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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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
末世科幻 ·文案:·安折是朵蘑菇,毕生使命就是养出一颗自己的孢子··有一天,他把孢子弄丢了··他满世界找了很久,终于在新闻上看到了眼熟的孢子。
安折绝望地敲开了人类军方某位上校的家门··“先生,您好·您手下那项研究进行得好吗研究完可不可以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上校一脸冷漠:“你的儿子”·“我生的QAQ”·上校:“我养的。”
“真的,先生,我亲生的QAQ”·“再生一个我看看·”·安折:“嘤·”· ·[食用指南]·1.孢子不是生子。
2.废土科幻,微克苏鲁··内容标签: 科幻 末世·搜索关键字:主角:安折,陆沨(feng) ┃ 配角:波利·琼 ┃ 其它:废土,童话· ·作品简评:2030年,地磁消失,全球变异,人类在末日废土建立基地,挣扎求生。
安折是一只有了自我意识的蘑菇,为了找到自己的孢子,他潜入基地,并与“审判者”陆沨相识,在两人的了解不断加深的同时,人类基地所面临的危机与矛盾,信念与秘密也在安折眼前缓缓展开。
生存环境与社会结构的全面崩溃下,人类又该怎样找到延续的希望·本文以非人类的视角展开对人类生活方式的观察与描述,末日气氛浓重,剧情悬疑重重,世界架构别出一格,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审判日】·第1章 ·洞- xue -昏暗潮- shi -,被植物发出的微弱荧光照亮··石壁上缠绕着藤蔓,墨绿,深紫,浓黑,像大团的、纠缠的蛇··一只黑色的飞虫跌跌撞撞闯入,它长着六只坚硬的翅膀,有三个口器。
下一秒,纠缠的藤蔓间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紫色膨起,它迅速裂开,像张开了一张嘴,在下一刻瞬间合拢,将飞虫吞入腹中··藤蔓群缓缓蠕动起来,膨起的那部分逐渐回收,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洞- xue -里响起仿佛翅膀扇动的声音,一滴粘液拖曳着半透明的细丝从洞- xue -顶端落下来,啪嗒一声落进地面黏腻的苔藓里,它们细微地蠕动起来,这滴闪光的粘液很快被吸收殆尽,在地面消失了踪影。
角落——被绿色真菌发出的荧光照亮的角落·岩石与土壤的缝隙里,白色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覆盖了大片的区域,是雪白的菌丝·它生长,蔓延,伸出数以亿计的触角,最后向着中央蠕动而去,合拢,聚集,拉长,一个形体出现。
一只脚踏上厚重软腻的苔藓,苔藓陷下去吞没了它,只露出雪白的脚踝··安折看自己的脚踝——属于人类的肢体,由骨架、肌肉和血管支撑起来的肢体,关节可以活动,但因骨骼的限制并不灵活。
角质层构成指甲,圆润透明,是退化的产物,来自兽类锋利的爪尖··他抬起腿,迈出一步,先前因被踩而凹陷的苔藓- shi -凉且富有弹- xing -,在他离开后重新聚拢起来,像竖立的蚯蚓。
这一次,他脚下踩到了别的东西,是一具人类骨骼的手臂··昏暗中,安折望向那具骷髅··真菌、藤蔓已经扎根在它骨骼的深处,髋骨、腿骨上缠绕着深绿的藤蔓,肋骨生长了颜色鲜艳的细小蘑菇,像盛开的花朵。
荧光蘑菇从它空洞的眼眶和稀疏的牙齿里生出,绿色光芒像细碎的流沙,在洞- xue -的雾气中,很模糊··安折看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他俯下身去,拾起骷髅身旁一个兽皮制成的背包。
背包内部储藏的物品并未被潮气侵染,是几件衣服、人类的食物和水,以及一枚半个巴掌大的蓝色芯片,芯片上刻着数字:3261170514··三天前,这具骷髅还是一个活着的人类。
“3261170514,”年轻的人类声音沙哑断续,洞- xue -里幽绿的荧光映亮了他的面庞,“我的ID号·这是我的ID卡,拿着它我才能回到人类基地。”
安折问:“我能帮你回去吗”·人类笑了笑,右手手指软垂下去放在身侧,芯片从他手中滚落,隐入高高低低的苔藓里·他背倚着山壁,抬起头,左手按上自己的胸膛——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灰白色的骨刺从前胸穿透出后背,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了,一部分是灰白色,絮状的血肉覆盖了骨刺的表面,另一部分则显出墨绿的色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往下不停滴落着灰黑的浊液。
他喘了几口气,轻声说:“我回不去了,小蘑菇·”·他的衬衫被染透了,皮肤苍白,嘴唇干裂,身体在不规律地颤抖··安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喃喃念了一声这个年轻人类的名字:“安泽”·“你几乎学会人类的语言了。”
人类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这具躯体上除了脓液、血迹,还有雪白的菌丝,那是安折身体的一部分·菌丝蜿蜒生长,紧紧附着在安泽四肢和躯干各处的伤口上,蘑菇的本意是为这个弥留之际的人类止血,但出于本能,菌丝同时也吸收、消化了那些流出来的新鲜血液。
“吃掉我的基因,就能让你学会这么多东西吗这个地方的污染指数确实很高·”人类道··零碎的知识碎片在安折脑海里展开,五秒的转换后,他知道污染指数意味着基因的转化速度。
现在,来自人类的基因正顺着安泽的血液流进他的身体··“或许……等我死了,你把我的身体全部吃掉……还会获得很多东西·”安泽望着山洞的顶端,牵了牵嘴角:“那我好像也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对你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安折没有说话,整个身体向安泽的方向移动,他用刚刚长出来的人类手臂抱住安泽的肩膀,大量的菌丝涌过来,堆积在安泽身旁,为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末世科幻·寂静的山洞里,只有濒死的人类喘息的声音。
良久,安泽终于再次开口:“我是个活着没有意义的人·”·“……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所以他们丢下我,是很正常的事情·其实,不回人类基地,我很高兴,那里和野外一样,都是……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我想死很久了,只是没想到临死前会遇到你这种温和的生物,小蘑菇·”·安折并不很清楚那些名词的意义,譬如价值,譬如死,他只是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名词,人类基地。
他倚着安泽的肩膀,说:“我想去人类基地·”·安泽:“为什么”·安折微抬起左臂,手指在空中虚晃一下,像是想抓住一朵虚无的空气,但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就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空的··一个巨大的空洞从他躯壳最深处生出,没有办法填满,没有办法愈合,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恐慌,这些东西日复一日缠绕着他。
他组织着人类的语言,慢慢道:“我弄丢了……我的孢子·”·“孢子”·“我的……种子。”
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每只蘑菇的一生中都会拥有孢子,有的有无数个,有的只有一个·孢子是蘑菇的种子·它会从菌褶中生出,随风散落到丛林中的任意一处,落地生根,变成一朵新的蘑菇,然后,这只蘑菇也会渐渐长大,拥有自己的孢子。
将孢子养育成熟是一只蘑菇毕生唯一的使命,但它把自己唯一的孢子弄丢了,在它还远没有成熟的时候··安泽缓慢转头,安折能听到他骨头转动时发出的咔咔声,像一台老旧的人类机器。
“别去那里,”人类的声音沙哑,语速加快,“你会死的·”·安折再次念出那个字眼:“……死”·“只有人类才能进入人类基地,你逃不过审判官的眼睛。”
安泽咳嗽几下,然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别去……小蘑菇·”·安折茫然道:“我……”·人类的手猛地抓住安折的菌丝,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听话,”剧烈的颤抖和喘息后,安泽缓缓闭上眼睛,他声音很低,“你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防御,你只是……一只很小的蘑菇·”·有时候,安折很后悔告诉安泽他要去人类基地这件事。
如果他没有告诉安泽,安泽就不会把最后的时间花在阻止他这件事上·他或许还能听安泽讲一个故事,或许还能带他离开这个昏暗的山洞,最后一次去看天空中变幻的极光。
但安泽的眼睛不会再睁开了··短暂的记忆消散在空气中,就像安泽的生命忽然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安折眼前仍然只有一具雪白的骷髅··但是,他还是要违背安泽的意愿。
——他缓缓张开五指··掌心细腻的皮肤和浅淡的纹路上,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色、金属质地的圆管形弹壳,很沉,上面有一些难以理解,但绝不寻常的纹路——这是他失去孢子后在那片地方找到的,从拿到起就没有放开过。
假如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能够找回自己的孢子,那么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就寄托在这枚弹壳上,而它是人类的造物··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将弹壳放进安泽留下的兽皮背包里,俯下身,捡起安泽曾经穿在身上的那些衣物。
染血的灰白色长袖衬衫,黑色的硬质背带裤,黑色的皮靴··做完这一切后,他向山洞外走去·走动间略微宽松的衣服摩擦着他的皮肤,细微的电流从皮肤里埋藏的神经末梢传向中枢,第一次使用人类形体的安折并不适应。
他蹙起眉头,挽起宽松衬衫的衣袖··山洞长且曲折,洞壁藤蔓堆积,它们相互推挤,在安折行经此处的时候潮水一样退去,盘踞在山洞顶端··三个转弯后,风吹了进来,很潮- shi -。
蘑菇拨开洞口垂落的枯藤·蘑菇,他的同类,在视野里,从近到远,一望无际·它们仿佛高到了天空,一切都很静,悄无声息·伞盖遮掩间,暗淡的天光照进来,天空是灰色的,闪烁着一些杂乱的绿色光泽。
安折闻见雨水、雾气、蛇蜕和植物腐败的气息··现在还是傍晚,他在山洞口最近的那棵灰白色蘑菇的伞盖下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暗黄色的地图,地图上有深浅不一的色块,标志着不同地区的危险程度。
安泽曾指给安折他们所处山洞的大概位置,这是是整片地图中最黑的一块,意味着危险等级六星,污染等级六星的地段,名字叫“深渊”·地图上,深渊所在的区域还被标上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安折循着地图右下角的索引挨个核对,那些标志的意思是,深渊里分布着密度极高的蘑菇、食人藤蔓、食人灌木、单纯型哺乳怪物、混合型哺乳怪物、爬行类普通怪物、爬行类剧毒怪物、有翼怪物、两栖怪物、混合类多态怪物、类人怪物……这些东西。
同时,深渊里还有峡谷、丘陵、山地、人类废城、道路遗址这些地貌··上北下南,他的视线一路向上,在这片色泽斑驳的地图的右上方,有一个纯白色的区域,用一个鲜红的五角星标定,五角星的右侧写着这片区域的名字:北方基地。
天空的绿光越来越盛,底色也一点一点变深成为漆黑·午夜时分安折勉强辨认出天空中星星的形迹,他知道最亮的那一个叫做北极星,可以指明方向··于是他将地图左上角那个向上的箭头对准北极星的方向,踩着地上的朽木、落叶、菌丝与泥土,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夜晚并不黑暗,天空中,那些变幻着的绿色光芒——人类称它为极光,极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切,安折的视野里只有蘑菇··黄色,红色,褐色,拥有硕大伞盖的蘑菇。
小的,在山石上密密麻麻聚集的蘑菇··圆形的菌包,散落在地面上,成熟后,喷发出雾雨一样的孢子··末世科幻·这些孢子落地,在潮- shi -的落叶泥土中开始分裂,长成与他们的母体一样的球形菌包。
也有蘑菇没有伞盖,只是白色或黄色的触手,团在一起,或放- she -状分开,海草一样漂浮在空气中··但这并不是一个只有蘑菇的世界,藤蔓、苔藓,灌木,食人的花朵和奇形怪状的树木,静静潜伏在夜色里。
在植物的丛林间,一些黑影,一些奇怪的形体,兽类,或人类与兽类的混合物,在丛林里奔跑、嚎叫、打斗,动物与动物打斗,动物与植物打斗,或植物与植物·高高低低的嚎叫声击打着安折的鼓膜,石头和泥土里掺着各色新鲜的血迹,他目睹一棵松树弯下树干,吞掉一条鳞甲漆黑,有两条尾巴的长蛇,也看见一只蟾蜍——巨大的蟾蜍,伸出鲜红色的长舌卷住空中一只背后长有人类手臂的蝙蝠,吞下蝙蝠后的五分钟,一对黑色的翅膀在它布满疙瘩和粘液的脊背上长了出来,软蜷着,这只是蘑菇所见万分之一的景象,他早已习惯了。
·就在此时,一只灰色的兽类走了过来,它有四只眼睛,身上覆盖着鳞片、羽毛和绒毛,头颅像鳄鱼,又像巨大的狼,七只牙齿露在嘴唇外,它凑近安折,血红色的鼻子在他身上嗅闻。
安折没有动,静静靠在一株蘑菇旁,均匀地呼吸着,直到他全身都被嗅遍··巨大的怪物仿佛一无所获,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头离去··安折意识到没有东西会注意到他,即使他使用了一具人类的躯壳——或许因为蘑菇在这里随处可见,没有营养,也没有攻击- xing -,有时候还会有毒。
于是他和它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生物,相安无事··或许就像安泽说的那样,他只是一只很小的蘑菇·· · ·第2章 ·安折走了很久··许多个黑夜和白天过去后,他在地图上移动的距离也只有人类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宽的一点儿,离北方基地却还有一整根手指那么长。
他没有人类的交通工具,不知道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去到那里··终于,他嗅到潮- shi -- yin -暗的气息渐渐消失,也感到脚下的泥土也终于变得越来越坚硬··傍晚,太阳像一只深红眼睛沉下去,远处连绵的黑色的山像眼帘接纳了它,阳光渐渐消失,暮色和极光一起浮上来,安折在地图上努力辨认字迹和符号。
他刚刚走过去的那条干涸河流是“深渊”的边界,这道边界后,是一个叫做“二号平原”的地方·二号平原危险程度三星,污染等级二星,生活着大型节肢类怪物和啮齿类动物,不再长满蘑菇,以普通低矮灌木为主。
的确,深渊里高低起伏的地势,随处可见的裂谷,以及深夜里纠缠着的高大树影,在这里全都不见了·这个地方视野开阔,场景一览无余——平坦而一望无际的暮色。
但安折感到不安··二号平原干燥的空气好像并不适合蘑菇生存,他找不到可以汲取营养的土壤,只能用人类的方式来恢复体力,比如睡眠··于是他又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略微凹陷,上面零零散散生长着青黄色小草的洼地,抱膝坐下,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蜷起来。
一个蘑菇的一生绝大部分都在睡眠中度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用人类的姿势睡着··蘑菇的睡眠是静静待在一个地方,等待时光的流逝,但人类的睡眠好像不一样。
闭上眼睛不久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的身体变轻了,或者说他好像在渐渐失去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哪一刻,呜呜的风声从他耳边响起——是旷野里的风声,他以前最喜欢的东西。
但那些风声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它弄丢了自己的孢子——当它在一片喜欢的旷野中打滚的时候·风声里会响起人类的声音,那些音节他记不太清了,只能想起很少的一部分,换成人类语言,也有断断续续无法拼凑的只言片语——·“很……奇怪,很……”·“……怎样”·“取……这里……样本。”
下一刻,一种无法言喻的疼痛放- she -到身体各处·那种感觉很轻,但很深,一个空洞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永远、永远不能被填满,他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恐惧在刹那间遍布他的全身,从那以后他开始害怕风声,住在洞- xue -里··心脏咚咚跳动,一股恐惧忽然来袭——失去孢子那样的恐惧。
安折猛地睁开眼睛,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有人类才会做梦·下一刻,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他知道了那股恐惧的来源——一个黑色的生物站在他身前。
两只血红的复眼幽幽发亮,安折浑身绷紧,目光下移,巨大的——有一个成年人类那样长的,三对薄而锋利的镰刀形前肢闪烁着月光一样寒冷的色泽··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他的身体颤了颤,一种遥远的感觉,来自千万年前第一位先祖的颤栗——蘑菇会死于一群白蚁的啮咬。
“深渊”里的猛兽或许对蘑菇不屑一顾,但第二平原的节肢类怪物可能将蘑菇视作难得一见的美食··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安折就下意识往旁边一滚·一声沉闷的钝响,连地面都震了震,那只节肢怪物锋利的前肢猛地插入了他身旁的泥土里——那是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安折迅速抓起背包翻身爬起,向不远处的灌木丛狂奔,节肢怪物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就响在他耳边·等声音稍小一些的时候,安折回头望,极光下,他终于看清这东西的全貌——一只巨型的黑色怪物,像放大了几千倍的蚂蚁。
好在这东西的身体看起来过于笨重,人类的奔跑速度胜它一筹,只要跑进前面的灌木丛里——·他摔了一跤··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已经被怪物投下的- yin -影所笼罩,尖锐的风声中,那东西的前肢朝他的手臂砍过来。
末世科幻·安折的衣袖忽然空了,布料软垂下去,它什么都没有砍到··这似乎出乎了怪物的意料,它顿了顿··与此同时,菌丝在安折的衣袖里重新蔓延生长,再次组成一条完整的人类手臂。
他就地往下一滚,堪堪躲过怪物的下一击,然后用手臂撑地,扑进了低矮的灌木从里,两株粗壮的灌木挡住了他的身体··但这不足以让他逃过这只怪物的眼睛,安折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开始变化,手臂、手指和其它所有肢体的轮廓都虚化了,有东西在下面涌动着,向菌丝的方向转变,准备以一个更加灵活的方式逃跑。
就在此时——·“砰”·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光芒,流星一般重重撞在怪物头和腹部连接的关节上··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后,白色光芒无声炸开,其中还夹杂着红色的火光,·安折伏在灌木丛里,眼睁睁看着这只巨大的东西从中间断成两截,轰一声落在地上。
灌木树叶被震得簌簌响,落了安折一身,怪物的头部就落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血红的复眼仍然望向他的方向··安折在“深渊”里见过被砍成三截后,每一截仍然能够活动的生物,他正想起身离这东西远一点,忽然又听到了不远处的声音。
“最后一个铀弹了,捡完尸体就回基地·”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质很厚··“节肢类的壳不便宜,没想到最后还捞了一把。”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比上一个要尖细一些··短暂的交谈过后,他们不再说话,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厚底的皮靴踏在沙地上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沙沙的摩擦声。
——人类··安泽死后,安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他悄悄从灌木里抬起头来··灌木丛簌簌响·只听第一个说话的男人低喝了一声“警戒”·下一秒,三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这边。
安折看着他们··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丢失孢子那一晚的混乱记忆,但安泽的存在又让他见到人类善良友好的特质·他思索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开口道:“你……你们好。”
极光的照耀下,面前的景象一览无余,这是三个深灰衣服的人类,都是男- xing -·他们腰间束着褐色宽皮带,上面绑着弹匣,站在中间的那人身材高大,另外两人略矮一些。
中间那人正是方才最先开口说“最后一颗铀弹”那个,他声音很沉稳:“人”·安折迟疑一下,想起那个把怪物拦腰炸断的武器,他道:“是的。”
“叫什么ID号多少你的队友呢”·“安折,3261170514,失散了·”·那人皱了皱眉头,低头注视着他。
他眉毛浓黑,眼睛黑白分明,鼻梁高,嘴唇厚,这样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并不会像深渊里的那些野兽一样让安折感到危险,他抿了抿嘴唇,回视··三秒钟后,那人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一个矮小的黑皮肤男人咔哒一声给枪再上了一次膛,满含威胁意味,他望着他,声音低沉,语速很快:“衣服脱掉。”
安折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解开灰衬衫的第一粒纽扣,然后是第二粒,领口的皮肤露了出来·他的皮肤是一种光滑的奶白,有一点像他的菌丝的颜色··下一刻他听见第三个男人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个皮肤苍白透红,黄头发的人,脸上有很多褶皱,这种褶皱意味着人类的衰老。
眼睛是灰蓝色,眼角吊起来,正直勾勾看着他,·安折低下头,解开剩余的纽扣,将衬衫脱下来··灰蓝眼的男人走近他,吹了第二声口哨,并开始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人的目光非常黏着,像深渊里兽类的涎液,将安折打量一遍后,他又绕到了他的身侧··下一刻,安折的手腕被他捉起来,他的手指在安折手腕的皮肤上抹了一把,拇指摩挲着他的腕骨,微微尖细的嗓音问道:“这是什么”·安折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腕,上面有一些凌乱不规则的红色痕迹,这是刚才为了躲避怪物的攻击而被灌木丛刮伤的。
他转头,用目光示意身后的灌木丛:“树叶·”·接下来就是短暂的沉默·过一会儿,那男人砸了咂嘴,又道:“剩下的是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安折没有动。
他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安泽的记忆中存在类似的场景··怪物与怪物之间、人与怪物之间都会发生基因污染·初步确认一个陌生人是否被污染的方法就是检查他浑身上下有无伤口。
但背后那个人让他感觉不舒服,当他还是一只蘑菇的时候,蛇类游过他菌柄和伞盖的感觉就是这样··于是他抬头看向中央那个男人,他在深渊见过很多凶猛的兽类,也会大致判断它们的危险程度。
现在,他直觉这人的攻击- xing -在三人中最低··“霍森·”短暂的对视后,那个男人再次开口,声音很沉:“在野外别犯病·”·霍森嗤笑一声,目光更加放肆地打量着安折。
三秒钟后,那个男人对安折道:“跟我到后面去·”·安折顺从地跟着那人绕到那枚怪物头颅的后方,他身上除了被灌木枝叶划伤的痕迹外确实没有任何伤口。
那人道:“和你队友失散多久了”·安折想了想,回答:“一天·”·“你命很大·”·“这里怪物好像不多。”
“但虫子不少·”这人说话总是很简短,但也显得可靠··安折扣好衣服的纽扣,看着他,小声问:“你们要回北方基地吗”·那人回答:“嗯。”
“那……”安折道:“可以带上我吗我自己有吃的和水·”·末世科幻·“我说了不算·”那人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男人跨出去,看向另外两人:“没伤,带上他吗”·霍森笑了笑,抱臂看着安折,吹了第三声口哨,然后道:“为什么不带不多他一个。”
随即,他看向剩下的那个人:“黑鬼,你说呢”·安折也看过去,正对上那名黑皮肤男人- yin -沉沉的目光·· · ·第3章 ·极光在地面上投下淡绿的光泽,这种光泽映照在那人黝黑的皮肤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幽绿色,像蜥蜴或者蟾蜍的表皮。
终于,那人开口:“我们不是审判官,不能确认他百分之百是人·”·“话是这样说,”霍森抱臂,语调拖得很长,“第二平原污染等级才二星。”
黑皮肤男人又沉默半晌,道:“第二平原的平均变异时间是四小时,过了四小时才行·”·“行,”霍森道,“我们收拾完战利品,他还不变异,就带上。”
黑皮男人终于点了点头,随后,他们三人对视一番,似乎统一了意见··“我叫范斯·”中间那名高大的男人转向安折,自我介绍道··安折:“您好。”
让他感到有点讨厌的霍森也道:“霍森·”·余下那个被称为“黑鬼”的人沉默半晌,吐出几个音节:“安东尼·”·安折也对他说了一声“您好”,之后又道:“谢谢你们。”
“不谢,”范斯笑了笑,道:“大家都是人类同胞,而且我们刚死了一个队友,也缺人手·”·说罢,他走到旁边那枚怪物头颅上,指挥其余人道:“捡完尸体就走,动作快点。”
·说着,范斯从背包里拿出一双手套,一把长匕首,丢给安折:“你去把腿卸掉·”·安折接住它们,乖乖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十几步,停在在怪物的半截身体旁,戴好手套,开始观察它的身体。
节肢动物的体型很庞大,外壳本身是光滑的,但有些地方长着长而尖的毛刺,或凸起的瘤突·他往下看向怪物的腿,一共有六条,细且长,分为三截,其上覆满着密密麻麻黑亮的绒毛。
范斯和安东尼在另一边处理怪物的头颅,将它头部的外壳卸掉,让脑浆和其它液体流出来,然后刮干净内部·霍森在外围放哨警戒··于是安折也拔出匕首,专心刨着怪物的关节,大概花了五分钟,一个关节被刨断,一根腿与怪物的胸腹分开,掉在地面上,断口处,白色的、粘稠脑浆一样的液体缓缓渗进黄色的沙地里。
他听见霍森调笑的声音:“小宝贝,别被恶心吐了·”·安折没反应,安静地继续刨下一个关节··他对这只怪物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它比“深渊”里生活着的那些动物要干净多了。
但霍森似乎不打算放过他,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霍森走过爱,右手按住了安折的肩头,手指在他肩膀周围滑动:“宝贝儿,你今年多大”·安折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一种贪婪——兽类面对食物那样的贪婪。
但在他有限的认知中,人类并不会以同类为食··于是他平静回答:“十九岁·”·安泽今年十九岁,他吃掉了安泽的基因,所以他大概也算是十九岁。
“但你看起来只有十七岁·”霍森嗬嗬的笑声闷在胸膛里,用尖细中带着嘶哑的嗓音说··安折蹙了蹙眉,不知道如何作答··“霍森。”
正在此时,范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专心放哨·”·霍森“嗤”了一声,手指又在他肩头捏了捏,这才踱步离开··安折再次意识到人类中的每个个体可能都有不同的特- xing -。
比如安泽和那些挖走他孢子的人类不同,范斯又和霍森不同,他很感激范斯··他低下头继续刨关节,每条腿分成三段,刨完,再把它们整整齐齐码成一摞——这东西的外壳泛着金属光泽,硬得像石头,摞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当他把六条腿都卸下来的时候,范斯和安东尼也完成了对头部的拆解,来到这半截身子旁边·范斯瞧了一眼地面上整齐码着的腿脚,笑了笑:“你还挺认真。”
随即又对霍森道:“你把车开过来·”·霍森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安折站到一边,看范斯和安东尼对怪物的胸腹部下手··他问:“需要我帮忙吗”·范斯带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有人类小腿那么长的黑色钳形工具,道:“你没怎么出来过吧”·安折:“……嗯。”
“那在旁边待着就行了·”范斯用钳子撬开怪物胸腹连接处的甲片,甲片的边缘不规则,和其它甲片连接处形成一根锋利的黑刺,闪烁着灰冷的光。
范斯道:“这东西刺多,没经验容易被扎·第二平原的污染等级不高,但还是有可能感染·”·安折就乖乖往后退了几步,看他们绕着尸体各处拆解,一片又一片黑色外壳被掀开,白花花的内脏和组织淌了一地。
看着看着,沉闷的轰隆声响起来,安折望向自己的右手边,见一辆黑色长方形装甲车正往这边行驶,像个巨大的甲壳类怪兽——这东西他很眼熟,安泽以前在的那个队伍有五辆这样的装甲车。
车开近了,霍森从车里跳下来,范斯头也不抬,道:“你先帮他把东西抬到车上·”·安折“嗯”了一声,在地上捡甲片,然后小心用绳子将它们捆好,递给霍森,霍森接过来,将东西放进装甲车的储藏室。
末世科幻·庞大的怪物被他们越拆越小,安折捡起的甲片也越来越多··正用绳子捆着一叠甲片,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此时此刻,他手底下那片黑色的,长有尖刺的甲片——尖刺顶端的表面上,有几颗细密的、液体凝成的水珠,暗色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看向地面上内脏的污迹,确认这只怪物体内的所有液体都是白色、黄色、或透明色··那这些暗色的水珠是什么他想起了安泽临死前身体里流出的血。
于是安折朝范斯和安东尼处望去,那两人都在专心致志拆解尸体,神色平静,一切如常·于是安折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重新低下头,将东西捆扎好··很久后,拆解终于完毕,那三个人似乎也确信了安折不会突然变成什么要命的怪物。
范斯道:“上车,回基地·安折,也来·”·一辆装甲车能容纳七八个人,内部也有供人休息的空间,被简单划分为三个隔间,但每一个隔间都非常低矮和狭窄,人类必须弓着腰才能在里面走动。
安折被安排在最外面的那个空间里,右手边就是车门,他枕着背包躺下,安东尼到前面开车,范斯在他隔壁,最里面是霍森··车门关闭,这里陷入黑暗,只有微光从侧边的一扇小窗里照进来。
一阵摇晃过后,装甲车缓缓启动,平稳向前行驶,偶尔会有颠簸,但幅度不大··安折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黑色的潮水里,潮水裹着他流向北方基地,而他对那里一无所知。
微微的无措和茫然包围了他,他就这样在黑暗里静静待着··小窗里的光线渐渐变强的时候,周围也略微明亮了一些·车停了,安折听见霍森起身,往里面走了几步,打开了驾驶室与休息室的门,走进去接替安东尼。
安东尼则回到霍森原来的位置躺下,他呼吸声很重,动作幅度也很大,休息室的地板都震了一下·紧接着,范斯问了一声“怎么了”,安东尼回答“有点累”。
又是很久过去,轮到范斯去接替霍森··安折本能地蜷了蜷身体,他知道这样一来,霍森将在他隔壁睡下了,他感到不安··但他的隔壁迟迟没有传出人类躺下的声音。
安折睁大眼睛,等着··下一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径直扑到了他身上··“宝贝儿……”霍森的声音压低了,很沙哑。
他双腿挤进进安折腿间,胳膊搂过他的肩膀,安折几乎是反- she -- xing -地挣动了几下,却被更大的力气按在地面上,“范斯那玩意不在……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跟过的佣兵队比他见过的都多。”
·方才挣扎的那几下费了安折不小的力气,他喘了几下:“请您不要这样·”·“不要哪样”霍森笑了一下,昏暗的环境里,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狰狞。
安折没有回答,霍森松开按着安折肩膀的那只手,去解腰带·他仅仅用一只手就能牢牢按住安折,这似乎让他感到极大的愉快,笑容的幅度愈发变大,语调粗鲁嘲弄:“宝贝儿,你这点力气能干什么不会开车,用不了重武器,遇见怪物只能等死,你的队友带你出来干什么干看着吗”·他说着,掐住安折的脖颈,俯身靠近,长满胡茬的侧颊贴在安折的颈边,一股呛人的烟味传过来:“像你这样的小娼货我见多了……不过这么漂亮的还是第一次,你原来跟的是哪个佣兵队”·安折剧烈地喘着气,霍森紧紧压着他,- shi -热的舌头卷过他的皮肤。
他偏过头,被烟味呛得咳嗽,右手在昏暗中不断摸索,终于摸到了之前范斯丢给他的那把匕首··正在此时,隔壁的隔壁,安东尼所在的地方忽然传出巨大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
“别急,黑鬼·”霍森大声笑道:“一会就到你了·”·但他这话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因为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霍森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把安折拽起来,抵在车壁上,用力扯他的衬衫领口。
安折不再反抗,他握紧手中的匕首,静静看向昏暗的过道,白色菌丝悄然在他身旁的地板上蔓延,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但下一秒,他的所有动作都静止了··——一个有着人类躯干,背后却伸展出三对细长足肢的怪物拖着蜷缩的软翅从过道里缓缓走出来,两颗血红色复眼在它头顶幽然发亮。
 · ·第4章 ·这东西的皮肤是黑的——安东尼皮肤的颜色·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张人类的面孔已经扭曲变形,原本是眼睛的地方覆盖满密密麻麻的褐色鳞甲,鼻子向斜下方延伸成巨大的裂沟,嘴部向外突起,中间伸出一根卷曲的长长黑管。
他停下脚步,翅膀的边缘在车壁上刮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安东尼,你搞什么”霍森不满的声音响起:“我可不爱被人看着。”
说罢,他又低头,安折身上一沉,感到有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肩颈,皮肤被齿尖碾磨,细密的疼痛泛上来·但他顾不得了,浑身绷紧,与那个安东尼异变而成的怪物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安东尼身后的翅膀微微震动,口器在空中翻卷··“害怕”伏在他身上的霍森似乎感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口中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你装什么”然后死死掐住他腰身,重重在他皮肤上一咬。
就在这一刻——·翅膀震动的嗡鸣声传过来,安东尼六条细长的足肢下伏贴地,身体前倾,下沉蓄力,像一只细长的蜘蛛一样向他们这边奔袭而来·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安折瞳孔刹那涣散,身体瞬间变化,切换为蘑菇本体柔软灵敏的状态,菌丝在车厢内漫卷,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短暂挡住了安东尼的视线。
紧接着,安折突然感觉到身上的人体先是僵硬片刻,呛咳几下,而后四肢并用地慌乱起来:“妈的,这是——”·末世科幻·他低头看,见霍森一口下去,咬断了无数根柔软的菌丝,呛进了气道和食管里,咳嗽时神情惊恐痛苦。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根菌丝被安东尼的前肢斩断,菌丝柔软易断,没有一点儿韧- xing -,只能争取到不足五六秒的逃生时间··安折估计了一下自己和安东尼的距离,迅速用菌丝卷好自己的衣物,从方寸大乱的霍森的身体间隙里流动出来,恢复了自由。
他雪白的菌丝像雪白的潮水涌向门口,在车门处变回人类状态,按下车门处的开关··一声闷响,车门向外弹开,安折瞬间收回所有菌丝,伸出一只手用力拽着霍森的衣领向外一滚,两人一起跌下车,结结实实地掉进沙地里。
——这里至少比车厢那个狭小的空间要安全··然而不过片刻,安东尼也从车门处露出脑袋来,刺耳的嗡鸣声响起,他先是振翅飞到四五米高的上空,然后猛地向下俯冲过来——·安折在他往上飞起的瞬间就迅速爬起来,飞快向后方跑。
却见霍森只是双目涣散地仰躺在沙地上,安东尼锋利的前肢刹那间洞穿了他的胸膛··——安折在深渊见过太多怪物捕猎和逃亡的手段了,知道该怎么逃,他以为霍森也知道。
然而直到鲜血溅出来的那一刻,霍森才像是猛地回神,大叫一声,双手抓住安东尼的前腿,双腿疯狂地踢踹安东尼已经变成黑色长蛹的身体,试图后撤··地面轰响,安折迅速转回头,看见原本已经开出去挺远的装甲车猛地急转弯,掉头朝这边疾驰——范斯终于发现不对了。
他喘了几口气,拔腿就往装甲车的方向跑··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范斯焦急的神情,还没驶到,装甲车的车门就已经弹开,安折和装甲车擦身而过的时候,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把他从地面拽了起来,他配合范斯的动作钻进驾驶舱,范斯把他往驾驶舱的另一边快速一丢,“砰”一声紧紧关死车门。
安折道:“他们……”·“救不了了”范斯再次猛打方向盘,装甲车掉头开回原来的方向,油门踩到底,朝着北方疾驰。
安折靠在副驾驶位置的椅背上,喘了几口气,稍稍平复呼吸后,他看向后视窥镜——变异的安东尼和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霍森正缠成一团滚落在地,安东尼抬起前肢,然后猛地下落,重重贯穿了霍森的腹部,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地上。
然后,这东西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大约五秒过后,它似乎放弃追逐装甲车,低头,细长的口器刺入霍森的头颅,霍森的身体在一阵抽搐后彻底软了下去··车开得很快,不过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黄沙灌木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范斯道:“安东尼变异了”·安折转过头去看范斯,见他的眼眶有一点微红··他低下头:“对不起·”·他还活着,范斯却失去了两个队友。
“对不起什么”范斯勉强笑了笑:“我们出来干活经常死人,习惯了·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但安折确实觉得愧疚。
安东尼被感染了——如果自己当时发现蚂蚁甲片上那几滴疑似人类血液的痕迹后,将这件事告诉范斯,他们或许能提前发现安东尼被感染··他低下头,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范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略微变低:“安东尼变成的不是蚂蚁,他可能之前就被感染了·我们碰见你之前遇到了一群变异的野蚊·”·安折:“然后……他又被甲片刺伤了吗”·范斯望着车窗外,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才道:“第二平原污染程度很小,二星,被扎到和被受轻伤不一定会被感染。
但要是说出来,就一定会被队伍丢下,很多人受伤后都不会说·”·他声音低了一点:“……因为想回家·”·安折:“那霍森呢”·如果提前发现安东尼被感染,霍森或许不会死。
“你别放在心上,霍森死得不冤,”范斯点起一支烟,猛抽一口,“他干的缺德事不少,手底下至少五条人命·这次要不是人手实在不够,我和安东尼也不会和他合作。
他当时在干什么欺负你了”·安折没说话,范斯偏过头去看他··暮色里,这男孩的轮廓显得安静又平和,像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这种人出现在险恶的野外,或许有不能言说的苦衷,但他没问··同样,安折也不知道该和范斯说些什么,他在回想霍森死前那一幕·最开始的时候,霍森好像短暂地失去了神智,直到被刺才清醒过来。
在这之前霍森做了什么·他咬了菌丝一口··安折蹙眉,他其实不知道作为蘑菇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毒··现在他怀疑自己是个毒蘑菇。
一路再往前,植被更加稀少,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没有任何生物,只有他们的装甲车孤独行驶··晚上,极光又出现在天空中的时候,范斯打算停车休息·他将烟头在方向盘上按熄,打开驾驶室和休息间连接的闸门,跳了下去,声音在黑洞洞的休息间响起来:“先睡觉,再开一天半就到基地了。”
安折也来到闸门前,为了视野开阔,驾驶室的位置很高,而为了给储藏舱节省空间,休息室的位置靠下,很低,和驾驶室的高低差有一米多高,他得跳下去··他站在那里稍稍犹疑了一下,仅仅是短暂的三秒后,范斯就好像看出了他的迟疑,道:“你先坐那。”
安折依言在边缘坐下,两条腿悬空,紧接着,范斯伸手扣住他上半身,把他扶了下去··安折稳稳落地,小声道:“谢谢您·”·“没事。”
范斯笑了笑,声音透出一种缓慢的温柔:“我弟弟怕高,也经常这样·他跟你差不多大·”·安折努力摸索着人类交流的规律,试探问:“他也和您一起来野外吗”·末世科幻·“嗯。”
范斯说:“以前一直一起·”·“这次没在吗”·“死了·”范斯道:“两个月了,在基地门口被审判官杀了。”
审判官,安折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安泽,他在劝阻自己不要去人类基地,说“你逃不过审判官的眼睛”··第二次是安东尼,他不想让自己加入队伍,说“我们不是审判官,不能确认他百分百是人”。
而在他所获取的安泽的记忆里,这似乎也是个出现频率非常高的名词··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审判官”·“你不知道”范斯声音挑高,带着讶异:“你到底是哪里冒来的”·安折小声道:“我以前不和别人打交道。”
“看出来了·”范斯拧开车厢壁一个旋钮,黯淡的白色灯光从墙顶亮起来,勉强照亮了这片狭小的空间·他从墙壁上的格子里取出干粮,安折也从自己背包里拿出食物和水,在范斯对面坐下。
就听范斯道:“基地有个制度,叫《审判者法案》,然后就有了一个组织,隶属军方,等级很高,叫审判庭·审判庭的成员是审判官·”范斯道:“他们一般都在基地门口轮值,每个人都有杀人执照,杀人不会犯法。”
听完这句,安折依稀想起来了,他在从安泽处得到的记忆中找到了相关的东西··他道:“……他们判断进入基地的人到底是人还是感染者”·范斯:“嗯,除了能被看出来的那种感染者,还有一些人看不出来。
变异过程还没开始,或者变异等级太高,外表和人没区别,基地喊那种人叫异种·”·安折睁大了眼睛··这样说的话,那他就是一个异种··范斯解开外套搭在一边,拧开水壶的瓶口,继续说:“基地人口太密,异种进入基地后,会疯狂屠杀,接着就是大面积感染。
审判庭的责任就是判断每一个进城的人到底是人还是异种,判断过程就叫‘审判’·”·“那……”安折:“发现异种以后呢”·“还能怎么办”范斯挑挑眉,道:“当场就击毙了。”
安折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压缩饼干,他刚刚学会用人类的方式进食,人类的食物对他来说有些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口腔和喉咙会被划痛·他吃得很慢,但心跳很快。
缓了缓,他又问:“真的能把所有异种都认出来吗”·范斯灌了一大口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语气中带上一丝颓丧:“谁知道呢,死无对证。
谁都不知道被杀死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异种,我弟弟就是那样·”·安折没说话,范斯似乎答非所问,但他还是静静听着··“他……那次跟我去第一平原,那里的污染等级比第二平原还低,我一直看着他,我能确认他没受过伤。”
范斯笑了笑,声音却沙哑:“回到基地门口,那天当值的不是普通的审判官,是他们老大,大家喊他‘审判者’·别的审判官杀人会给出原因,他不用。
他杀任何人都不需要理由,也不接受抗辩,哪怕是基地的高层,杀了就是杀了·那天他就是那样,只看了我弟弟一眼,就开枪了·”·“我不信,但没办法。
这种事很多,他杀过很多人,基地里恨他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个·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被他打死·”·说罢,范斯望着自己右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水壶丢在一旁,枕臂躺下,但眼睛还望着车厢顶,他终于回到正轨,回答安折最开始提出的问题:“他们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要是真的异种混进基地,肯定会被发现。
今年一整年才发生了一起异种袭击的事故·”·安折感到不安,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闭上眼,用左手揉了揉眼睛··范斯道:“去睡觉吧,小孩。”
安折就在他隔壁躺下,无论明天如何,至少今晚很安全,没有怪物,也没有霍森,只有一个对他很好的范斯··睡下前他握着那枚弹壳,看向过道尽头的车门。
假如——假如现在他悄悄打开车门,下车离开,回到怪物丛生的旷野中,他仍然可以活着,不会面临审判,不会被当场击毙,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一定比明天更久。
但是,孢子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吗·——是··对于深渊里的生物来说,死掉,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了·而在深渊外这短短的一天,他目睹了安东尼的变异和霍森的死去,人类的生命也并不珍贵。
安折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北方基地··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往基地方向开·因为只有范斯一个人驾驶,精力不足,他们的休息时间开始不规律起来,从这一天的下午开始休整,到第三天的半夜时分继续往北开,当极光开始暗淡,天空泛起白色的时候,范斯道:“快到了。”
安折往前方看,早晨灰色的雾气里,一座圆形城市逐渐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城市,他知道这个词,人类聚居在城市,就像蘑菇聚居在雨季··装甲车继续往前开,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开后,前方的更多细节显现出来。
圆形的城市有灰色的钢铁围墙,高度像最高的蘑菇那样,二十个人叠起来,一个人的脚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也未必能够翻过城墙·城墙上又伸出一些钢铁的獠牙和棘刺,颜色锋利冰凉,像冬天的岩石和土壤。
城墙的边缘布满监视设备和镭- she -装置,潜入者会立刻被发现,两座城门是唯一的进出途径,一个只能进,另一个只能出·现在他们所在的就是只进不出的那一个。
随后,安折看见不少类似范斯的小队从四面八方开回来,他们有的轻装,有的穿着厚重的装备,手拿武器,四个人或五个人一队,驾驶类似的装甲车在划定的区域停下,然后下车走进城门,车和人分开检查。
末世科幻·范斯先下车,安折抓着他的手臂从车里跳下来,他觉得范斯的手臂绷得有点紧,他想,这个城门或许唤起了范斯关于弟弟那些不好的回忆··他们一起往城门走去,那里排了长队,队首有点骚乱,但看不清情形,人们正在依次进入。
安折缀在范斯身后,往排队处走,边走边打量四周··城门两旁站着黑色制服的士兵,腰间别着两把枪,一把热武器,一把镭- she -枪·他们身后是庞大的重武器,正对城门。
可以想象,一旦有怪物试图入侵,就会被这些重武器炸碎··环视四周后,他被一个黑色的身影吸引了目光——在远处城墙下一个空旷的位置,那人也穿着黑色的制服,似乎是个散漫不守纪律的的离队士兵,并不像他的同僚那样规矩站岗,而是半靠在城墙上,正低头缓缓擦拭一把黑色的枪。
但是,他身上黑底银穗的制服似乎比起其他人要精致挺拔许多,又或许是身形比较修长匀称的缘故··范斯往那边看了一眼,脚步不知为何加快了许多,拉着他径直往前走,就在他们即将汇入队尾的时候——·安折看见远处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黑色的制服帽檐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绿色眼睛··刹那间,安折脚步猛地一停,感到周围寒意泛起,结了冰一样··范斯回头道:“你怎么——”·语声戛然而止。
一声枪响··范斯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晃,咕咚一声倒地,他的眼睛大睁着,喉咙咔咔作响,鲜血从太阳- xue -漫出来,身体抽搐几下后,没有了任何动静··可安折甚至没有办法伸手抓住他的一片衣角,也没有任何余裕思考方才的片刻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抬起头和那名黑色制服的军官对视,因为此时此刻,军官正缓缓转动漆黑枪口——指向他。
 · ·第5章 ·范斯的鲜血在安折的余光里漫开,深红一片·排队的人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转头朝这里看过来,看到这一幕后,又神色如常转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范斯死了,一个人类就这样在人类基地的城门被杀死,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安折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审判者,一天前范斯向他提起的那个人,··他是审判庭的主人,审判每一个进入城门的人是人类还是异种,他可以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无论是谁,不需要理由。
而现在轮到自己接受审判··安折的心脏起先剧烈跳动了几下,被枪口直直指着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但是望着审判者那双冰冷的绿色眼睛,他又渐渐恢复平静。
来到北方基地是他必然做出的决定,那么接受审判就是他的结局,不论结果如何··他在心里静静数秒··一,二,三··枪声迟迟没有响起,审判者用枪指着他,缓缓朝这边走来。
排队的人们似乎默契加快了速度,自发向前挨紧,片刻后,这片地方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安折一个人了··十一,十二,十三··数到第十四秒的时候,审判者来到他身前,无名指扣住枪柄,将枪口压低,然后,他收起了武器。
只听他道:“跟我来·”·语调冰冷平淡,和他的眼神一样··安折就站在原地等他走,,但是三秒之后,这人还没有动··他疑惑地抬头看,然后听到审判者的声音比之前又冷了一分,说:“伸手。”
安折就乖乖伸手··咔哒··他被冰得哆嗦了一下··一枚银色手铐一端扣在了他手腕上,另一端由军官拿着··——安折就这样被牵走了。
奇怪的是,方才范斯被击毙的时候,排队的人们没有任何反应,现在他被审判者带走,他们反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安折只来得及回头望横倒着的范斯的躯体一眼,就被拉进了城门。
·一进城门内部,他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广阔的区域,被分割成好几个空间,各处都亮着雪白的灯光,灯光反- she -在钢铁墙壁上,像是冬天时候雪光映照着灰白色的岩页。
荷枪实弹的士兵以及重武器丝毫不比外面少,在重武器和士兵的严密包围中,有一张雪白的长桌,三个和审判者一样黑色制服的军官端坐在长桌的后方——安折猜这就是审判官们,一个人类坐在他们对面。
审判官正在问他:“你和你的妻子关系怎么样这次出城,她没有和你一起吗”·从安泽的记忆里,安折得知,被感染的人类除了外貌、神态和行为习惯出现变化,神智和记忆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审问也是辨认异种的方法之一。
而带他进来的那人看了那边一眼,道:“快一点·”·中央的审判官道了一声“是”后,望向对面的受审人:“你可以走了·”·那人像是劫后余生,脸上露出笑容,起身快速穿过城门通道。
于是安折知道,带他过来的这个男人确实是审判者无疑,而他说“快一点”也不是在催促审判官加快审问速度,而是表明,他在片刻之间已经判断出受审者完全是一个人类。
下一个受审者从排队处朝长桌走来,排队处和长桌的距离很远,中间有几个门状机器,某段路程设有转弯和上下坡,安折意识到这是为了尽量向审判官们展示受审者的动作特征。
但他来不及看到更多了,因为下一秒他就被牵着拐了个弯,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那人拿出一枚黑色的通讯仪器,道:“审判庭,陆沨,申请基因检查·”·安折猜中间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
随即,一扇机械门在他们面前滑开,陆沨径直走进去,安折被拽了一个踉跄,也跟上··末世科幻·这是个银白色的房间,不知名的的机械装置从地面武装到天花板,六个士兵分散在房间各处站岗,房间一端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个金色短发,蓝色眼睛,穿白大褂的年轻男- xing -。
“陆上校竟然会来这里,”这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您不是一向用子弹解决一切问题吗”·陆沨道:“请您配合,博士。”
博士看了陆沨一眼,起身,对安折道:“跟我来·”·跟他过去之后,安折被安排躺在一个银白色的平台上,四肢被机械手环和脚环固定住,博士道:“不要动。”
紧接着,安折手臂一痛,他往那边转头,看见博士正从他的身体里缓缓抽出一管鲜红的血液··博士道:“你血液的颜色很健康·”·安折:“谢谢夸奖。”
博士被他的回答逗笑了··“血液送去做基因检测,检测时间一小时·全身增强扫描预计用时四十分钟,不要动·”·他话音落下,银色平台上蓝光泛起,周围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没有方向,每一粒空气都是声音的源头。
四面八方响起的声音让安折想起深渊里那些遥远的夜晚,远方大海发出沉闷的波涛拍打声,到黑夜最黑的时候,那个方向会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嚎叫,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波动席卷整片雨季的陆地。
电流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爬动和撕咬,四十分钟对一只蘑菇来说并不长·但安折觉得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四十分钟了,他很珍惜,认真看着天花板上的机械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陆沨道:“安德烈告诉我你们的检查手段升级了·”·“您消息很灵通,”博士道:“我们发现,人体产生变异时,DNA中会有一些特殊片段被激活,我们把它命名为靶点。
动物- xing -变异和植物- xing -变异的靶点是两个大类·改进后的基因检测由两个过程同时进行,一个是动物- xing -靶点检测,一个是植物- xing -,共耗时一小时。”
陆沨:“恭喜·”·博士笑了一声,他道:“上校,如果基因检查的耗时大大缩短,成本也降低,您的审判庭会不会歇业”·“我很期待。”
“您真无趣·”·他们不再说话··而安折望着银白的天花板,开始思索自己的物种是什么··是个蘑菇··博士说变异分为动物- xing -变异和植物- xing -变异。
他觉得,首先,蘑菇不是一种动物··其次,蘑菇好像也不属于植物,他没有叶子··安折陷入迷惑,他努力想把自己归进植物里,但又没有找到足够的论据。
思考这个问题用了他太长的时间,还没想出结果,蓝光就像退潮一样从他身边消失了··“可以了·”博士的声音响起,机械环自动松开··就听博士继续道:“上校,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带他来做基因检查吗”·“不能。”
博士明显被噎了一下··他扶安折起来,让他在一旁转椅上坐下,并摸了一把安折的脑袋:“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看血检结果·”·安折就坐着。
而那位审判者上校坐在对面,依然用冰凉的绿色眼睛冷冷注视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鲜明,帽檐的边缘,额头上,几绺黑发垂下来,压住斜飞的眉尾,眉梢眼角被这个房间镀了一层淡薄的冷光,刀子一样刮着他。
安折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很冷,蘑菇怕冷·于是他把转椅转过一个角度,背对着上校··他觉得更冷了··很久后,博士的脚步声才终于再次响起来,解冻了这个房间:“基因报告无异常,你们可以走了。”
几秒的沉默后,陆沨道:“你们百分之百确认他是人么”·博士:“虽然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们确实没有找到任何靶点,别的感染者和异种至少有十个以上。”
说完,他又道:“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愿意理你·”·就听上校道:“转回来·”·安折默默转回来··对着陆沨的眼神,他有点闪躲,因为他真的不是人。
结果,连他这一点闪躲都不知道在哪里惹到了这位上校,冰水一样的声音响起来,道:“你怕什么”·安折一言不发,他直觉在这人面前多说多错,说不定就被揪住把柄。
终于,陆沨挑挑眉,道:“还不走”·安折就乖乖跳下椅子,又跟他离开了——这次他得到了自由,没有被手铐牵着。
到了一半,陆沨忽然开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直觉你不是人类·”·安折几乎心脏骤停··足足反应了三秒,他才道:“那……第二眼呢”·“这是我第一次申请基因检查。”
上校伸手,将基因检查的报告单递到他眼前:“你最好是·”·安折只能默默接下自己一切正常的单子,一时之间,银白的走廊里只有他们单调的脚步声。
临近出口是一个转弯,他们迎面撞上一支队伍,为首是一位黑色制服的审判官,审判官后面,两个重装士兵押住一个男人走过来,旁边还有一个面容狼狈,身材高大的短发女人。
审判官看到陆沨,道:“上校·”·陆沨看了那被押住的男人一眼,被他一看,男人喉头痉挛了几下,大声道:“我没有被感染”·审判官在原地立定,对陆沨道:“高度怀疑感染体,但无决定- xing -证据,家属强烈要求进行基因检查。”
·末世科幻陆沨淡淡“嗯”了一声,而士兵押着男人继续前进,和陆沨擦肩而过,就在此时——·“砰!”·陆沨收枪,头也不回往外走去:“没有必要。”
男人的尸体刹那往前一栽,被士兵拖住·跟随着的女人尖叫一声,软倒在地··安折转头看陆沨的神情,他的目光那样冷漠——安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他知道安泽总是温柔,范斯平和宽厚,霍森充满贪婪,安东尼全是戒备,但陆沨不同,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安折想,对于审判者来说,杀人可能是比呼吸还要正常的事情,他不会因此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因为他早已看惯了··安折很快和陆沨一起来到了走廊的出口··出口处,两个简装士兵带着一具覆上了白布的尸体正在等待着他。
安折知道那是范斯··他眼前一片朦胧,向前一步,想要揭开那面白布,再看一眼范斯的面容,却被士兵拦住··那名士兵伸手将一枚蓝色芯片递向他,语调平稳:“AR1147佣兵队确认无人生还,装备物资由基地回收。
战利品折算货币,已与抚恤金合并已向家属发放·请认领遗物·”·安折问:“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士兵回答:“焚化炉。”
他身体轻轻一颤,迟迟没有去接那枚ID卡··陆沨的声音响起:“你不要么”·安折没有说话·良久,他抬头望向陆沨:“他真的……没有受伤。”
在那双冷绿的眼瞳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像,微微睁大的眼睛,一种平静的哀伤··陆沨仍是面无表情,当安折以为这人下一刻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却上前了一步。
黑色枪托挑开白布的边缘,露出的部位是范斯的右手··安折半跪下去看,无名指的指尖上,一个微小的红点,像是最微不足道的刺伤,然而在红点的边缘处,却正缓缓渗出一滴不祥的灰黑色浊液。
他怔住了,刹那间,那些场景浮上心头··蚂蚁的甲片上有人类的血迹——就在那一天,范斯告诉他,有的人之所以会隐瞒受伤的真相,是因为在污染程度小的地方,受伤后仍然有概率不被感染,而那个人想要回家。
所以,所以——蚂蚁甲片刺伤的那个人不是安东尼,是范斯··安折难以呼吸,手指颤抖,他接过范斯的ID卡,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转头去看陆沨,身边却是空的。
他站起来,望向外面,见一个削拔的黑色背影,在城门口灰色的天幕下渐渐远了··片刻过后,他身后突然传来响动,他回头,见是方才那个同伴被杀的女人,她跌跌撞撞冲出来,又被士兵拦下。
“陆沨审判者——”她身体拼命挣扎,撞向前方,在空气中挥舞手臂,声嘶力竭:“你不得好死——”·沙哑尖利的声音不断从她胸腔里爆发出来,在建筑内部层层回荡,但她连审判者的一个回头都没有得到。
四周渐渐寂静下来,两具尸体被依次运走·空旷的过道里,只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 ·第6章 ·直到很久后,墙边的女人才停止了她的啜泣。
她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倚墙看着远方天幕,一言不发,像一滴树叶上的水珠,一碰就要碎掉了··安折小心问道:“您不走吗”·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那个死的,和你是什么关系”·安折花了很久才在记忆里找到合适的词语:“我的……朋友。
他救了我·”·“我男人也救过我·”她说完这句话,头就深深垂了下去,肩膀和脊背抖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哭泣一样的气音,再也不开口了。
安折手中紧紧握着属于范斯的那枚ID卡,他的心脏——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处传来一种沉闷的感受,当他是一个纯粹的蘑菇的时候,从没有过这种感受··这种感受终于消解一点儿的时候,他才终于找到了力气,跟着远处人流的方向,抬腿走向通道外。
城门通道的末端是一排机器闸门,安折选择了最左侧那个·他走过去的时候,一道柔和的机械女声响起:“请出示ID卡,注视摄像头·”·安折将属于安泽的那枚ID卡放在闸门右端平台白色的亮光处,然后抬眼望向前方的黑色摄像头。
“ID3261170514,姓名:安泽·籍贯:外城6区,离城时长:27天·”·摄像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白色亮光变为绿色··“人脸识别通过,欢迎回家。”
叮一声响,闸门升起,安折走了出去··上午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睛,三十秒后才缓过来,模糊的世界恢复清晰后,一座庞大的灰色城市出现在他眼前。
他身边是大片空旷的地带,地面上用刺眼的绿色油漆写着“缓冲区”三个字,视线往前,人类的造物拔地而起,高大的水泥建筑铺天盖地,比安折所见过最高的植物都要庞大,仿佛随时都要倾倒。
它们矗立在那里,拥挤着,层层叠叠,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往上看,橘红色的太阳一半隐没在最高的那座建筑后,另一半露出来,像一滴稀释了的血,下一刻就会沿着墙壁淌下来。
·安折转回头,和他一同从城门出来的人们被机械闸门分散开,出门后又自发聚拢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去,安折跟着他们往前行进,几百步后转过一个弯,指示牌上写四个字“轨道交通”,一辆列车停在轨道上,车身写着:入口-1区-3号供给站-5区-8区-城务所-出口。
他跟随人流上车,在略显空荡的车厢里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坐下,前座是两个健壮的男人,正在小声交谈··“从3号盆地回来你们这次豁出命去了。”
末世科幻·“死了六个人·”·“还行,回本了吗”·“军方还在核定,我觉得我下辈子都不用再去野外拼命了。”
“嚯·”·“我们进了411号废城的一所学校,全是变异植物,没人敢进·”那人笑了笑:“我们进去了,在图书馆资料室撬了三块硬盘,无价之宝。
就看里面存的东西有多少价值了·”·安折安静听着,他听不太懂,但知道前面这个男人很高兴,于是他也高兴了一点··他知道高兴的人往往不介意帮助别人,于是喊了一句:“先生。”
那人头也没回,道:“怎么了”·“6区怎么去”·“供给站转2号列车·”·“谢谢您。”
五分钟后,列车开动,有机械声音报着站台名字,安折对一切都很陌生,几经波折和问路后,他终于在供给站上了2号列车,然后正确下车,来到了6区··安泽的ID号是3261170514,这串数字不仅是人类身份的证明,也代表着他的住址,在外城6区117号建筑,门牌号0514。
但是,刚下车没多久,他正试图找人问路时,忽然被一个年轻男孩拉住了:“你好,朋友·欢迎下车,你介意了解一下我们吗”·安折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就被塞了一页白色的纸张,上面写了几个血红色大字:反对审判者独裁。
他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请问你知道117号建筑怎么去吗”·男孩道:“你不介意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不介意。”
“那我们就是战友了·”男孩扬起自己手里的白纸,上面也写了几个红色大字:废除《审判者法案》··他们并不是唯二拿着纸的人,很快,安折就被拉进一群人之间,他们大约有四十几人,面孔都很年轻,每人都举着一张类似的白纸,或者两人合举一张长长的横幅,纸上和横幅上的句子大致相同。
“我们自愿承担基因检查成本·”·“人类罪人审判官·”·“解散审判庭,为无辜者伸冤·”·同时,人群正在缓缓向前移动,于是安折也只能随之移动。
城市的道路很狭窄,阳光照着建筑物,建筑物在地面投下连绵起伏的- yin -影·路面上除了他们,也有不少低头走路的成年人,他们偶尔抬头看这边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安折:“我们在做什么”·“静走示威,”男孩道,“我们会游行到审判庭解散那天为止·”·安折:“……哦。”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他再次问身旁的男孩:“117号建筑在哪里”·“前面,快到了·”·再过一个半小时,安折再次问:“117号建筑在哪里”·“对不起”男孩挠头道:“我把你给忘了,我们走过去了,在后面。”
说着,他转身指向一个地方:“那个方向,不远,侧面写着楼号,你能看见的·”·安折:“谢谢·”·“不客气·”·安折把纸张递给男孩:“这个还给你。”
“不用了”男孩把纸塞回他怀里,道:“下周记得再来哦我们在1号建筑集合”·于是安折只能将这张血淋淋的“反对审判者独裁”和审判者本人塞给自己的那张基因报告单叠放在一起,抱在怀里,离开这群奇怪的年轻人类,朝被指的方向走过去。
——边走,边觉得周边环境渐渐熟悉起来,脑海中那些原本属于安泽的记忆被唤醒,他跟随直觉拐了几个弯,顺利来到标号“117”的建筑脚下·这是一栋长方形的楼厦,10层高,但很宽。
他进入0单元,攀爬幽深陡峭的楼梯来到第五层后,进入一条昏暗的走廊,找到了11号房间··房门上贴着一张白色封条,安折轻轻将它撕开,下面露出感应区域,他将ID卡贴在上面,门锁弹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他曾经居住的山洞还要小,但比起装甲车内的休息室又宽敞明亮了许多·靠墙处是一张木书桌,桌面上垒着十几本旧书,纸张和笔记本叠放在另一侧。
书桌正对着一单人床,床头有柜子,放有水杯、镜子和一些杂物,一个一人多高的衣柜抵住了床尾··窗户在床的另一侧,灰色窗帘半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同色的被子上,一种干燥的香气,让他想起安泽身上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伸手取下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长得像安泽,柔软的黑色头发,同色的眼睛,很多地方都像,但又有一些细节不尽相同·而且,他也没有安泽那样温柔平静的神情。
那时候,安泽对他说:“我好像多了一个弟弟一样·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小蘑菇·”·“你有印象很深的事情吗,小蘑菇”·他有限的记忆里只有两件事情是深刻的,一件事是丢掉的孢子,另一件事发生在他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在他只有人类的一根小指那么长的时候。
在那个蘑菇生长的雨季,他被斜溅的雨珠打在了细长的菌柄上,拦腰折掉了··然后,就像任何一个受伤的生物一样,努力想要长回来,想要活着··再后来,就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他愈合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和自己的同类不一样了,可以控制自己的菌丝,可以在丛林和旷野间流动,也能感知道外面的声音和动静,他是一个自由的蘑菇了··“小可怜。”
那时候,安泽摸着他的头发:“折断的时候很疼吗”·末世科幻·“忘记了·”·安泽说,那就叫你安折吧。
他说,好··想到这里,安折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他好像又看见安泽的影子··“谢谢你·”他对镜子道。
放下镜子后,安折坐在书桌前··接下来要做什么·想了想,安折伸出左手,在光下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尖··雪白菌丝悄然从指尖开始向外蔓延,而后凝结成实体,他拿起匕首,切下薄薄的一小块。
接着,他用右手拿起它,放在嘴边,轻轻推进去,用牙齿咬住——他决定探究一下自己有毒这件事··软的,甜的,很好吃的那一种味道——这是第一印象。
下一秒,他眼前的世界整个晃了晃·· · ·第7章 ·随即,他变轻了,在空气里沉沉浮浮,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变成了浩浩荡荡的海水,桌面上纸张和笔记本也被泡成白茫茫一团。
安折眨了眨眼睛,他并不觉得难受,只是觉得一切动作都变得非常、非常缓慢和飘忽,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好像飞了起来,又好像即将掉下去··再然后——他眼前的世界逐渐变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是被冷醒的——抬眼醒来后,发现窗外连绵不绝的灰色建筑群都浸泡在了夕阳金红的余晖中,离他睡过去——或者昏过去至少过了七八个小时,原来他菌丝的毒- xing -就是让人昏睡。
傍晚不比白天,房间的温度下降了很多,安折往后躺进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这才恢复了温度·但是寒冷带来的麻木感消散后,他又饿了··安折更宁愿用蘑菇的方式汲取营养,可是一路走来,整座基地里他根本没有发现哪怕一片- shi -润的土壤,他只能进食,人类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他蹙起了眉头。
好在安泽残留的记忆告诉了他该去哪里吃饭,基地划分为八个区,6、7、8区是主要的居住区域,在这里,每栋楼都是一个社区,一楼是大厅,每天定时供水、供食,十六岁以下的孩子拥有免费配额,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则需要刷卡支付基地货币,货币单位是一个字母R。
大厅里没有太多人,大略看过去,五十几个·贩卖食物的窗口只有两个,一个是某种植物的块- jing -制造而成的泥状食物,另一个是……同样的植物块- jing -煮成的汤,他在记忆里搜寻,依稀想起这种植物叫做土豆。
安折刷卡支付··土豆泥,价格0.5,余额9.5··土豆汤,价格0.3,余额9.2··安折凝视代表卡内余额的那个数字,意识到自己几天后就要来到饿死的边缘,这种感觉就好像蘑菇扎根在了一片干燥的土壤,随时面临着死亡。
——这种感觉在他吃完东西回到五楼,在公用水房里花0.1R接水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于是他要做的事又加上了一条,找到经济来源··将制式不锈钢瓶盖拧好后,安折把它捧在手里,正打算转身,身后忽然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
“安泽”·声音很大,带着颤,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安折转身··走廊上站着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体格高大,面容英俊,此时此刻,这人的眼睛瞪大了正定定看着他,嘴唇抖动,难以判断他的表情究竟是喜悦,还是震惊。
“安泽”他又喊了一声:“你……回来了你不是——”·说到这里,他戛然失语,脸色涨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但安折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他叫乔西··乔西是安泽的邻居和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乔西会照顾安泽,更多时候,安泽也会照顾他——那些斑斑点点的残存记忆出现在安折眼前。
但他对乔西的认识不全来源于安泽的回忆,作为一个蘑菇的时候他就见过这个人,他的所见和安泽的记忆合在一起,刚好补全安泽真正的死因··安泽是个靠文字为生的人,他的工作是写一些供人们消遣的小说、散文或诗歌,向基地投稿,基地会定时向人们刊发这样的小册子。
不过,就在三个月前,为了节省日渐紧张的人手和资源,基地撤掉了这个部门··那时候——·“安泽,你在看什么书”乔西问。
“我想准备基地供给站的选拔考试,”安泽拿笔在书上圈圈画画,“我觉得我会喜欢那里的工作内容,工资也不错·”·乔西却皱了皱眉头。
“你想脱离平民身份”他问:“考试很难的·”·安泽道:“没关系的·”·“安泽,”他的语气却变得严厉,“你明明一直知道我想能和你一起去野外。”
安泽笑了笑,语气很轻,像是在哄这位任- xing -的朋友,又像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不适合去外面·”·“我保护你·”乔西揽住他的肩膀,又放软了声音:“我离不开你的。
你跟着我去野外,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记忆中的那些片段大致都是如此,最终,在乔西的软磨硬泡下,安泽答应他一起去野外冒险·乔西是一支大型佣兵队的成员,他立过不少功,很顺利就介绍安泽进去,负责物资的分配和统计。
但在野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那一天,车队迷失方向,开进了深渊的边缘·等他们发现这里的蘑菇多得异乎寻常的时候,已经晚了·深渊的怪物不会放过任何到口的食物。
对于人类来说,即使是深渊的最边缘处都可怕得要命·五辆装甲车损毁三辆,那三辆上的人们惊慌地向完好的装甲车转移,逃生的时候安泽推了乔西一把,让他勉强躲过了空中有翼怪物的攻击,但安泽因此被地上的藤蔓绊倒。
末世科幻·乔西在原地愣了一秒,这一秒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在拉起安泽和自己逃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咬牙向前飞奔,被队长拉上装甲车——而此时此刻,安泽看着他们的身影,重重被怪物的骨刺贯穿了胸膛。
佣兵队用最重的火力和怪物们展开了一场激斗,边打边撤·他们的动静太大,中途吵醒了安折——他是出来找孢子的,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这次例外,他趁着那边打得激烈,把安泽悄悄捡回了深处的山洞。
·于是此时此刻,面对着乔西,安折没有什么可说·面临死亡的时候,任何生物的第一反应都是逃生,乔西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不喜欢他··“你……有点不像你了。”
乔西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你的伤好了从深渊里逃出来了”·安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你不是安泽。”
乔西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是异种·”·“抱歉·”安折走出去,和他擦身而过:“我不小心吃了毒蘑菇,记不清你是谁了。”
 · ·第8章 ·说完 ,安折便不管他,径直往前走去··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直到他用ID卡刷开房门,乔西才匆匆往这边赶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真的是安泽可是你——”·安折顺手在桌面上那起那叠基因检查报告,递到乔西面前。
乔西道:“这是……”·安折低头,发现最外面的那张纸是那句“反对审判者暴行”··他慢吞吞把这张纸抽走·乔西看向报告单。
“你……”他匆匆扫了几眼,抬头看向安折:“你真的从深渊里逃出来了”·“我被人救了·”安折道:“其它的,忘记了。”
乔西握住基因报告的手颤了颤,然后扯了一下嘴角,看着他,露出一个笑:“我……我太激动了,我没想到你能回来·”·他把基因报告放在桌面上,倾身向安折,连眉梢的肌肉都在细微跳动,略带激动的神情:“你……忘了多少”·安折向后退了一步。
“全都忘了·”他说:“请您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你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乔西声音变低了一点:“我们一起长大的。”
“谢谢·”安折:“您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我——”对面的乔西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愣了一愣,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片刻之后,他态度又软化下来:“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我太高兴了·安泽,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安折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乔西转身离去,并为他轻轻掩上房门。
乔西能够这么容易放过他,离开房间,他觉得不现实,但也可能是乔西过于心虚落荒而逃··房间恢复寂静,安折缓缓靠在了床上,抱住枕头,他感到一种轻烟一样的难受。
这种难受并不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安泽··人类与人类之间约定大概就是这样脆弱,乔西不会是安泽最亲近的人了·等他找回孢子,就会返回深渊,找到那个安静的山洞,扎根在安泽雪白的骸骨旁边,度过他作为一个蘑菇的余生。
……孢子··窗外,夜已深沉,极光一如既往在漆黑的天幕上漫卷着,安折坐在桌前,打开台灯··首先,他要找到一份工作,以使自己不要饿死。
同时,他要寻找关于孢子的消息,唯一的线索是那枚黄铜色的弹壳··想到这里,安折焦虑地摸向他的口袋,他总是害怕这枚东西丢失——还好,还在·蘑菇能把它藏在体内,人类却不能,它太小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口袋里滑落出来。
最终,安折在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一条黑色的皮质小绳,将弹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在抽屉里还有一枚小巧的黑色机器,他努力观察它外表的细节,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一些消息,这是通讯器,每个人的ID号就是通讯号码,人类使用通讯器可以远距离交流,但仅限基地内部——因为外面没有信号。
他给通讯器充上电——虽然用不着,但“有电”这件事情好像能够使人类感到很大的愉悦··做完这些后,他终于安下心来,开始打量这张书桌。
桌面上的笔记本里有安泽写过的东西,字迹很漂亮·而靠近墙壁的那一侧竖放着二十几本书,大概都是安泽以前爱读的·安折将书脊上的名字浏览过一遍,伸手拿起一本装帧简陋的灰皮书,书名《基地手册》。
他翻开,扉页只有一句话··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安折下意识抿了抿唇,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目录,整个手册分为基地法律,基地生活规律,功能区域简介和地图四部分。
安折将法律部分略过,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蘑菇,一个安分守己的蘑菇是不会违背任何物种的法律的·生活规律这一部分详细阐释了居住区域的作息时间。
每天早上六点开始供电、水、食物一小时,中午十二点钟开始供电、水、食物一小时,晚饭则从傍晚六点钟开始,供电时间稍微长一些,到晚上九点才会断电·每一个居住区域都设有高大的警报塔,警报分为三种,分别是“集合”、“疏散”、“紧急避难”,集合警报是短促的高频鸣响,疏散警报是波浪渐变型声音信号,避难警报则是尖锐长鸣。
基地居民必须遵守生活规律和警报塔指示,其余生活方式则可以自行支配··看到这里时,安折微微疑惑了一下,他觉得在这样的规则下,每个人只要躺在房里,定时去吃饭喝水就好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基地的用意。
末世科幻·虽然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生活,但基地里的生活必须付出成本,是要付费的·为了获取基地流通的货币,人们必须出去寻找工作,或者成为佣兵,从外面采集有价值的物资上交基地,换到报酬。
但是……这样的话,每个人去危险等级最小的地方,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维持吃饭喝水的需求,也就好了··安折继续往后翻,下一个部分是功能区域简介。
出现在这一部分的第一个区域叫做“供给站”,供给站总共分为1、2、3号,其中1、2号属于军方所有,分别建在基地的入口和出口,负责货币与战备物资的核定和兑换,每一个佣兵队从野外回来的时候,供给站的工作人员会将他们收获的物资核算为货币发放,其余杀伤- xing -武器和装甲车则扣下,不允许带入城中,直到佣兵队下次出发才能重新申请使用。
而佣兵队则使用货币兑换野外探险所需的枪支、子弹、装甲、燃油等等,甚至可以购买不同型号的装甲车辆··与前两个供给站不同,3号供给站的位置在城中,它负责民用物资的兑换,使用基地货币,可以在供给站里兑换生活用品、食物与食材、烈酒、电子产品等等很多物品,也可以进行住房的交易。
在3号供给站的对面是“自由市场”,有时候,佣兵队在人类遗址中获得的东西并不是军方需要的物资,这时他们就可以将确认安全的物品带入城中,自由交易。
这时,安折看到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解··注:自由市场非基地官方设施,一切行为后果自负··注:经由自由市场所建立之雇佣、契约关系,不受基地法律保护,后果自负。
其它的也没什么,安折独独瞅见了“雇佣”这个字··也就是说,自由市场也是一个可以提供职业的地方··继续往下,就是各个居住区域的简介,密集的居住区域是6、7区,其余区域人类数量很少,建筑空置,而8区是集中避难所,有完善的安全设施。
再往后,就是审判庭的简介了··安折想起那位有着冷绿色双眼的审判者上校,阅读速度放慢很多,一字一句读起来··审判庭的职责并非只有在城门辨别异种这一个,他们还会在城区的人流密集处日常巡防,进行二次筛查,消除隐患。
主要的巡防点是供给站周围,但也会不定时排查居民楼——尤其是那些行为异常、被举报的人类··莫名其妙地,安折又想起那句“你最好是”。
如果可以的话,安折希望陆沨永远留在城门,审判者不必纾尊降贵来到居民楼··再往后翻,其它区域就和他没有了太大的关系——像城务所、城防所、主城之类的。
上面说,基地由外城,或称卫城与主城组成,主城是基地重要科研、军备设施所在地与能源、政治中心,除非持有特别通行证或居留证,否则禁止一切人进入··最后浏览完基地地图后,安折合上了这本书。
他再次体会到人类是一种和蘑菇不同的生物··他打开的第二本书叫《供给站考核手册》,刚刚看到书皮,与之相关的记忆就涌上心头,比别的记忆清晰多了·安折想,或许这意味着,对安泽来说,去供给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答应乔西和他一起去野外呢·他思索了很久,最后想,安泽就是这样的人类··安泽错过了考试,供给站今年的招收考核在十五天前举行,那时他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但没有关系,安折想·一年后,供给站再次招人的时候,如果他还活着在人类基地的话,会去试一试·这样,回到山洞以后,就可以告诉安泽那里是什么样的。
长时间的阅读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试着读了两页《考核手册》后,安折已经昏昏欲睡,最终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为了避免遇到乔西,他凌晨四点就离开了房间,下楼、来到交通点,乘坐列车去了供给站——他要去对面的自由市场找份工作。
下车时是早上七点钟,空气里还弥漫着薄薄的白雾·自由市场是一座大型圆形建筑,有四个进出口,他从最近的一个进去··烈酒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
进门处搭建着四条长桌,佣兵打扮的人们在长桌前划拳、大声说话,他们面前摆着酒,不时有人要求添酒,这时侍应生会将烈酒满上,并用一个拿出小机器贴在客人递出的ID卡上,进行收费。
一个黑皮肤的健壮佣兵正单独喝酒,看见他,挑了挑眉毛,咧嘴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小孩,看什么过来学喝酒”·他身边一个短发女人立刻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声音粗哑,但洋溢着快活:“第三十二条,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男人道:“喝就喝了,难道还会被审判者抓走吗”·女人就放声大笑起来:“未成年的小孩还不知道审判者的厉害呢·”·“他就快知道了。”
安折站在旁边,想辩解一句“我不是未成年人”,但就在他思索措辞的空档里,这两个人已经搂在一起,嘴唇对着嘴唇,缠成一团·他意识到没有人真正在意他。
于是他将目光从这里移开,朝另外的地方望去··门口右侧飘来土豆汤的气息——但比居住楼一楼大厅供应的土豆汤味道浓郁许多,并夹杂着一股能使人类感到愉快的、肉类的气息。
有佣兵正埋头在白色的塑料汤碗里,食用他的早餐··这种味道让安折有一点点饥饿,他没有吃早饭··再往里,都是类似的场景,热闹的气息拥挤在大厅里,除去售卖食物和酒类的长桌外,还有许多出售服装、背包、手套的小摊。
再往里走,出售固定物品的摊子越来越少,一个摊子上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种类不一的杂物,安折认不出来··“511废城新出土的智能手机,有电就可以开机哦。”
正走着,一个背包的黑衣服青年像猴子一样蹿到他身前,他长得很瘦小,眼睛窄,眼睛滴溜溜转,在拦住安折的下一刻就迅速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长方体,在安折面前晃了晃:“要看一下吗给你打九折,送充电线。
可以打游戏哦·”·末世科幻·安折:“谢谢,不用了·”·青年又迅速从包里拿出另一个白色的:“换个型号,这个颜色适合你,新款哦,大灾难时代来临前最后一款水果机,那时候售价一万的,现在一百就可以了。”
安折:“谢谢,我不需要·”·那人却继续又掏出来一个物体:“不需要你有手机了啊,充电宝需要吗基地断电的时候可以用这个充电哦,容量大的卖光了,这个只能充两次,给你打折,只要三十。”
安折注视着他,诚实道:“我没有钱·”·黑衣服青年的表情凝固了,瞬间将东西收回背包,转身,抬腿,准备离开,并小声嘀咕:“没钱来什么黑市。”
“等等·”安折叫住了他··他回头,但态度极端消极:“怎么了”·“我……想找份工作。”
安折道:“请问您知道要去哪里吗”·小青年皱了皱眉头,转回来,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原来是找工作的。”
安折如实回答:“是的·”·“那你资质还挺好的·”小青年道:“有钱了记得找我买手机哦,我这个月都待在黑市。”
·安折:“……”·他问:“那我要去哪里”·“喏,那边,”小青年指向角落里一个方向:“下去,地下三层,找老板娘。”
安折很感谢,对他笑了笑:“谢谢您·”·小青年道:“你长得好看,找个靠谱的,发达了记得找我买手机哦”·安折:“……好。”
地下三层··潮- shi -——这是安折对这里的第一印象,蘑菇应该是喜欢这种水汽充足的空气的,但与潮- shi -一同袭来的刺鼻香味让他皱了皱眉头。
放眼望去,昏暗的灯光下,这是一个蜂巢一样的空间,走廊曲折蜿蜒,墙壁边用简易的塑料板搭成无数个狭小的隔间,没有流通的空气,水汽在塑料板上凝成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珠。
整个空间发出一种潮水一样细微的嗡嗡声,仔细听过去,是许多人小声说话的声音聚合回荡而成的效果,间或夹杂着高声的尖笑··安折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向两旁的小隔间,左手边是空的,右手边隔间里则是一个低着头的长发女人,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安折继续往前,他听到说话声,首先是一个女人。
“二号盆地气候怎么样”·“还好了,”这次是一个低软的男声,有点黏,尾音拖得很长,安折怀疑他的鼻子堵住了,“天气很舒服,但是地震太多了。
我们一个月遇见了三次地震,最厉害那次,他们都在外面,我一个人在车里,差点以为他们回不来了·”·女人的声音笑了笑:“他们回不来,你把车开走呀。”
“上上次跟的那个队,队长说要教我开车来着,结果呢,还不是哄我·他说下次还带我来着,也是哄我·我陪他们一个月,总共才三百,这还贵么”·“佣兵的话听听就算了。”
女人道:“你还没被骗习惯呢”·安折的脚步顿住了··——他回想起霍森的脸和贪婪垂涎的眼神,突然知道地下三层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了。
以及基地手册上那句话——经由自由市场所建立之雇佣、契约关系,不受基地法律保护,后果自负··这个后果他不想自负··安折默然打算离开,不料刚一转身,就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上。
“哟,”一道挑高了的女声响起来,“小宝贝,第一次来”·“小宝贝”这个词给他带来的- yin -影太深,安折反- she -- xing -后退两步。
眼前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有蜜色的皮肤和碧色的眼睛,褐色长发末端卷曲,眼角细长上翘,正挑着嘴唇朝他笑··“你是买人呢还是卖自己”女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笑道。
 · ·第9章 ·“都不是·”安折又往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塑料板:“我走错了··“走错了”女人:“二层是赌场销金窟,你想去那里”·她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香烟,放在嫣红的嘴唇里吸了一口,又笑眯眯道:“当心把自己输掉哦。”
安折环视四周,但他被女人逼到了角落里,没有办法脱身,这个外表艳丽的人类比深渊的怪物还要难缠··“别怕,”她吐出一口雪白的烟雾,又道,“我又不会吃掉你。”
安折:“那您可以让我走吗”·女人又笑了··“走”她挑挑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三层,你走了,又能去哪里”·说着,她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前带:“被这里吓到了你不用在这儿,我送你一个大房间。”
“谢谢·”安折低下头道:“但是我真的走错了·”·“嗯”·“我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他道,“然后有人告诉我来地下三层。”
“黑市只有地上一层能够见人,”女人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睛,一种飘飞的烟雾一样的眼神,“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安折:“我现在知道了。”
他还知道了《基地手册》上的“自由市场”,在人们口中叫黑市··末世科幻·“基地法律不保护黑市·”女人斜倚在墙壁上抽烟,她不再把安折紧紧抵进角落里,而是让出了一道缝隙来。
安折本以为这是她要放他出去的信号,刚刚往外踏出一步,就看见她身后步出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去的方向··“来到三层,没有人能出去。”
女人的声音不再甜蜜妩媚,而是泛起冷冷寒意:“不过,算你走运·”·安折抬头看她··“给你一次机会,”她道,“肖老板的作坊缺人手,他要你,你就跟他,他不要你——”·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过来。”
安折原地思索三秒,跟她往深处走去··隔间密密麻麻,他像是走在蜂巢构筑的迷宫里,灯光越来越暗··最终,在这个空间的尽头,灰色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女人抬手敲门:“肖老板,跟你谈个生意·”·吱呀一声,门打开··是个老人,有一头雪白的头发,穿了一身黑色衣服,领口打一个领结·他眯着打量女人:“杜赛,稀客啊。”
女人笑了笑,她一支烟抽完,在墙上按熄:“有事找你·”·“多大的生意”被称作“肖老板”的人,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安折。
那个女人——杜赛将手肘搭在安折肩膀上:“也不大,就是难做,我怕您不答应,特意给您找了个见面礼——听说您徒弟喝酒死了,正在找下一个。
女人吧,您嫌丑,男人吧,又容易笨·您看看我家这小孩怎么样·”·肖老板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停在安折身上:“看起来听话·”·“实际上也听话。”
杜赛撩了撩头发:“我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肖老板喜欢·”·肖老板笑了笑··紧接着,他对安折道:“伸手,让我看看。”
安折伸手,他手指细白,带一点微微的粉··“杜赛,你哪弄来的人”肖老板道:“这种小孩怎么舍得往三层来”·杜赛:“骗来的。”
安折:“……”·就听肖老板对他道:“握拳,慢一点·”·安折便缓缓收拢五指··肖老板:“再来一次,再慢一点。”
安折将速度放慢··“再慢一点·”·到最后,安折已经将速度放慢到了肉眼难以察觉到的地步,虽然不知道肖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他使用蘑菇的形态时,要同时控制成千上万条细微的菌丝,而现在只有五根人类的手指而已··做到最后,连杜赛都凑了过来··“肖老板,你捡到宝了。”
她又点了一支烟,说:“他的手比你上一个徒弟还稳·”·肖老板看着他的手,“嘿”一声笑了笑,说:“借给我用几天,好用,我就收下了。”
杜赛道:“您得给孩子开工钱·”·肖老板说:“成·”·安折蹙蹙眉,工钱诚然是他需要的,但听着那句“好用”,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别怕——虽然肖老板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杜赛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膀,“但他的手艺很贵·”·“我不是好人”肖老板哼笑一声:“我是这座基地里最大的好人。”
说罢,他转头向安折:“你先在店里逛逛,我和这个疯娘们有话要说·”·安折最会听话·他转头望最近的货架看去——一些奇形怪状的装满液体或固体的小瓶,瓶身印着一些光裸的人体。
再往里,是一些封面类似的书籍——这种东西他倒是知道的,安泽此前供稿的那个基地部门倒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基地刊发的读物无人问津,而由黑市流传出的色情读物大行其道。
货架下方,透明的玻璃抽屉里装满香烟,紧挨着的另一个抽屉里则是许多机械U盘,·这时,肖老板那边,谈话声响了起来··“小孩不错,杜夫人一向一毛不拔,竟然送我一份大礼,想跟我谈的生意一定不一般。”
肖老板处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房间里烟雾的浓度增加了一倍··“小孩么,顺手捡的,”杜赛咯咯笑了几声,“想拜托肖老板做的东西,也的确不简单。”
“都可以,”肖老板语调散漫:“钱够就行·”·“您不一定敢做·”杜赛慢条斯理道··肖老板:“你只要多加钱,我就敢。”
杜赛嗤笑一声,说出三个字··“审判者,”她道,“肖老板敢做么”·安折一愣,他不知道审判者这三个字怎么能和黑市里的这两个人产生联系。
而肖老板那里,也是一阵沉默··最终,他道:“我只做死人,不做活人,就是怕惹麻烦,你想给我惹来最大的麻烦·”·“不瞒您说,我有个朋友,爱那位上校爱得发了狂,非要搞到他。”
杜赛道:“您也知道审判者身边三米以内,活人不敢靠近·没办法,只能向您买个假的·放在家里玩,绝不惹事·价钱么,随肖老板开。”
肖老板只是笑,不说话··与此同时,安折缓慢往店铺内部移动··脚步一顿,他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见水泥地板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白惨惨的人手。
看状态,刚断,但断口处却平滑干净,看不见血肉··末世科幻·安折蹲下去,戳了戳那只手臂的皮肤,很软,像人类的手臂,但不是··这是一只假手··他便不再探究,站起身来。
——这一站,又和玻璃橱窗里站着的一个人对上了目光·昏暗的灯光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直直望着他,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里,有那么一点吓人··安折和他对视许久,三分钟后,他仍然没见到这人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或许,和那条假手臂一样,这是个假人,他想··“吓着了”肖老板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来··安折:“还好。”
肖老板:“像吗”·安折:“像·”·就听肖老板沙哑的嗓音笑了笑,他按下一旁的开关,这里的灯光亮了许多。
安折终于看清玻璃橱窗里那个男人的全貌·是个穿黑衣服,身材高挑修长,五官利落好看的男人,灯光打在他脸上,反- she -一层薄薄的白色微光,无端端添了几分凛冽的意味。
“AR137佣兵队的头儿,哈伯德,你听过没”肖老板道··安折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肖老板的声音继续响起:“佣兵里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危险等级五星的地方,他带队去,像玩一样。
他有钱吧”·安折:“嗯·”·他知道从外面带回来的物资可以在军方供给站兑换基地的货币,那些厉害的佣兵是不缺钱的。
肖老板指了指橱窗里站着的那人:“这人是他副队,小时候一起长大,成年以后一起当佣兵,二十几年过命的交情,上次出野外,人死了,一块尸体都没留下,惨呐。”
说到这里,肖老板“嘿”地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人死了三个月以后,哈伯德来找我·他魂都丢了,花一大半的身家,向我买这个人,要我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错。”
“我呢,肯定也不敢出错,除了不是活的,其它什么都一样·”肖老板叹了一口气:“毕竟人家下半辈子就要看着这么一个假人过活了·”·“我以前做这东西,是给人找乐子用,充气那种。
后来,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像活人——外面越容易死人,人就越容易发疯,我这手艺吧,就值钱了·”肖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跟我学,过上十年,比所有佣兵都有钱。”
安折看着他,想起他之前和杜赛的对话,问:“那您要做审判者吗”·“做,怎么不做”肖老板笑起来:“审判者大人忙着杀人,他才懒得管这种破事。”
· · ·第10章 ·“哈伯德先生,是我,肖·斯科特·”·肖老板给哈伯德发消息的时候,安折正抱着一颗人头,在上面练习种眉毛。
热熔针在硅橡胶制成的皮肤上刺出一个微小的孔洞,再将模拟人类毛发的纤维种进去,等被熔软的硅橡胶再次冷却,这根眉毛就牢牢扎根在了人偶的皮肤内·肖老板的眼睛花了,很难再高强度地进行这种工作,安折猜测这就是他急于找徒弟的原因之一。
放下通讯器,肖·斯科特将人偶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将它安放在房间中央的座椅上·人偶的所有关节可以轻易转动,他将它的双腿交叠,双手扣肘,最后拧动头颅,让它微微垂首,灯光穿过睫毛投下- yin -影,一个居高临下,又略带忧郁的坐姿。
安折抬头看向那里,昏暗的灯光在人偶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 yin -影,硅橡胶和人类皮肤唯一的那一点微妙差别都被抵消了,它完全像个静默的活人··过分的安静——周围的橱窗和货柜——那些在人类的认知里或许被认为是秽亵的东西,也在这样的氛围下光怪陆离起来。
光怪陆离的氛围被一声推门响打破,外边白色的灯光照进来,映亮了人偶的半边身体·安折眯了眯眼睛,望向门口出现的男人··他背着光,身材高大,半长的黑色卷发,棕色眼睛,五官冷戾。
安折能想象出他拿枪走在野外的样子··安折等他进来,但那人只是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停在房间中间的人偶身上,久久没有任何动作,他好像也变成了一具人偶··直到肖老板咳了一声,道:“请进。”
那男人才仿佛大梦初醒,动了动·他大步迈进房中,走到人偶近前时,速度却猛地慢了·安折看着他抬起手想触碰人偶的面庞,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下落,寂静的房间,只有这个男人微微带颤的呼吸声,很轻。
或许人偶的眼睫上栖息着一只蝴蝶,他怕惊扰它··最终,他将右手收回身侧,定定看着人偶,道:“谢谢·”·“不谢·”肖老板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还得谢谢哈伯德先生给我的数据足够。”
哈伯德笑了一下,眼眸却仍低垂着··肖老板指了指旁边一人大小的封装箱:“我来”·“我自己来·”·他手指终于搭在了人偶的肩膀上,缓向下,将人偶抱起,放入箱中。
肖老板站在一旁,道:“我以前不知道哈伯德队长是个重感情的人·”·“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哈伯德半跪在地上,缓缓合上箱盖,按住箱盖的手指指节泛白,很久以后,他才又起身。
肖老板抱臂,道:“人偶每两个月维护一次,到时候送来就可以了·有什么新手艺,我就再给它用上·”·哈伯德道:“肖·斯科特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肖老板愉悦地笑了几声··“哈伯德队长神通广大,我就不行了·”他说··哈伯德:“你要什么”·“前几天接了个大单,那人的数据不好找,想拜托你。”
哈伯德:“肖老板还有拿不到的数据吗”·末世科幻·肖老板咧嘴一笑,抬起手臂,对哈伯德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哈伯德勾唇笑了笑,转身拉起箱子的把手,走到门口。
“请等一下·”安折忽然道··哈伯德回头··安折快步走到他身边,解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将挂在脖子里那枚弹壳拿出来··“先生,”他道:“您知道这是哪里的东西吗”·哈伯德没说话,伸手拿起了那枚黄铜色的弹壳,转过一个角度,在光下看。
安折的心脏砰砰跳··“供给站和黑市没有这种型号·”一分钟过后,哈伯德松手,弹壳坠回安折胸前,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军方的东西。”
他背影逐渐走远·安折伸手到胸前,握着那枚弹壳,微微出神··寂静的房间里,肖老板笑了一声··“哈伯德说是军用,就肯定是了,”他关上门,眯眼笑道:“怎么,你跟军方的人上过床杜赛的生意做得还真大。”
安折缓缓摇了摇头··如果是军方的东西,他又该怎么办·“啧,”肖老板道,“你也丢魂了”·安折说:“我想找到它的主人。”
肖老板:“怎么,这人没给你钱”·安折觉得肖老板的思路很不对劲··他辩解:“不是的·”·“军方的东西,军方的人肯定能认出来型号,我教你一个办法。”
肖老板语重心长道··安折:“什么办法”·肖老板:“主城和野外,你够不着·外城里边,城防所,审判庭,都是军方的地盘,你半夜去那里逛逛,勾搭一个。
军方虽然管得很严,但难免有道德败坏的人·”·安折:“……”·他想了想,又问:“军方的什么人会去野外”·肖老板猛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以为野外的地图是谁画的”·打疼了,安折咬了咬嘴唇。
“还委屈上了·”肖老板道:“连审判者每年都有小半年不在基地,你说呢军方全员都去外面·”·安折没话说了,低头继续种眉毛,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在基地待很久了。
一天的种眉毛结束,肖老板很满意,放安折下班··安折想喝黑市一层门口的土豆汤,今天是他给肖老板打工的第三天·肖老板预付了一个月的工资,他的ID卡里现在有60了。
但当他上到地上一层的时候,就感到气氛明显不对·地上一层往日的热闹没有了,人们都神色匆匆,出口处人影稀少··他有点疑惑,但土豆汤带来的诱惑很大——还是走了过去。
就在即将接近土豆汤的时候,安折的身体忽然顿住了··他静止了一秒,转身,原地折回··“回来·”冷冷声音传来··安折自认倒霉,再次转身,往前走几步,来到门口的审判者面前。
审判者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三个着装简单,五官年轻的审判官··——他撞上了审判庭的日常城内巡防··就听陆沨淡淡道:“肢体动作僵硬,动作回避,记一分。”
他身后的年轻审判官拿着纸笔,随着他的话音,仔细看了安折一眼,然后低头唰唰在纸上记着什么··安折看向他们,却直直对上陆沨的目光,他立刻把目光移向别处。
“眼神闪躲,记一分·”陆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身后的年轻审判官继续记录··安折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他想了想,确认审判者大人并不是单纯地执行巡防任务,他在带新人,就像肖老板带徒弟那样,但陆沨显然并不像肖老板那样循循善诱,教导得很生硬。
他等待下一个扣分项··却发现陆沨的教导虽然很生硬,但态度也不能算敷衍,他开始提问了:“结果”·“回上校·”年轻审判官道:“综合各项指标,受审者属于人类。”
“异常指征原因”·“怕您·”·陆沨勾了勾唇··作者有话要说:建议逮捕·· · ·第11章 ·安折第一次看见陆沨笑,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虽然笑意微乎其微。
但就在这微乎其微的一点笑意里,安折还是看出来,审判者今天有点想找他的事情··就见那点笑意消失后,陆沨恢复到面无表情,只有修长冷白手指把玩着漆黑的枪,十足危险的动作。
安折试探道:“我可以走了吗”·陆沨面无表情,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安折如实回答:“我在这里上班。”
陆沨:“一层还是二层”·安折:“……三层·”·陆沨:“哦·”·接着,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年轻审判官记录的唰唰声停止。
随后,他道:“语言审问无异常,佐证判断:受审者属于人类·”·安折就看见陆沨淡淡往那位年轻审判官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怎么看都不像赞许的眼神。
他再次问:“我——”·陆沨:“你可以走了·”·“谢谢·”安折迅速转身,从门口返回里面,在贩卖土豆汤的店铺坐下,他今天是真的很想喝这个。
·末世科幻居住区由基地供应的土豆汤售价0.3,而这里的售价是1,两者的差别非常明显,汤的浓度至少提高了三倍·除了几乎完全被煮软融化的土豆外,汤里加了一点细碎的肉末,或许还有牛奶,鲜甜的蛋白质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勺子是白色的,安折拿起来,舀一口,吹开白雾,然后放在嘴边,咽下去··扑面而来的绵密水汽里,他眯了眯眼睛,觉得很满足——如果余光里没有审判者的身影就更好了。
安折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也很安静,没发出任何声音·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完成了进食,开始调整心态,准备从审判者大人身边路过,离开这里··就在他离开座位转向门口的一瞬间,刺耳的嘀嘀声响起——陆沨按下通讯器。
安折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只听见他对通讯器那边说了两个字··“废物·”·安折悚然一惊,加快脚步离开了黑市大门··此时此刻正是傍晚,太阳已经沉下去,西方天际一片灰蓝的汪洋,风开始变冷。
再过两小时,基地就就会断电·黑市对面的供给站也到了关门的时候,正源源不断向外吐人··供给站、黑市、列车站三个建筑点形成一个三角,中间是一个宽阔的广场,此时此刻。
来自四面八方的的人像迁徙的蚂蚁在广场上涌动,流向列车站台处··列车的运行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每小时一列,从来准时到达··时刻表上的时间将近的时候,细微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并逐渐放大,短暂的剧烈摇动后,列车像一条银白的蛇停在轨道上,单侧门打开,十几个车厢门滑开,车里一部分人涌下来,他们中有的是从城市的其它地方回到自己的居住区域,有的则刚刚从野外归来。
就在此时,进站处突然响起柔美的机械女声广播:“各位乘客,因为设备故障,请全部下车等候·候车的乘客请暂时不要上车,分散等待·”·“各位乘客,因为设备故障,请立即下车,分散等待。”
机械指令循环播放,听到的人们先是不解,继而不快不慢动作起来,然而一部分人立即神情大变,拉扯同行人迅速从座位起身,挤下车去,向外围飞奔,这种动作感染了其它人,不过三分钟,恐慌的氛围就在整个车站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拔腿往广场跑去。
安折本来正在等待上车,突然就置身混乱的人潮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人类群居生活的规矩,原地转过身,打算跟着人群向外散开··但人群互相推挤,他被挤得一个踉跄,一个人撞到了他背后。
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响起,安折回头,闻见熟悉的香气,发现是杜赛,地下三层的主人杜夫人·她看样子刚从车上下来·二目相对,杜赛也认出了他,二话不说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向外快步跑去。
广场上,人摔倒的声音,被踩踏发出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而杜赛竟然如同经历过千万次一样那样带他在人海中快速穿梭,直到跟着最前面,跑得最快的那些人来到广场的边缘——他们顿住了。
一排黑色的轻型装甲车辆整齐停在广场边缘路段,每隔十几米就有一辆,车身上有银色的盾牌标志,安折读过基地手册,知道这代表城防所,全称基地驻外城防御所·此时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一次下车,封堵住了所有出口。
安折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跑得太快,他有点喘不上来气,一旁的杜赛更是弯下腰,剧烈地吸气呼气,并咳嗽了几声··安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约半分钟后,杜赛才好像勉强缓过来了,此时此刻,广场上仍是一片混乱的情形,人们逃命一般跑向广场边缘,又被城防所的士兵组成的人墙拦住。
安折扶着杜赛到了人稍微少一点的角落处··他问:“他们怎么了”·“以前这种事情不少·”杜赛直起腰来,看向广场人群,道:“有异种混进来了。”
喘了口气,她继续道:“车里肯定有异种,进车排查花的时间太长,异种发作起来,来不及及时打死,一死就是几个车厢·分散出来好排查·”·“很久没发生过这种事了。”
她道:“审判者没认出来吗”·“他今天巡防·”安折道··不仅如此,他还听见陆沨接了一则通讯,冷冰冰骂了一句“废物”。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是接到了异种混进基地的消息··这时,安折感觉到她抓着他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他在这里”·安折“嗯”了一声。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下一刻,一声沉闷的“砰”声响起,半空中亮起一道雪白的流光·这流光从高处向下疾- she -而来,如同一道刺眼的闪电转瞬间割破傍晚的天幕,直直落到安折和杜赛身前不远处一个人的肩膀上。
安折猝然转头,朝流光发生的地方看去,见黑市灰白色的建筑主体上,顶端的地方,站着黑色制服的陆沨,此时他正缓缓放下右手里的黑色武器,左手拿着一枚双筒望远镜,向身边一递,那个跟着他的年轻审判官接过去。
“镁光弹已标定位置”下一刻,城防所的军队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命令:“准备”·话音刚落,极近处一辆装甲车上爆发一声尖锐鸣响,刺耳的尖叫声在广场上响起来,一个带着浓浓烟雾的燃烧弹打向方才那道镁光弹的流光所指的位置。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刺鼻的灼烧气味传来,人群中,一个人重重倒地,烟雾在他身上“嗤”地一声冒出来,惨叫声刹那间响彻整个广场。
安折被杜赛挽着的手忽然紧了紧··“那个人就坐在我后面·”她说··“但他没攻击人,我没事·”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白磷弹……他活不了了。”
她抬头望向黑市建筑的顶端··陆沨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顶,但她仍然定定望着那边·安折看向她,杜夫人风情万种的成熟面庞在此时此刻忽然显出一种异常的宁静。
末世科幻·他们身边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人们自发后退留出的那片空旷的地面上,那个焦黑扭曲的肢体停止了抽搐和挣扎,一动不动了·广场上的其它人似乎齐齐松了一口气,虽然城防所的封锁并没有一丝松动。
“五年前上校就救过我一次,”安折忽然听见杜赛说,“在城门口,也和现在差不多·”·他没说话,感受着逐渐平定下来的气氛,那天在城门,他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对陆沨恨之入骨,在今天,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不是这样。
三分钟后,城防所士兵在人群中强行分开一条道路,陆沨带人快步走到那四具尸体前·因为位置的原因,安折和杜赛离这里很近··他带了雪白的手套,单膝跪地,拨开最中央那具人类尸体,简短道了一句:“刀。”
——他身侧的审判官递过来一把雪亮的尖刀··紧接着,就见陆沨面无表情划开了尸体的肚腹·被烤得焦黑的尸体发出刺鼻的气味,然而腹腔被打开后露出的内部却并没有人类该有的器官,而是一些密集的,小而多的,焦黄半透明的什么东西,成千上万。
安折努力去看,觉得那像是昆虫的幼体——蜘蛛一类的东西,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着··他看见陆沨蹙了一下眉,手中刀干脆利落往上划开了尸体整个食道和喉管。
——相似的东西源源不断掉了出来··“寄生类,高度扩散可能·”陆沨起身,摘下手套丢在尸体上,审判官立刻递来新的··只听他道:“全员排查。”
杜赛的身体忽然整个软了,向前倒去··安折猛地想起她几分钟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她说,那个人就坐在她后面··他努力撑住杜赛的身体,但她动作的幅度太大,陆沨的目光已经往这边看来。
陆沨的目光停在她的脸颊上,安折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的一片混乱中,他没仔细看过她的脸,而此时此刻定睛一看——在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小的,水疱一样的东西,发着晶莹的光,里面有东西在微微蠕动着。
“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杜赛缓缓伸手,摸向那个地方,她发着颤,死死看着陆沨,两行眼泪掉出来,朝他走了几步··这是安折第一次在人类身上看到这种眼神,他分不清杜赛的神情是爱还是恨,或许绝望占据绝大部分。
一声枪响··她向前倒去,安折没能拉住她,沉闷的响声过后,那具人类的躯体摔在地上··此时此刻,安折离陆沨只有咫尺之遥,他和他对视··那双冷绿的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陆沨忽然伸手向他。
安折瑟缩了一下··审判者却并不是去扣动扳机,那不是拿枪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落在安折侧脸上,短暂停留·安折想起杜赛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血有一部分溅在了自己的脸上,最开始是热的,很快就变凉了。
冰凉的液体被拭去,鲜红的在雪白的手套上晕开,温热的触感在他脸颊上短暂停留··安折闭上了眼睛·· · ·第12章 ·或许是三秒,或许是四秒,陆沨的手指离开了他的侧脸,那一点温度在晚风中转瞬即逝,很快就消散了。
安折再度睁开眼睛,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和那一天基地城门见到的一模一样··就在这一刻,雪白灯光在广场唰然亮起··安折眯了眯眼睛,陆沨的身影在他视线里模糊,等视野再度清晰的时候,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失落在茫茫人海里了。
有城防所的士兵上前来,抬走了杜赛的身体·她褐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的色泽,闭着眼睛,神情很宁静·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安折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很多人都看向这边,等城防所士兵远去,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安折的听力不错,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很多人都知道这位黑市地下三层的女主人,他们有的在惋惜一个漂亮女人的离去,更多的则是恐惧自己也被怪物寄生。
很快,机械女声的引导响了起来··“请大家原地分散等待·30分钟后,审判庭将开始逐个排查·”·这道声音很柔美,但没人有心思欣赏。
人们先是短暂地面面相觑,随后,他们立即意识到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真的人类·人群像蚁群那样蠕动起来,每个人都尽量和身边的人分开,无论认不认识,最终,混乱的人群变成了一张稀疏的网格。
安折站在最边缘,杜赛留下的血迹旁边·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类脸上恐惧震颤的神情,人类基地和深渊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在远处响了起来:“他脸上有东西”·随后是动作声,似乎有人大打出手,再然后是大声的争执,三十秒后,一声枪响结束了这一切。
死寂·死寂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广场,连呼吸声都静了·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安折他现在所处之地实际上是一片坟场,而周围的人类其实是林立的墓碑,他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 xing -。
他望向周围,想知道陆沨在哪里,但是人太多了,层层叠叠,找不到·最后,安折收回目光,看向广场那被灯光映得惨白的大理石地面··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在自己的前方五米处,一个男人的脚下,有一点黄铜的闪光··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挂在脖子里的那枚弹壳掉了,于是迅速往领口摸去,隔着一层衬衫,那个圆筒形的小东西硌到了他的手——没丢。
他死死看着地面,向前走了几步——旁边那个男人骂了一声,和他拉开距离··“对不起·”安折解释道:“我有东西掉了·”·越过几个人,走了几步,他来到那里,蹲下身,从地面上捡起了一枚黄铜色、圆筒形的弹壳。
末世科幻·在拿到它的一瞬间,他的手就轻微颤抖了一下··——是他非常、非常熟悉的重量、花纹和大小,他拿着这枚弹壳,分不清它和自己脖子里那枚有什么区别。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将它握紧,站起身来··他想到五分钟以前,杜赛触摸到了自己额头上那个被虫子寄生的水疱,意识到她自己不可能活着了,她必定被审判者处死。
但是她在害怕的同时却仿佛想要靠近审判者,于是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但是,还没等她如愿来到陆沨的面前,子弹就穿透了她的身体··那时候陆沨站在哪里·安折望着不远处地面上深色的血迹——那时候,陆沨就站在自己所站着的地方,或者不远处,他开了枪。
弹壳是什么是子弹的外衣,他知道的,安泽的记忆中也有类似的知识·当子弹离开枪膛向外面弹- she -出去的时候,弹壳就会被往后弹开,落在地上。
毫无疑问,现在他捡起的这枚弹壳属于陆沨,陆沨是审判庭的主人·那他在野外,在丢弃孢子的地方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弹壳呢也和审判庭有关系吗·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安折心头,他感到一种能够准确形容的害怕,如果孢子和审判庭有关系,那找回孢子的难度可以想象,他不可能直接发问,询问孢子无异于承认自己是蘑菇。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丝安定,至少现在有了一点线索··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间,三十分钟结束了·机械女声再次响起:“缓冲时间结束,请有序排队接受感染排查,排查通过后请自行离开。”
指令循环播放几遍后,广场对面一个地方有大灯亮了亮,人们开始往那个方向微微靠拢,接受审查··站在安折身边的似乎是一对父子——好像是父子,因为其中一个年龄稍长,蓄着络腮胡须,而另一个是个十三四岁的未成年男孩。
他听见那个男孩问:“为什么等三十分钟”·“审判者又不是机器,你刚被虫子叮了一口,就能看出来你被感染了,”他父亲低声说,“审判庭说被感染三十分钟后,他们就能判断出来了。
你没去过城门,城门也有三十分钟的排队时间·”·男孩道:“哦·”·但随即,他又道:“那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别问我。”
他父亲说:“我哪知道他们怎么看出来的·”·“我听说他们想杀谁就——”·“闭嘴·”父亲的声音短促中带着一丝惧怕:“你想现在就被枪毙吗”·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位父亲的话,广场那头传来一声枪响。
他们立马不说话了··审判者排查人群的速度很快,而枪声响起的间隔让人牙关打颤·有一段时间很均匀,每隔十分钟,就至少有一声枪响,有时候连续好几声,这好几声过去后,很长一段时间审判者都不再开枪,安折身边那位父亲说:“差不多杀完了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枪声又响了,他带着的那男孩打了个寒噤··被判定为感染者的人类当场被击毙,判定安全的人从开口离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人们自发聚成一个松散的队伍缓缓向前,安折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每响一声,他就数一下。
等他自己也接近了出口的时候,数字已经数到七十三——他看见出口处有一根石柱,陆沨背靠着它,灯光下,一个修长的轮廓·两名审判官在他身侧,再往两旁,是重装的城防所士兵,血迹涂满了他们身前的地面。
不,不止有血迹,地面上有东西无规律散落着,全是黄铜色的弹壳··前面的父子两个安全通过,下一个轮到安折,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陆沨面前··陆沨要比他高一些,他得稍微抬头才能对上陆沨的目光——然后他就感到陆沨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手里是什么”·安折没想到就连手里握着那么小的一枚东西都能被发现·对上审判者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他只能将手抬起来,张开五指,露出掌心躺着的那枚弹壳,就像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弹壳一样,它代表一个被审判者处死的人类。
沉默在他们间蔓延··良久,安折听见陆沨道:“走吧·”·深夜的风太大,把声音也吹散了,陆沨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比平时低一些··安折沉默转身,走入深浓的夜色里。
 · ·第13章 ·“5月17日下午7时,外城供给站广场出现寄生类怪物入侵事件,系新型寄生方式·审判庭已针对该新型寄生方式补充审判细则。
目前基地内危险已被排除,请居民放心出行·”·“为提高审判准确度,保证审判者全程在庭,今日起城门开放时间缩短为上午8-12时,下午2-6时,请注意回城时间。”
“据灯塔观测,节肢类怪物、寄生类怪物繁殖季提前开始·为防止空中入侵,基地超声驱散仪工作强度提至III级,第二平原、第六盆地、西南峡谷危险等级更新为四星。
请注意野外安全,做好全身防护·相同消息已投放至野外各队伍·”·“5月17日下午7时,外城供给站广场……”·三条广播循环播放,肖老板抬手,啪一下关掉,低头继续打磨模具。
安折仍然在那个角落里种眉毛,但这次不是普通的种眉毛,肖老板在人偶空白的脸上用灰色笔画了具体的形状和走向,他是在练习给审判者的人偶种眉毛··杜赛死了,但经由杜赛介绍的那笔订单还要继续执行,因为肖老板已经得到了一半的定金——他们之前商议好的交货时间是一个月后,店铺送货上门,地点是6区13号建筑的一个房间,到那时候,雇主会把另一半货款也付齐。
陆沨的眉色和发色一样,是纯粹的黑·很鲜明的一种颜色,长眉微微斜起,成一个轮廓鲜明的眉峰,而后渐渐变窄,末端收拢成薄而锋利的眉尾·光是这一对眉毛,就花了肖老板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描画。
拿到人偶脑袋后,安折不仅要严格按照模板种眉毛,还要时不时抬起头来去看面前支着的平板电脑上一张陆沨的侧写照片,核对有没有出现误差··末世科幻·这块平板电脑是今天上午七点钟,那个买手机的黑衣服小青年送来的,说是哈伯德先生送给肖老板的礼物。
送完礼物,他还瞧了安折一眼:“嚯,你找了个好活,现在有钱找我买手机了吗”·安折感到很抱歉,他的工资只够喝土豆汤,只能回答他一句“没有”,小青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他送来的平板电脑里存了几张陆沨的特写照片·大多都是昨天这人在黑市巡防的时的样子,角度很合理,其中一张还有安折出镜,不过照片的焦点在陆沨身上,其它地方都很模糊,他只是照片角落里一个白色的影子,前面摆着一碗土豆汤。
肖老板“嘿”了一声,道:“哈伯德在黑市手眼通天,搞到几张审判者的照片还不是小事·虽然没有具体数据,但照片拍得好,也能做个差不多。”
说罢,他又把照片来来回回划动几遍,道:“这张脸真能让女人发疯·你喜欢他吗”·按照人类身体的生理- xing -别,安折不是女人,所以他没有发疯,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对这位审判者有点生理上的恐惧,这座人类基地里,只有陆沨怀疑过他不是人·安折想,假如有一天自己死在人类基地,那一定是被审判者开枪处死的··他说:“我不喜欢他。”
“那你是反对党咯·”肖老板说:“我最讨厌反对党,我上一个徒弟就是·”·安折:“为什么”·肖老板:“他拿着我的工资,竟然有脸每周都请半天假去游行示威。”
安折:“……”·“我也不是反对党·”他道··“我不管你是反对党还是拥护党,”肖老板语重心长:“不请假就可以。”
“我……不请假·”安折说了一声··面对肖老板听完这句话后脸上露出的慈祥笑容,安折试探问:“我可以住在这里吗”·经过他这些天来的观察,肖老板的店面其实不算小,角落里有几个闲置的货柜,货柜与货柜间可以住下一个人。
肖老板问:“怎么了”·安折知道基地中的人一般不会轻易搬家,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被统一分配住所——当然,住不住又是另外一件事了,绝大多数佣兵的一生在野外度过,地下三层的男人和女人们也很少回到自己的家。
但他实在是不想回117号建筑了,乔西的纠缠让他很疲惫··“我的邻居·”他给肖老板解释道:“他总是……”·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措辞,就见肖老板了然地挑了挑眉:“他想和你上床”·肖·斯科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安折确认。
“并不是·”他否认:“他只是一直想接近我·”·肖老板:“这和他想和你上床有什么区别”·“有的。”
安折认真回想乔西的所作所为:“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和肖老板说,只能用“我”去代替“安泽”这个名字。
“我和他一起长大,是邻居·我给城务所的报纸投稿,有一点稿费,他在外面当佣兵,有时候我没有钱了,或者他没有了,就会互相照顾·”安折道。
“但是后来,我想考供应站,他不要我考,说……太难了,要我和他一起去野外,做一点轻松的工作·”·听到这里,肖·斯科特嗤笑了一声。
安折看向肖老板,想得到他的一些评价,他想不明白乔西为什么要那样对安泽:“为什么他要这样”·肖老板拿着一根人偶的手臂,一边拿一枚小矬子打磨它,一边道:“你考上供应站以后,脱离平民,出人头地,他怎么办他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佣兵,你还会跟他一起过吗”·说到这里,肖老板又抬起头看安折一眼:“说不定,你一进去,就能勾搭上供应站的高官,他可占不住你了。”
但安泽不会这样··安折道:“我不会·”·“你不这么做,他也会这么想,”肖老板完成了一枚指甲的抛光,喷好清漆,转向下一枚指甲,“谁能说得准呢,人就是这么难看。”
“所以,你呢,千万别跟这种没出息的人搅在一起——”·安折垂下眼,他觉得肖老板确实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的长辈会给年轻的人类提供未来人生的指导,有时候深渊里一些群居的怪物也会有这样的行为。
但紧接着,就听肖老板下一句道:“你呢,好好在三层留意着,找个大佣兵队的头儿,哈伯德那种级别的,保管他见你就绕道走·他要是还敢找你,就喊你男人揍他一顿。
不是男人也行,AR1104的女队长,见了你肯定喜欢,但是她长得像个猩猩·”·安折:“审判者的手指比这个要长一些·”·肖老板大惊,骂骂咧咧开始返工,无暇再给安折提供人生指导了。
看着埋头修补的肖老板,安折笑了一下··——他就这样在地下三层住了下来··没有了乔西,世界清净了很多·安折预支工资买了一张折叠床,住在店铺角落里两个空货架之间,晚上,人偶的四肢、眼球、头颅都能陪他睡觉。
偶尔出去的时候,他也会被佣兵拦住询问价钱,不过肖老板教了他一句很有用的话——“我有人了”·这四个字能应付所有佣兵··实际上,他所有的只有一具还没成型的人偶,这人偶还在日复一日地打造下,长得越来越像陆沨了。
 · ·第14章 ·“你怎么又把上校搬到一边去了”肖老板一进店门就大声道··末世科幻·这时候安折刚刚从床上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道:“他在旁边我睡不好。”
“你事情还挺多·”肖老板走过来使劲敲了敲他的脑壳:“前几天不是还能抱着人头睡觉吗”·安折不说话,把脑袋重新埋进被子里不出来了。
人头是人头,陆沨是陆沨,他身为一个三番五次被审判者找茬的异种,害怕这人并不需要理由··肖老板:“扣工资了啊·”·安折没有办法,只能再次从被子里钻出来,慢吞吞披上外套。
肖老板的语调又轻佻起来:“我看你也别出去勾搭佣兵了,就跟我好好干吧·”·安折:“为什么”·肖老板昨天还不是这样说的。
“你这小模样,啧,不行·”肖老板道:“那些佣兵痞子,他们会欺负你·”·安折:“为什么要欺负我”·肖老板:“好玩呗。”
说完,他又敲了一下安折的脑袋··安折蹙眉,他觉得肖老板刚刚的动作已经是在欺负他了··但是,没有办法,他现在就像一个寄生虫,要指望肖老板的工资——于是他只能乖乖起床洗漱,投入一天的工作。
今天是开始制作人偶的第三十天,也就是说,最晚截止到今天晚上,他们就要把人偶彻底做好,然后送货上门了··肖老板早在十天前就做好了躯干和四肢部分——主要是安折在做,他指导。
做好这些后,他又从店铺售卖的仿真道具中选择了一个,和人偶组合在一起·最后通过黑市,搞到了一套惟妙惟肖的黑色制服,给人偶穿在身上·现在,审判者的人偶有了一具完美的身体,只差头颅了。
安折此时正抱着人偶的脑袋,检查那些自己亲手种下的头发走向是否美观·而、肖老板在一旁启动了热熔炉,一手在白色小锅里搅拌着透明的胶体,一手将绿色染料一滴滴注进去。
染料在锅中起先是墨绿的一团,片刻后就伸出无数细微的触手向外扩散,随着搅拌平均分布在每一处,胶体变为淡绿,而后逐渐加深·安折检查完头发后无事可做,便盯着它的颜色看,一边看,一边回想陆沨眼睛的颜色。
在光下的时候,那是一种冷冷的绿,像冬天里,透明泛白的冰块冻住绿色的树叶那样的颜色,往往安折被那双眼睛一看,就觉得自己开始冷了··而在晚上昏暗的光线里,陆沨的眼睛又会呈现出一种深浓的墨绿,像夜色里的湖泊很深,藏了许多未知的东西。
他边想,边留意着那东西的颜色,当它和记忆中那双眼睛重合的时候,他道:“这样就好了·”·肖老板一笑,按熄热熔炉,道:“你眼力不错。”
安折没说话,给肖老板递上模具,半透明的胶体灌进球形模具里冷却成形,再嵌入眼白中,两只眼睛就做好了··随即,这两颗眼球就被安装在了人偶的眼眶内。
人偶的睫毛也是安折一根一根种上去的,此时黑色的睫毛轻掩着绿色的瞳孔,冷淡神情纤毫毕现,和真人实在太像,安折感到焦虑,从一边拿起黑色军帽给他扣上··接下来的工作是调试关节和打磨脸部轮廓的细节,彻底完成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安折静静看着人偶,人偶也静静看着他,他觉得它已经完全是上校本人了。
完全像是上校本人的人偶被折叠关节,放入拉杆箱中,肖老板拍了拍手,道:“可以送货了·我找靳森送,他便宜·”·——靳森就是那个卖手机,并给肖老板传递了审判者数据的黑衣服小青年。
然而,肖老板的通讯拨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无人接听··肖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被发现了”他转而拨通哈伯德的通讯,但听筒里下一刻就传来声音:“您拨打的对象已经离开基地,请留言。”
肖老板转头看向工作台上的平板电脑,点进去,唰唰唰几下将照片全部删除,对安折道:“情况不大对,赶紧把货脱手·今晚没别的事,你跟我一块去送。”
于是,安折就这样来到了已经一个月没有踏足的6区··6区的13号建筑,4单元312,是他们雇主的所在地·箱子很沉,安折和肖老板轮流将它提上楼梯,爬到3楼。
和安折之前居住的117号建筑不同,13号建筑里生活的全都是女人,一路上,安折碰见了好几个·她们大多留着短发,身材高大,五官的轮廓也鲜明硬朗·看着她们,安折不可避免又想到了杜赛。
杜赛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身材高挑,但比安折见过的所有女- xing -都要纤细,与此同时胸脯又比其它人都要丰满——她的身体因为这种纤细的丰满而显出异样的柔软,这种柔软即使在地下三层也很少见。
与此同时,他看见肖老板的目光也在路过的女人身上放肆打量,最后,肖老板道:“没有第二个杜赛了·”·安折没说话,轻轻叩响了12号门:“您好,我们来送货。”
没有人开门··安折敲门的声音大了一点:“您好,我们是来送货的·”·仍然没有人开门··肖老板上前一步,拳头砸了几下门:“有人吗地下三层送货。”
一片寂静··寂静中,他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安折转头,见是一个灰衣服的中年女人·他道:“您好,您是12号的住户吗”·女人摇了摇头,看向房门:“你们找她”·“嗯,”安折道,“她订了东西,我们来交货。”
女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转向肖老板拉着的箱子:“什么货”·“高级货,别的我们不能说·”肖老板道:“她不在吗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看着他,嘴角紧绷,一时之间没有说话··末世科幻·肖老板耐不住了,道:“她——”·话刚出口,就听女人道:“她死了,你们不知道吗”·气氛刹那沉默。
“死了”短暂的安静后,肖老板声音拔高:“那我的尾款谁付”·女人扯了扯嘴角,似笑似不笑的一个神情,回他道:“审判者杀的人,你去找他付。”
肖老板像个被攥住脖子的鸭子,一时之间没说话··安折却忽然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女人,问:“她叫什么”·女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转身,抬手,用ID卡刷开对面的房门,走进去。
房门被从里面关上的前一刻,两个简单的音节从里面传出来··“杜赛·”·安折眼前再一次闪回杜赛临死前看向陆沨的神情,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老板处亦是一阵沉默,良久,他“嗐”了一声,笑道:“你知道这一单多少钱吗”·安折:“不知道·”·“比哈伯德那一单价钱还要高。”
肖老板看着地面上的拉杆箱,眼睛半阖,慢悠悠道:“她玩了那么多男人,没想到也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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