注意,途生一场麻烦。
这次颜珋索- xing -不出面,借九尾之手助母子达成所愿,如今来看,事情并不顺利,好像还出了岔子· · ·第11章 迷途六·“九尾。”
听到颜珋的声音,九尾登时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转过身,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恨不能化出原形当场遁走··“怎么回事”·“大人,这事真是……”九尾满脸苦色,本以为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哪想到那只厉鬼竟会做到如此地步,胆子大到违背同蜃龙定下的言契。
两人所在的位置,正是厉鬼母子生前的住处,也是出轨男子被杀死的地方··赶在儿子归家之前,女鬼先一步附上己身,在丈夫带着年轻女子到来后,立即反锁住房门,冲入厨房取来切骨刀,凶狠砍断男人的脖子。
在她要杀死怀孕的年轻女人时,屋内- yin -气大盛,有被血腥和怨气吸引来的游魂野鬼,更有两名鬼差,目睹厉鬼行凶,同时祭出锁链,就要将她拿下··厉鬼附身生者,鬼差想要拘拿,必须将其鬼体逼出。
纵然女鬼附上己身,终究大限未至,鬼差受地法所限,难免束手束脚··察觉到这一点,女鬼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冲出鬼差阻拦,追砍尖叫逃跑的年轻女人··“鬼差在何处”·屋内一片狼藉,男人身首分离,表情停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复见平日里的嚣张和狰狞,只有恐惧和不可置信。
血在身下流淌,多数已经凝固··大片血迹飞溅在墙面和沙发上,并有数个血手印夹杂其中··“追过去了·”九尾皱眉道,“辜负大人所托,是小妖无能。”
“无妨·”·颜珋没有指责九尾,毕竟厉鬼所行超出预料,违背同他所定的言契·九尾纵有道行,终究非地府中人,有些事的确是难为她。
两人说话间,房间中突现一团黑气··颜珋随手一抓,即将黑气团入掌中·五指收拢,黑气中发出凄厉哀嚎·再放开,一道近乎透明的鬼影出现在他面前,正是之前走进客栈的少年小武。
“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妈·”·少年鬼体极弱,近乎无法聚形·忍受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仍不忘哀求颜珋,希望他能出手保下自己的母亲。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你母违背言契,我为何要救”·红衣女鬼拼着百年怨气投身鬼婴,方能重现“世间”。
附身中年男子专为了结因果,最后仍是灰飞烟灭··其母直接附身生者,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鬼差拘拿回地府受到严惩,要么顽固不化不肯离开,在天律下魂飞魄散。
“真没有办法了吗”少年喃喃念着,黑红的线条爬满脸颊,周身怨气凝聚,发出一声尖啸,从窗口冲了出去··“大人,我去追”九尾想要将功折罪,化作一团流光,紧追在少年身后。
颜珋双眼微眯,半点不见怒意,手指在空中虚点,现出两枚黑底红纹的木简·其中一枚完全被黑气包裹,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痕··“真要做到如此地步”·想到定下言契时,女鬼信誓旦旦的话,颜珋轻笑一声,将木简收入袖中。
正准备离开,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办案人员陆续赶到··归家的少年被拦在门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并无半分忧伤,反而隐隐有种快意·听旁人提及发疯杀人的母亲,神色骤然生变,一把推开邻居,从楼梯跑了出去。
少年走得很急,在楼梯拐弯处遇到一名短发少女··两人擦身而过时,少女忽然停住脚步,一手抓住楼梯扶手,另一只手狠狠推在少年背后··“你……”·少年来不及反应,更止不住冲势,一头从楼梯上栽落,连续翻滚几圈,摔倒在楼梯尽头。
脑后破开大口,血从鼻孔和口中涌出,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少女攥紧扶手,狠心从台阶上跳下,随后拖着受伤的腿爬到楼道口,向人求救道:“来人,救命”·颜珋目睹全过程,并未出手阻拦。
待少年胸口不再起伏,鬼体开始凝聚时,才摇响一只银铃··近乎透明的厉鬼被引回,看到新成的鬼体,没有任何犹豫,释放怨气将其包裹,很快合二为一··九尾追了一路,看到眼前一幕,就知颜珋早有打算,自己是白费一番力气。
但她不敢抱怨,谁让自己将事情办砸·只要颜珋既往不咎,多跑几趟又算得了什么··“你母子同我定下言契,是为寻到你的尸身,让行凶者受到严惩。
如今她违背契约,你可知这代表什么”颜珋摩挲着银铃上的花纹,沉声道··少年沉默不语,黑色怨气萦绕周身,俯视自己的尸体,以及装作受惊,同办案人员讲述经过的短发少女,双目猩红滴血。
颜珋不欲多言,取出布满裂纹的木简,就要当场捏碎··“不要”少年大惊失色,扑上前要抢过木简··“不知好歹”九尾怒斥一声,先颜珋一步拦住少年,纤纤五指化为利爪,将少年牢牢锁住,“你母子二人违背言契,就该令尔等魂飞魄散。
大人心善,让你鬼体再凝,不知道感激,还想要恩将仇报”·“九尾,放开他·”颜珋举起木简,让少年看清其上的红纹,“我给你三刻钟时间,你和你的母亲尽可以报仇。
在这之后,我要收你母子三魂六魄,你可愿意”·“愿意”·少年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和颜珋再定契约·待光芒融入木简,立刻聚集黑色怨气,追在被救护人员抬走的少女身后。
救护车门关闭,黑气牵引出一条条绳索,蛇般缠绕上目标的双手和脚踝··“大人,这太便宜他们·”九尾愤愤不平··颜珋收起银铃和木简,目送少年和救护车一同远去,嘴角轻掀,冰冷的笑纹稍纵即逝:“放心,蛟鳞会给你。”
九尾很不好意思,道:“我去拦鬼差·”·颜珋要收魂魄,必然不能让鬼差把厉鬼拘走·她办事不利,不能白得好处,索- xing -豁出去,拦住拿人的鬼差。
九尾狐在蜃龙面前不够看,到底是祖巫座下有名号的异妖,又曾立下功劳,无论如何,地府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有九尾出面,鬼差无法锁拿厉鬼,只能向判官求助。
在判官赶来的间隙,厉鬼母子缠上那对姐妹,怀有身孕的年轻女人被追砍,失足摔下桥面,坠入滚滚江水··短发女孩被送入医院,在卫生间突发怪症,仰天摔倒在地,后脑遭到重创。
等她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人陷入恐慌,不断叫嚷着“不要杀我,我错了”,将在楼梯间害死少年的事尽数道出··医院联络办案人员,后者迅速赶到,将她所言尽数记下。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和严惩··在年轻女子坠江之后,女鬼也达到极限·视线扫过四周人群,口中念着:“我儿子还活着,还活着”随即纵身一跃,跳入滚滚江水。
男孩赶到时,女人早已没顶,不见踪影··俯瞰滚滚江水,男孩眼底滚出血泪·回首望见人群后的九尾和鬼差,忽然咧嘴一笑,黑气先是聚拢,随即从中心爆开。
鬼体碎裂成片,一片接一片碎成齑粉··最后一缕魂魄飞出,循着铃声来到颜珋面前,缠绕着银铃,留存亡者最后的执念··“三魂七魄,留你母一魂”颜珋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在魂体消散的最后,到底点了点头,接受少年提出的条件··世人皆有执念··一念善,一念恶,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屏风前,颜珋手持一枚木简,九尾站在他的身侧,看着屏风上的画面渐渐消失,无喜无悲,既无感叹也无同情。
客栈外阳光正好,几名少女围在一个画糖人的老者身边,看他手持糖勺,熟练地缠绕出一条飞龙,禁不住发出惊呼··“可惜娜娜不在,她最喜欢吃糖·”一名长发女孩道。
“你还提她”·“她做出那样的事,你怎么还想着她”·长发女孩叹息一声,接过老者递来的糖人,到底将此事揭过,没有继续再提。
在走过黄粱客栈时,脚步微顿,看着门前的石雕,总觉得自己好像来过··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错觉吧”·女孩摇摇头,将骤起的念头抛开,快行几步追上同伴,发尾在半空划过,脚步渐渐变得轻快。
在她身后,客栈门缓缓开启,九尾从店内行出·纸伞撑开,遮住皓齿蛾眉,靡颜腻理,却遮不住妖娆的身姿··绣花鞋踏过青石路,佳人桃夭柳媚,步步生莲。
经过处引来目光无数,却似毫无所觉,饱满红唇勾起,手中托着一只木匣,匣中一枚蛟龙鳞正熠熠生辉·· · ·第12章 蜃龙·安市的天气总是捉摸不定。
晴朗不过数日,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和二月里不同,随着气温回暖,雨水非但不能阻止游客的脚步,反而让古玩街更加热闹··撑一把纸伞,漫步青石路上,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店铺,耳边是伙计的吆喝,伞缘垂下绵绵雨珠,石路两侧是雨水汇成的银流,对爱好古意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意趣。
长街上新开一家伞铺··原本是一家食肆,生意也算得上不错·赶上掌柜家中有急事,钱不凑手,不得不将店铺兑出去应急··知道他着急用钱,有意兑店铺的人都开始压价。
掌柜开出的价钱本就不高,再被压下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明摆着欺负人··“这也太低了·”·附近商铺的店主都有些看不过去··长街寸土寸金,遇上旅游旺季,说是日进斗金也不过为。
平日里想在这里找间店面,拎着钱箱都未必能成·如今倒好,有人愿意出手,这些人反倒联手拿乔··“遇上家中有急事也是没法·”·掌柜不想认栽,偏偏家中催得急。
这是救命钱,耽误一刻都不成·实在没办法,只能认下对方开出的价钱··就在商人得意扬扬,准备签下合同时,一个妩媚的女人突然出现,横插一手,用高出三倍的价格取得这间店面。
“合同还没签,价高者得,没问题吧”·女人穿着一身改良版襦裙,长发编成三股辫,随意搭在肩头·耳上垂落两颗红翡,纤手撑一把红狐伞,正是先前造访黄粱客栈,换得蛟鳞的九尾。
“没问题,没问题”·九尾开出的价委实不低,比掌柜最初预期还高出不少·确认她不是开玩笑,手中箱子里尽为现钞,掌柜忙不迭重新打印合同,无视商人黑成锅底的脸,当场签字盖章。
店铺易主后,原本的幌子被取下,店内的布局和摆设也做出改动··食肆变成一家伞铺,各色纸伞绢伞陈列其中··伞面绘制精美图案,尤其得女人和孩童喜欢。
凡是走到店内,多不会空手而归··正常规格的不买,也会买两件巴掌大的小伞·还有以绢绸制成的发饰,无不精美绝伦,令人爱不释手·镶嵌在其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光结,翡翠宝石也不似赝品。
有人特意拿去鉴定,验证心中所想,对于店主开出的高价,再无半分异议··九尾在长街落脚之后,特意带着礼物拜访颜珋··“大人莫怪,小妖近期遇上些麻烦,恳请大人收留。”
九尾狐遇上的麻烦,同颜珋给出的蛟鳞脱不开干系··她精明一辈子,却生下一个没什么脑子的女儿·得了蛟鳞,急急忙忙送去给帝江,压根不知晓避开人,更不知道遮掩,很快引来觊觎。
“不怕大人笑话,是我之前太宠她·”·想到女儿说的话,九尾不由得咬牙,眼底绽放一丝青光··蛟鳞是那么好得的说什么再来三片,帝江就会娶她,简直是异想天开·还说什么母亲不肯帮她,她就自己来取。
区区一条被剥夺神位的蜃龙,连地祗都比不上,有什么值得惧怕大不了剥皮抽筋,蜃龙鳞反倒更好··听听,这是神智正常的妖会说的话吗·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找死·若非万年来仅这一枚骨血,九尾会亲自动手,当场让她神魂俱灭。
为免她再惹祸,索- xing -将她关进狐狸洞,用女娲赏赐的补天石堵住洞口,熬上一段时间,让她清醒清醒··熊孩子关起来,麻烦还是找上门··蛟鳞一事泄露,帝江直言得自九尾狐,不断有妖兽异兽找上门。
有的好商好量,说通就能打发走;有的蛮横不讲理,当面寻衅,九尾没奈何,只能撸起袖子干··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和人打架的次数几乎是百年来的总和··实在烦不胜烦,只能打包行李,到应龙的地盘寻安静。
有庚辰和颜珋两条龙盘踞在此,除非不要命,否则没妖敢轻易寻衅滋事··九尾想摆脱麻烦,必须和颜珋实话实说·蜃龙的能力摆在那里,谎言一眼就能看穿。
不过,在提到不省心的女儿时,多少还是打了些掩护·真将原话复述出来,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安市··“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谢大人”·“不用谢我,要谢也该谢正主。”
颜珋放下银匙,匙柄敲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客栈大门开启,一身冷意的庚辰迈步走进·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判官,颜珋在医馆打过照面,彼此算得上是“熟人”。
“见过上神·”九尾起身同庚辰见礼,视线转向长袍长冠,容貌称得上英俊的地府判官,展颜一笑,媚眼如丝,“判官大人也好·”·“不敢。”
九尾是祖巫座下异妖,虽有妖名,论资历和级别还是高出判官一截·这声“大人”,判官自认担不起··九尾轻笑一声,回身坐下··她不过是客气一下,毕竟之前拦截地府鬼差,使得数人命格发生转变。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给判官面子,不如说是给地府面子,表明非是情况所需,她不会轻易同地府为难··庚辰进到店内,径直来到柜台前··颜珋取鲛纱拭手,斟一盏清茶送到他面前。
“早年从西王母处得来的巫山茶,只有一小罐,九- yin -同我要,我都没给·”·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烛龙”庚辰端起茶盏,白皙的手指似美玉雕琢,比起手中的灵器,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啊·”颜珋收起调香的器具材料,口中道,“说起来,我也有近千年没见过他了·你说他是不是又跑去钟山里睡觉”·庚辰没接言,垂下眼眸,细品茶香。
脸上没什么表情,很难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两人自顾自饮茶说话,九尾不觉如何,手指一下下点着伞面上的小狐狸,很能自得其乐··判官奉殿上阎罗命,肩负使命而来,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颜珋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单手轻击桌面,一只黑色木简从柜台后飞出,悬停在判官面前··“这是鬼魄,你带回去交差吧·”颜珋笑眯眯道,表示他绝非不讲理,该大方时也会很大方,绝不会小气。
一口气上不来,判官差点当场昏过去··两只厉鬼,仅余一魄·这还叫大方·“大人,敢问两鬼魂魄何在”蜃龙的规矩他知道,历来是一魂一魄,这次的事明显不寻常。
“那对母子违背言契·”颜珋言简意赅,无意多做解释··明白事情只能到此为止,判官唯有收起厉鬼一魄,同颜珋和庚辰告辞,转身离开客栈。
“颜珋,违背言契,为何还留她一魄”庚辰道··“大概是觉得有趣·”·“有趣”庚辰单手探过桌面,手指擎起颜珋的下巴,指腹擦过他的唇角,“没有其他原因”·“会有什么原因”颜珋并未闪躲,反而顺着庚辰的力道,将下巴搁在他的掌心,双眼微眯,嘴角挑起神秘的弧度。
“真没有还是不愿同我说”·颜珋笑意更甚,指尖划过庚辰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渐渐上移,探入袖口半个指节··“亡者不论,生者改命,影响的岂止两三人。”
庚辰反握住颜珋的手,锁住他的视线,“你可曾想过后果”·“这样才有趣·”颜珋索- xing -靠过来,气息拂过庚辰耳畔,“如灵石砌塔,抽走中间几块,是就此坍塌还是另有机缘,存在多种可能,难道不有趣”·蜃龙的梦境可以改变现实,在回溯时光的过程中,给予往生者了结恩怨的机会。
但生是生,死是死,在梦境与现实的交替中,往生者不可能再以原本的身份重归世间··女鬼企图先行一步,杀死丈夫和他出轨的女人,让儿子活下去·她以为自己成功了,殊不知,她仅是扭曲某些事发生的节点,并无法改变儿子必死的命运。
毕竟同蜃龙定下言契的是往生者,梦境中的一切,都将循着木简刻录的契约进行··颜珋的回答并不能让庚辰满意,却让同在客栈的九尾冒出一身冷汗·她知晓蜃龙无情,却没想到,颜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上千倍万倍。
知晓这样的秘密,她不会被灭口吧·悄悄瞅一眼,发现颜珋正笑着看向自己,身为女娲座下万年大妖,一度在世间掀起腥风血雨,向来以美艳著称的九尾狐,破天荒不顾形象全身炸毛。
· · ·第13章 两尾狐·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九尾在颜珋的注视下颈后发凉,正想告辞离开,忽见一只小狐狸在窗口旁探头探脑··小狐狸通身雪白,仅在头顶有一撮红毛。
两只小爪子搭在窗栏边,耳朵竖起来,黑眼珠骨碌碌转着,看到九尾,立刻现出喜意··这分明又是一只妖狐··意外的,客栈前的石雕未起任何反应,或许是小狐狸本质太弱,造不成任何威胁,根本不值得拦截。
九尾发现小狐狸的同时,客栈外响起几声欢喜的惊呼··“这是什么狗”·“狐狸犬”·“好萌,好可爱”·声音未落,小狐狸突然被从窗边抱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几名游人围了起来。
其中一人拨开小狐狸脖颈周围的厚毛,发现一条银色颈圈,失望地叹息一声··“有主人的·”·“这么干净漂亮,当然会有人养,你难道还想抱走”·“怎么会。”
嘴上这样说,手中还是依依不舍,抱着小狐狸一顿揉搓·尤其是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更让人爱不释手··经历最初的惊慌,小狐狸很快“适应”现状,探出两只小爪子按在少女身前,伸出舌头舔着少女的手指。
九尾走出客栈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当下柳眉一挑,捏着小狐狸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白尾,别调皮·”·小狐狸被少女抱起时,本能释放出蛊惑气息,迷乱他人心智。
若非如此,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也不会毫无戒心,在不见主人的情况下,抱起一只陌生的“狐狸犬”又搓又揉,爱不释手··“姐姐,这是你养的吗,好可爱”·小狐狸被九尾拎起来,登时四爪紧缩,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样子更加讨人喜欢。
九尾无意多说,三言两语打发走客栈前几人,转身回到室内,就见庚辰站在柜台边,手边又是一盏清茶,颜珋俯身靠在柜台后,单手支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以及她怀中的小狐狸。
“小妖洞内的崽子不懂事,还请不罪·”九尾开口道··“没事·”颜珋笑着取来一只方盒,盒盖打开,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饴糖,糖心包裹花瓣状的灵丹,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小狐狸禁不住诱惑,险些当场流出口水··看他这个馋嘴的样子,九尾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谢过颜珋,接过糖盒,让他两爪抱着吃··“双尾白狐,是那只你从驳爪下救出的灵狐”庚辰放下茶盏,开口道。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正是·”九尾正想让小狐狸回话,见他吃得满脸糖渣,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取出手帕给他拭脸··“多大了”颜珋好奇道。
“刚满三百岁·”九尾道··小狐狸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起,不像是狐狸,倒像只松鼠·外表灵巧可人,憨态十足,道行却是不高。
古怪的是,身处充斥龙气的客栈,面前两条神龙,竟不见半点惧怕,这就显得很有意思··“九尾,这只两尾狐为何有三尾讙的血气”颜珋打量着小狐狸,开口问道。
“他的生父是讙·”九尾叹息一声,手指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身为灵狐却有讙的血脉,注定这辈子都不可能修成九尾,两尾、三尾是正常,四尾已是极限。
再向上,除非有天大机缘,否则绝不可能··修不成九尾,无法成为异妖,寿命自然有限··在狐狸洞里,小狐狸没少受欺负,带头的就是九尾的女儿·直至九尾出面,惩戒过自己的女儿,后者又迷恋上帝江,小狐狸的日子才渐渐变得好过。
“你不在洞里修炼,跑来这里做什么”九尾问道··小狐狸立刻抬起头,懊恼地用爪子拍了两下脑袋,开口道:“阿祖,毕方趁阿祖不在跑来寻衅,抢走补天石。
六尾姐姐说来找阿祖,我不放心,又拦不住,就一路跟来·”·“什么”九尾听得勃然大怒,“毕方竟敢抢夺补天石我让六尾在洞中思过,她竟敢私自跑出来”·知晓事情经过,九尾再也坐不住,同颜珋告罪一声,抓起小狐狸就要起身离开。
遇上这样的糟心事,她想躲清净都不可能··小狐狸被抓着后脖颈,仍不忘四爪扑腾,抱起剩下的几颗饴糖,还礼貌向颜珋庚辰道别··目送两人离开,颜珋收起木盒,对庚辰笑道:“这只两尾狐很有趣。”
庚辰动作微顿,道:“被你说有趣,未必是件好事·”·“我太伤心了·”颜珋夸张捧心,在庚辰挑眉时,突然探身上前,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可惜后者反应太快,头一侧,让他的打算再次落空··“小气·”颜珋嘟囔一声,从柜台后取出两只陶瓶,“新调的香,试试看·”·瓶口虽然密封,因灵力之故,仍有幽幽暗香飘散。
这是龙最喜欢的气息,天上地下,唯有蜃龙能够调配得出··“多谢·”·“谢倒是不用·”颜珋双手撑着柜台,凑到庚辰近前,微笑道,“说真的,就亲一下”·“天色不早,告辞。”
庚辰不假辞色,迈开长腿就要离开··“果然小气·”颜珋趴在柜台上,整个人无精打采,也不起身,头埋在胳膊肘,单手挥了挥就当是送客。
没料想庚辰去而复返,霸道的应龙气息突然罩下··颜珋诧异抬头,额前突感一抹暖意·不等他明白过来,修长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后,空气中残余凌冽清香,证实方才并非做梦。
“三千年,难得现出应龙香,真不容易·”颜珋从柜台后站起身,双臂向上抻了个懒腰,郁闷一扫而空,不由得心情大好··客栈外,庚辰行过长街,同一名古稀老人擦肩而过。
老人衣着有些破旧,却清洗得十分干净·脚下一双黑布鞋,同样干干净净·面容清瘦,脸颊凹陷,神情哀伤·脊背似被重担压弯,行进间步履蹒跚,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路上不乏行人,不少目光停驻在庚辰身上,却对他旁侧的老人视若无睹··两人迎面走来,眼见要撞上老人,脚步始终未停,也不曾向旁侧让开,最后,竟然直接穿透老人的身影。
·庚辰微微皱眉,目送老人一路向前,行往长街尽头··傍晚时分,长街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光芒汇聚流散,生者和往生者的界限变得模糊。
熟悉的铃声再一次响起,老人被铃声牵引,一步一步向前·中途停住脚步,抬起头,面前是两尊黑色石雕,石雕之后,客栈大门缓缓开启··老人没有迟疑,抬腿走进客栈。
待其背影消失,客栈大门再次合拢,石雕浮现荧光,光芒牵引成线,汇聚缠绕成两盏琉璃灯,悬挂在客栈之前··灯光映亮“黄粱”二字,仿佛有一种力量,诡异神秘,吸引往生者不断到来。
 · ·第14章 执念·客栈内灯火通明,数张方桌有序摆放,桌边围绕四张木椅·椅角和桌角均雕刻有花纹,乍看不起眼,仔细辨别会发现,花纹相辅相成,联系起来,竟是一组荒古凶兽图。
桌面异常干净,近乎能照出人影·上设筷筒茶壶,倒扣四只茶杯·壶中注入热水,热气从壶口飘散,连空气都染上茶香··“请坐·”·颜珋从柜台后走出,将老人让到一张桌前。
翻过茶盏,亲自执起茶壶,为老人倒了一杯清茶··“请用·”·老人谢过颜珋,却没有去碰茶盏··自凝成鬼体以来,他再碰不得世间的任何东西。
能闻到茶香,已让他十分满足,并不奢望能品到茶味··“这是鬼茶·”·“鬼茶”·“专为往生者所用。”
颜珋坐到老人对面,轻轻打了个响指,一只精美的木盒从架中飞出,盒盖掀开,里面是六块色泽晶莹,制成花瓣状的点心··“请用·”·将点心和茶盏送到老人面前,颜珋笑容温和,给自己另外斟了一杯茶,等老人慢用。
老人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诱人的香气,喉咙开始上下滚动··腹中开始轰鸣,却不似少年小武狼吞虎咽,而是再度谢过颜珋,自筷筒中取出一双竹筷,小心夹起一块桃花瓣状的点心,送到嘴边细细品味。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点心入口,是许久不曾奢望的香甜·再饮一口清茶,苦意冲淡甜味,很快又生出回甘··老人吃下三块点心便放下筷子,哪怕腹中饥饿,仍不再动一下。
仅端起茶盏慢饮,品味茶水的苦和甘冽··茶水饮尽,老人放下茶盏,对颜珋道:“我一孤魂野鬼,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偿付店家”·“走入此间客栈即为贵客,茶水点心不过待客之物,无需放在心上。”
颜珋笑道··老人仍有些过意不去,后悔自己不该禁不住诱惑,白用店主的茶点··“先生当真在意,不妨将生前之事讲给我听·”·颜珋收起茶壶茶盏,起身自架上取来一只木盘,盘分四格,格中盛放鱼干坚果。
又取一小坛美酒,两只浅口酒杯,分别放在自己和老者面前··“生前之事”·“对·”颜珋提起酒坛,清冽的酒水滚入杯中,室内的茶香很快被酒香取代。
“能入我黄粱客栈之人,必心存执念·我观先生成鬼体时间不短,怀有执念却少生戾气,委实不多见·可否将事讲于我听或许我能助你了结这段因果。”
老者沉默半晌,到底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水··“您说得对,我确实存有执念·成了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世间多年,为的就是能寻到一个人,了结一个心愿。”
“愿闻其详·”·老者提起酒坛,为自己斟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酒水微甜,初入口十分绵软,待从喉咙滑入腹内,刹那如烈火焚烧。
这种灼热感对鬼魂来说近乎奢侈··“我姓傅,双字明生,一九二三年生人·祖上世代经商,家中开有三间绸缎庄和洋货行,家资算得上充足·”老人一边饮酒,一边陷入回忆,对颜珋娓娓道来。
“我有三兄一妹,二哥三哥皆早逝,长兄早年出洋留学,同我并不亲近·唯一亲近的妹妹,因早产自幼体弱,家中遍寻良医问药,保得- xing -命,仍是难去病根,一年的时间,有大半年都要吃药。”
“我上学时不太平,许多地方都在打仗,乱匪横行·家中的生意不好,税多且不说,还要提防匪徒,近乎是每况愈下·不至于入不敷出,也仅能勉强支撑。”
“后来……”·说到这里,老人声音停住,低头看向酒杯,原本灰蒙蒙的双眼,飞速闪过一道红光··“后来,县城进了日本兵,四处烧杀劫掠,家中的绸缎庄和洋货行被一把火烧尽,母亲和父亲死在枪下,我带着妹妹逃,中途遇上一个日本兵,是家中长工和厨娘拼了- xing -命,才换得我们……”·老人声音低沉,渐渐带上哽咽。
“到处都是血,四周都是火,耳边尽是枪声和惨叫·我们逃不出去,只能躲在巷子里·妹妹说,带着她我跑不了……她趁我不留神,独自跑出巷子,被那些畜生……畜生”·老人用力抓着头发,痛哭失声。
这段记忆压在他心中几十年,每次想起都像是被刀子划开胸腔,一次又一次扎进去,血始终在流,从来不曾愈合··“我冲出巷子,被一枪打中胸口,很快人事不知。”
“我以为我死了,可我没死,竟活了下来·”·老人单手捂住胸口,破旧的外衣下,遮盖数道伤疤,有枪伤,也有刺刀留下的长疤··“一座县城,最后只有不到十个人活下来。”
“那群畜生离开后,我连家人的尸首都找不全,没法为他们收敛,只能捧几捧焦土,在城外起三座坟头·”·老人低下头,注视颤抖的双手,依稀能看到当年徒手扒开焦土,十指破损,鲜血淋淋。
“再后来,我找到军队,从十几岁开始扛枪,跟着队伍转战南北·因为认识字,又几次立下战功,被连长带在身边·”·“等到赶走那群畜生,我就解甲归田,回到家乡后,独自守着半焚毁的老宅,没有娶妻,也没有半个儿女。”
烽火遍地,侵略者肆虐的年代,老人的遭遇随处可见·他失去家人,失去一切,对侵略者的仇恨让他拿起枪,毅然决然走上战场··一次又一次鏖战,一次又一次拼杀,战友一个个倒下,枪林弹雨中,他从没奢望能活下来。
·“不打仗的日子,我最常想起的反倒是打仗的时候,同班的战友,会骂人的班长,脾气暴躁的排长,读书人出身的连长·”·老人的语气带着怀念,脸上表情开始放松。
“早二十年前,老战友聚会,我和三个老家伙去到当年的战场,坐在连长给我们训话的地方,喝了整整半夜的酒·然后就哭,边哭边笑,笑到后半夜,遇到民警过来,原来是有人报警,以为我们是几个老疯子。”
回忆起当时,老人竟大笑出声··颜珋没有打断他,只是陪他饮酒,听他说话··最后,是老人主动转开话题,提及他唯一的执念··“我想找一个人,我的大哥,也是当年队伍中的参谋。”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双眼中再次闪过红光··颜珋放下酒杯,道:“若令兄在世,我必能助先生寻到·如已往生,就只能到地府寻人·时间久远的话,怕是早已经投胎,再世为人,寻不到了。”
“他没死·”老人斩钉截铁,“我知道他没死·但我不能离开这里,离开就会被鬼差抓捕,没法去找他·”·“是为寻亲”·“寻亲”老人声音粗噶,笑容冰冷,周身突然涌出黑气,虽然稀薄,却是成为厉鬼的先兆,“我要找到那个出卖战友,投敌叛国又躲开制裁的畜生我要亲手结果他的- xing -命,带着他一起灰飞烟灭”· · ·第15章 - yin -兵·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往生者同颜珋结下言契,甘愿付出一魂一魄,为的多是回溯过去。
老人则不然,从战争岁月中走来,他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更清楚明白地告诉颜珋,他要取人- xing -命,对方还是他的亲生兄长··他的执念和旁人不同,并非拘于自身,而是要为死去的战友报仇,让当年叛国行恶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要找到他,亲手杀了他,让他再不能为人,更不能投胎转世”·老人咬牙切齿,黑色戾气若隐若现··因其生前为国为民,一身浩然正气,哪怕凝成鬼体多年,执念渐深,仍如颜珋之前所言,始终没有成为怨鬼,更未变作厉鬼。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酒坛已空,颜珋又回身取来一坛·坛口拍开,香气更加浓郁··“当年,当年……”老人端起酒杯,杯口已经送到嘴边,手却开始微微颤抖,酒水从杯中洒漏,沾- shi -桌沿。
见老人双眼浮现红光,黑线在脖颈和脸颊上蔓延,颜珋立即点住老人眉心,让他迅速清醒过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什么,老人向颜珋道谢,叹息一声,将当年发生的事尽数道出。
“那是一场硬仗,师部下达命令,坚守阵地,不许后退半步·师长亲身为饵,调动所有情报人员,专为引敌人入瓮·”·“若是计划成功,就能卡住敌人的脖子,切断两支敌军的联系,趁其主力被牵绊住,里应外合逐一歼灭。”
老人凝视酒杯,杯中并无倒影,他却看得格外专注,双眼一眨不眨··“连长给弟兄们训话,一定要坚守阵地·他战死,排长顶上,排长战死,班长接替。
连队上下每人配发一枚手榴弹,就是死也要拉着敌人一起”·老人声音低沉,眼底红光频闪,脸颊和脖颈却未再出现黑线··“战斗打响后,敌人果然走进包围。
弟兄们全都豁出- xing -命,子弹打光上刺刀,刺刀拼不动就拉响手榴弹·走上阵地的那一刻,就没人再想活着离开·”·“原本敌人被拦在阵地前,寸步前进不得。
我们的援军接到电报,开始从外围包抄·计划顺利地话,哪怕不能全歼敌军,也能狠狠咬下对方一块肉来·可……”老人声音哽住,良久才道,“谁也没想到,一支伪装的敌军冲破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摸到真正的指挥部”·“师长战死,护卫师部的独立旅不存一人。”
“失去统一指挥,各部只能各自为战·杀红了眼,弟兄们全都在以命换命·坚持整整一天一夜,本该出现的援军却迟迟未到·”·“天明时,等来的是敌人的大部队。”
“援军被反包围,突围不成全体殉国·”·叙述到后来,老人的神情不再激动,头低垂着,背伛偻得厉害,仿佛被千斤重量压弯··“在敌人要冲上阵地时,终于有援军赶到,他们人数多,拿的武器却破烂,多数还赤着脚,连双草鞋都没有。”
“就是这样一群人,身上绑着手榴弹,不要命的冲向敌军,冲到近前就直接拉响·”·老人头垂得更低,双手用力抓住头发,喉咙里像是含着石块,声音哽咽沙哑。
“他们用血开路,护着剩下的弟兄冲了出去·敌人在身后追,他们一批批留下,每次身后响起爆炸声,就……留下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我和两个弟兄是从死人堆里被扒出来的。”
老人单手按住左腿,那里曾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疤,是被炮弹的破片划开,整条腿险些废了··“冲出包围我才知道,自师长以下,旅长、团长尽数殉国,官兵多数战死。
从阵地上撤下来,冲出包围的弟兄加起来还不到一个连·”·“支援我们的有游击队,有乡勇,竟然还有当地的土匪和马匪”·“后来呢”颜珋执起酒坛,为老人注满酒杯。
“后来,我就跟着这支枪都没有几支的队伍,中途被另一支军队收编,数年南征北战,一直打到胜利,将那些畜生彻底赶走·”·说到这里,老人忽然有些激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一仗,我和手下的弟兄包围一支日军中队·仗打了足足两天,我们才攻上阵地·上边下达的命令是留俘虏,可我不愿意那些死去的弟兄,战死的同袍都睁眼看着我,凭什么要留这些畜生的命凭什么要给他们优待”·颜珋没出声,手指摩挲杯口,在灯光映照下,瞳孔呈现耀眼的金色。
“我亲自下令,把他们全都埋了·他们当初如何对待重伤的弟兄,我就如何对他们,一报还一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血债血偿”·老人捏紧酒杯,双眼现出红光,周身黑气涌动,却并未予人- yin -森之感,反令人感到痛快。
·“战争胜利后,我陆续找到同部队的几名兄弟,从他们口中得知,我的大哥竟然还活着·”·“当年师部遇袭,他主动请命上阵地,战后一直没露面,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还给他颁下荣誉。
后来他出现,说是当年重伤,昏迷不醒被老乡救下,伤好后找不到老部队,索- xing -加入另一支部队,这才失去联系·”·“当时很乱,别说杂牌军,正规部队的番号都不齐。
没人怀疑他的话,尤其是他还道出当年的真相,说是有情报人员泄密,才使得师部计划落空·”·“他所在的部队尽数战死,只有他扛着残破的战旗,带着战士的遗物出现,战士们的亲友都很感激他,压根不会对他的话存疑。”
老人放下酒杯,直接抄起酒坛,对着坛口狠狠灌下两大口··“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当年泄密的根本不是什么情报人员,是他”·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早在他出洋留学的时候,就和日本人联系密切。
师部制定作战计划,设置伪装点,他全都亲身参与·战斗打响之前,他主动请命守卫阵地,离开师部,全都是计划好的”·“泄露作战计划的是他,给出师部位置的是他,告诉敌军防守最薄弱处的更是他”·老人越说越激动,双手用力握拳,黑气越来越浓。
颜珋不得不再次压制他的戾气,不令他陷入癫狂··“什么被老乡救了,全都是假话是他带着那些畜生屠村,屠杀被救下来的弟兄是他伪装身份取得信任,连续害了数支乡民武装。”
“他带回的战旗和遗物,上面都沾着弟兄们的血”·“弟兄们死了,他这个叛国之人反倒享有荣耀,心安理得安享晚年,天下间不该有这样的道理,不该”·等老人稍微平静下来,颜珋开口道:“事情过去多年,先生如何查明”·老人抬起头,眼中淌下两行血泪,嘴边却现出一抹笑容。
明月高悬,忽被- yin -云遮挡··一支肩扛汉阳造,身着破烂军装,或穿草鞋或打赤脚的军队出现在长街·他们的步伐并不整齐,身上带着各种伤口,腰背却挺得笔直。
路上已无行人,仅有灯笼摇曳光芒··这支队伍过处,煞气戾气交织,往生者迅速闪避,恐惧之情比遇见鬼差更甚··长街外,庚辰立于半空,黑衣下摆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先前回到地府复命,被阎罗再次赶鸭子上架的判官手托引魂灯,看着猛然窜高的幽蓝火焰,神情变得凝重··“- yin -兵”· · ·第16章 所求·- yin -兵过境,百鬼避让,诸妖邪退散。
地府判官循着蓝焰指引,找到长街上这队- yin -兵,锁魂链正将祭出,突遇一道屏障阻隔··霸道的应龙气息迎面而来,锁魂链又一次认怂,当即缩回引魂灯·判官触及屏障,生出古怪之感,同庚辰打过几次交道,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可惜没有太多时间给他考虑,- yin -兵察觉判官气息,为首之人下令,集体加快速度,改步行为小跑,一溜烟疾驰向目的地··甭管为人作鬼,都要懂得“变通”。
一个扛着汉阳造,身后背着大刀的- yin -兵回视判官,快跑几步追上长官,开口道:“连长,估摸是个判官,不搞一下子”·“搞你个鬼”连长回手一巴掌,扇得- yin -兵一个踉跄,鬼体都有些不稳,足足过了五息才重新凝实,“明生好不容易寻到这里,眼瞅着兄弟们大仇得报,敢节外生枝,老子先灭了你”·- yin -兵立刻抓紧军帽,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话。
连长望向身后的判官,刚毅的面容横过一道长疤,左眼球早已不见,眼窝处只余一个黑洞··“都给老子听着,咱们为啥不去地府,为啥不转世投胎明生为啥把自己的骨灰都挖出来为的不就是找到那个叛国的王八蛋,大卸八块,给弟兄们报仇”·“别以为是认怂”·“老子生前不怕死,死了照样不怕魂飞魄散别说是判官,就是阎罗来了老子也不惧”·“事有轻重缓急,咱们得尽快和明生汇合。
事情没定之前,都不许张扬,谁找事老子先灭了谁”·- yin -兵们齐声应是,在长官的带领下加快速度,一阵风般刮过长街··煞气弥漫,- yin -风阵阵,街两旁的灯笼随风摇摆,隐隐中似有鬼啸之声。
各家店主和伙计却半点不受影响,依旧安枕如初,沉浸在美梦中,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判官被屏障拦截,一时半刻过不去,只能目送- yin -兵背影消失··猜到- yin -兵将往何处,判官当机立断,捏碎腰牌给地府传讯,同时祭出判官笔,准备强行破开屏障。
笔尖凝聚青光,判官手腕转动,凌空撰成一道符文·最后一笔连成,符文光芒大亮,由数寸增至两米,携雷霆之势压向前方··符文覆上屏障,一时间光芒大作,如烟花绽放,绚烂异常。
空气在光中扭曲,被两股力量灼烧,出现阵阵爆响··判官笔青光频闪,一枚又一枚符文成串,在判官周身缠绕成锁链,盘旋数周,即如长蛇出洞,袭向忽明忽暗的屏障。
屏障出现裂痕,应龙的气息之外,更添一抹蜃龙之气··判官心头一凛,再次向地府传讯··厉鬼和怨鬼也就罢了,这队- yin -兵生前为国而战,虽成鬼体,身具戾气,却享救助万民的功德。
除非他们大肆为恶,阎罗也无法令其魂魄消散·若是不愿收编入地府,势必要撰写鬼册,助其轮回之后平顺安康··蜃龙四处搜罗魂魄,地府上下知其所行,却始终猜不透他的目的。
这支- yin -兵明显是往黄粱客栈而去,若被蜃龙搜罗,隐患恐将不小·思及此,判官不得不冒着得罪两条龙的风险,打破屏障出手阻拦··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破碎。
判官取出第二支判官笔,双手联动,撰写出两道青色长链·待要祭出时,忽有恐怖的气息当头罩下,霸道强悍,足能毁天灭地··“判官,你此举为何”·庚辰踏空而来,黑衣下摆翻飞,如张开的黑翼。
手中一柄长剑,剑鞘流动兽纹,源于荒古的凶兽气息附于其上,狰狞咆哮,似要择人而噬··“见过上神·”·庚辰突然出现,判官神情更加凝重,心中警铃大作。
再看对方停下的位置,嘴里不由得一阵发苦··“上神可知此地有- yin -兵过境”·“我知·”·“这支- yin -兵生前历国战,享万民功德。
虽身无血光,暂时不曾为恶,然其终为鬼体,煞气戾气难消,留在阳世委实不妥·还请上神行个方便,容小神将其带回地府·”·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庚辰没有接言,金色双眸俯瞰下方,在判官以为他会松口时,道出三个足以令人崩溃的字:“不方便。”
判官:“……”·这种将天聊死的功力,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上神就能这么欺负人吗·判官压抑不住怒火,周身冒出黑气,锁魂链迅速从引魂灯探出,缠绕住他的手腕,继而将他全身捆住,一圈比一圈紧。
忍住,别找死·前面那是应龙,真心打不过,认怂·身为判官却被锁魂链绑住,十殿之中怕是独一份·判官动弹不得,黑气被锁魂链吸走,渐渐冷静下来,再看对面手持长剑的庚辰,不由得脊背生寒。
他是哪里不对,竟然想去挑战应龙·越想越觉得蹊跷,视线落在剑鞘之上,依稀辨别出腾蛇、混沌和穷奇交织的兽纹,不由得一阵苦笑··难怪·三头荒古凶兽聚首,又被龙气牵引,别说是他,即使十殿阎罗在场,怕也会受到影响,心生暴戾。
依照常理,应龙能够压制这些凶灵,兼其又非本体,更是轻而易举·结果他非但无意压制,反而有意释放,难不成真想要自己的命·想到某种可能,判官如坠冰窖,恨不能肋生双翼,马上离开这块凶地。
这次能平安回去,阎罗赶鸭子上架也没用,他直接去忘川找孟婆,先做个百八十年的船工,省得再被算计··听说孟婆喜欢长得顺眼的,判官摸摸自己的脸,对自己很有信心。
黄粱客栈中,老人面带笑容,对颜珋道:“店家想知晓我如何得知真相,答案就在门外·”·“哦”·察觉到浓重的煞气和戾气,颜珋放下酒杯,起身打开店门。
客栈外,数十- yin -兵列队,汉阳造上膛·两尊石雕腾起黑光,化作数米高的的兽影,狰狞咆哮,随时准备扑向目标··- yin -兵的武器皆以煞气化成,威力不小,有些道行的鬼妖,被伤到也是非同小可。
换成是生者,轻者百病缠身,三魂七魄不断被煞气蚕食;重者当场毙命,魂魄消散,再不可能投胎··颜珋出现在门后,连长立刻下令收枪,无视悬在头顶的凶兽,抱拳道:“贸然登门,还请店家莫要怪罪。”
视线扫到颜珋身后的老人,立刻咧嘴一笑,“明生,老子来了·”·“店家,兄弟们实无恶意,惊扰之处还请见谅·”老人走出客栈,同- yin -兵站在一处,抱拳向颜珋致歉。
“无妨·”颜珋拍拍石雕的头,凶兽齐齐咆哮一声,便转身投入石雕之中··- yin -兵们看得稀奇,满脸都是探究··游荡在阳世数十年,遇到的妖、鬼不在少数,凶兽也不是没见过,哪个看到他们不是远远避开,不敢上前·这位店家不同寻常,门前的两尊石雕也让他们大开眼界。
或许真如连长说的那样,明生终于找对人,能助他们找到那个叛国的混账,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想到能手刃仇人,- yin -兵身上的煞气和戾气更浓,黑气弥漫成雾,不断扩散开来。
九尾提着女儿返回长街,发现异状,立即赶过来··中途遇上庚辰和被锁魂链困在半空的判官,九尾柳眉一挑,无意上前自找没趣,果断绕路避开··双尾灵狐和六尾狐都被她抓在手里。
前者始终团起爪子老老实实,后者起初还在扑腾叫嚷,待看到下方弥漫的黑雾,登时忘记挣扎,僵在九尾手中一动不动··“这点出息·”九尾叹息一声,对这个女儿彻底失望。
客栈门前,颜珋笑请- yin -兵入内,将他们安置在桌旁·打了个响指,陆续有酒坛果盘自架上飞出,摆至- yin -兵面前··正要关门时,看到从半空落下的九尾,视线扫过她怀中的两只小狐狸,笑道:“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坐一坐。”
九尾谢过颜珋,提着小狐狸走进客栈··颜珋停在原地,眺望远处夜空,看到划过夜幕的一道金光,以及稍纵即逝的青光,摩挲着掌心的应龙鳞片,笑意浸入眼底。
 · ·第17章 破例·黄粱客栈的酒相当合- yin -兵胃口··酒菜上桌没多久,客栈内就充斥划拳和喧闹声··喝到兴头上,几名- yin -兵敲着筷子,嘴里唱出粗噶的调子。
两个最为壮硕的- yin -兵扯掉上衣,亮出满身腱子肉和外翻的刀疤,各自捧起一坛烈酒,当场拼起酒量··“好”·- yin -兵们大声叫好,握拳捶着桌面,用力踏脚。
见闹得有些不像话,老人低声提醒连长·后者放下酒碗,巴掌拍在几个闹得最起劲的兵身上,差点将他们当场拍成鬼烟··“给老子收敛点,别太过分”·被连长吼过,- yin -兵们不敢继续忘形,陆续都开始收敛。
闹得最厉害的几个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对颜珋笑了笑·虽说是诚心道歉,碍于满身刀痕,头上还留着弹痕,多少有些骇人··等他们不再闹腾,连长对颜珋举起酒碗,道:“店家莫怪,弟兄们做鬼几十年,甭管生前身后,从没喝过这样的好酒。
闹得过分了,还请见谅·”·为表现诚意,连长在口袋里摸出两枚火红的圆丹,递给颜珋道:“这是赔罪,还请店家不要嫌弃·”觉得不够,回身抓来两个大个子,从他们身上摸出五六颗小一些的丹丸,“这些当做酒钱,要是不够,还……”·“够了。”
颜珋接过丹丸,感受到内里充沛的灵力,沉吟道,“妖丹,而且是千年妖·”·“对·”连长点头,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盒子枪,满脸豪气,“当初遇见,不开眼想吞了老子,老子带着弟兄就把窝给掏了。
这玩意带在身上,能助弟兄们凝实鬼体,算是好东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有妖物如此胆大”颜琉诧异道。
不怪他吃惊,遇上这么多的- yin -兵,除非是九尾这样的异妖,寻常妖兽避之唯恐不及,还会主动上来找死·“当时刚做鬼不久,老子和弟兄们都是一头懵,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又受伤不轻,看着就好欺负。”
“受伤”·连长端起酒碗,仰头饮下一大口,道:“弟兄们死在阵地上,身边还有不少鬼子兵·这些畜生活着不是人,死了更不是玩意。
老子和弟兄们心一横,没枪没刀直接用手撕·”·“咱们手里没武器,鬼子兵倒是有·有的弟兄被伤到,当场就魂飞魄散·”·“弟兄们发了狠,红着眼三四个一起冲,用牙撕也把那些畜生撕成碎块”·连长说话时,周身黑气涌动,双眼闪过骇人的红光。
六尾被吓到,急忙缩进九尾怀里,更用尾巴把自己团起来·这副胆怯的模样,引得几名- yin -兵哈哈大笑··九尾不由得皱眉,捏着女儿的后颈将她提出来,直接丢到地上。
火红色的小狐狸滚落在地,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九尾··九尾不想继续惯着她,省得自以为有身份有背景,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嚣张跋扈·真遇到事反倒一点胆气都没有,委实是丢人。
主意定下,无论六尾怎么哀求,始终不再让她靠近··小狐狸的事仅是插曲,颜珋扫过一眼就不再关注,继续听连长讲述当年发生的事··“阵地上有几百号兄弟,为对付那些鬼子兵,就剩下这几十个。
弟兄们没一个认怂,也没一个后退,不能投胎也要拦住他们·真放那些畜生过去,附近的老百姓都会遭殃”·“老子这颗招子,就是被一个鬼子大佐给挖掉的。”
连长单手覆上眼眶,咧嘴道,“老子没亏,趁他得意,直接扯断那畜生的脖子,这买卖值”·“生为人杰,死亦鬼雄,敬诸位”·颜珋举起酒杯,几十名- yin -兵不再划拳说笑,齐齐站起身,双手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喝得差不多,颜珋收起酒坛,柜台后陆续飞出数个陶瓮,打开之后,里面是热腾腾的蒸鱼和足有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yin -兵们游荡世间多年,虽身具功德,能享的供奉却极其有限。
此刻看到馒头和蒸鱼,一个个咽着口水,双眼一眨不眨,喉结不断滚动··“店家,这太不好意思了·”连长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大手抓起馒头,送到嘴边扯下小半个,大口嚼着。
又用筷子夹起大块鱼肉,配着馒头下肚,连鱼刺都不吐··连长动筷之后,- yin -兵们彼此看看,迅速扑向陶瓮·动作快得超出想象,一个个心急火燎,甚至直接开抢。
“李大个子,给老子留几个”·“你是谁老子”·“当年就抢不过老子,做鬼还想翻身”·“留点,留点”·“哎呦,哪个瘪三踹你大爷”·馒头和蒸鱼迅速被瓜分一空,陶瓮里的鱼汤被蘸了馒头,半点都不剩。
- yin -兵们抓着抢来的馒头,搭配蒸鱼吃得极其满足··连长又摸出五六颗丹丸,外加一柄有些年头的短剑,一股脑都塞给颜珋··“这是羬羊骨·”颜珋抽出断刃,口中道。
“羬羊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从一个狼窝里掏出来的·店家觉得好就留下·要是不够,就让弟兄们出去找,怎么着也能多捞几颗妖丹。”
听到这番话,九尾倒是不觉如何·妖兽历来是强者为尊,洪荒时期,别说不同种,同种见面都是杀戮·当时她还是只小狐狸,多少次死里逃生,反戈一击。
要是心不够狠,爪子和牙齿不够利,哪里会有今天··六尾又一次被吓到,无法扑进九尾怀里,只能缩到她的脚边,愈发显得没出息··白尾的表现则有些耐人寻味。
无视满目- yin -兵,雪团一样的小狐狸蹦跶着跑到颜珋腿边,讨好地蹭来蹭去·大尾巴扫过颜珋的脚踝,更是翻出肚皮撒娇··“这狐狸有意思,不怕老子”连长惊讶道。
颜珋弯腰提起小狐狸,将他放到桌上,又取来一盒饴糖逗他·小狐狸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继续撒娇卖萌,用尽一切手段讨好颜珋,的确是招人喜欢。
“去吧·”·将饴糖塞给小狐狸,颜珋转向一众- yin -兵,开始提及正事··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心有所求,他自会助他们达成所愿·至于要付出的代价,鉴于他们的功绩和身份,他乐于破一次例。
白尾抱着饴糖跑回到九尾身边,将其中两颗推给六尾·六尾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他丢人,挥爪子拍开不说,更朝他呲牙··“六尾·”九尾的声音响起,依旧妩媚酥人,六尾却生生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向母亲,眼中闪过一抹惧意。
白尾老实坐在一旁,大尾巴遮住前爪,愈发显得软萌且无害··将一切看在眼里,九尾无声叹息,遇颜珋向她示意,放下两只小狐狸,起身走了过去,恭敬道:“大人有何吩咐”·“明- ri -你去霞市一趟。”
颜琉手捏法诀,一枚金灿灿的铜钱落到桌上·老人遵照他的吩咐,将自己的骨灰撒到铜钱的缝隙里·黑光闪过,骨灰全部融入铜钱,青绿色的锈迹覆上铜钱表面。
“将这枚铜钱放到一户傅姓人家中·”·锁定老人长兄的位置很容易,难的是以鬼体靠近·因其有功勋在身,哪怕是骗来的,也会受到庇护·颜珋要做的,就是设法破除这层“防护”,再送老人和- yin -兵入梦,助他们达成所愿。
“真能让那畜生魂飞魄散,再不能转世投胎”连长咬牙道··“能·”颜珋颔首,“以他所为,入地府亦要受百年酷刑。”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之骄子都市异闻·“那样太便宜他”一名失去半条手臂的- yin -兵猛然站起身,凶狠道,“老子要像当年对付鬼子兵一样,一口口撕碎了他,嚼烂下肚”·“店家,得您相助,我等该付出什么”老人开口道。
“若是寻常,每人一魂一魄·”·颜珋话音未落,- yin -兵们纷纷开口道:“成只要能报仇,别说一魂一魄,三魂七魄都拿去也成”·“先别急,听我说。”
颜珋打断众人,温和道,“这次我不收诸位魂魄,但有另一个要求·”·“店家请讲·”老人道··“诸位大仇得报,暂留我店中数日,助我祭炼鬼火。
事成之后,诸位是走是留全凭本意,如何”·- yin -兵们面面相觑,这个要求实在是出乎预料·与其说是要他们付账,不如说是换另一种方式提供庇护。
“店家,我等本就是鬼体,报仇亦是杀人·留在这里不会给您惹上麻烦”连长迟疑道··“我既有此意,自然有解决办法。”
察觉门外的气息,颜珋轻笑一声,双瞳骤成赤金·· · ·第18章 得手·霞市地处安市以南,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城市中心留存大量古建筑,最远可追溯至南宋,经过勘查,被纳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开放的区域成为景点,游客常年络绎不绝··城东开发成别墅区,独门独户,占地颇广,居住条件极其优越·数年下来,价格不断上涨,能住在这里的人,基本是非富即贵。
傅明正和他的两个儿子就住在此地··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上天降下的惩罚,傅明正自二十年前起就瘫痪在床,失去自理能力,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两个儿子皆秉- xing -不良,一个醉酒驾驶,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另一个借他的庇护作恶多端,逼人太甚,被苦主找上门,豁出命去数刀捅死。
两个儿子死后,傅家仅剩一个孙辈,被傅明正看成眼珠子·可惜他没有继承祖父的谨慎和狡猾,行事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简直是父亲和叔叔的翻版··傅明正瘫痪在床,除了口头教训,根本管不住这个孽孙。
时至今日,他积攒下的名声早被儿孙败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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