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下)

分类: 热文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第103章 同拍共鸣·浑身- shi -透的封如故被如一领回偏院之中··他毫不见外, 钻进浴桶里, 就着如一为他放好的热水大洗特洗了一通,洗刷掉身上寒气, 又一时寻不到干爽衣服, 索- xing -自作主张, 对外喊道:“大师,大师, 行个方便, 借件衣物吧。”
如一本怜他淋雨凄惨,被封如故这前前后后一折腾, 那点同情心也熄了个七七八八··他腹诽他一句矫情, 同时除下自己身上的僧衣, 递入屏风,内里还残着些体温。
封如故心安理得,全盘收受,从屏风后转出来时, 露出的修长的手腕脚腕被热水烫得微红, 从偏广的僧袖里探出, 更显出他骨头纤细,连指甲盖都透出淡粉的血色来··如一只看了一眼,便偏开了脸。
那边,封如故自觉爬上了如一的床,裹好了如一的被子,把自己卷得密不透风··如一站起身, 走到床边··鸠占鹊巢的封如故抓紧被角,笑言:“你不要上来。
我脱光啦·”·如一听了这不堪的话,也没吭声,递了一杯热茶过去··封如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伸了只手出来,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姜茶香扑面而来,- shi -润了睫毛。
如一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道:“驱寒·”·封如故将白瓷茶盏捂在掌心,那热度便从掌心暖融融地直达了心房··他说:“多谢·”·如一在床边坐下,一字不发。
封如故:“师兄的阵结得如何了”·如一:“一切顺利·海净在旁看顾,若有任何问题,他会唤我回去·”·封如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如一也不再说话··封如故等了半晌:“……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如一嗯了一声:“你说·”·封如故又揭开了盖子,嗅了一鼻子的姜香,笑嘻嘻的:“不告诉你。”
如一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又嗯了一声,也不走,只是陪着他··在他看来,封如故此人颇有一点戏子风范,没人看着他、管着他时,他实在太易发疯佯狂,还是自己在他身边呆着,有个人能供他矫情卖乖,他也能多爱惜自己一点,·封如故最终还是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言语间也没有偏向自己。
听完大致的前因后果,如一也是那个问题:“为何你不留在那里,为桑落久渡气”·封如故玩着杯子盖,像是一只惬意趴窝的兔子:“不是有三钗在嘛。”
如一:“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如一以己度人,道:“师父,先是师,又是父·孩子受伤时,盼望父亲陪在身边,施以援手,是人之常情。”
封如故一愣,抬眼看他,心中生出一两点柔情来··如一道:“……在这一点上,你确实很不称职·”·封如故细想一番,更理解罗浮春对自己发的那通邪火了,认真点头认错:“嗯。
是我不好·”·如一见他认错,心却软了··往日里,他听人忏悔良多··真心的忏悔多在死前,因此他早就学会了分辨后悔的真假,一颗心也逐渐百炼成钢。
但面对封如故,他难得劝慰了他:“……你也没有那样不称职·”·封如故没有再说什么,彻底把自己当做了一只兔子,懒得捧杯,探出脑袋,埋首在姜茶杯里啜水喝。
如一知道,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龃龉,他既非道门中人,又是后辈,不该多予置评··他也跟着封如故安静下来,看他喝水··伴着雨声,如一心平气和地看封如故喝完了小半杯姜茶。
如一不知自己是出了什么问题,只看他喝水,也能看出了无穷的趣味来··封如故说一声“够了”,如一便取走了杯子,刚要叫他躺下休息,免得淋了雨、过了病气,便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封如故先于他问:“谁”·荆三钗中气十足道:“你大爷我”·荆三钗当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见有外人在此,荆三钗硬是咽下满腹问题,叫如一去斟杯热茶来。
道门内部的问题,如一不便涉入,自是出了门去··门一关,荆三钗便急三火四道:“你怎么回事”·“什么我怎么回事啊。”
封如故习惯地打了个哈哈,眼看着荆三钗打他的心都有了,才问道,“落久伤势如何”·“放心吧,且死不了呢·”荆三钗恶声恶气道,“失血过多罢了,身上的伤也不会影响他将来用剑驭气。
不过得送到个灵气饱足的地方,好好将养调理一阵·”·“他可有苏醒”·“刚才醒了一阵,如今又昏过去了·”说着,荆三钗口气渐缓,“……他倒是个温和的好孩子,见你不在身边,也没说什么,只一味对你大徒弟说自己无事,握着他的手,一直说那些围杀他的人的是非。
……他知道你大徒弟是个属狗脸的,说翻就翻脸,脾气越劝越急,便一直转移他的注意,是个心思灵透的人·”·封如故闭眼道:“落久一向如此。”
被封如故这一番连消带打,荆三钗也没了火气,不再陪他打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早在他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你不肯救落久,是不是当年在‘遗世’里落下的伤还没有好”·封如故没有否认。
荆三钗立即心下雪亮:“你身上功力还剩几成”·封如故笑盈盈地看他,不作答··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荆三钗猜测:“七成”·封如故不答。
荆三钗:“……六成”·封如故仍是不答··荆三钗急了,霍然起身:“……总不会只有五成了吧”·封如故总算开口笑道:“真是我的好钗妹。”
他当真重视自己,对自己伤情的接受底线,有五成灵力这么多··荆三钗便以为自己是猜准了,又气又痛,在房里困兽似的转着圈,喃喃地骂了几句丁酉,又责备他道:“你闲得慌啊,不先把身体将养好,收什么徒弟”·封如故老神在在道:“我收徒弟,自是有我的用。”
荆三钗暴躁骂道:“扯你的蛋”·封如故笑着骂回去:“扯你的蛋·”·荆三钗无可奈何地重新坐定:“你两个徒弟,都不知道你的状况”·“不知道。”
封如故躺平,盯着天花板,叹息道,“……不知道·”·荆三钗恨铁不成钢:“你就知道挺着、撑着,活一个花架子给别人看吧”·封如故反问:“除了这个架子,我还有什么”·荆三钗愣住了。
他直觉情况没有封如故说的这样简单,但想想也不可能更坏了,便略微放下了悬着的心,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来:“刚才跟着我的两个人,是什么人”·封如故淡淡道:“不大清楚。
被我打死了·”·荆三钗又差点跳起来:“怎么就打死了问出来什么了吗”·封如故:“没招什么,嘴太严了。”
“可以放长线钓大鱼啊”荆三钗有些惋惜,“你这样子,不是打草惊蛇吗”·封如故懒懒打了个哈欠:“没杀掉落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怎么讲”·“他们是来抢夺天地正气符的·若计划顺利,落久会因埋杀而死于半途,到时候,身在梅花镇的我们,会作何反应”·“你问我”荆三钗不假思索,“风陵内门弟子被公然杀害,宝物被抢,这是道门共诛的大罪,自要前去调查是谁做的——”·话说至此,刚刚才从罗浮春那里知道梅花镇状况的荆三钗恍然大悟。
封如故歪歪头,说:“也就是说,若落久真的被杀,我们定是要马上离开梅花镇,调查此事·就连师兄也不得不中断梅花镇几条水道的修复阵法,前去主事。”
话已说到这里,荆三钗哪里还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要杀落久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在梅花镇动用儿童厌胜之法,设下‘人柱’的人”·封如故颔首:“是。”
荆三钗自言自语:“他们既然设下了这调虎离山之计,那么,梅花镇中就定然还存在叫他们不得不调虎离山的理由·只要留在梅花镇,守株待兔……”·封如故一拍掌:“是了,他们会坐不住,自己送上门来。
所以,我杀的不过是两条探路的野狗,有什么打紧”·说着,他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况且,他们动了落久,便是欠了我的帐。
这不过还了区区两笔,还有的还·”·荆三钗一面觉得快意,一面也觉出了些不妥来:“你这行事作风怎么跟魔道一般动辄打杀,若被那些小道门得知,怕又要在背后说些有的没的了。”
封如故笑问:“‘又’”·荆三钗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听了许多和封如故相关的议论,少半是好的,多半是非议··因此,他不打算和封如故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起了身:“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封如故:“劳你把天地正气符送给我师兄·”·荆三钗摸一摸胸前那一沓被血浸透的纸符,简单答应道:“可。”
封如故:“多谢·”·荆三钗错开眼去:“……莫和我说谢·”·封如故也不同他客气了:“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荆三钗走到门边,又回过身来:“有空的话,跟你家那大徒弟好好聊一聊·既称师徒,就该坦诚·”·临走前,他掩好了门··躺在床上的封如故翻了个身,问自己:坦诚得了吗·自己的许多秘密,与风陵声誉挂钩,于道门的发展,亦是息息相关。
彼时,道门尊奉四门,四门弟子守持正道,抱存本心,道学虽不如今日推行普遍,遍地开花,却也自有一派浩然清气··道门衰败,后又中兴··许多道门弟子折损泰半,大量新鲜血液补充入内。
许多人打着复兴道门的旗号,却将“道”当做了为己谋利的手段,迅速发展壮大··至于老四门呢·清凉谷已退出历史,只余三门。
丹阳峰指月君精心栽培的大弟子韩兢失踪,致使丹阳在这十年间也不复昔日辉煌··若风陵再因自己而退出主流,只剩下应天川,便是独木难支··不知有多少小道门,等待着四门的时代彻底终结。
若属于道家四门的时代当真终结,新生的小道门便再无制衡··道门清风,就不知何年才能再澄净玉宇了··……因此,他真能坦诚得了吗·封如故烦恼了一会儿,经由热水澡放大的疲乏让他困意上涌。
连如一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不清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等他睡眼朦胧地瞥见一抹人影时,那人已静静在床边守了他很久了··如一说:“我刚才去看过桑落久。
他很好,你放心·”·封如故点一点头,口齿不清地叫他:“……大师,大师·”·如一:“嗯”·封如故半睡半醒的,声音带了点鼻音,躯体里那个爱撒娇的富家小少爷又冒出了头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人啊。”
如一理所当然地一语道破封如故的动机:“因为你不必在意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杀了他们,并无不妥·”·封如故侧过脸去,轻声问:“我这样滥杀,是不是很像魔道”·如一皱眉:“莫以魔道自比。”
封如故刚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果然”,就听如一放轻了声音,补了一句:“……你不像任何人·你便是你·”·封如故突然便被这点温柔拢住了心,“唔”了一声,放心地安睡了过去。
如一见他熟睡,便在床边继续陪护··不知怎么,他心中总有一点挂碍··……这被子,以往是他贴身盖的··封如故若是当真不着寸缕,躺在里面……·不知是受何等心情趋势,如一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冷着一张脸重新合上··……骗子··他在床边坐至天明时分,直到有人将门从外推开··来人是常伯宁··他唤了一声:“如——”·如一“嘘”了一声,及时打断了常伯宁的声音。
他无声地迎上去,将声音压到最低:“义父,他睡着了·”·“昨夜雨势太大,他的身体……”·“还好·”如一看出常伯宁神态有异,“义父,有什么事吗”·“浮春今早回风陵了。”
常伯宁道,“……带着落久·”·如一与常伯宁一齐沉默了,二人一同看向床上骑着被子睡觉、无知无觉地睡得香甜的封如故··如一低声道:“……等他醒来,再告诉他吧。”
 · ·第104章 难得和乐·封如故睡醒后, 得知此事, 也没什么特别表示,只燃了一袋烟, 哦了一声, 笑说, 挺好,“静水流深”里灵气最是养人, 对落久来说, 是个养伤的好去处。
雨后初霁,院中水缸里有半缸残荷喝饱了水, 雨水几乎要漫出缸沿, 一角映出了青天碧云的模样··“人柱”小六的爱情来得很快, 走得也不慢··几日相处下来,她心中爱恋的狂潮渐退,见了封如故,虽然仍是喜欢, 但她对秋千的兴趣已远远超出了封如故, 正坐在上头, 不分昼、夜不厌其烦地打着来回。
封如故手中随便执着一卷书,饶有兴趣地研究着那半缸水,并征求荆三钗的意见:“你说我在这里养个龟,还是养群鱼呢”·荆三钗坐在廊下,额上是细细的热汗,就着密密的蝉声为自己打扇:“我管你呢。
你倒是心大, 照你昨晚那推测,怕是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梅花镇呢,你就不怕罗浮春一走,背后的人在路上对两个孩子动手”·“你若是那幕后之人,一击不成,正惴惴着,见浮春这么大大咧咧地背着落久回山去,敢动手吗”封如故毫不忧心,从水里抓了一只水蛛,放在掌心把玩,“……这多像陷阱啊。”
那水蛛还是个幼崽子,在他掌心划拉着细而长的足,神气活现地爬动着,犹不知世间几多凶恶··封如故微笑了:“放心吧,傻小子歪打正着,不会有人敢动他们的。”
荆三钗听他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在台阶上伸长了腿脚:“我现在还在想呢,那个叫我去首阳山救人的,究竟是什么来头既知道提前有人会在那里合围落久,就该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的,我可能还能早去个把时辰,护着落久回来。
还有,他既然有心救人,为何偏要雇人去救”·封如故平静地把水蛛放了生:“救人是要讲时机的·”·“早了一步,落久的伤不够重,我便不会因此发怒。”
他娓娓道来,“要是慢了一步,落久被人打死,也非他所愿·”·荆三钗撇了撇嘴:“自作多情·谁说那人一定是冲你来的你发不发怒关他屁事”·他说着说着,品出不对劲来,身子往前一探,双臂压在膝盖上:“照你这说法……你知道是谁来找我报信的”·封如故回到了荆三钗身边,一屁股坐在他右侧,堂而皇之地把沾了水的手在他身上揩干:“不知道。”
荆三钗发了怒:“我让你不知道”·两个人在台阶上翻滚互掐了好一会儿,直到荆三钗确定封如故是打算隐瞒到底了,才悻悻地踢一脚他的小腿肚,就势翻过身来,看向青天白日,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谁而叹。
封如故把读了一半的书随手摆在台阶上,又摸了烟具,正待点烟,突然呀了一声··他点了点自己的存货,垂头丧气地宣布:“落久走了·我没多少烟叶了。”
荆三钗没好气:“正好,戒了拉倒·”·封如故把手埋进掌心里,心平气和道:“……我活不了了·”·荆三钗又想上手捶他,一想到他现在只剩一半的灵力,巴掌就有点落不下去了,只在他肩上狠狠抚了一把:“戒个烟而已,说什么死啊活的。”
封如故却好像的确是被“没有烟叶”这件事深深打击到了,发了一段长长的议论:“我这一生,真是失败,儿子做得不好,爹也做得不好;徒弟做得不好,师父也做得不好;师兄做得不好,师弟也做得不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荆三钗很想说你奶奶的你是在梦里做爹了吗,但也知道封如故向来骄傲得像是只公孔雀,心气高得很,这些年来,他灵力折损,应该没少觉得拖累师门,心里便很替他觉得不是滋味儿。
荆三钗忸怩了一下,低声安慰他道:“……做朋友,还不差·”·此时,护阵的如一回来取结阵的必需之物,从闲坐的二人身后路过··他看了一眼荆三钗的后背,微微拧眉,本不想多说什么,谁想一低头,便看见封如故摆在了台阶上的书。
那书上带图··不需细看,便知是青·楼出品,内容十分的不正经··如一冷了面色,脚步却不停,一直往前走去,眼光却有意停留在荆三钗的后背。
荆三钗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点异常,似有所感,伸手去够自己的后背,扯下一张符纸来,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儿子··荆三钗想也知道这玩意儿是谁趁乱贴在自己身上的,勃然大怒,随手提了把大笤帚,捅得封如故满院乱跑。
封如故跑了一两圈,身上便发了冷汗,懒得再跑,就安心地被荆三钗扑倒,被他好一通胳肢··他哈哈大笑,满地乱滚,权把自己当成个全无心肝的人,好像这样就能真的没了心事似的。
如一转入屋内,隔了窗户,看着笑闹成一团的两位道门尊长,嘴角挑起一点笑意,又像是想要掩藏什么秘密似的,把那笑容隐去,尽做出一脸的若无其事··常伯宁、封如故、如一他们稳稳坐镇梅花镇,半步不离,如今又添了个荆三钗,硬是把小小的梅花镇守成了铁板一块。
幕后之人眼看着罗浮春、桑落久返回了风陵,才意识到没有什么陷阱、而罗浮春当真是个愣头青的事实,懊悔没能及时出手也来不及了··这样一日一日拖着,他们极力想要掩藏的秘密,还是被揭了出来。
那日,常伯宁将荆三钗唤去,替自己看守维持阵法,自己则匆匆回了小院内,找上封如故··他素来温和,心机浅,说什么事情都是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此回,他也直接地说明了他的发现:“……有人在盗取梅花镇的地气。”
驱尽魔道诅咒留下的邪气后,常伯宁便要着手处理“人柱”的尸身··等他把七具婴尸挖出,才惊讶地发现,婴尸没有化作骷髅,四肢俱全,容貌一如生前,皮肤甚至还有弹- xing -。
他们的尸身虽说被封在风水大- xue -上,受地气温养,也不至于会如此鲜活,像是昨日刚下葬的一般··于是,常伯宁在一番精心搜索过后,从七具婴尸的天灵盖内,缓缓拔出了七根细如牛毛的空心银针,宛如花蚊子用来吸血的喙管·——梅花镇的地气,竟然借由那七处风水宝地打下的灵- xue -,被无声无息地抽了个一干二净·若是把梅花镇比作一个人,现在便只剩下了骨骼和箍在上面的皮和肉,精气全无。
十六年的光- yin -,那幕后之人孜孜不倦地把梅花镇抽成了一座行尸走肉··地气流失,表面看来,并不会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梅花镇百姓依然安居,毫无觉察。
然而,地气透支,天长日久,此地便再难保平安,不再受天道庇佑··若是再这般竭泽而渔,梅花镇早晚会遭受远甚于十六年前的天灾,彻底毁于一旦·……在有人旷日持久地窃取着梅花镇的地气的同时,这片土地上还能长出蒋神仙这种靠自学成才,便能稍稍摸到天道边缘、得窥几分天机的人,足见当年这里是怎样一处宝地。
对此,封如故并不觉得多么惊讶··几日来,封如故除了翻阅了一些不正经的书,倒也做了些正事··他手上正是一本县志,记录了梅花镇以往种种事情。
此地临水,从三百年前便人烟稠密,因为天然的水道密集,是以成了一处交通要塞,慢慢建起了一座座的城与市··当年,这里地气兴旺,本该是适宜修炼的,但于修道者而言,无论是修道还是修魔,选择洞府,一要看天灵地气,二也要清净远人。
修炼之地有太多人间烟火的话,难免叫人心绪杂乱,芜杂丛生··“热热闹闹的梅花镇,用来做修炼之地,实在是差了些·”·封如故拿指节轻叩着县志封皮,秀丽的眉峰微皱着。
他正经起来,自有另一段光彩:“……县志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本县辖内,包括梅花镇在内的六个镇,曾有八座道庙,五座佛庙·现今存续下来的则有三座道庙,两座佛庙,各受香火,却都不在梅花镇中。”
……从十六年前那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灾难过后,梅花镇人便不怎么信神佛了··如一注视着封如故,道:“再没有比这里更方便盗取地气的地方了。”
没有道庙佛庙,意味着来来往往的道佛两家弟子不会在此地落脚,而会选择去各家庙中安歇,不会有机会注意梅花镇的异常··既是如此,梅花镇的秘密,便能更加长久留存下去。
而梅花镇的“人柱”,经十六年前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姓杨的道士之手,将七个活生生的婴孩钉死在风水大- xue -上,既镇了邪,还将它们的脑袋上钉下银针,用它们的躯壳当做了水泵,将地气源源不断地抽去。
无数精纯地气经过它们的身躯被窃走,这便是它们一身强悍灵力的来源··若不是“人柱”到了年岁,开始思春,这梅花镇迟早被幕后之人抽得灾祸连连,从福地变成一处祸源·思着,想着,封如故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想事情。
但片刻之后,他陡然哀叫一声,伏在了桌子上··常伯宁一惊:“如故怎么了”·封如故咬牙切齿,快要哭出来了:“抽……抽筋……小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常伯宁哭笑不得,正要出手,坐在他身侧的如一,自然抄起他的膝盖,架在自己腿上,一紧一松,有技巧地揉捏起来。
前段时间,封如故与丁酉短兵相接,受伤不轻,卧床日久,也是如一一力照顾··如今这样伺候他,如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封如故被他捏得哎哟一声,如一便知道是自己力道重了,自然放轻了动作,还不忘拿眼角扫他一下,意思明确:……娇气。
常伯宁见二人越发和谐,自己坐回原处,整理一下因为方才动作而揉乱了几痕的道袍,却发现那新添的几道皱褶极难抹平,不由轻唉了一声··他急于说些什么,来分散心中的怪异之感,便道:“若那两个跟着三钗、潜入梅花镇窥伺的人还活着就好了,好歹也是个人证。
……如何就杀了呢”·不等封如故开口,如一便平静地替封如故顶了罪:“我杀的·”·闻言,封如故看他一眼,眨巴眨巴眼睛,疼也不哼唧了。
相比他手下的轻柔动作,如一解释的口吻很是简短有力:“他们太过张狂,而我一时失手·”·常伯宁责备人时,口吻也是轻软的:“下次莫要如此了。”
如一乖乖受了义父的训,转头遇上封如故的视线,又瞪他一眼,意思同样明确:……不是为你··封如故清楚他是要护着自己,乐呵呵地受了他这一瞪。
腿上疼痛轻了点儿,他又问常伯宁:“师兄,地气流往哪一家”·常伯宁:“他们已经掐断了输送地气的灵脉·”·封如故并不意外。
察觉事情败露,自是要壮士断腕、保全自身··但封如故并不遗憾线索就此中断:“雁过留痕,这么大量的地气,总该有个大致的去向吧·”·常伯宁偏在这桩最要紧的事情上住了口,看了如一一眼,似是有什么顾虑。
封如故察觉了常伯宁的异常,不顾自己的一条小腿还在如一腿上搭着,探身过去,半撒娇道:“师兄,跟我就不要含糊了嘛·”·如一没吭声,只低下头去,看着封如故曲线优美的光裸足弓,想象着自己握着他的小腿肚狠狠捏下去、它骤然绷紧起来的模样。
·因此,当常伯宁再开口时,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常伯宁说了些什么:“寒山寺·”·常伯宁轻咳一声:“……被窃去的地气,输送的终点,是寒山寺。”
如一脸色变了几变后,便镇静下来,断然说:“不可能·”·他不是不信任常伯宁的判断,他是相信寒山寺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封如故也不信是寒山寺所为。
如一这些年就在寒山寺中,他的敏锐不下自己,若寒山寺内部有人偷借地气,行此- yin -私之事,身为掌法之人的如一不可能察觉不到··将自己暗暗夸了一通后,封如故又陷入了沉思。
……但是,这事情既然涉及了寒山寺,就不得不查··待这边事了,他们便动身前往寒山寺罢··封如故把小腿垫在如一柔软的大腿肌肉上,用为数不多的烟叶,给自己续上了一袋烟,冲如一挑一挑眉:“回寒山寺一遭”·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家小红尘长大的地方。
如一默然半晌,也点下了头··他无端生出三千烦恼丝,陪封如故你娶我嫁地疯闹了这一场,待返回寺中,重新剃度,斩清孽缘,便算是自动了断了与封如故的那段姻缘。
……如此,也算是两清了吧·作者有话要说:去婆家(x)·如一:方丈,我想回来剃头了··方丈及众僧:不你不想。
如一:· · ·第105章 阎罗归寺·随着常伯宁在梅花镇作法日久, 再加上莫名其妙的溃堤之灾, “人柱”的秘密渐渐瞒不住了。
镇中前些日子因为嫁娶儿女而受害的人家,聚在一起堵在封如故的小院前, 口口声声说要讨回人命债··不得已, 年迈的老镇长闻讯拄拐赶来, 将隐藏许久的昔年之事和盘托出。
听过陈年旧事后,来讨命债的人统一地沉默了··普通百姓, 心中自有一份朴素的账簿:·——没有“人柱”, 他们的儿女不会死··——但没有“人柱”,全镇人都会死。
经过一番计算后, 他们纷纷陷入了迷茫之中··到最后, 这些受了害的百姓, 没说原谅,也没说追究,只是默默离开,唯余人群中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被堵在嗓子眼里的、绵长的悲泣。
当年拿定主意、要在梅花镇中设下“人柱”的镇长目送众人离开··镇长已经很老了·他拄着手杖, 活像是梅花镇里最老的那棵柳树化了人形。
他抬头看向了封如故··中元节时, 老镇长还和他分食过一个簸箩里的毛豆··彼时, 这位道君毫无架子,亲切可爱,和老头子们一起大笑,毫不顾忌地说着些市井上的玩笑。
那时候,天黑得很,只有一河摇曳的灯火, 不够他这双昏花的老眼看清一个人··现在,老镇长才完全地看清封如故的脸··他夹着一杆竹烟枪,立在门槛上,一脚里、一脚外,和那位端正温柔的常姓道君相比,这位封道君毫无道门的仙风道骨,更像是修了旁门左道、倚门回首的艳鬼。
面对着这张脸,老镇长不敢再造次,客客气气道:“道君,劳驾……”·不等他说完,封如故就懂了他的意思,轻轻往门内一偏头,示意他跟自己来。
尾随老镇长一起入内的,还有一个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她脚有点跛,因此和老镇长一样,都走得很慢··穿过两方影壁后,老镇长在一方阳光明媚的小院里,见到了自己十六年未曾谋面的孙子。
……当年被献祭成“人柱”的七分之一··跛脚女人也随之站定,扶着月亮门,踮着不大灵光的脚,向内张望··在正常人的眼里,它们是一个完整的人。
但只要稍稍动用灵力,便能看出,有七个人共处在一具身体中,彼此间却和谐得很:小四小五占去了嘴巴的使用权,对着一桌点心举案大嚼,吃出一地的碎屑;阿三在呼呼大睡;阿二占了一只眼睛,紧盯着桌上的一本书不放,小六则占了另一只,眼巴巴地望着秋千方向;小七的一双脚在地上来回挪动,想要跑出去玩。
其中,数阿大最为忙碌··他占了两只手,一只忙着给二弟翻书,另一只给小四小五喂点心、擦嘴巴、掸碎屑··他们抱着团,就这么畸形而热闹地活成了一家人。
老镇长和小六娘远远看着他们的孩子,眼里统一焕发出亮光来··他们各自在那张千人千面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最爱的人··但“人柱”们只忙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并不认得外面的老者和女人··……纵使相逢应不识··老镇长喃喃地:“他做了坏事,是不是”·他是阿大的爷爷,在那不明身份的杨道士提出要以儿童厌胜之法拯救全镇百姓时,他含着眼泪,第一个捧出了自己的孙儿。
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封如故平静道:“他们有七个人,犯错的只有两个·您的孩子没有做那些事·”·老镇长低低笑咳了一声··他知道封如故是在安慰他,他感激他这份安慰。
“我家的是个女孩子,第六个被放下水的……”跛脚女人抢着问,“她有做坏事吗”·她是小六的娘··孩子还在她怀里吃奶时,便被丈夫强行抱走了。
因为这能救全镇的人命,他们家也能因此而省下一口嚼谷··他们实在养活不了第三个孩子·然而,就在数月前,她的第二个女儿满心欢喜地出嫁,又浑身冰冷地穿着喜服被运回家来,躺进了一只薄薄的棺材里。
她起先是悲痛的,可在得知二女儿受害的真相后,她就惊慌了起来··她祈求地望着封如故,希望不要得到一个叫她绝望的答案··任何一个心肠非是铁石铸成的人被她这样的含泪眼神注视,都难免心痛。
然而封如故没有任何动容,面不改色道:“她也没有做过·”·女人松了一口气,略有些松弛的皮肤绷出了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来:“还好……那就好。”
老镇长有些彷徨地望着封如故:“我们当初……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女人闻言,也殷殷看向封如故,想从他这里求一个心安。
……事实是显然的··所有的梅花镇人,都被那名“杨道士”利用了··就连当初被抛入水中、顺流漂浮至此的魔道阵修的尸首,都可能是一个诱骗这群善良的水乡人民上钩的诱饵。
他们以为那是一个无辜溺死的异乡人,便将尸首捞上岸来,好心掩埋,却没想到埋下了一枚祸种··从结果来看,他们的确做了一件错事,在做出巨大的牺牲后,替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裳。
但封如故什么都没有说··他衔住烟嘴,徐徐吐出一口清雾,说:“如果当时你们不下定决心,今日梅花镇早成泽国死地,不会再存在了·世间之事,总要有取舍,因此算不得错。”
老镇长咧了咧嘴,露出了掉了两颗牙的牙床··他朝封如故行了个礼,转身拄着手杖向外走去··老镇长不信封如故的话··他猜得到,那姓杨的道士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可人活到他这把年岁,总该有那么点儿装糊涂的本事··错了就是错了,人命已逝,一切早是无可挽回·如今最好的办法,也就是将错就错吧。
女人见老镇长走了,也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她垂着脑袋,竭力不去想更多的事情,喃喃自语着念叨:“……白菜一文钱一棵,豆腐半文钱一块——”·她心乱得很,整个人像是在空中飘浮着。
她急需一些日常的琐事把她拉回人间··虽然二女儿死了,小女儿半死不活,但她还要回家做饭呢··封如故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嘴里含着一口烟,迟迟不吐,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一转身,正对上了廊下站立的如一··封如故看向他,一言不发,那口被他含了许久的淡竹烟,这才从他嘴中缓缓冒出··如一看着他被笼罩在薄烟中的红唇,想,有时候,他这张嘴也没有那么可恶。
梅花镇之事,整整一月方罢··荆三钗留在此地帮了半个月的忙后,也自行离去了··他的千机院生意兴隆得很,他已非道门中人,无偿帮了他们这么久,已算是大大的仁至义尽。
等四人了结诸事、再度启程时,梅花镇却是无人相送··在这桩十六年前的秘辛被挖出后,梅花镇人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因为这一切从头至尾,看起来都像是老天跟梅花镇开的一场玩笑。
虽然封如故他们根治了梅花镇的祸患,但没有人能真心感激挖掘出这一残酷秘密的他们··如一从幼时起,见人- xing -见得多了,对此自是见怪不怪··常伯宁天- xing -宽容,封如故更是心大得能跑马,因此,除了修行不到家的海净还有点不痛快、闷着脑袋想念罗浮春、桑落久二人外,其他三人神色皆是如常。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至于“人柱”,它们在解除了与梅花镇水脉的绑定后,立刻喜滋滋寄居进了“众生相”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它们的旅行了·然而,他们刚出发不久,如一便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将“人柱”从剑中拎出来观视。
——这“人柱”其貌不扬,看上去也不凶恶,但剑中那些实力稍不济的鬼,只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硬是被他们吃去了七七八八·在被如一拎出来时,长着封如故脸的小五吸溜一声,把一只残魂的脚忙忙咽下,并作乖巧状,眼巴巴地盯着如一瞧。
如一皱起眉来··“人柱”自从入了“众生相”,便算是和他结下了剑契··成为了剑中之奴后,它们自然慑于如一的气势,受其命,听其令。
见如一神情不妙,小五忍不住哆嗦起来··她害怕挨揍··但如一明显感觉到,它们的实力,比它们进入剑前茁壮了不少,连带着“众生相”的煞气也重了不知几多。
封如故曾在与他试剑时,建议如一可以在剑中炼蛊,不求剑中亡魂的数量,精益求精,娑婆剑法的威力必会大增··不辨善恶、不识正邪,只有着原始欲·望的“人柱”,极有可能是天然的、最合适不过的蛊王。
如今看来,果然不错··贪嘴的小五正战战兢兢着,脸颊上就吃了如一不轻不重的一捏,算作惩罚··小五当场愣住,摸一摸脸,甚是不解··而如一抽回手来。
……封如故这张脸,摆出委屈讨饶的表情,着实有趣··而在一旁的封如故眼里,目睹了大红尘捏小红尘的脸,感觉也是奇妙不已··小五缩回剑里后,很快把疑惑和惴惴都丢到了一边去,和她的兄弟姐妹一起兴奋地欣赏起浩大广阔的天地来。
他们嘁嘁喳喳,热闹不已,吵得剑中其他几十只幸存的厉鬼纷纷敬而远之,并悄悄地怒目而视··不多时,小五他们行过一段恢弘的彩云,并于彩云之南的尽端,见到了一丛倚水而建、傍山而成的建筑。
古朴的建筑仿佛是从山水之中自然生长而出一般,烟熏雾绕,晚钟声声若飞,直传云端,闻之令人心气清正,邪念难生··封如故他们沿着一条白石小径,伴着泠泠诵经声拾级而上,很快便来到了南侧寺门外。
靠得近了些,那青砖碧瓦才在大片香樟中显出来,一只宝蓝眼睛的小灰猫伏在瓦上轻舐着爪子,见有人到来,亦不惧怕,远远地喵了一声,似是在迎客来··然而,行至南门处,他们被两名守寺之僧拦下了。
常伯宁温和道:“两位小佛友,我乃道门之人,有事求见净远方丈·”·小和尚客客气气道:“道长,不巧,本寺正值大座讲经,闭寺七日,不接外客,非请不得入。”
封如故盯着说话的小和尚,不吭声,只在旁闷笑··……若有浓密头发修饰一下,他可能还算得上是个孔武端方的长相··但这头上毛发一去,小和尚的脸就方得格外突出了,活脱脱是一张麻将牌。
封如故自豪地想,人跟人究竟不同,就像他家小红尘,就算剃了头发,也是一名潇洒漂亮的美男子··一旁的如一见他笑得怪异,便猜想他又在转什么坏念头,强忍住掐他脸一把的冲动,越过他身侧,走上前去。
方脸小和尚见来人身量高大,又毫不避讳地要往里走,以为来者不善,便也黑了脸,摆出冰冷模样,对上了如一的眼睛:“施主——”·对视片刻后,方脸小和尚一张黑脸逐渐僵硬。
再对视片刻,方脸小和尚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土崩瓦解··他结巴道:“如如如如……”·矮个子的海净一直被挡在三人身后,不得出头,而如一虽然从刚才起便站在不远处,二人也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他那一头披散着的如云乌发着实惹眼,所以二人谁都没有意识到他是谁。
但他一旦走近,那通身的雪夜冷刃的气质就彻底显露无遗··另一人瞠目半刻,才想起来挤出一个笑脸,上前迎候:“……如一师叔回来了”·如一淡淡的:“嗯。”
他一手垂于身侧,一手敛袖背于身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常、封二人:“他们是道门的重要来客,身负要务,前来寒山寺调查·由我带他们进去·有什么事情,我自会与方丈说。”
两个小和尚不敢应声,把两颗一方一圆的脑袋点成了拨浪鼓··目送如一带着其余三人入寺,二人脊背犹自笔直挺着,僵得不敢有半分松懈··直到一队巡寺的武僧打南门门口经过,方脸小和尚才如梦初醒,小声又急切地向他们传达这一噩耗:“……了不得了那个阎罗又回来了”· · ·第106章 曾经许诺·如一领着三人, 在“华严字母”的梵呗圣音里, 向草木更深处走去。
凡是与如一打了照面的弟子,皆退避至径侧, 只敢用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对准他, 噤若寒蝉:“小师叔好·”·如一平静地应答:“嗯·”·就这么“嗯”过十几次后, 如一陡然出手,毫无预兆地一手擒住了一个低头问好的弟子的灰圆领子, 一字不言, 把他直接倒了个个儿,从他怀里倒出一个薄薄的布包, 并用空下的那只手凌空抓住。
在空中被倒转了一圈的小和尚双脚软绵绵地落了地, 心知不妙, 哭丧着脸,顺势咕咚一声坐倒在地··如一抖开布包,就着风翻看两页,发现是一本内容并不算过分的闲书, 便将书不轻不重地合上。
“……寒山寺寺规, 禁止夹带·”·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同人说话时一向情绪淡淡, 生气时的口吻和平时相比并无太大差别,因此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是要拔剑砍人,还是说教几句便罢。
稍后,他下达了判罚:“自行去戒律院领罚·”·小和尚含着被吓出来的两眶眼泪和一脑门子的冷汗,向如一再告了两次罪,连句整话都没说全, 便兔子似的撒腿跑了。
很快,新的流言传开了:“……阎罗今日心情不坏,处罚违规弟子,竟然只是罚去戒律院而已·”·如一不知道他所到之处,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他对自己的风评向来不很上心,只带着三人,一路穿林过叶,向他的居所走去··他低头静静安排规划着接下来的事务:等将义父与封如故安顿下来后,他先独自去寻方丈,禀明寺中弟子遇害的调查进度,再说明义父与封如故是为调查唐刀杀人之事而路过,便来歇几日脚,尝几日素斋,不必提及他们此行的真正来意,以免真有寺中人在暗地中行那龌龊之事,打了草,惊了蛇。
至于重新剃度之事,也需得着手办了··如一计划着自己的心事时,封如故也是满腹愁苦··……他们进了寺后,步行了足足一刻钟,还未抵达如一的僧房。
封如故凑上前去:“大师,还要走多久呢·”·如一果断拆穿他的心思:“我不会背你·”·封如故在后面拉住他的衣带··如一停住脚步,皱眉回首,望了一眼他的手。
他发现此人当真是瓷釉做的,连指尖都没有什么血色··他决意不能纵容封如故的情况:“松手·”·封如故脸皮极厚,丝毫不把自己当做长辈,撒娇一样地晃了晃。
如一再次拒绝:“你休想·”·在旁的常伯宁有些心疼:“如故累了”·封如故果断放开了如一的衣带,正要放弃儿子,投靠常伯宁,便听如一在后面冷着脸叫他,冷硬了一路的口吻竟是有些急了:“……回来。”
……·小半刻后,又一名去取长明灯灯油的弟子与如一撞了个对面··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如一背着一个人,单手往后,扶托住他的腰,从松径另一端缓缓而来。
他的动作很是谨慎,像是在背着一只易碎的花瓶··小和尚好心迎上前去:“如一师叔,可需我帮忙”·如一停也未停步,从他身边迅速走过,言简意赅道:“不必,他病了。”
封如故乖乖伏在他身上装死,等人走远了,才把脸抵在他的背上小声询问:“我得了什么病啊·”·“可是冤枉你了”如一将他抱得紧紧,同时抱怨道,“懒病,真真是无药可医。”
封如故反复告诫自己要控制住感情,不可妄为,可贴着他的背,还是没忍住逗他道:“你不治一治怎么知道”·如一:“那是天长日久的事情,一时是改不得……”·两个都意识到自己出格了的人同时沉默了。
好在如一的僧房已在眼前··如一在松籁清风之中站住脚:“……到了·”·就连常伯宁也觉出这地方太偏远了··如一几乎住在了寒山寺的边缘,只得一座孤零零、灰砖青瓦的僧房,没有同住之人,与他们方才路过的、众多连绵的僧房对比鲜明。
但如一对此安之若素,推开一道小小的篱笆门,道:“义父请进·”·院中种着易养活的常春藤和爬山虎,任其自然生长,也长出了整整一院子的恢弘规模。
昨日寒山寺刚下过雨,叶片刚被洗过,统一泛着健康的淡光··院中养了几只颜色不一的兔子,不受任何约束,在院角咀嚼青草,还有一只灰猫,盘成巨大的一坨,歪在窗下晒太阳,肚皮上还枕着一只舔着爪子、灰白相间的小猫。
封如故正看那猫眼熟,便见一只小灰猫箭似的跃上了篱笆墙,趾高气昂地摆出主人翁架势,喵了一声··……正是刚才那只跳在寺墙上、向外眺望的猫。
·它并不怕如一,吸引到如一的视线后,它又放柔了嗓子,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三步两步窜到如一身前,在路中央倒下,对如一露出肚皮··如一俯身熟练地将它抱起,一手猫、一手封如故地进了屋,眼角余光却始终停在身侧的常伯宁脸上。
……他很期待常伯宁看到屋中装饰的表情··这间朴素佛舍之中别有洞天,简直可以用“辉煌”二字形容··入门是一座屏风,屏风上绣着佛偈,转过屏风,便是一间用来待客的宽敞厅堂,明亮洁净,纳光迎风。
东侧通向一间书房,一排排书架直接做进了墙中,占了整整三面墙壁,其上多为佛家典籍,也有一些道门术法、丹药秘论,琴谱乐章,书桌上的一应文房四宝都选用最好的,铺张得毫无佛门之风。
西侧则是卧房,墙角里摆了一张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价抵千金的凤首箜篌,各样保养用具俱全,还有几张古乐谱散落在临近的桌上··床则是最精巧的金丝楠木床,楠木丝一根根皆是上好的材质,睡于其上,冬暖夏凉,很是惬意。
待常伯宁看清屋内种种陈设,不由噎了一下··……此处,如何和“静水流深”这般相像·看到他这等反应,如一心尖一暖。
幼时,他还是义父的小红尘的时候,曾端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勾勒出了他梦想中的家园··一间瓦舍,一张床铺,一方小桌,还有两个人··义父发现后,笑着问他:“这是什么”·他认真道:“我与义父的家。”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义父拿过笔来,顺手将他抱坐在自己的膝上,自作主张地将一间朴素的小屋里添了许多奢华之物,几乎把他的画篡改成了另一张:“这样就顺眼多了。”
他只盯着画中的两个人,乖乖靠进义父怀里:“嗯·”·只要那两个人还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家··……如今看来,义父就算不再与自己亲厚,至少还是记得这些装饰的。
封如故将下巴枕在如一肩上,环顾房间一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还是挺宽敞的嘛·”·如一觉得他有些煞风景,并不应他的话··封如故也不介意,从如一背上爬上来,并顺走了他的猫。
这猫黏人,却并不在意具体黏着的是谁,因此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窝在封如故臂弯里,留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外晃来晃去,只顾着将耳朵在封如故的手指上蹭了又蹭。
封如故问如一道:“他们叫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如一很是公正,并不在背后言人是非:“是我选的·这里安静远人,适宜做许多事情。”
……譬如一个人坐在这里,静静怀念着两个人的日子··金丝楠木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丝毫人气,但上面只落了些许灰尘,想必是平日里勤于擦拭的结果。
附近横摆着的僧榻上有一个蒲团,那是如一平时修炼、打坐与休息之处··封如故摸一摸僧榻,硬得惊人:“你就睡这里啊·”·“偶尔。
多数时间我在戒律堂修行·”如一掸去床上灰尘,怀着一点期待,希望它真正的主人来坐上它,“义父,请坐·”·常伯宁碍于自己的虚假身份,不好意思去坐床,只选了凳子落座。
如一别开眼,压下心底那点物是人非的酸楚,恭敬地一点头:“义父,你在这里稍坐·我去请一趟方丈·”·常伯宁应了声是,如一才踏出门去。
一路乖乖尾随的海净回了熟悉的寺中,也难免雀跃,向两位道君告了假,打算去找自己在寺中的同乡,好好聊一聊这些日子在外的见闻··封如故也在凳子上坐下,一手逗弄着小猫,另一手抚弄着小猫细密厚实的颈毛。
小猫也用双爪合住他的指尖··常伯宁叹了一声:“如故,你还要瞒多久呢他实在是……”一片丹心··封如故没心没肺地玩着小猫胡子,又把它抱起来跟自己对视,笑说:“快了。”
……·如一去寻方丈,却被人告知,方丈还在讲经··好在讲经已近尾声,如一便立在道场之外等候··在外围守着道场的青年和尚也是如字辈的,乃戒律院副座门下弟子,名唤如微,论辈分还是如一的师兄,但他颇有自知之明,并不敢与如一称兄道弟。
气氛一时冷寂··如微见如一离寺几月,竟无端生出一头长发,只用一条发带绑作高马尾的模样,心中有万般好奇,也不敢问,只佯作自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倒是如一先开了口:“今日讲经,是为着什么”·如微马上回答:“是为了祈福。”
在这明确的提示之下,如一很快想了起来··他许是离开寺中太久,竟淡忘了,自从他入寺开始,每至八月底时,寺中总要诵上七日福经··若在以往,如一是根本不关心这些事的。
主讲福经一事,永远轮不到他这种手上沾染杀孽之人,因此他不必- cao -心福经是为谁而诵的··但他忽然想到,自己此番若是回去,那个多事的云中君一旦好奇,问起寺中在办什么法事,自己总该有一个确凿的答案才是。
于是他为了满足那人的八卦之心,继续询问:“这七日福经,是为了谁”·如微没想到如一今日话如此多,因为实在不擅长应付他,光脑门上都蒙上了一层薄汗:“……这……就是长右门的玄极君,为他亡故的长子祈福啊。”
如一凝眉:“道门找佛门祈福”·如微说:“是·玄极君很疼他的长子,本是寄予厚望,盼他接下玄极门的,无奈天不悯之,遭了‘遗世’之祸,英年早逝,他也不知他长子亡于哪一日,就以他出生的八月十七为期,自家祈福,也请佛门祈福,好多积一分福报,多修一分来世……”·话说至此,如微才意识到自己议论了太多,急忙收声。
如一没有说话··……“遗世”之祸,于他而言,也是一场隐痛,将他与他的义父分隔了整整十年光景··……·如一佛舍中有花有草,因为少人打理,难免有些势盛,常伯宁闲不住,挽起袖子,动手在院中修修剪剪起来。
·封如故和猫玩耍中,不慎把猫招恼了,小猫弃他而去,跑出了小院··封如故尽管知道这猫比自己要更认路,却还是抱着一点怕它丢了的担忧,一路追着它出了院落。
常伯宁看他大呼小叫地追猫,举着小花剪笑叹一声:孩子气··在清净的佛门圣地,常伯宁并不太担心封如故会出事··封如故跑得气喘不已,追出百米开外,总算在一间小香堂前捉住了猫。
待他重新把猫搂入怀里,才意识到香堂前站了一个人··一名青年腰杆笔直,在佛门之地仍腰挂锐器,他丝毫不以为忤,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孔雀,也像极了十年前的封如故。
二人打了个照面后,俱是一怔··封如故认出了他··在“遗世”中时,封如故饱受凌迟之刑,他满心绝望,曾一度想要寻死··那时,有十七八双手将他一齐按住。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有一名少年在旁说风凉话,道,他们不让封如故死,是为了封如故好,将来,封如故还会感激他们的··第二日,在那名少年被丁酉点中后,封如故没有救他,而是让他自己去体会了一遍丁酉的刑罚。
后来,他在狱中因伤重而死··眼前的少年,那时不过十四岁上下,被丁酉抓回狱中时,和三钗一样,身负重伤,行动不得··然而在重伤之中的短暂清醒间,他始终不忘怨毒地盯着封如故。
……因为封如故见死不救,害死了他的亲生大哥··封如故还记得,他姓柳,他慷他人之慨的哥哥叫柳元昊,他叫柳元穹··柳元穹看着气喘微微的封如故,皮笑肉不笑道:“……云中君,别来无恙啊。”
 · ·第107章 清者自清·寒山寺今日法事, 终结于一声清亮的木鱼敲击声··一刻钟后·如一跪坐于方丈禅房的蒲团之上, 眉眼低垂,右手边安放着“众生相”。
木剑无锋, 然而其上煞气凛然, 看得一旁的戒律院首座净严直皱眉头··他很想盘问如一, 离寺不久,“众生相”杀气如何又重了他是不是又造了杀孽又是怎么留出了这一头长发·然而一席话在他口中颠颠倒倒转了好几遍, 硬是没敢问出来。
这些年, 如一这个护寺之人活得像是匹离群索居的狼··众僧再爱众生,对于一匹养在院中、始终摸不透他心思的狼, 还是忍不住会犯嘀咕··说白了, 哪怕净严是戒律院首座, 也有些怯他,和他身边那把“众生相”。
整个寺中,唯一能以平常心对待这个异类的,唯有净远方丈一人了··净远方丈已逾古稀之寿, 须髯雪白, 但眼神清澈明亮, 不见丝毫浑浊··他刚刚脱下祈福所用的金红袈裟,换上一身素朴的淡灰色僧袍,不像一名高僧,倒像是一名慈和的邻家老者。
他嘉许道:“如一,你在外,将事情办得很好·”·如一低头, 心平气和,保持沉默··净远方丈又说:“这些年来,端容君常与寒山寺有信件往来,不算陌生,与云中君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如一颔首:“是·还有一事·”·说着,他抬手捂住心口位置,摩挲一番··……试情玉烙下的青纹近来放肆得过了分,在白天里还不很明显,入了夜,只要一想到封如故,那里便亮得几乎可以当灯照明用。
如一将手放下··这点心事,他不会同方丈细说,只会同义父倾诉··结果,上一次,他误打误撞,把满腔心事倾诉到了封如故面前去·如一吃了大亏,反倒冷静了下来,决定把这件事妥善藏在心底,再不对旁人提起,只等寻到林雪竞后,解了这咒术。
到那时,“封如故”这一姓名便不会时时在他心头兴风作浪了··净远方丈注意地盯着他的唇看:“什么”·如一略略提高声音:“无事。
只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高马尾解散,披在肩上,对净远方丈指点了一番··净远方丈活到这把年纪,牙口尚好,眼睛不花,头脑清明,是个长寿延绵的福相。
唯一的问题,是他耳朵不大好··因此如一与他交流时,常常将话压缩到最少··净远方丈很快理解了他的意图,“噢”了一声,温和笑道:“如一是想要重新剃度”·见如一主动提起此事,一旁闭嘴的净严长老来了精神,唱了一声佛号。
如一被他的声音吸引了部分注意力,看了他一眼··这不带感情的一眼,竟看得这位全寺上下威严最甚的高僧心中一虚,忙道:“如一,你执着于‘相’了,凡有所相,皆为虚妄,是否剃度,并不会影响一颗虔心。”
说话间,净严长老由衷生出了一点欢喜··如一既是生出了头发,便更贴合他“居士”的身份了·“居士”不算正经和尚,若能将他与寒山寺一点点切割开来,更是最好不过·要知道,这些年因着他的缘故,寒山寺声名远扬,却是毁誉参半。
好好的一处修炼之地,供了一尊凶神,实在是叫人吃不消··净严长老一直有意把如一赶走,但方丈时常护着他,再加上如今天下仍不算完全太平,时时有流窜的魔道作恶,此人曾保护过寒山寺不止一次,却邪除恶,论起恩情来,倒是他更有恩于寒山寺了。
只是佛门清静之地,实在不能容下沾染杀业之人,更不能让他做了众僧的典范··若是能借此机会,将他顺顺当当地送出去……·净严长老这边转着心思,却听方丈那边开了口:“可。”
净严长老一急,转头去看方丈,低咳一声··随后,他绝望地意识到,方丈听不到··净远方丈手捏软木佛珠,自顾自说了下去:“剃度,是挥别过往,忘却前尘,断去三千烦恼丝,也是断去尘缘牵绊。
你十三岁时投至寒山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因此由我作主,允你入寺剃度,修持佛法·如今要再剃度一次,你且问一问你的心,可允你再断尘缘”·如一沉默了。
净远方丈宽容地笑一笑:“回去想一想这个问题·不必急于回答·”·如一掩掩胸口卍字青纹,疑心方丈那一双阅遍世事、却仍是清凌如水的双眼,已穿透他的僧袍,看到了他的心。
·他起身告辞··待他离去后,净严惋惜道:“方丈”·净远方丈慢条斯理地:“嗯”·净严:“从十年前起,他身上尘缘就断不去他礼佛侍佛,不是因为诚心敬佛,全是因为他要给他义父祈福”·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那俗世尘缘是长在他心间的,斩不掉、抹不去,从十年前开始,生长至今,心中的杂草芜菁非但不曾被拔除,反而长成了一片参天大树。
“不忙,不忙·”净远方丈柔和道,“让他自己做决断·”·净严是怕了如一了,急道:“他要是还打算留在寒山寺,该怎么办”·净远方丈道:“那便留下嘛。
如一是个有点凶的好孩子,他的心很软,只是不肯示于人前罢了·”·净严还想要说服净远方丈:“方丈,您——”·净远方丈索- xing -背过身去,孩子气地晃着脑袋道:“听不见,听不见。”
净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阿弥陀佛··……·如一把头发重新绑好,对着临近的一条溪流照影,发现长发着实与僧袍不相配,自己这副尊容,与寺规不合,难免给那些俗家弟子做了坏榜样。
思及此,他寻了个僻静处,换下僧袍,穿了一身宽松的便衣,随后便往自己那清净远人的僧舍走去,边走边想,封如故这么被娇惯坏了的人,到了寒山寺,定是吵着要尝斋菜的。
自己绝不纵容他,做两三道拿手简单的斋菜便是,别的要求,他一概不会满足的··这样想着,他转过一片花丛,却站住了脚步··……他看到了抱着猫的封如故,以及他面前玄衣佩剑、目光中隐含怒意的小公子。
……·封如故头发上挂着两三片草叶,脸颊微汗,方才弯腰唤着“咪咪咪”时,头发被一片灌木刮下了一丝来,垂在了鬓边··相比挺括精神、衣衫洁净的柳元穹,他的仪容堪称凌乱。
但封如故一点都不曾自惭形秽··自己即使一无所有,有脸如此,也还是胜了··封如故抱着小灰猫,落落大方地对他打了个招呼:“多谢,无恙·”·说罢,封如故想一想,也没有旁的寒暄的话要同他说了,掂一掂怀中小猫,生怕它挑了个空隙又跑了,转身欲走。
柳元穹在后凉凉道:“云中君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封如故奇怪地回过头来:“你不是柳元穹吗”·“我还以为云中君会装傻呢。”
柳元穹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漂亮牙齿··他往前跨了一步:“既然云中君恰好也来了寺中,不如去给我兄长上个香吧”·这句话提醒了封如故,叫他恍然大悟了:“啊。
七日讲经,是为了……”·柳元穹点一点头:“家兄的祈福之事,便在寒山寺·”·封如故哦了一声:“那很好·祝早登极乐,驾鹤西游,早日投胎。”
柳元穹:“……”·在旁听着的如一:“……”·封如故抱着猫又要走,柳元穹闪到他身前,横剑拦住他,口气不怎么好了:“……站住”·封如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拿着这根烧火棍在我面前捅咕什么呢”·察觉到封如故嘲弄的眼神,柳元穹本能一惧,将剑收回三分。
在封如故面前弄剑,确有班门弄斧之嫌··尽管道门再不喜封如故的存在,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事实··在意识到自己的规避和退缩后,柳元穹心火又起,一张小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当年之事,你莫要装傻。”
“我从不装傻·”封如故自傲道,“我聪明着呢·”·柳元穹多年心里都烧着一把暗火,不得释放,如今见了封如故,满以为他会有所愧悔,离开也是因为不敢面对,孰料对上他的正脸,他竟真是一脸的无所谓,就连他怀中的小猫也是一样的神气,斜着眼睛看他,看得人心中无名火骤起三丈。
柳元穹冷笑连连:“既不是装傻,那便是冷血无情了,竟连我兄长因你而死也能忘却,这些年来,你背负我兄长的- xing -命,夜间如何能安枕,午夜梦回,就不曾感到一丝一毫愧疚”·封如故奇道:“你太看得起你兄长了吧他是因丁酉而死,我安不安枕,与他何干”·柳元穹恨道:“我兄长一时言语之失,不过是冒犯了你,你便见死不救你明明可以……”·封如故坦然无比:“你说得对极了,我明明可以。
但我偏不·”·柳元穹险些被封如故当场气死,薄面涨得发了红,连说了五六个“好”字,手已握上剑鞘,正要发难,一只手就合了上来,搭在了他急于拔剑的手背上,并不用力,只是虚虚握着:“佛门之地,祈福之日,柳二公子要舞刀弄枪,我不拦着,只是——”·说着,封如故贴近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柳元穹怒意勃发:“我兄长——”·“我不说你兄长。
只说你·”·封如故眼尾略翘,嘴唇偏薄,鼻尖上还有一点小痣,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无论做出怎样的表情,都自带一段明艳光辉··但他出口的话,却叫如一和柳元穹都颤了一颤:“……你还欠我三块肉呢。”
如一心脏猛地一抽··之前,见到封如故莲花纹身下的丛丛伤疤时,如一以为这是他落入“遗世”时,以丁酉为首的魔道所做下的恶业··封如故既不愿解释,他也不再深想下去。
但如今,听懂了封如故话中之意后,如一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捏了一把,疼得他微微俯下身去,双手扶上了大腿位置··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心痛难忍,却不知所措。
那边的柳元穹也愣住了··封如故笑说:“怎么你以为你躺在那里,两眼一闭,双脚一蹬,丁酉就不会用你的命,来换我的肉”·封如故走近一步,指尖点上他左胸靠下的一块肉。
柳元穹头皮一凛,只觉被封如故的手指碰过之处,像是被针头轻轻戳过似的刺痛瘙痒··“……这里·”·封如故的食指下移,抵在他左下腹处:“这里。”
他漫不经心地瞟向柳元穹的左臂,在上面轻轻画了一个圈:“还有这里·”·柳元穹被他摸得毛发倒竖·一方面,他幻想着自己的血肉和自己身体分离时的景象,不觉毛骨悚然,一方面,他受不了和一个男人这般亲昵的肢体接触,几乎要以为封如故是在有意撩拨自己,更觉受辱。
“现在你没有重伤濒死,也没有断手断脚·”封如故结束了这蜻蜓点水般的接触,抽回手来“这笔帐,你先偿清了,再来同我算你兄长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激将,柳元穹脸色由白转红,等到转为铁青时,他忍无可忍,铿然拔剑:“还便还了我——”·如一好容易缓过胸腔内的阵阵不适,见此人意欲拔剑,不由大皱其眉。
他自暗处转出,一把攫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便将他的剑夺于手中,随手拧了他的胳膊,往前一推,顺势护在了封如故身前:“佛门之地,不可随意动用刀兵·”·柳元穹已经在气死的边缘,如今见有个人跳出来护着封如故,俊俏高挑,且与封如故相貌登对,维护之意又是溢于言表,便有了个猜想,口吻尖刻道:“听闻风陵断袖之风盛行,上下皆是如此,如今看来,当真是名不虚传”·封如故坦然得很,因为柳元穹并没说错。
他师父师娘就是全道门都闻名的断袖,能把断袖当得如此有声有色,封如故深以为傲,丝毫不引以为耻··如一心乱得很,几乎想马上盘问封如故关于“遗世”中的种种事情,听柳元穹如此编排他们的关系,也不欲追究,抱持着“清者自清”的念头,对封如故简洁道:“走。”
柳元穹便以为如一是怕了他,不免得寸进尺,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喂,那边的小白脸”·如一冷冷睨他一眼··他向来厌恶别人评点他的相貌。
不过,今日他刚回寒山寺,不欲动手招惹寒山寺的贵客··他从如微处知道,玄极君名唤柳瑜,是净远方丈的故交,这位柳公子,或许便是玄极君之子··方丈待他宛如自家孙儿,他亦心知方丈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实在不愿意对他的故人之子……·那边厢,柳元穹见二人都不敢回嘴,便愈加以为自己是戳破了他们的丑事,索- xing -更加恶毒地讥讽起来:“你身边这个人,是个没有人心的这样的人,他可根本不会对你用上半点真心你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早些去寻个——”·话还没说完,一股劲风凌厉而来,一剑鞘扇上了柳元穹的脸。
柳元穹挨了个势大力沉的嘴巴子,被刮得横飞出去,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如一攥紧“众生相”剑柄,收鞘回身,再次对封如故道:“走。”
他冷着一张脸,捉住了探头探脑、想要看热闹的封如故的手腕,发力握了握,想,胡说八道··作者有话要说:柳二:断袖·如一:哦。
柳二:小白脸子·如一:哦··柳二:他对你没有真心你不要自作多情·如一:胡说八道· · ·第108章 怦然心动·柳元穹被一剑柄抽得眼前发黑, 一时半会儿并没能从灌木丛里爬起来。
等他渐渐回神, 带着一头一身的小树刺挣扎而起、打算拼命时,那一对女干夫- yín -夫已然溜得不见影踪, 无从讨账, 气得他连连跺脚, 眼泪汪汪,暂且不提··断霞千里, 天抹残红, 鸳鸯锦似的云霞占据了整片寒山寺的天空,好像是羲和倒了车架, 将太阳摔碎了, 溅了一天一地的火光。
封如故出来时, 为了找猫,一气儿瞎钻,也不知现在自己身在何处,索- xing -把自己交给如一, 让他领路, 自己则安心地低头逗猫··猫跑累了, 飨足地卧在封如故怀里,仰脸看着天空。
它不过几个月的寿命,在它短暂的猫生里,还未曾见过这样好的晚霞··与如一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封如故似有所感,四下望了望:“……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如一站住脚, 简洁道:“不是·”·封如故知道,这下一场盘问是免不了的了,叹出一口气,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回去吧·猫饿了呢。”
一只鲜果递到了他跟前··如一早知道他的娇气,如今他借猫言志,实在也不算奇怪:“喂他·”·封如故接过果子,自己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净,随即坐在一块岩石上,摊开一双长腿,将猫安置其上,拉起它的两只前爪对对碰,很有几分孩子气。
如一不肯承认自己的心痛,强忍不言,直忍得左手隐隐发麻,才轻声问道:“你身上那些伤……”·封如故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又抬头望着如一,笑眯眯地点一点头:“……嗯。”
这就算是认可了如一的推断··如一望着他的脸··晚霞投在封如故血色淡淡的面颊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出了桃花泛泛的绮色··如一头脑清醒得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与柳元穹的对话,已足够他拼凑出昔年“遗世”之中的真相··但如一几乎有些痛恨自己的清醒··他近乎自虐地要从封如故那里拿到一个确凿的答案:“……一刀,换一条- xing -命”·封如故知道他家小红尘是个认死扣的- xing -子,怕他想窄了,只好恬着脸故意做出轻松状:“划算吧”·如一沉默了。
封如故把小灰猫搂在怀里,心里闷闷的,并不痛快··……何必要知道呢··封如故暗自心疼着他的心疼,即使他知道他家小红尘未必有自己心疼他那么厉害。
他的沉默,或许只是震惊于人心- yin -暗罢了··即使如一对他坦诚过喜欢,但封如故总觉得那点喜欢未必是真,像是发梦一般的不真实··封如故可以确信那不是试情玉的功效,然而他也不能确信,如一的爱,是否是出于二人十年前的那段若有若无的缘分,叫他混淆了父子间的孺慕,与恋人间的思慕的关系。
半晌后,他听到了如一的声音:“……可疼吗”·“疼·”·封如故板着脸,严肃作答,但半晌后又忍不住笑出来:“……骗你的。
早忘了是什么滋味儿了·”·如一面对封如故,影子被泼洒的夕阳拖得老长,正好拖到了封如故脚下··封如故便放肆地挪着脚,来回踩着他影子的肩膀,堂而皇之,一点儿也不怕人生气。
如一发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们本该感激你·”·“若我死在‘遗世’,他们会感激死我的·”封如故很是看得开,“但可惜我没死,这就很叫人头痛了。”
他们卑微求生、苟且乞命、摇尾乞怜、麻木不仁的样子,全部落在了封如故眼里··谁都不会喜欢一个见证过自己最卑劣一面的人··如一望着他。
眼前人的嘴唇一开一合,无所谓地说着让他心口揪痛的话··如一的呼吸渐重··封如故尚未觉察,抱着小猫,指尖反复理着它短而密实的毛发,对着它嬉皮笑脸:“亏得我有个好师兄,你有个好义父,给了我一身好花绣。
不仔细看的话,这纹身还挺好看的——”·如一:“……不要说了·”·封如故马上闭嘴,乖乖道:“好呢·”·但他的乖巧只持续了不到半刻。
他仰着脸,对如一说:“真的不疼,早忘记了·……不骗你·”·然而,下一刻,一点温凉贴上了他的唇畔··……如一半跪下身来,与他隔着一只猫的距离,轻轻吻了他。
封如故坐在岩石上,吃惊地瞪大双眼,一时忘了反抗,只觉得双唇一瞬间成了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带,苏痒的触感一路噼里啪啦地传递到指尖,让他的手也跟着僵硬了··被撸得舒舒服服的小灰猫察觉到新主人不再用心伺候它,便仰起脸来,好奇地望着两个人的动作。
如一心里只简简单单地想着一件事:……你这个骗子··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这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安慰着他的、动人的骗子··等如一渐渐把封如故从“骗子”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才意识到,他是风陵云中君,是义父的师弟,是一名男子,是自己的长辈。
……是封如故··他猛然出了一身大汗,从忘情中苏醒过来,倒退了两步,原本淡漠的眼中浮现出了说不出的茫然和惊惧··……他做了什么·二人唇畔相接处濡- shi -了一片,乍然分开时,唧的发出一声缠绵的水响。
这声音落在如一耳中,不啻惊雷,叫他只觉自己- yín -·靡不堪··封如故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亲了一口而已,又不掉肉··然而,面对如一羞愤欲死的表情,封如故心里像是被一根木刺生生戳了进去,方才柳元穹的恶言恶语都没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封如故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喜欢封如故”这件事会让他觉得羞耻··如一心脏跳得奇快,低声道:“你……”·“如一,我知道。”
封如故擦了擦嘴,抢先替他澄清,“……试情玉的作用,我知道的·”·如一张了张嘴··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还没想要申辩,封如故便替他找好了理由。
这理由他先前用过无数遍,可如今听封如故自顾自将自己的行为认定是试情玉的功效,如一却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他又是心急,又无从申辩,木着脸“嗯”了一声,马上又后了悔。
如一真想挥手驱散漫天红云,看一看封如故有无脸红··他只知道自己脸红透了,烧得双颊双耳都发了烫,连身上也像是沥了火似的,小腹跟着一抽一抽,像是那落山的太阳直落到了他心里似的。
封如故和小灰猫一样,翘着脚,仰脸看着他··封如故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很有大男孩儿的鲜活劲儿,带着一股“输得起”的大大咧咧的少年意气,因此他可以不把刚才的亲吻当一回事。
这或许是件好事,但如一并不为此感到欢喜··如一酝酿了许久,仍无法找到合适的言辞··很快,他又听封如故开了口:“还有,大师,恕封二直言……”·如一:“……嗯”·封如故舔舔嘴巴,评价道:“你技术太差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有种天然的能把死人气活的本事··如一就被他这一句话气了个半死,拂袖而去了··封如故则独自坐在花丛中,慢慢等待面颊上的热度褪去,边等边抚摸着好奇地对他喵喵叫的小灰猫。
封如故知道,雷池是一道底线,不可轻越··越过这一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当真不可控制了··在一切被挑明之前,他一直想把二人的关系控制在合理的范畴之内。
他想得很美,但事实是,在如一吻上来时,他居然没有退开··封如故很没有修养地想道,情之一字,真他奶奶个腿儿的玄妙··太阳整个儿落下山去,天边的红意也被夜色吞噬殆尽。
天黑透了,而如一立在寒山寺中最高的一处孤亭,脸上热度犹自不退··整个寒山寺都笼罩在宁谧的黑暗中,无人点灯··如一并不感到意外··今日是初一。
寒山寺每逢初一十五,便会举行上胜灯会··寒山寺的祈福灯会自与梅花镇的灯会不同,自有一番庄严仪式,需得一名自幼在寺中教养长大的小沙弥取来佛前长明灯火种,以一盏明灯传火,将备好的灯一盏盏点亮,直至点燃千灯,照亮阖山。
如一曾无数次像今日这般立于山头,看着漆黑的寒山寺一点点被火光映亮··但不知为何,今日观灯时,如一心中别有一番体会··他眼望着灯一盏盏燃起,心里回想着与封如故相识至今的种种。
·集市上,他为自己描额时,指甲里染上的一抹绛红··他懒得御剑时,环住自己颈项或是腰身的双臂··自己为破戒自罚时,他为自己上药时吹在伤处的一口口凉气。
剑川中,他牵着自己的佛珠过桥··桥断之时,他两度跃入沉水中,在寒冷彻骨的水中握紧了他的手··他从红豆树上落下来,落进自己怀中,手里藏着为自己做的红豆佛珠。
在他中了奇蛊,意乱情迷之际,那人被自己欺负得几乎呜咽,事后却没有多责备自己··他把专程来为他诊病的燕师妹抱到自己跟前,笑容满面地请她为自己看病。
他吐在自己掌心的、温热的梅子核··他与自己完全相合的八字··他被囚在水洞之中,红妆加身,却一点都不见紧张,笑微微地等着他,仿佛是等他等了许久,并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接他回家的小新娘。
以及方才,那个无端动情的浅吻……·一声厚重的钟磬鸣响,将如一从迷思中唤醒··——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如一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变了数重,立即转身投入夜色之中。
……·那边,封如故等了又等,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如一就此抛弃在花丛里时,简直是哭笑不得··寒山寺里草木繁盛,却实在缺乏特色,再加上天色晚了,封如故没头苍蝇似的钻了一阵,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他抱着猫,站在数条花径的交叉口,简直想放猫引路··但是顽皮的小猫并不可靠··而且,封如故已经走累了,不想走路了··他索- xing -就地一坐,抬头喊了一声:“有人没有”·没人回应他。
寒山寺的和尚都在灯会上,连个过路的小沙弥都没有,唯有两只秋蝉应和着他,一高一低叫唤了两声··封如故又叫:“师兄”·然而,他实在气虚得很,声音传不到太远的地方。
封如故低头思索了一阵,觉得在这时候动用灵力、冒着开花的风险来叫人,既丢人又不上算,可又不想在这里白白吹一宿冷风,便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如一小红尘”·草木窸窣地响了一声。
当封如故看到如一微微气喘着站在自己面前时,他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做了梦··封如故眨巴眨巴眼睛:“你从哪里冒出来……”·如一径直打断了他:“……你又乱跑。”
封如故立即对此倒打一耙的行径表达了不满:“是你扔下我·”·如一不说话了··封如故因为有着撇下如一整整十年的前科,自己也觉得自己在“扔下人不管”这件事上无权评价别人,于是咽下了接下来的话,厚着脸皮问:“还生气吗”·“不生气。”
如一的一颗心跳得乱如擂鼓,因为他晓得,眼前的人不是云中君,是封如故··是一个对他而言,很是特殊的人··他尽量精简语句,唯恐让封如故看清楚他的心思,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吗”·封如故的确是摸不透他了。
他离开自己了一阵,就想通了·但既然他不再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纠结,封如故也从善如流,不再提起:“饿死了,回去回去·”·一圈微凉的珠子缠上了封如故的手腕。
封如故一怔,低头一望,看到了那串自己赠予如一、却被他藏起了许久的红豆佛珠··如一:“走,回去·”·封如故被他牵在手里,走得一头雾水。
路上,他试图跟他搭话:“大师”·如一:“嗯·”·封如故:“咱们若是了结了寒山寺之事,下一步去哪里呢”·如一:“你会去哪”·封如故:“自然是去继续调查唐刀客的事情咯。”
如一:“嗯·”·封如故:“嗯什么你都回寺了,还要跟着我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义父叫我跟着的。”
封如故揶揄他:“那你不找林雪竞了”·如一:“不找了·”·他的喜欢,不是因为试情玉,而完全是有迹可循的。
不是日头突然跳上云梁、照亮天地,而是一灯燃至千灯,直至光照三千世界,靡不周遍··闻言,封如故愣了一阵··……这算什么呢·难道是真的看破红尘了·作者有话要说:咕咕疑惑.jpg· · ·第109章 最终一局·这边, 自是有人春色满园关不住, 但在柳元穹那边,就几乎是愁云惨雾了。
他坐在黑暗里, 顶着面上肿胀的红痕, 咬牙切齿地抹着眼泪··受辱这种事情, 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彼时,在“遗世”之中, 十四岁的柳元穹受够了这世上最大的屈辱。
他身受重伤, 陷于混沌之中,根本不知道封如故为众人换命一事··他只知道, 哥哥被人拖出了牢门, 惨叫声响了数个时辰, 喊得柳元穹死去活来,一颗心被碾碎了一次又一次,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断一张一合着嘴唇, 无声唤着哥哥的名字。
……哥哥再没回来··只因为哥哥多说了一句话, 触怒了那封如故·倘若封如故后来死了, 柳元穹不会再多说什么··但事实证明,哥哥说得没错,的确有人来救他们了。
而从结果看,哥哥他们制止了封如故自杀,的确是救了封如故一命·现在,封如故活着, 封君得名,天下闻达,他哥哥的尸骨却腐朽在“遗世”的荒牢中,变成了墙上的一抹污血。
柳元穹很想恨封如故,但他同样做不到··冷静下来想一想,就能知道,他根本不是欠封如故三块肉,是三条命·他真割下三块肉,就妄想偿尽恩情,才是无耻之尤。
换言之,他根本就还不了这情分,除非他当即割了脖子去死·柳元穹这些年受父亲栽培,亦有成长,只是,每每面对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的所有年岁便都虚长了。
·他气得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在他要把自己活活气死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挑着佛灯路过他身前··灯芒一闪,一个路过得毫无准备,一个哭得旁若无人,双方都被齐齐吓了一跳。
来人拍拍胸口,感叹道:“哎呀·”·他将佛灯挑高半尺,可在照到柳元穹满是泪水的下巴时,便将灯体贴地放了下去:“阿弥陀佛,是小僧惊吓到施主了。”
柳元穹慌忙擦去眼泪,略抬起下巴,端出长右门少主的架子:“无妨·”·柳元穹顺着仅剩的一线光看去,发现来者是个脑袋冒着青茬茬的小和尚,正满眼好奇地望着他瞧,不像个木讷内向的样子。
他脸红起来,再次欲盖弥彰地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发力擦了擦:“别用灯照我的眼睛·”·小和尚乖乖哦了一声,将佛灯提得更远了些··他没有说些什么高深佛语来宽慰柳元穹,也没有无视他的苦痛,只表达出了最朴素的担忧:“你没事吧。”
柳元穹嘴硬:“我有什么事儿”·小和尚了然:“呣。……你有心事·”·柳元穹被他戳穿,羞愤难当,即刻抬高声音呵斥他:“走啊”·小和尚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却没有离开,而是蹲下来仰视着他:“你有心事。”
柳元穹咬牙:“与你何干”·“小僧前去寻人,而你在小僧的必经之路上·”小和尚认真道,“这算是缘分,你的事情,自与小僧有关。”
柳元穹红着眼想,哪里来的花和尚··此处不是燃祈福灯的广场,只凭一盏小小的佛灯,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这倒让柳元穹安心了一些··但他想要独处消化情绪,因此言语间难免带了几丝尖刻:“你不用念经去”·“不用。”
小和尚蹲在地上,“我才归山,身上风尘未曾洗尽,师父师叔特准我不必参加寺中之事·”·讲完自己,小和尚抬头望他:“你呢你是不是被人欺负啦”·柳元穹一时语塞,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那里肿起了一道,棱在脸上,微微地发着烧··“可是受罚了”·小和尚刚才只用佛灯粗略照过了他,见他独身一人坐在这里,泪光涟涟,便以为是长右门中做错事的小道士,挨了什么惩罚,躲到此地来偷偷哭泣。
他没能来得及看清他玄衣上的金凰暗绣··——那是长右门尊者的标志··小和尚宽慰他道:“如果做错事,是该罚的,不要太气;如果没有做错事,那也不要平白自苦,难过的还是你自己呀。”
柳元穹咬牙道:“没有什么对错,不过是打输了而已是我技不如人有朝一日,我必修炼得道,百倍奉还”·小和尚唉了一声,正要开口,柳元穹便抢白了他:“你莫要跟我说那些要宽容、要原谅的佛理,我不爱听。”
小和尚无辜道:“我没有要讲啊·”·说着,他压低了嗓音:“……我小师叔偶尔无理训斥我,我也会悄悄在心里骂他两句呢。”
柳元穹看那黑暗中的小和尚一眼,只觉得他光头反光的样子颇有趣,说话也不讨厌,心情便转好了那么一点点··“其实也是我不好·”左右柳元穹不认得这小和尚,小和尚也不认得自己,他索- xing -与小和尚说出了心头的郁结,“……有个人曾救了我的命。
然而,他明明力有能及,却不曾救下我的至亲·我想不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小和尚啊了一声,挠挠光脑袋:“那他还是救了你的命啊。”
柳元穹:“可我的至亲……”·小和尚好奇地刨根问底:“他能救你,为什么不救你的至亲是他救得了,还是救不了”·柳元穹张口结舌。
割肉换命,说来划算,只是,那时的封如故,已经是一把伤痕累累、以至末途的强弩··……况且,兄长他们逼封如故活着,究竟是为封如故好,还是想要……·柳元穹立即驱散了这等念头,不敢再细想下去。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遇上情理,又岂有什么道理可讲·兄长已然亡故,他不能去想他的坏处··小和尚兀自替他分析:“恩情太重,你还不了,却要恨他,是什么道理呢”·再度被戳中痛处的柳元穹又暴躁起来:“够了”·小和尚又被吓了一跳,闭上了嘴。
柳元穹几乎以为他要被自己骂跑了··谁想,那小和尚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寻找一阵,竟是手脚并用地跪在自己身前,把一枚东西放在了他的唇边··柳元穹下意识含住。
入口的一片甜蜜,化消了他口中的苦涩··……一块饴糖··“喏,我偷偷夹带的·寒山寺禁止夹带外物入寺,不过我和小师叔关系好,他不会查我。”
小和尚半跪在他面前,嗓音很是快乐,“你吃了这个,就不要生气了·人嘛,总有想不通的事情·想不通,就多想一想啰。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小师叔那么聪明。”·柳元穹含含糊糊地咬着糖果,总觉得自己被这个小秃驴当孩子哄了。
他说:“你口口声声小师叔、小师叔,你小师叔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啊”·小和尚笑说:“小师叔就是小师叔·以前我也认为他很了不得,高山冰雪一样的人,但现在啊,我知道,他也是个常人,有心,有情,而且,他还很不会说话。
人都是这样的啦,多多少少都有弱点,不说谅解,至少多去理解旁人一些,日子也会过得松快些·”·柳元穹:“……你话真多·”·小和尚摸摸秃脑袋,笑得爽朗:“是。
我这些日子交的两个朋友回山去了,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说话啦·所以这颗糖,也是要多谢你陪我说话·”·柳元穹含着糖,嘟嘟囔囔道:“……不谢。”
小和尚功成身退,拾起一侧的佛灯,把细竹竿挑在自己肩上,佛灯在他身后一摇一晃,将他的光脑袋衬得愈加滑稽有趣··“小僧海净。”
小和尚看向那隐没于黑暗中的青年,“你叫什么名字呀”·柳元穹错开眼睛:“我姓柳,长右门门下……少主柳元穹的小厮,名唤柳二。”
“……柳二·”海净不去细看这萍水相逢之人的面容,“柳二,我走啦·有缘再会”·海净挑着灯,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柳元穹坐在原地,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呆头和尚··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穹儿·”·一声平稳却含威的声音打断了柳元穹的遐思,他从岩石上一跃而起:“……父亲。”
来人玄衣如夜,襟摆之上镶滚的鸟状金纹愈显华贵,眉心一点红色细云纹,着实是一名气质清高孤华的端方道君··玄极君柳瑜问:“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柳元穹恭敬道:“一名寒山寺沙弥。”
玄极君低低嗯了一声:“我听闻,云中君到了寒山寺中”·柳元穹微微白了脸,偏开视线··玄极君似是身体不佳,低低咳嗽一声,道:“我们曾多次造访风陵,他都不肯见人,如今遇到恩人,自是要多加酬谢的。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你同我一起拜会他,谢过他昔年救命之恩·”·闻言,柳元穹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心情尽被破坏··然而,思及方才小秃驴的种种言语,柳元穹咬了咬唇:“唔。
孩儿知晓了·”·玄极君倒是有些惊讶于柳元穹的乖顺,抬手嘉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今日同你大哥多说一说话·”·送走柳元穹,玄极君柳瑜在二儿子坐过的地方坐下,轻轻抚石,神情温和。
四周虫鸣渐绝,一道无形的屏障支撑起来,将内外一切声响彼此隔绝,再不相通··他面对这块石头发问:“封如故为何会来此”·虚空之中,一个无感情的声音给了他回应:“柳门主是在问我吗”·玄极君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脉脉的温情:“在有风陵弟子死于梅花镇后,我便开始着手扫清留下的昔年痕迹,绝不会让人追查至长右门的。
景先生是我长右门豢养的谋士,且最是得力·你可有什么头绪吗”·被柳瑜称为“景先生”的人,沉静冰冷的面容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韩兢··他倚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枝桠上,语调平静道:“封如故九曲心肠,小可无从揣度·不过,或许是玄极君当初化名为道士,前往梅花镇时,不该将姓氏从‘杨柳’一词中取来,平白惹人联想了。”
玄极君笑了一声:“景先生真爱开玩笑·”·他低头搓捻着暗香浮动的衣襟,身上满是檀香的暖息··韩兢靠在树上:“还好,他们只是追查至寒山寺,并未追查到长右门。”
玄极君反问:“这很好吗”·他的思路像是很慢,说话声音也很慢,因此常给人一种柔情的错觉:“……寒山寺,先前是因为家父与净远方丈的交情,后来是因为昊儿之死,方便每年拜访,采纳地气,而不会惹人起疑,吾才选择此地,作为梅花镇地气的中转之处。
现在,封如故竟已追查到寒山寺来了·这不好,当真不好·”·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韩兢凝望着夜色,手里把玩着数十份令牌,上面刻着各位家主、门主的宗徽。
他将其他令牌收起,挑了一份刻着金色凰纹的火焰牌,将络子勾在指尖,任其打转··在长右门这里,他是眼线兼谋士“景先生”,深得信任··在一年前,他通过了玄极君严苛的考察,被允准参议内门私密之事。
这是他离开剑川后,用五年时间换来的信任,弥足珍贵··韩兢问:“门主打算如何呢”·玄极君:“景先生是谋士,我想问一下景先生,有何打算”·韩兢略略直起身来,翻身跃下:“门主,我此来,的确为门主带来一条消息。
只盼门主善加利用·若利用得当,门主不仅再无后顾之忧,且心愿必会得偿·”·玄极君眯起眼睛,温和道:“请说·”·韩兢的口吻依然平淡,说出的话,却不啻惊雷:“封如故,已然入魔。”
玄极君猝然抬头,直视韩兢,似是不可置信··韩兢注视着他:“不知这个消息,能可帮到玄极君吗”·“……很好。”
在短暂的震惊后,玄极君倏然抚掌大笑起来,“很好,很好”·韩兢不笑,只静静望着玄极君··终于,时间赶上了··风陵弟子死于梅花镇之事,风陵必得遣人外出调查。
伯宁从未出山,如故身体不足,只会派燕江南出去调查··燕江南武力有余,智谋不足,且要分神关照“人柱”之事,力必有不逮,最终,她还是要去照看被丁酉打伤的封如故,并将调查所得悉数告知封如故他们。
如他所料,封如故花了不到两个月,完成了对梅花镇的清理,并调查到了“人柱”背后的秘密··在玄极君派人清扫所有痕迹时,他特意扣下一线地气,留作线索,将封如故一行人引至寒山寺。
而在这个时间,恰好是玄极君为大儿子举办每年祈福之事的时候··玄极君自觉已将一切线索清理干净,如今封如故突然到来,他定会多思多想,怀疑事迹败露··此时,便轮到自己说出那件秘密了。
……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 ·第110章 我的私心·本来醉心园艺的常伯宁, 在如一离开不久后便被方丈请去说经论法··他推辞不过, 便留了纸条在佛舍,说明去向, 旋即随引路的小沙弥离去。
封如故走了远路, 回去后出了一身大汗, 马上脱衣洗漱··褪下衣衫,封如故坐入浴桶, 低头赏弄清水下的纹身··伤疤之上, 盛开了五朵半的红莲隔水摇曳,赤色如焚。
时已入秋, 天气忽冷忽热, 今日尤甚, 即使封如故受伤之后时时体寒,也不得不承认这天热得离奇··然而,他若是更换了轻薄的衣物,难免会透出盛开的红莲。
于是, 封如故在出水后, 换上了一身玄色薄衫, 躺在床上,从锦囊拈出剩数不多的、掺了延胡索的烟叶,用烟灯引燃··一口烟气在他胸中转过,又散回空中··他注视着丝绸似的烟雾消散,有种物伤其类的感慨,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可他还没快活半刻, 手中烟枪便被人接走了去··如一握住他的烟枪:“吃饭·”·封如故翻身坐起,动手去抢:“哎哎,还我啊,我才吸两口”·如一将手臂举高,任他左右去夺:“伤胃口。”
封如故何尝不知道吸烟会败坏胃口,但刚吸两口,便这样浪费了,着实可惜,见如一仗着自己手长,封如故心下着急,索- xing -合身扑上去,整个人盘挂在了他的腰上。
如一肌肉瞬间僵硬,立时偏开脸去:“胡闹下来”·封如故就着他的手吸了两口烟,笑道:“胡闹便胡闹了。
大师若要赶我出寺,风餐露宿,就请这样带我出去吧·”·如一对他的厚颜已是哑口无言,仍不肯看他,却悄悄分了一点余光在他身上··封如故平时穿白,如一便只觉得他白,如今玄衣上身,如一方觉此人苍白得过了头,像是一件薄胎细瓷,颈下的几条血管被皮肤衬得透蓝,碰一下都怕出了裂痕。
封如故暂解瘾头,心满意足地跳下如一身来,去关注今夜的菜色了··如一将烟掐熄,同时嗅到烟气中残余的一丝药香··……延胡索,作镇痛之用。
如一随他在桌边坐下,摆放碗筷时,努力让自己的言辞看起来是随意一问,而非关切心疼:“昔年之伤,现在身上还会疼吗”·封如故拿着筷子答道:“不啊。
当初三钗送烟来,的确是为着镇痛·现在我是有了些瘾头罢了·”·如一略略放心下来后,便冷了面色:“那便要戒烟了·”·封如故:“好好好,嗯嗯嗯,是是是。”
如一:“……敷衍·”·封如故笑:“是啦,你看出来了,真聪明·”·如一无可奈何,把饭碗放至他面前:“吃饭。”
封如故环视一圈,得寸进尺道:“有酒吗我想饮酒·”·如一:“想着·”·封如故也没继续闹腾,支着下巴,从盘子里挑着菜吃。
他胃口不好,饿起来是真的饿,但真吃起来,食量和小猫也差不许多··如一已深谙他之习- xing -,因此特意将菜做得精而少··一盏油灯,二人并坐,将三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罢,封如故老实不客气地爬上了大床,鸠占鹊巢,毫不脸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收拾好碗筷,在僧榻上落座,冷淡端庄之态,让封如故看得目不转睛。
如一宁神打坐,本想空澈灵台,修习今日功课,然而,待他开放感知、对外物的敏感度提升数倍后,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封如故在盯着他看,目光上下逡巡,甚是赤·裸下流。
他忍了那上下打量的视线许久,终是忍不得了:“……有什么好看的吗”·封如故从他腰线处挪开视线,用心将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记住,并低低喟叹一声:“哪里都好看啊。”
如一气道:“不许再看·”·封如故便背过身去,自行取了腰带,缚在眼上,不正经地笑道:“大师,我管好自己的眼睛啦·这样你可安心了”·封如故不知的是,在他绑好眼睛后不久,无心再修习的如一结束了打坐,走下僧榻,赤足来到了他的床前。
他无知无觉,继续对着虚空说话:“你继续修炼……不过,我还是可以说话的吧·”·如一在榻前无声单膝跪地,敛息闭气,并不应他··殿中尽是檀香气,干扰了封如故唯一好使的嗅觉,是以他躺得毫无芥蒂,丝毫不知如一便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封如故说:“大师,你已回寺·这次,不必再跟我们一道走了·”·如一想,我知道··自己吻了封如故,打破了那道窗户,封如故不可能不做出反应来,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要走··这便是他的答案了··封如故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恭喜大师,要摆脱我这个麻烦了·”·如一默然··你……并不算麻烦。
封如故侧过身来,以手支住侧脸,侧躺在床上,对一片黑暗笑道:“大师,借此机会,我或许不会再隐世了·以后你在寺中,说不定还会听到关于我的消息——”·如一没想到他会突然凑过来。
眨眼之间,二人之间的距离只余交睫··封如故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脸上:“……彼时,封二变作江湖传闻,传入大师耳中,消息必是真真假假,大师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如一白玉似的脸颊刹那涨红··封如故得不到回音,便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帐顶自言自语:“真不理我啊·”·如一想,你要扔下我,还指望我理你·他转向僧榻,轻轻一指,心中所言便从数步开外的僧榻上传来:“你要教我怎么做人吗。”
床上的封如故便不说话了,面对黑暗,嘴唇开合几下,说出一句无声的话来:“……没有·我只是想多和你说几句话·”·读懂他的唇语,如一当即愣住。
封如故不知心事已被人所知,再开口时,嗓音仍是一派的纨绔骄矜:“大师,封二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任- xing -妄为,胡闹莽撞·这些日子,你多担待了。”
不等如一回话,封如故便敛好被子,道:“我要睡啦·你也早睡·”·言罢,他不再吭声··封如故睡着时很是乖巧,不吵不闹,呼吸也极轻。
如一观察许久,方才确定他睡着了··他一头长发未经整顿,凌乱地覆在颊上,愈衬得他一张脸毫无血色··如一将他一绺乱发轻轻拎起,置于枕上··他的动作很轻,封如故无从觉察,只安心酣睡。
如一将他缚在眼上的腰带拉下一点,露出了他一双眼睛··封如故的睫毛黑而长,借微摇的烛火,投下浓墨重彩的光影··如一向来自认粗浅,于佛法一途上,参悟十年,仍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如今见了封如故,却见到了山花烂漫,水色春光··为何如此·如一轻声道:“你好与不好,我不甚在意·你是不是好人,我也不在意。
在我看来,你是……”·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概括封如故在自己心目中的意义,索- xing -从怀中拿出那把玉梳··按寒山寺寺规,不准夹带违禁之物。
梳子从不在违禁之列,因为山中僧人根本用不到··但那上面刻有- yín -靡之词,便是一等一的违禁品了··如一将梳子握于掌中,将封如故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细细理齐,心中也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他低了声音,难得柔和道:“你是……我的私心·”·为他梳好头发后,如一左右睡不着,取来箜篌,去院外坐了一段时间,抚奏安神琴曲,并假装并不是为身后屋中之人所奏。
直到常伯宁与方丈论道完毕,踏露而归,二人才并肩入室,简单说过几句闲话,便各自歇息,不在话下··第二日清晨··讲经祈福之事需得赶早,小沙弥们卯时初刻便起身准备各项事宜。
小沙弥提着一小盅灯油,要赶去诸殿长明灯前添油,以免灯火熄灭,怠慢佛祖··他赶至山间东南的一处罗汉殿旁,眼睛一转,竟见一人静静躺在草丛之中,露出一双雪白的佛履。
草丛之外的纸灯笼已被烧毁,只剩一滩余烬,和一根被烧得漆黑的细竹竿··小沙弥摔了灯油,失声惊叫起来··在如一的多年维持下,寺中纪律严明,等如一闻讯赶至罗汉殿前时,并无人轻动尸身,只有三四名弟子惊恐地围在四周,保护现场。
除此之外,长右门少主柳元穹也在近旁··他惯- xing -早起,沿山晨练时,见此处有骚动,便赶来了··有惊魂未定的小沙弥正问他:“柳小施主,您的脸……”·柳元穹摸了摸红肿的面颊,没好气道:“在门框上撞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柳元穹见如一到来,面色变了一变,倒也没有立时发作,只是错开了视线··灯油的浓重味道完全掩盖了血腥气,但即使如此,仍有一股特殊气息徘徊不去。
……魔息··如一脸色不变,心中却有了计较··寒山寺看似宽松,然而暗中设有护寺之阵,记录寺中人外出人数,实时汇总,集中到如一的识海之中,以免有小沙弥偷溜出寺,也免有心怀鬼胎之人潜入。
昨夜正是灯会,僧侣齐聚,至夜半方散··而从昨夜至现在,护寺之阵毫无动静,这也意味着,无一人上山,抑或出寺··也就是说,杀人者仍在寺中··如一不及查看尸体,便道:“传吾之令,立即封锁寒山寺。”
有弟子匆忙拱手:“是”·如一走向那双佛履,问身侧小沙弥:“是寺中何人遇害”·小沙弥不敢抬头,含泪答:“回如一师叔……是……”·他的欲言又止太过明显。
见他作此反应,如一心下一悸,不等回答,便快步踏入草丛··他将葱郁的蒿草一把拨开··在海净半睁不睁、死不相瞑的眼睛映入如一眼帘时,小沙弥带着哭腔回答:“是海净……”·听到这个名字,柳元穹霍然一惊,握剑的手颤了颤,径直走上前来,同样去看那人的脸。
如一没有理会他··他定定望着海净的脸,耳畔尽是他的聒噪之语,零零总总的,没什么重点,都是些不入耳的闲话··海净本就生得嫩,一张脸白生生的,还未完全脱去稚气,喉头凝结的鲜血,让他看起来更加小了,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
但如一心里清楚,还有两个月,就该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了··如一看上去从不在意··但如一从来是记得的··……魔道··如一心有烈火,面如寒霜。
他平静地愤怒着,平静地下了决定··若被他抓住,他会以其之血,祭奠海净亡魂··柳元穹拾起一块寒山寺的腰牌,其上刻着死者的名讳··柳元穹握着那牌子,注视了许久,似乎是要把那两个简单的字看进心里去。
他轻声对牌子说:“……海净,你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随即,他悄悄将牌子藏在身上,目光内隐含哀愁,却宛如明炬··且放心,我会为你找出真凶。
我仅有一夜之缘的朋友··“……穹儿·”·一声呼唤,让柳元穹回过了头去:“父亲·”·“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去传令的弟子,已大致听说了事情的前因。”
来人是柳瑜,他手持一把拂尘,对海净尸身躬身一礼,神色略有沉痛,“近来,寒山寺的人员往来,皆是为着吾儿逝世十年的祈福之礼·然而发生此等事情,实非我之所愿。”
他雍容而郑重地对如一道:“如一居士,我听说过你,也与你有过数面之缘·你是寒山寺的护寺之僧·”·如一:“是·”·柳瑜广袖一挥,大方道:“我带来的人,你尽可查验。
这位小师父不能白白丧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一淡淡道:“是·若抓到那人,我必将其挫骨扬灰,叫其难入轮回·”·柳瑜点一点头,神色如常:“柳某便拭目以待了。
若有必要,柳某会出手襄助,还望如一居士莫要弃嫌啊·”· · ·第111章 石破天惊·常伯宁急急推门而入时, 带入了封如故正睡眼惺忪地歪在枕上, 长发未及打理,就这样随意且柔顺地散在肩上, 像是一蓬乌密浓黑的海藻。
封如故问:“师兄, 外面在吵嚷些什么”·常伯宁面色哀伤:“如故……”·察觉到常伯宁语态有异, 封如故坐直了身来,望向常伯宁的脸。
他眼里因着未消的睡意而涣散的光渐渐集聚··师兄的表情, 外面的吵闹声, 皆指向同一个可能··——寒山寺出事了··他们为查梅花镇之事而来,而寒山寺偏偏在这当口出了事……·封如故身上七朵红莲已开大半, 天时, 地利, 人和皆全,若自己是唐刀客,设下这铺天罗网,如今, 便该是他收网的最佳时机了。
封如故知道, 这一切早晚会来··所以他能够跳过所有步骤, 直接问出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是谁”·常伯宁本身反应便有些慢,实在跟不上封如故思考的节奏,一时懵然:“嗯”·封如故:“被杀的人,是谁”·常伯宁垂下眼睛,轻声答:“海净。”
封如故一语不发,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面上,再次向常伯宁确认:“……海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白更是白得微微透蓝,神情专注得几乎有几分呆滞:“是海净吗”·常伯宁不及回答,如一便挟着一股风推门而入。
他面带寒霜,唯有见到还未睡醒的封如故时,不自觉柔和了一瞬··饶是带了紧急消息来此,如一仍不忘恭敬地对常伯宁行下一礼:“义父·”·旋即,他转向封如故:“云中君,把鞋穿上。”
为了不显得自己是在关心他,如一速速说出了来意:“方丈有请·”·封如故:“为何请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是请义父和云中君,同去殿前伏魔石。”
他转向常伯宁,语气是强行抑制后的平静:“海净……出事了,山中疑有魔道混入·如今寺院封闭,搜山已近尾声,并未搜到有藏匿的外人。
戒律院长老担心有魔道化作寒山寺弟子模样,混入寺中,于是召集寺内所有弟子,在正殿伏魔石前集合·”·封如故心头愈加放松,放松到了几乎是空无一物的地步:“……伏魔石。”
如一暂时未察觉出封如故的异状,面向常伯宁答道:“伏魔石乃佛门圣物,只需将手放在上面,催动灵力,即可验明正身·为求稳妥,方丈叫我带义父与云中君同去试验,以求公正——”·常伯宁骇然,脱口而出:“如故不能去”·如一一怔:“为何”·封如故静静坐在床上,望着如一的背影,和常伯宁一瞬慌张失措起来的表情。
常伯宁支吾道:“……如故……病了·”·封如故无声地抿唇一笑··……他的师兄当真不会撒谎··而如一没有回头,只定定注视着常伯宁。
封如故无从揣测他此刻的表情,但好在可以放肆地看他的背影··半晌后,如一轻若不可察地一点头··他说:“好,义父,我知道了·我自去告知方丈。”
说罢,他便往门口走去··在屏风边,他回过头来,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若云中君之病,寒山寺无法治愈,还请回风陵疗愈吧·”·离开佛舍前,他甚至未曾回头看封如故一眼。
立在佛舍之前,如一抬起手来,手指略微发颤地握住了胸前的一团衣服··……“如故病了”··只这一句话,便有一种极可怕的可能在他胸中生了根,发了芽,搅得他脑筋昏乱,只得无意识地攥紧袖中封如故赠他的红豆佛珠,以此保持一点点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是失了魂了··昨夜,封如故一直在家中,不曾离去,不可能有机会害死海净··然而,义父却不准封如故去伏魔石前验身……·如一脑海中凌乱闪过几个片段:·水胜古城之中,他明明检查过,城中并无魔气,练如心也并非魔物,为何在练如心与封如故交手时,会有那冲天彻地的魔气·还有,坠入沉水之中时,他隐感到水中有魔气,只是那时他因溺水而昏沉,封如故又因救他而力竭吐血,如一急于救治他,也未曾深想下去。
以及,一月之前,桑落久遭人暗算,一度垂危,封如故去对付尾随而来的无名鼠辈,尽皆杀之··彼时,如一也感受到了些微的魔氛,但因为梅花镇之事有可能是魔道之人在背后- cao -·弄,桑落久亦有可能为魔道所伤,所以他也未曾将此事放入心中。
彼时,桩桩件件的细节、疑点均有解释,且都是入情入理··但如今回首看去,如一才恍然意识到,所有疑点,皆有另一种解法··他一生皆为魔道所害,到头来,竟有可能倾心于一魔道·……太滑稽了。
世事皆是如此滑稽吗·一旁晒太阳的小灰猫毫无所觉,在他脚边打了一会儿转,蹭着他的裤脚喵喵叫唤··如一蹲下身来,抚摸小灰猫的额顶。
小灰猫抬头,一时迷惑··如一的目光是它从未见过的样子,灰蒙蒙的,透着一股难言的悲伤与难过··再站起身来时,他伸手入怀,将自己的佛牌与度牒一应放在了窗前,平静得像是放下一样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他无家可归时,老僧带他入寺出世,给了他一处落脚莲台,盼他得证大道··今日之后,他或许再无资格留在寒山寺中··他悟不得菩提道,去不得明镜台。
因为,他有了私心,平白惹来一身尘埃,并为此心甘至愚··如一双掌合十,对那佛牌度牒礼上一礼,静道一声阿弥陀佛,再一转身,匆匆而去··丛丛花篱之外,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其间,敛息凝神,静静注视如一离去,嘴角扬起一点嘲讽的弧度。
佛舍之内,常伯宁心神大乱··他总算意识到来者不善了,匆匆行至床侧,蹲在封如故身侧:“如故,咱们走吧·”·封如故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师兄,莫慌。”
常伯宁岂能不慌:“刚才我听懂如一的意思了·他让我们回风陵疗伤,是要我们从东南方走,他会给我们留下一条道路……”·“……师兄。”
封如故静静道,“有人在暗地里算计我,必不会放我轻易离开,我走不脱的·况且,小红尘肩负护寺之责,到时,他放行我,会受我拖累·”·他口口声声皆是“我”,有意将常伯宁与这场灾祸隔离开来。
·常伯宁却是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那我们二人交换容貌就像之前那样”·封如故心中微微一悸,看向常伯宁:“师兄,你不理智了。”
常伯宁:“我要你,便要不得理智了·”·封如故:“师兄,我说过,只要活着,就是风陵的累赘、痈疮·你要我这样的人做什么呢”·常伯宁坚定道:“你是什么,师兄都养得起。”
封如故低头,略略沉思几瞬,便站起身来:“如此,我还是走吧·”·“……云中君想走去哪里”·一道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惹得常伯宁肩头一颤。
封如故捏捏常伯宁瞬间变冷了的掌心,含了一点笑,用唇语对常伯宁说:师兄,你看呢·我说我走不脱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言罢,他披衣起立,想,人头狗来啦。
“自然是走去伏魔石啊·”他笑道,“玄极君不去吗”·有心思栽害他的人,未必是梅花镇之灾的始作俑者··世上有多少道门之人盼着四门倒台,更遑论玄极君这种已有君名,却因为四门压制其上、始终在地位上略逊一筹的人了。
若唐刀客将自己即将入魔的消息告知于他,他会不动心吗·海净是谁杀的,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寒山寺找到借口,清查寺中诸人,包括客人。
即使身在局中,封如故也不得不赞上一声,这果真是唐刀客惯用的阳谋··“正要去·”柳瑜遗憾道,“好端端的,怎会出这样的事情呢”·封如故注视着他:“是啊,怎会呢”·柳瑜不喜欢封如故看人的眼神,慵然地似笑非笑,似视,又似无视,仿佛洞悉了一切,并为此而深觉无趣。
这种自作聪明的眼神,简直令人作呕··“事发突然,我们这些客人也不得不去,就当是客随主便罢·再说,不过是随手一验,清者自清,您说可是”·柳瑜朝封如故极有礼地一伸手:“端容君,云中君,一起去吧。”
封如故:“玄极君盛情邀约,我若不去,是不是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柳瑜温和中带有一丝真情实意的讶异:“云中君言重了,此话从何讲起呢”·“不知从何而起也好。
人生,难得糊涂嘛·”·封如故踢上靴子,将衣衫草草整理好,经过柳瑜身边时,才发现他身后立了个影子般纤细高挑的人··封如故脚步未停,从他身边路过,随口问道:“这位是……”·柳瑜介绍道:“我的谋士。
景寒先生·”·即将越过韩兢肩膀的封如故乍然停步··他回过身来,仔细看了看被称为“景寒”的韩兢的面容··韩兢抬起眼来,与他对视。
即使他知道封如故不可能见过自己的这张脸,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名姓倒置的假名就认出自己的身份,却仍不得不惊叹于封如故的敏感聪慧··他双手交叠,低头行礼:“云中君。”
封如故道:“先生之名,让我想起一个故人·”·韩兢气息一颤:“是何人”·封如故:“你不是他,就别关心多余的事情了。”
言罢,他玄色长袖潇然一振,迈步离去··常伯宁看也未看韩兢一眼,直跟着封如故身后,担心地捉住他的手··韩兢看着二人紧握的手,目光里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只是那情绪就像是在古井之中投入一枚石子,荡漾出片刻微波,便一闪而逝··他摇着一把轻扇,跟随在柳瑜身后,出了佛舍··柳瑜跟在封如故身后不远处,时刻提防着他逃跑,并想起昨夜,在自己用沾有魔气的匕首割破那小和尚的喉咙时,两人面对小和尚的尸身,所发的一阵议论。
“为何景先生选中了这名小和尚”·韩兢给出了理由:“第一,此子是寒山寺中唯一与封如故熟识之人·若要栽赃给封如故,杀一个与他有关的人,总比杀一个无关的人要更有说服力。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就可以替他们发声·一旦事发,大可以说,海净是知道了他堕入魔道这件事,才被他灭口·”·柳瑜点一点头:“‘第二’”·“第二,这小和尚与守寺的如一居士最为亲厚,因着这份交情,如一定会尽全力追查此事,这于我们而言是好事,可以借他之手,挖出封如故来。
到时事发,算起总账,封如故是如一居士带进门来的,寒山寺自会问罪于他,也可打消一份对封如故的助力·”·柳瑜:“‘第三’”·“不知柳门主可曾听过不世门”景先生立于暗中,声音优雅、清冷,堪称无情,“不世门门主林雪竞,在封如故身边安插了一名细作,向外传递与封如故相关的讯息。
我前段时间得到了些许线索,判断海净极有可能便是那名内女干·杀之,可绝尽魔道之人埋设下的耳目·”·柳瑜将匕首上的血甩尽,插回鞘中,又将匕首销毁,笑问:“景先生,你为何什么都知道”·“我的确知道许多。”
韩兢说,“……许多的·”·柳瑜笑言:“景先生真不谦虚·”·韩兢专注地看他一眼:“我从不谦虚·”·回想起那时景先生的眼神,柳瑜一颗心仍是生寒,却连个余光也不愿望向身后跟随的人,生怕被他猜中自己的心思。
……这个人,知晓太多了··等了结了封如故,便该轮到他了··韩兢尾随在他身后,目光仍停留在常伯宁与封如故紧紧相执的手上,并不关心柳瑜心中所想。
二人跟随在封如故他们身后,几乎是把他们押解去了伏魔石前··伏魔石前,人头攒动,鸦雀无声··那伏魔石是一颗高一丈半,宽半丈的巨石,其形其状、隐有佛陀罗汉之象,石上生了一双凹陷,似是人目,幽深冰冷,环伺世间罪恶。
一名名僧侣轮流将手按在伏魔石上,催动灵力··大家都清楚自己非是魔道所化,但在此等黑云压城般的压逼之下,心情难免紧张,一张张面皮紧绷着,将手撤下、确认无虞后,才暗自松弛下来,叹一声阿弥陀佛。
·净远方丈与各院长老早早试过身份,各自列席,坐于殿前,神态凝重··如一手扶“众生相”,隔着丛流人群,远远望见了封如故··如一猛然一握剑:东南方已开了缺口,为何他还不离开·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直到瞥见封如故身后紧随的人影,如一心念一动,意识到了什么。
他隔着千百僧众,朝封如故迈出一步··封如故也隔着千百人看见了他,朝他绽开一个笑颜,轻松挥一挥手··“阿弥陀佛·”净远方丈见柳瑜等人来到,便站起身来,“劳动道门之友前来了。
寺中弟子无端遇害,老衲身为方丈,不得不为弟子考虑,以防再有人受害·”·早就候在此地的柳元穹大大方方道:“无妨·”·说罢,他大踏步走上前去,将掌心按在伏魔石壁之上。
一股精纯灵力荡开,足有金丹五阶之能··他撤回手去,回头望去,恰见父亲身前站着的、正好奇打量伏魔石的封如故,不由撇一撇嘴,抱剑立于一旁··——那姓封的向来自恃才高,这些年来,想必修为又有精进。
封如故略略侧身:“玄极君,请·”·柳瑜笑说:“云中君在此,柳某岂敢造次呢·”·封如故笑道:“那我叫你先去,你就敢造次了”·柳元穹听出他言语间对父亲的不敬,血气上升,几欲破口大骂,孰料父亲只是温和一哂,道声“失礼”,便带着景寒先生上前,依样将手掌压在了伏魔石上。
柳元穹便忍住了一腔愤懑,忿忿咬牙:·父亲脾- xing -也太好了些·相比之下,常伯宁已急得要哭出来了··如今,再想逃离,或是将二人交换,已是来不及。
见封如故要走上前去,常伯宁一把握住他的衣袖,无助低唤:“如故……”·“师兄·”封如故说,“莫怕·”·常伯宁不肯松手。
……如故,别去··封如故含笑,将手覆盖上了常伯宁的,并将他紧握着自己衣袖的五指一根根掰开··……食指,中指,无名指。
常伯宁不敢驱动灵力,怕引起旁人注意,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袖子一点点从自己指尖脱离,而他无能为力,徒劳得像是要去抓住一个必将消失的梦境··少顷,封如故将玄袖背于身后,面对面色灰白的常伯宁,粲然一笑,倒退两步,方才转身,一步步朝伏魔石走去。
四周寂然无声··他的足音叩在地面上,甚至隐有回声··嗒·嗒··短短几十尺的路,他走得闲庭信步,看得柳元穹腹诽不止:·……摆什么谱啊·立于伏魔石前,封如故抬起头来,好奇打量一番,随即将手按在了伏魔石的石壁上。
触手那一刻的冰凉,叫他指尖隐隐酥麻··他觉得不大舒服,特意活动了一番手指··常伯宁眼睁睁看着封如故将掌心压在上面,一时呼吸摒绝,只寄希望于这伏魔石是赝品,并无验魔之能。
同样不错眼珠地盯着封如故动作的,还有柳瑜,以及如一··封如故仰望巨石,低低叹了一声,提起一口气,旋即凝神聚力,将周身被玷污已久的灵力流经七花花脉,奋尽全力,击向伏魔石。
一直无动无声的伏魔石,受此一击,幽深的灵目骤然而开,- she -出两道寒芒,内里发出嗡鸣,声动彩云,似是罗汉发怒,金刚啸天·然而,封如故穷尽周身之力,再发一掌,重重击在石身上。
声响惊天,犹如万壑惊雷齐齐炸响·伏魔石发出一声类似哀鸣的尖啸,竟是承受不住这瞬间注入的灵力,崩塌成一地石屑·伏魔石轰天彻地地倒下。
尘灰蔽日间,封如故衣襟猎猎而飞,宛如一只振翅黑蝶··“不是说,此物名为伏魔石吗”封如故回身,“不管用呢·”·阖山静了片刻,顿时大乱·不待漫天尘灰飘落,三道身影便齐齐席卷向封如故所在之处。
率先到来的,是早有准备的柳瑜·裹挟杀意的雄浑一掌,直直击向了封如故的心脉··但他穷尽全身之力的一掌,竟尔击空·一柄刻满佛偈的木剑,将柳瑜震飞三丈开外,踉跄两步,方才站定。
“若事不实而不清雪,是名有犯”如一仗剑而立,僧袍如轻绡,风举势转旋,“寒山寺还未审之,玄极君便要下杀手吗”·柳瑜冷笑一声:“山中有魔道混入,乃是不争事实。
我替如一居士拿下此人,有何不可”·两人相持瞬间,常伯宁便已来至封如故身侧,一拽他的衣袖:“如故,走”·柳瑜怎肯轻易纵之,喝上一声:“魔道之徒,休走”·他闪过如一,长剑鸣啸出铮铮灵音时,柳瑜喝出声来:“穹儿,拔剑”·事变来得太过突然,距离封如故并不远的柳元穹全然愕住,口不能言。
……怎会·封如故怎会入魔·当年,“遗世”之中,他当初受魔道戕毒分明最深,怎会——·柳瑜剑势被如一轻易拦阻,心下焦急,不愿失了这大好机会,急道:“穹儿,还不拔剑”·柳元穹失神之际,常伯宁长袖一翻,落花如绮,刹那间便遮蔽住了柳元穹的视线。
他伸手握住封如故的手,发力一拽:“走啊”·封如故正欲应答,孰料,快而无声的一把唐刀,巧妙避过阵眼,斩开蔌蔌飞花,扫向了常伯宁的后背。
这一剑,全部落在了周身灵力翻腾的封如故眼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若不出手,常伯宁必然受伤··——事到如今,唐刀客用的仍是坦坦荡荡的阳谋。
事到如今,封如故只能依凭本能行事,并指成剑,穷尽周身之力,驭动剑气,将那唐刀一斫两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炸毁伏魔石时,封如故身上红莲仍未全开。
而这唐刀客意外的一击,终于将事态推向了无可挽救的终极之地·层层红莲花瓣翻卷开来,像是从他的皮肉里拔出根须、绽开叶瓣··七花齐开·骤然间,极痛袭身而来,封如故忍受不住,猝然跪倒在地,牙齿直咬入了唇肉,面上沁出薄汗,鲜明的痛感从旧日伤口里一起焕发精神,将他穿刺得千疮百孔。
·撕心裂肺,不过如此··常伯宁察觉花阵被破时,已是慢了一步,再见封如故为他挡剑后痛苦难当的模样,勃然失色,一把扯住即将摔下去的封如故的胳膊,将他径直拉回后背,同时急转身形,重聚飞花,尽数贯注在来袭之人的身躯之上·韩兢受此冲击,默不作声地倒飞出去,仰面滚落在地,胳膊和前胸被飞叶钻出了几处细细的孔洞,渗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来。
他心平气和地躺着,想,大事将成了··一旁,柳瑜实不敌娑婆剑法,不消几个回合,便被如一木剑击飞,长剑亦然脱手掉落··他想再去握剑,却觉手软筋麻,一时懊恼,原本温和的面目竟有些扭曲。
常伯宁足尖轻点几下,急行几步,却猛然间刹住了脚步··——如一无声立于封如故身前五步开外,白金僧袍逆风而动,一时不知是温和的白衣卿相,还是杀伐的冷面菩萨。
常伯宁驻足一瞬,落花绕身而飞,一时不知是否该对他动剑··封如故伏在常伯宁后背,微微喘息着,抬眼望向如一时,如一注意到他眼尾延出了一抹妖异的淡红色。
如一神思一凝,屈膝跪地,将“众生相”往地面上重重插·入,长发漫卷开来,厉声呼喝道:“来”·剑中栖息的厉鬼应声狂呼而出,万鬼号出千丈- yin -风,直卷云霄,“人柱”威压汇作绝命狂流,叫吃惯了素斋、念惯了慈悲的僧侣们齐齐变色,压制得奋力想要上前的柳瑜色变惶恐,双膝发软。
在场诸人,无不认为,如一是要驾驭万鬼,拦下封如故与常伯宁,一尽守寺僧人之责··然而,封如故隔着千百鬼魅,与如一对视一眼,便洞知了对方心意··如一眼中的“人柱”,仍是封如故的模样。
而封如故眼中的“人柱”,则是他乖巧温柔的小红尘··刚被放出的“人柱”见封如故似是身受重伤,低喘微微,焦急地大喊一声,合身扑来,掀起的湃然灵压,叫修为稍低的几名寒山寺弟子双眼一翻,竟是昏厥过去。
如一微微闭目,对“人柱”耳语两句··“人柱”一愣,马上驱动灵力,再次尖啸一声,腥鬼啸篁竹,使得寒山寺草木无不震动,就连净远方丈也无法直视。
然而,这灵力特意避开了常、封二人··常伯宁回过神来,捡了这空隙,急急向东南方而去··如一仗剑旋身,望着二人背影,攥紧剑身,森森鬼气荡起他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苍白的神偶。
封如故,待我处理尽寒山寺中事,领过责罚,我会去找你··我不要你的解释,我只要你在那之前,平安无事·· · ·第112章 流言四起·风陵, “静水流深”之中。
午后时分, 钟声磬韵穿透青霄,惊起万千林鸦··桑落久推开窗户, 恰有一只飞鸦呀的一声, 从窗前掠过, 一羽鸦羽飘飘荡荡落入砚中··他轻嗽两声,将鸦羽拾出, 放在一旁, 一手抵在唇边,一手紧握书卷, 凝神听着古韵不绝的钟声。
顷刻后, 罗浮春大手大脚推开门, 端来一碗温水,内里盛着一颗半化开的赭色丸药··他已换回自家的道门服饰,一袭石青色道袍,难得衬得他眉目挺秀, 气度稳重。
然而, 一瞧见桑落久开窗, 他便立时急了,朗月清风的气质一扫而尽,快步赶上前来:“你怎么下地了”·桑落久笑道:“师兄,我休养近一月了,哪里有这么娇嫩”·罗浮春没敢说,在自己眼里, 小师弟就是个一触即碎的琉璃人,得精心、再精心地养着,才不算亏待。
他把汤药放下,又探身去关窗:“怎么把窗户打开了不怕受风么”·桑落久并不作答,细数着钟声,指尖在书脊上记录着钟鸣的次数。
……已有三声了··桑落久答道:“鸣钟了·师兄可听说有什么事吗”·“许是午后有集会吧不外乎是点查人数,或有要事通报。”
罗浮春不甚在意,或是努力装作不甚在意,“你有伤在身,不必去管·我也……不管了·”·桑落久无奈,拉拉他的袖子:“师兄,你莫赌气了。”
与罗浮春讲话时,他仍听着窗外幽幽回荡的钟声,指尖又在书脊上敲过两记··罗浮春一脸的避不愿谈,一手把桑落久抱起来,夹回了床边,把他放下:“不说这个。
喝药·”·桑落久坐定,嗔怪地看他:“师兄·我受伤之事,与师父无关·”·罗浮春拉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朝他,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左脚踩着右脚鞋帮,失落嘀咕道:“我知道和他没关系。
……可,可哪有这样的他只顾杀敌痛快,把你丢给旁人看顾,心中根本是半分都没有我们……”·桑落久柔和地哄着他:“师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我们不能强求于他。
可是这样”·罗浮春倔头倔脑,不肯吭声··“等师父回来,师兄还是对师父好好道个歉吧·”桑落久软声道,“师兄以往误会师父,也不是一次两次,总是这般争执,动不动便说些刺人的话,实在太伤感情。”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次我没误会他”罗浮春委屈起来,“他明明有余力,却不肯救你我没有这样的师父”·“师……”·桑落久看样子还想劝解,但许是一时情急之故,竟骤然大咳起来,扶住胸口,痛苦万分。
罗浮春蹭地一下蹿起来,抱住桑落久的腰把他放平,揉着他的胸口,紧张得什么似的:“你别急别急,我听你的,我……会好好同他说话·”·桑落久蜷曲起身子,作急于解释状:“不是,我是说……咳……”·桑落久难以为继,将脑袋抵在他怀里,发丝凌乱而虚弱地垂下几绺,无血色的耳垂配着微- shi -的黑发,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而不住战栗。
罗浮春大狗似的蹲在床前,吓得脸色发白,一迭声道:“好好,我明白·道歉,我道歉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桑落久嗽症自然康复,依偎在罗浮春怀里微微喘息,耳朵发挥着一心二用的作用,听着窗外钟音,指尖犹自不忘敲打计数。
·直至钟声止息,他的指尖也跟着停滞在了微凉的书脊之上··钟鸣九声……·桑落久神色轻轻一动··这钟声,代表大事来临,风陵封山。
……出了何事·……·封如故行至半途,已至昏迷··将封如故带回玉髓潭、除去他周身衣物、看到他身上七朵红莲皆绽,常伯宁已无暇震惊与责怪,立时将一股清气注入他的经脉之中,助其疏瀹心脉,澡雪精神,焕发元炁。·即使早有准备,在封如故体内运行过一个小周天的灵力后,常伯宁手抖难言,泪盈于睫··十年了··封如故周身经脉早被魔气腐蚀至残破不堪··金玉之躯内,尽是败絮··常伯宁颤抖难言时,他膝上的封如故动了··“师兄……”他哑着嗓子,轻声问,“你又在哭了吗。”
常伯宁伸手盖住了封如故的眼睛,笑说:“没有,如故看错了·”·随着他一低头的动作,一滴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之上,溅起细细的水花,落在封如故眼睛边缘,烫得他一眨眼。
封如故的长睫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常伯宁掌中一下下扫动:“……是玉髓潭顶的钟乳石在落水吧·”·常伯宁万分艰难地含笑应了一声:“……是。”
七花印失效,封如故苦心维持的体内平衡便被彻底打破,不得不踏上化魔之途··而化魔之途,九死一生··玉髓潭的精纯之气,能助其体内邪气平定。
听说以往,在风陵山中,也曾有一人入魔,就是借玉髓潭千年灵气,才成功倒逆血脉,转化为魔··但一者,那人本身便有纯魔血脉··二者,那人化魔之时,身体康健,经脉通畅。
这两样皆与封如故无关··说实话,以他如今这样的残躯强行入魔,就算险死还生,转化成功,或许也活不很久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七花印的主要材料清心石既为剧毒,又是克魔之物,在他血脉中流淌多年,余威犹存,只凭这一线,尚可吊住他暂免魔化,争取到些许时间。
为今之计,如故若求不死,唯有采魂补魂一途可用··采魂,是以生魂补益自身残损,被采魂者,轻则陷入痴狂,重则殒命··简而言之,想救封如故之命,需得以命换命,补其伤魂,续其经脉,之后,才能再行那险之又险的化魔之事。
常伯宁犹豫了··说到采魂一事,他自是不会牺牲别人··更准确来说,常伯宁天- xing -至善,在他所思所想间,从不存在“牺牲别人”这种概念。
如故就算要换命,也只能用他的- xing -命··……但常伯宁怕··他不怕死,是怕不死··一旦他采魂成功,侥幸不死,而是沦为疯癫,在那之后,若是如故化魔成功,自己便会成为他的负累,拖累他一世,也让他背负亏欠一世。
若是如故化魔失败,身死道消,自己则陷入混沌,不知他已死去,懵懵然不知去往何处寻他,害如故一人离去,着实孤单··常伯宁想到那场面,只觉自己不如死了干净,便转而思索起新的办法来。
如故现在并未完全入魔,他们还有时间··这十年间,他为寻救治如故之法,已将风陵三万卷帙翻阅过整整一半··此次,他带如故回到风陵,便是想再搏一搏,找一找,除了采魂这种极端之法外,可还有旁的办法。
若无,他便带如故离开,去寻清凉谷陆师叔周师伯,或是去寻三钗··总之,是要找一处能安心托付如故的所在,他才方便施以采魂之术··除此之外,此番回山,他也需得把风陵事务交割给燕师妹。
他心上牵挂太重,已不够资格做这风陵之主了··将诸样杂事一点点整理清楚,常伯宁心神反倒安宁下来,抚一抚封如故胸口,问他:“可还难受吗”·封如故把脑袋轻轻抵在他怀里:“也没有很难受。
吸一点烟就能好·”·常伯宁抚一抚他的头发,一手取过他的烟枪来,不甚熟练地将烟袋里仅剩的烟草一应填入,将烟枪平举一晃,驭灵光将烟草燃起,又将烟嘴妥善送到封如故口中:“好。
师兄还有事要忙,你先在此处休息,哪里也不要去,且在此处等待师兄·”·封如故应了一声“是”,便换了一块岩石枕靠,自行接了烟枪,嘘出一口烟雾。
袅袅竹叶香雾与寒潭内蒸腾的寒气融为一体,很快在封如故的睫毛上结出一层水露··……·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罗浮春也听出了九声钟鸣代表的意义,又被桑落久催促,便去向守门弟子打听消息。
消息传来,说是端容君携云中君归山,而归来之时,云中君身体很是虚弱··封山之钟,是端容君下令敲响··他还下令开启风陵外围防御之阵,众弟子不得进出。
听闻“云中君身体虚弱”,罗浮春一时间心念大乱,回了“静水流深”,又怕师弟担心,只含糊对桑落久推说没有打听到发生了何事,坐立不安地在“静水流深”里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师父回来,便又借口说去给桑落久取药,出了殿门,直奔青竹殿。
他听闻端容君回来后不久,便独身一人回到青竹殿,闭门不出,心中愈加惴惴,在山中一通乱转,不慎在南处的山门边听了几耳朵弟子们的议论··“听说云中君回来时,已经喘不动气了……”·“是,我亲眼瞧见的,云中君在端容君怀里,脸白得吓人,吐息起来也很轻……”·“怎会如此那……”·罗浮春躲在柱后,浑身发冷。
他再也坐不住了,急急而去,冲至青竹殿前,欲求见端容君,然而青竹殿殿门紧闭,任他如何求告,殿门也不曾为他打开分毫··罗浮春心中愈焦,索- xing -开始沿山搜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是为了让桑落久安心·是,是为了让落久安心··落久是很爱师父的,所以,师父必得是安然无恙的,而他只不过是代劳罢了。
罗浮春无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希冀着能看到封如故··没想到,他竟真在拐过一片蓊郁竹林后,于玉髓潭洞口前,撞见了一道熟悉的清癯人影··玄衣玉身的封如故立在那里,身形似是工笔画中的人,有黑衣反衬,愈显得纤细苍白至极,身如巫山一段云,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叫人总疑心,若是吹上一口气,此人会消逝风中,落得个风流云散太匆匆。
……但观其吞云吐雾的模样,绝没有到有进气没出气的地步··罗浮春先是放下了心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无名火起,仿佛再次被他隔空愚弄了一般··“师……”·罗浮春不打算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暗地窥伺,但刚一发声,便想起自己此时与封如故尚在冷战,险些失了气势。
他庆幸一番,立即收声,重重咳嗽一下··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胸口都震得痛了··封如故闻声回首,只见竹动风生,桐花送冷,他立于群竹桐叶之中,苍白地光艳万丈着。
他只轻轻一眼扫过来,罗浮春便生出了无限的怜惜之心,几乎是要上去嘘寒问暖了··见来者是他,封如故不由展颜:“浮春,是你·”·罗浮春背过手,撕扯搅弄着衣袖,强自压抑下情绪,作淡然状:“嗯。
你如何回来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