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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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6)
·现在活生生的唐岚却站在安折面前了,他浑身上下安然无恙,不像是受过任何伤——他竟然在这危机四伏的深渊中活下来了,还活得那么好··“你活下来了。”
安折道:“你不回去吗”·唐岚眼里隐约带一丝无奈笑意··“我回不去了·”他道··说着,他将手中那枚记号石头埋进土壤中。
“我有地图,可以回去的·”安折道:“……你需要吗”·“不需要了·”唐岚道:“你不是人了吧。”
安折:“……”·唐岚又拿出一枚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下箭头,边刻,边道:“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安折:“不知道。”
“被感染以后,大多数人很不幸,完全变成了怪物·但也有另外万分之一的人比较走运,有时候,还像个人·”唐岚说,“我在给那些走运的人指路——我当初就是这样被指了路。”
安折没说话,他发现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才能,能辨认出一个想讲故事的人··不过,唐岚的故事很短··“那天我和哈伯德起了一点争执,他想继续深入,我觉得该回去了,总之很不愉快。
当晚我没再和他见面,按规矩在另一辆车上守夜·”·“深渊里什么东西都有,十二点的时候,一个惹不起的怪物发现了我们,我没见过那么危险的东西。”
唐岚刻完标号,收起匕首,他的声音也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朗又利落:“我给他们示警,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引走了那玩意·后来,我就死了,应该死的很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醒了,还变成了很厉害的东西·”他把玩着匕首,对安折道:“你呢”·安折思索措辞。
就在这时,唐岚猛地转头,他的目光利箭一般- she -向密林的正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低声对安折道:“走”·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林中窜了出来·安折手臂被抓住,唐岚用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扛在了背上。
下一刻,巨大的破空声响起,一双巨大的黑色薄膜翼翅从他背上生生展开·安折猛地离地了,后面,那只山一样的怪物的爪子扑下来,但唐岚幽灵一样飞起的速度比它更快,几乎是刹那间就离开了这座密林。
安折往下看,地面的一切随着他们的升高越来越远越小,而南方高大的山脉越来越近··迎面而来的风里,他问唐岚:“我们去哪里”·高空的风越来越大,吹散了声音,唐岚大声问了他一句话。
“听说过融合派吗”·话音落下,他载着安折越飞越高,逐渐接近最高的山巅,当离苍穹越来越近的时候,那片高地被夕阳映成赤金色、高地顶端的白色建筑在天空与山顶的交界处逐渐浮现。
末世科幻·首先映入安折眼帘的是两座外表光滑的圆柱状白塔,它们分据两端,中间有线路相连·两座白塔之间是建筑的主体,一个椭圆的三层矮楼,两侧是辅楼与零散的其它建筑。
主楼前的空地上散布着种种奇形怪状的装置,楼后是一块平坦的土地,伫立着十几座高大的风力发电塔,雪白的三叶风轮正在呼啸的风中快速转动··一株巨大的墨绿色藤蔓分成十几股,将整个建筑群围了起来,它的枝桠搭在围栏和白塔上,当唐岚带着安折落地的时候,一根藤游过来,在他们身上各嗅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唐岚背上巨大的黑色翅膀缓缓收进了他的身体中——收回的时候唐岚身体微微颤抖,拳头握紧,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安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
乍一对视,唐岚的眼中一片漆黑,是一种非人的神采,但好在三秒钟就恢复了··“转换过程有点混乱,不太好受,”唐岚道,“不过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看向那棵藤蔓:“这家伙就没法再变成人了·”·安折看向藤蔓:“它有人类意识吗”·“有一些·”唐岚抬腿走上前,安折跟着他,山巅的烈风刮起了他们的衣服,他们逐渐走近最中央略显陈旧的白楼。
傍晚六点,夕晖最浓的时刻··天空的西南方,云霞翻涌,一轮巨大的红日燃烧着下沉,金红的光泽照亮了洞开的大门,一个人影站在最中央··人类的岁数大小,安折其实分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人至少和肖老板一样,人类六七十岁的年纪。
但他并未因年长而呈现出任何苍老佝偻的姿态·走近了,安折看见他穿着严谨挺拔的黑色西装,银灰的衬衫领下精心打着领结,雪白的头发整齐向后梳起,那因岁月的流逝而显得愈发冷静慈和的面容上,有一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让安折觉得他已经看遍了世间的一切风波和变化··“先生·”站在他面前,唐岚的声音很恭敬:“我带新成员回来了·”·那人微笑着看安折,那双灰蓝色眼睛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安折仰头看他,他则对安折伸出了右手。
微微迟疑一下,安折用略微生疏的姿势与他握手,对方的掌心温暖干燥,握手动作温和有力··“欢迎加入高地研究所,我们冒昧自称为人类第五基地·”那人道:“我是波利·琼。”
 · ·第70章 ·“你可以喊我波利, 或者琼, 怎样都可以·”波利·琼道·他措辞礼貌, 语气和蔼,是人类文明里那种最好的长辈。
安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很年轻,来自北方基地”波利·琼道··安折点了点头··“你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波利·琼带安折缓缓走入白楼内, 边走,边问。
地面很光滑,唐岚上前, 伸出手臂想要搀扶他, 但他摆了摆手··“我……”视野中传来波动,安折缓缓看向四周··白楼内部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它一共三层,但这三层不像普通建筑那样层层隔断, 而是打通的。
从大厅抬头往上看,螺旋楼梯层层盘旋向上, 从大厅往上看,能直接见到半透明的穹顶·此时,二层与三层的围栏上, 一些生物缓缓聚过来, 从上面默默俯视着他,眼神好奇。
那些生物加起来大约有四十个,大多数具有人的特征,或者说能算是人形的——其中三分之一和人类的外表一模一样,三分之一在人的基础上多了一些其它生物的特征, 譬如二层的一位先生,他脸上覆满了灰黑色的绒毛,而三层的一个人头发像是卷曲的细小藤蔓,正在细微地蠕动。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完全像是外面的怪物或者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二层的栏杆上挂着的一滩烂肉··“他们不会伤害你·”波利·琼道:“假如其中有人丧失意志,失控发狂,其它人会控制他。”
事实也像他说的那样,安折与那些变形的人类对上目光,那不是兽类冷酷的双眼,他能看懂其中的意思,好奇,或者打量,不含有凶恶的意味··“我们都是感染者,或者说异种,但是侥幸保留了自己的一部分意志,波利先生把我们聚在了一起。”
唐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会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自相残杀,一起对抗外面的怪物,这里也没有审判庭,你可以放心住下·”·波利·琼轻轻咳了几下,然后他道:“研究所的成员没有等级的划分,我们彼此照顾,强大者保护弱小者。
欢迎你加入这个家园·”·安折缓缓收回目光··“谢谢·”他轻声道··唐岚询问他怎样变成了异种··犹豫一会儿后,安折道:“我跟着朋友的佣兵队出去……”·这里是异种一起生活的地方,他知道。
但他仍然和这里的人们不同,他们是被怪物感染的人类,而他自己本身就是个蘑菇,他不得不隐瞒自己最真实的身份·于是他说出了安折的生平,来到野外,受伤,然后——·“我昏过去之前,身边有个白色的蘑菇,再醒来的时候,我也能变成蘑菇了。”
结合唐岚的故事,他编造了一个这样的谎言··“蘑菇造成的感染……”波利·琼微微皱了眉头,然后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例,没有动物会主动碰蘑菇。”
安折道:“我也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深渊里的蘑菇和深渊里的动物一样危险,要么含有剧毒,要么周身弥漫着能让动物发狂的幻觉迷雾,在毒蘑菇的丛林里能诞生他这种弱小无害的蘑菇已经是一种奇迹——他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
波利道:“研究所的所有成员变异情况都不一样·虽然研究可能没有成果,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信息,或者让我观察你的组织,我不会采取会伤害到你的实验方式。”
末世科幻·安折答应了,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答应的··波利·琼又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并没有进一步询问他变异的过程,而是问他在野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害怕的动物,基因改变后有没有产生新习- xing -——他好像只是作为一个长辈,纯粹地关心他。
但安折认清自己非人的身份后,对人类的研究人员仍然感到惧怕,他不敢对波利生出亲近之心,只是如实一一回答··他也初步了解了研究所的状况,研究所的一层是实验室和仪器房,二层居住着动物- xing -变异的人类,三层居住的是植物- xing -,人们各有分工,有的协助波利先生记录实验数据,有的维护设备,有的在后面的土地上种土豆,还有的负责外出打猎——这部分人被那些极其凶猛的怪物感染,实力强大,譬如唐岚。
在打猎之余,他们会在各处放下路标,除了人类没有别的生物能读懂路标,路标所标明的方向是流落在外的异种回家的路·放置路标的范围不限于深渊··唐岚说这地方和融合派有关,但这里的人们并非特意融合的产物,而是在野外遇害然后侥幸保留了人类意识,循着路标来到研究所的异种——博士说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新成员的加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研究所为安折特意准备了一次欢迎宴——主食是土豆腊肉汤,由一个矮小的男- xing -树木异种掌勺制作··“喜欢喝土豆吗”这男人舀了汤,递给安折,他声音略微嘶哑,像粗粝的树皮摩擦的声响。
安折伸手捧住这碗热腾腾的汤,他吹了吹,温暖的白雾蒙住了他的脸··“喜欢·”他道:“谢谢您·”·“那明天也做这个。”
男人看着他:“你多大了”·安折道:“十九岁·”·“那该喊我叔叔·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住七区,你住哪里”·安折说:“六区。”
男人说:“我五年没见过他了,他叫白叶,你认识吗”·安折轻轻摇了摇头··“希望他过得好一点·”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开饭的时候,研究所的人们围成一圈坐下,位置不分主次·波利·琼坐在他们中间,大家都对他很亲近··——他们对安折同样亲近,一顿饭的时间里,至少十个人主动和安折搭话,他们中有的是外城的佣兵,有的是基地的军人,他们好奇他产生变异的过程,询问基地的近况,或询问他有没有见过他们旧日的亲人或朋友。
安折并没有告诉他们外城已经废弃的事实,只是回答“没见过”“不认识”,他有一种怅惘的感受,同样是杳无音讯,这样的回答好像比真正的回答更能安慰人类的内心。
一顿饭结束后,唐岚带安折去了一个空房间··一个身上长着羽毛的年轻人给房间送来了一床被子··“昨天刚晒过的,”他主动帮忙铺床,说,“晚上冷,你记得关窗户。”
“谢谢·”安折道,就像今天那个给他舀饭的叔叔一样,这个年轻男孩的善意也让他感激又有点无所适从··铺完床,男孩从衣服里拿出来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笑了笑:“给你吃。”
说完,又掏出一份裹好的肉干:“这个是大家送给你的·”·安折接过来,肉干很沉,他不知道研究所的生活水平怎么样,但是在这个时代,无论在哪里,这么多肉干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们,”他说:“太多了,我吃不完的·”·“慢慢吃·”站在他身后的唐岚似乎笑了笑,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新来的人,我们都会送礼物的,我一年前找到这里,大家也对我很好·”那年轻男孩说,“在野外当异种太苦了,要躲怪物,要自己找东西吃。
记得自己是人,想家,又不敢回基地·来到研究所就好啦·”·他边说,边冲安折笑了笑··安折也回笑了一下··房间里没有风,很暖和,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通透的光。
安折捧着肉干,回想自己在深渊的密林沼泽里跋涉的这一个月,竟然像做梦一样··“别哭哈·”男孩道:“以后就有家了·”·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又温暖,仿佛对这个研究所有无限的依赖。
——这是安折在人类基地没有见到过的东西··他问:“这里一直这样吗”·“啊”男孩起先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笑道:“你马上就会习惯啦。”
他话音落下的一刻,却陡然顿住了··——走廊上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尖嚎·· · ·第71章 ·——随即就是东西打碎的声音。
唐岚拧眉, 大步往外走去··尖嚎声仍然在继续, 打斗声传了出来··男孩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抓住安折的胳膊,似乎寻求保护,嘴上却道:“别怕, 有人变怪物了,唐哥能打过的。”
他们通过打开的门往外看,一个人形在中央的空地上打滚, 密密麻麻的触角和疙瘩在他背上鼓起来, 他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形,变成一团灰色的水肿物, 四肢疯狂向外攻击,另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则化成藤蔓和他打斗, 唐岚加入其中,没过多大会儿, 他被制服了。
“关起来吧·”唐岚道··——那东西被带下去了,唐岚也回到了房间··“我们现在有人的意识,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男孩小声道:“所以我很珍惜能当人的时候·”·这时窗外传来声响, 安折往下看, 见主楼前的空地上,一个大型仪器亮了亮··末世科幻·“波利先生这几天都好像都在做这个。”
男孩说,“看起来和以前的研究都不一样·”·安折望着那里,机械与机械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他问:“这是什么”·唐岚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
在山巅,极光和星空变得那么低,又那么清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房间里,一片寂静··良久,唐岚忽然开口··“波利先生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唐岚轻声道,“融合派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人类与怪物基因和平融合的方法,人不会变成只有本能的怪物,又能拥有强大的身体,能适应现在恶劣的环境。”
“就像这样·”他给安折看他的胳膊,那上面隐隐有一些黑色的鳞片:“人类的身体确实太脆弱了·”·“后来,还没成功,融合派的实验品就跑了,那个巨型水蛭感染了基地的水源,整个基地因为这个死了一半——基地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进行任何类似的实验了,融合派的科学家也成了基地的罪人。”
他缓缓说:“但是,别的研究也毫无成果,只有融合听起来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于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叛逃了,他们离开基地,想找到能继续实验的地方。”
“他们要研究融合,必须做活体实验,一旦做了实验,又会制造出那些获取了人类思维又不是人的智慧怪物,基地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一直派军队拦截追杀,到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唐岚仰头望着一望无垠的星空:“高地研究所是个遗址,本来是很多年前研究人造磁极的地方·这地方在深渊后面,地势又高,装甲车开不过来,还有很多现成的设备,一些设备能对周围造成磁场干扰,让军队的飞机和雷达失效。
研究所这才安顿下来了,他们一边收留异种,一边研究,一直延续到现在·”·安折问:“现在找到融合的办法了吗”·唐岚摇了摇头。
“找不到规律·”他说,“一开始他们认为和意志有关,后来认为和外来基因的种类有关,但是都不对·意志薄弱的人可以稀里糊涂醒过来,污染能力弱的植物能吞噬人的意志,被非常强大的怪物感染后也不一定丧失意识,保留意志的原因只是幸运。
再后来磁极失效,全面污染,又证明这可能和基因彻底没关系,金子和铁也能相互污染,一个铁原子在显微镜下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我们没法理解的东西·先生说,之前的研究全都是错的,要寻找新的解析方式。”
相同的论调安折也听纪博士提起过,他道:“基地也是这样想的·”·唐岚很久没说话··“安折,”他突然喊了他的名字,道:“你能感到一种波动吗”·安折点头,他一直能感受到。
“变成异种后,很多人都能感受到,”唐岚轻声道:“而且它越来越强了·”·清晨,安折从床上睁开眼睛·他头痛欲裂,梦里全是野外,震荡着鼓膜的嚎叫声,兽爪踩过淤泥的啪嗒声,哭声——不知道是谁的哭声。
丛林里,幽幽折- she -出兽类眼睛的荧光,他发疯一样逃避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可是永远逃不了,永远找不到·那巨大的、虚无的波动仍然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它好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连树叶尖端的露水都是它的化身。
安折用手臂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很费力,他的骨头好像生了锈,不仅无法灵活行动,还变得又薄又脆,每动弹一下,他都要怀疑下一刻自己就会永远停止,于是他知道,自己离无法抗拒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安折拥着被子又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感觉状况恢复了一些·他茫然望着这个温暖的房间——昨天发生的事情还像梦一样,今天才稍微有了实感,他来到了一个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类世界,这里的人们对他很好——但他离开陆沨的本意,就是想让陆沨不要目睹自己的死亡。
那这里这些对他友善的的人们呢·安折鼻子有些酸,他感到愧疚,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的选择,门就被敲响了··是昨天那个男孩,他拿了一个盛装早饭的托盘,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子和碗。
“早上你没醒,我们没喊你·”男孩道:“树叔又煮了土豆汤,你要喝哦·”·安折道了一声“谢谢”··说着,男孩把托盘放在了桌上,他低头看着这碗浓郁的汤,小块的土豆在汤里沉沉浮浮,它和腊肉丝一起散发出某种宽和的香气,那香气混在白雾里,袅袅地散往整个房间。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再生出过离开的念头··研究所的生活并不像基地那样有条不紊,人们没有固定的任务和职位,但他们有自发的分工·研究所收留了他,他知道自己得给出回报,他想努力做点什么,研究所的人们也都很欢迎。
最开始,他会出去,和那个男孩一起在比较安全的区域采集能够食用的植物根- jing -,再后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扑面而来的冷风,只能留在基地帮忙种植,或煮饭·再后来,他连这样的工作都不能支撑了。
研究所的人们都认为他身患某种无法确认的疾病——这是常见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什么疾病都有可能发生,甚至整个世界都是病入膏肓的··那一天,波利来看他。
安折从那天开始跟着波利·琼在主楼西侧的白楼里住下了·他的身体虽然逐渐孱弱,神智却仍然清楚,足以做一个合格的助手·波利的实验室里还有一个沉默的印度男人当助手,他擅长维修各类设备,名叫柯德。
·这是个森严的实验室,四面都是机器,机器上连接着显示屏,最大的一个——它的光缆线路从实验室延伸到地下,与外面一个名叫“辛普森笼”的设备相连。
辛普森笼的主要部件是四个五米高的机械塔,就像研究所外部那两个白塔的缩小版,而那两个白塔的形状——安折看了很久,确认它们与基地那个巨大的人造磁极有诸多相似之处。
他随即想到高地研究所本就是人造磁极最初研发的地方··末世科幻·四个塔组成一个十几米长,二十几米宽的矩形,当辛普森笼启动,它们围出的整个立方矩形的空间都会被一种灼热的类似高频激光的红色光芒所充斥,像一片猩红的火海。
研究所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走入开启中的辛普森笼,否则会死得很难看··从实验室的手册里,安折得知,“辛普森笼”是人类科学鼎盛时,高能物理领域最尖端的杰作,它直接促成了人造磁极的成功。
“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地磁产生的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地球液态核内熔铁的流动,有人认为是地幔中电层的旋转,但都没有足够有力的佐证·我们不知道它产生的原因,所以也无法得知它消失的原因,这超出了我们认知的界限。
同样,我们也无法复现电磁场,除非制造出一个半个地球那么大的磁石·”波利这样解释给他:“但在我们所掌握的物理规律中有一条,磁是由电产生的,电荷的运动产生磁场。”
“辛普森笼的贡献之一是它能够呈现基本粒子之间的波动力场,从而解析它们相互作用的方式,进而复现一些现象·于是我们获得了人造磁极的灵感——你缺乏物理知识,我没有办法解释得更加深刻。
简单来说,两个人造磁极发- she -特殊频率的脉冲波,引起太阳风中带电粒子的共振,就像我们拿着一个喇叭,告诉它们,请往那边走·于是粒子的共振与运动产生磁场,地球从而被保护起来。”
安折点头,他听懂了,但也仅限于听懂了·他的工作并不需要他掌握高深的物理知识,只需要看好仪器··有时候,波利在外面校正辛普森笼的频率,另一个助手跟着他,白楼里只有安折一个。
他坐在那里,窗外是低沉的夜空·机器发出单调的嗡鸣,连接辛普森笼的谱仪绘制出复杂的曲线,不知道在记录什么··那些曲线是嘈杂的,纠结成一团,没有任何规律,他没来由地想起伊甸园里的司南在纸上涂下的那些混沌恐怖的线条。
闭上眼,感受着那种虚无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感受着生命一天又一天的流逝,他会害怕,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接近永恒··波利回来了,他开始分析那些混乱的曲线,安折努力拎起一旁的暖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您在做什么”他终于开口问··“我想找到那个东西·”波利说··望着屏幕,安折问:“……是什么东西”·“导致这个世界发生变化的东西。”
“它一定无处不在,如果它在这个世界上,那一定也会在辛普森笼里·”他道··安折微微蹙眉··波利拿起手边的一枚指南针:“我们永远都看不见磁场,但指南针的方向能告诉我们它存在。
世界上其它看不见的东西也是这样,我们的认知太过浅薄,只能追寻它们投- she -在世界上的那些表象·”·“看这里·”波利标亮了一条平稳的曲线:“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相互作用,相互作用的痕迹里有很多信息,像这条线,它和指南针一样,都代表磁场。”
“我们假设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是因为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逐渐降临……但磁场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它——既然磁场能抵抗它,那它一定有与类似磁场的呈现方式。”
波利灰蓝色的眼睛着迷地望着一团乱麻的屏幕:“它很宏大,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它改变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但它就在这里面·我想,一定存在一个特定的接收频率,能看到它投- she -在真实世界上的影子。”
安折问:“然后呢”·波利缓缓摇头:“我们首先要知道它是什么,才能去思考应对它的方法·”·但是,真的能找到吗·安折迷惘地望着屏幕。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波利开口··“虽然很渺茫,但……”他的话只说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我们以前也创造过许多对人类来说难以想象的杰作。”
安折读出了他语气的波动,重复了他后面那句话:“对人类来说难以想象的杰作·”·然后,他看波利眼里闪烁着的那点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波利·琼望着窗外无边的旷野,灰霾遍布的天空,四面八方传来野兽的嚎叫,声音里有奇异的波动,人类的声谱无法解读··“仅仅对于人类来说·”他轻声道,“在被打碎之前,我们曾经认为自己领悟到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那一刻,安折在他眼里看到跨越万古的孤独·· · ·第72章 ·“堂堂审判者上校, 竟然只能被软禁在我的实验室·”纪博士抱着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讥笑道:“需要我给你带饭吗”·在原本属于纪博士的软椅上坐着的并非博士本人, 而是一身黑色制服的审判者,他以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抱着臂,修长的双腿交叉, 胸前缺少了一枚银色的徽章,但制服本身银色的垂穗填补了色彩的空白,使他的衣着和外表依然无可挑剔。
霜冷的眼瞳扫过银白的实验室:“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里”·“建议你对我好一点, 我要求不高, 恢复到我们小时候友情的百分之一就可以了。”
纪博士道:“你得认清形势,审判庭自身难保, 如果连我——你在这个基地唯一的朋友都不再收留你,你立刻会被外面的人撕碎·我听说统战中心连续召开了三场会议, 主题为是否应当废除《审判者法案》中审判者越过一切权力杀人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选择从野外回来, 后悔了吗”·他意欲挑起这人情绪的波动,但没得逞,陆沨的神情与听到这句话前相比并未有任何改变。
——自从无接触的基因污染与无生命物质之间的成分交换被发现, 基地就陷入了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氛围, 或许下一刻磁极就会被畸变打败,他们变成怪物,变成器物,或与这座钢铁的基地融为一体。
这八千人是军队和灯塔的精英及领袖,现存人类中最优越的种群, 正因为智商上的优越,他们更能够预感到这场必定到来的末日的恐怖,濒临死亡的基地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和平,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似固若金汤,但其实只要投下一颗石子就能引起整体的轰塌崩落。
·末世科幻·事情的起因是十天前的一场枪杀··“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你……”博士看着对自己任何话都无动于衷的审判者,咬了咬牙。
被杀死的那个人是灯塔一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他在计算弹道和改良炮弹上有杰出的贡献——因此是军工领域的泰山北斗·理所当然,整个领域的研究者都是爱戴他的后辈,军方的人也对他敬重有加。
十天前,陆沨带着瑟兰在统战中心的走廊上与这位学者打了照面,他们甚至相互点头示意问好··然而就在错身而过那一瞬间,陆沨拔出了瑟兰别在腰间的枪,他的枪法从来精准,扣动扳机的动作迅速又果决,子弹正中那位炮弹专家的后脑勺,血浆像烟花一样炸开,一具尸首匍然倒地。
这件事几乎惊动了整个基地··死者的学生和朋友遍布基地,他们声称死者生前神志敏捷,举止有礼,- xing -情温和,完全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要求审判庭给出说法。
但活人已经死去,基因检测仪器也因为在两个月前的物质融合浪潮中被破坏了核心部件,彻底停摆,找不到任何足以佐证审判者判断的依据·对此,审判者唯一的申明是,他完全依照审判细则办事。
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要求审判庭公布审判细则的呼声在这段时间内达到了最高·然而,限于《审判者法案》赋予审判庭的权力,他们没办法把陆沨送上军事法庭——于是对《法案》的争议也达到了顶峰。
一位名叫柯林的年轻人——他自称为原外城反审判运动的先锋人物,在那场让主城只存活八千人的灾难中,他因为本身就是在伊甸园上班的老师而逃过一劫·在此时此刻,这位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再次喊出了过去响彻外城的那些口号,同时极力抨击基地军方其余制度对人- xing -的无情践踏,他迅速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的拥趸。
对此,统战中心在长久的沉默后,选择一力镇压·然而,基地现存的人类以灯塔与伊甸园的成员为主,兵力有限,而且没法下狠手,此时此刻只要死去一个人,人类就减少了八千分之一。
一场暴动发生在一个混乱的八千人社会中,似乎是一件无法解决的难题··就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一份过往罕为人知的数据从灯塔内部流传了出来,被散发到各处··那是多年前“融合派”的绝密档案,人们对这一派系的存在讳莫如深,可他们确实具有毋庸置疑的科研能力。
在长达十年的实验和观测中,他们通过估测出一个概率——受到基因感染的活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获得怪物特征的同时保留一定程度的人类意识,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在完全化身怪物后的三年内再次恢复一定程度的人类意识。
雪上加霜的是,这份数据另附有一份语气客观的备注,万分之一与六千五百分之一只是理论上的估测,现实中真正的概率或许稍高一些··这份数据泄露的当天,整个基地哗然了。
对此,柯林撰写了一个长篇文章,题目为《审判庭一百年——不能证实的罪孽》··同时,一个疯狂的士兵潜伏在审判庭外,对审判者开了一枪·据说他所敬爱的长官和战友都死在审判者的枪下,但可惜无论在哪个方面,审判者都是比他优秀百倍的军人,那枚子弹根本没能打中。
但这一举动激励了其它人,一时间,审判庭成为各种意义上的众矢之的··——直到纪伯兰博士向灯塔递交了一个申请··纪博士提出,来自深渊的孢子样本史无前例地呈现出感染和被感染、畸变与被畸变上的惰- xing -,如果能研究清楚其中的机理,并将它应用在人体上,人类或许也能获得这一可贵的特征。
然而,这枚奇异的、具有活- xing -的孢子对审判庭的陆上校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亲近,当它与上校接触,生长速度和细胞活- xing -都会有所提高··所以,陆上校必须配合这一研究项目,基地也必须保证上校的人身安全,这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所在。
于是某位陆姓上校才出现在了纪博士的实验室内··“预计的三个月就要到了,虽然缺乏确切的证据,但人类的命运正在倒计时·”纪博士在陆沨旁边坐下,道:“主城原来从不在意审判者制度,但现在他们也像曾经的外城一样即将直面审判了。
你得明白,一旦磁极被畸变战胜,所有人都有被感染的风险,所有人都将面临审判,都有可能死在你的枪下·审判庭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做,但已经成了他们精神上的仇敌。
全面畸变终将到来,他们希望自己能做那万分之一或者六千五百分之一,扳倒你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这和你本身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关系,怕死是生物的本能·”·说到这里,他微蹙起眉头,轻声道:“这么多年来,无论审判庭被逼得多紧,都没有泄露过关于审判细则的一个字,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另一个问题,融合派的那个数据,你以前……到底知不知道”·陆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绿色的培养液中漂浮着的孢子。
因为他在房间里,所以孢子的菌丝放松地舒展着,它长大了一些,核心部分有人的手掌那么大了··“有成果么”他淡淡问··“很遗憾,没有。
它和安折那个该死的小东西一样是个骗子·现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你的挡箭牌,并且不知道能挡到什么时候·”纪博士看向陆沨的眼睛··那双眼睛——绿色的眼睛,北方基地是以亚洲人为主,其它人种混居的地方,黑色的瞳孔固然寻常,其它色彩——诸如蓝色与褐色也并不少见,但这霜冷的绿色实在过于特殊,有时候他会有种错觉,这是某种毫无感情的无机质,就像此人惯常的目光一样。
好像不论杀死多少人,不论被别人怎样看待,他都不为所动·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原谅,他向来就是这样高高在上··一种无力的懊恼泛上博士的心头。
“我不该关心你,更不该尝试安慰你,你根本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摊开了手,道:“每次我试图说服自己你是个好人,你都用行动告诉我,在冷漠无情这件事上,你真是……真是他妈的天赋异禀。”
末世科幻·他审视着陆沨那张脸——这人的五官精美浓烈得好像个被雕琢的人偶,可惜材质却是万年不化的冻冰·外面的形势紧张到博士害怕下一刻就会有人砸破实验室的门向审判者抛掷石头,可他本人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内心的痛苦折磨,甚至,相反,这人微垂的眼睫有种肃穆的从容,像一只幽灵般的黑蝴蝶停在神庙庄严的窗棂。
·《审判者法案》尚未确定废除,陆沨在电子系统中的权限依然很高,此时此刻,他旁边的电脑屏幕仍然播放着基地人流密集处的实时监控录像,以确认无人感染。
博士自暴自弃,不惜再次出言讽刺:“我真好奇,到了被基地所有人一起送上绞刑架的那天,你会是什么表情·”·说完,他死死盯着陆沨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情绪的波动,可惜陆沨并未被这凶狠的目光吸引注意力,他一直在看的是那团孢子,或是整个培养仪,又或者是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谢谢,”那冷淡的嗓音道,“我应得的·”·纪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道:“我就该把你推出去,你早就疯了。”
“我很清醒·”陆沨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身上,“实验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看好你的这朵小真菌,让它长快点,”博士道:“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留意下研究所的通讯频道。”
 · ·第73章 ·审判者被软禁在灯塔, 但这场轰轰烈烈的暴乱并未以双方相互的妥协告终, 相反, 它愈演愈烈··人们停止工作以向基地示威,他们集体示威的地点在人造磁极装置的门口。
根据似是而非的流言,基地的决策者们勃然大怒·但在这个一切混乱的时候, 他们已经不再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们最终做出了一个极大的让步——暂时解除审判庭的杀人权,审判庭成员仍然例行巡查,但巡查发现的疑似感染者并不立刻击毙, 而是押入基地另一端的军事训练营分散囚禁观察。
其次, 审判者本人不予配枪,仍然待在灯塔实验室配合研究, 不得外出——很难说这是基地对审判者的保护还是防备··基地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毕竟他们主要矛头指向的就是陆沨本人——陆上校作为这一代的审判者, 其独断专行和嗜杀成- xing -的程度令所有人都叹为观止,假如审判庭一年处死五千人, 那么四千五百人都倒在他枪下——其余五百人能够被其它审判官处死是因为审判者那时因为不可抗力不在审判庭。
短暂的平静后,人们开始斥责灯塔多日来没有产生任何值得一提的进展,而负责这一项目的纪伯兰博士是陆沨的旧友·“人类最后的希望”显然是一句掩人耳目的谎言, 是一场单方面的包庇, 他们要求灯塔必须拿出足够服众的成果,否则就交出陆沨。
“他们仗着人类群体不能再失去哪怕一个生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博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们的说辞漏洞百出,但这是他们发泄恐惧的唯一办法了。”
说着,他将水杯送到唇边, 可他的手在颤抖,水从杯中迸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博士勉强喝了一口进去,但他脸上随即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躬下腰,不断地干呕··“我也活在极大的……极大的恐惧中。
我想吐·”他颤声道:“寒流已经入侵,冬天要来了·怪物最疯狂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到了·”·“我们都知道人类在怪物眼中就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即使在基地的全盛时期也不断有怪物试图发起攻击,你猜……”博士笑了笑,低声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发现人类基地已经脆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什么时候会集结起来攻陷人类基地……就像它们之前成群攻陷地下城基地那样。”
陆沨道:“你先冷静下来·”·“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缺乏感情么人类的本质在于能够共情,恐慌在人群中是呈指数速度蔓延的,在这种时候你能保持冷静反而佐证了你不近人情到了怎样一种……一种可怕的程度。”
博士深深喘了几口气,刻薄的语言有时候能放松人的情绪,他看起来终于好了一点:“请你把你的这一- xing -质感染给我,当你没法坚持工作下去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陆沨漫不经心看着他:“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博士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完,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来到盛放孢子的大型培养皿前··“他们竟然认为一朵白色的小真菌能够拯救全人类,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一句话。
事实上,那朵真菌的成分和我们用来煮蘑菇汤的东西没有任何不同·”博士字正腔圆地复述外面人的言辞,他像一个严肃的老师正在批评成绩不及格的学生:“听到了吗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把你煮成一碗蘑菇汤。
你必须主动展示出你的与众不同之处·”·雪白的菌丝在营养液里抖了抖,孢子慢吞吞飘向陆沨的方向,它紧紧贴着玻璃内壁,仿佛这样就能更加贴近陆沨··陆沨低声道:“别吓它。”
“它听得懂,我打赌它听得懂·这些天来我们喂给了它无数种怪物提取液,它都吃掉了·安折是个多态类变异的小怪物,他的孢子一定也是。”
博士道:“如果它没有自己的意识和智力,绝对不会每天晚上都要越狱出去和你睡在一起·”·“所以你的进展呢”陆沨微蹙起眉。
“它吃掉了那么多怪物的基因,但它还是那个孢子,它是绝对稳态的·那些基因提取液绝不是消失了,我猜测它能够主观控制形态的转换,像安折能变成人类一样。”
博士道:“如果人类也具有这种- xing -质,我们就不会惧怕畸变·”·“你们想用它感染人类·”陆沨道:“不怕被感染者全部被蘑菇的意识占据么”·“目前还没到考虑这个问题的地步,”博士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关键是这个该死的小东西根本不会感染别人,它和安折一样让我失望。”
末世科幻·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孢子已经又主动浮上了营养液的水面,缓缓向上攀爬,然后从培养皿的盖子与主体的缝隙中流了出来,往下自由落体,被陆沨接在手里——它懒洋洋地趴在了陆沨手上,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家伙。
种种行径表明,它确实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生物··“它能移动,可以思考,但它连神经系统都没有·”博士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东西么我是个生物学家,畸变现象让物理学家的认知体系坍塌,这个孢子的存在让我的认知体系毁灭。”
·审判者并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关注一个生物学家的认知怎样被毁掉,将这柔软的一团菌丝握在手里,陆沨道:“安折怎样让你失望了”·“他也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感染- xing -,”博士强打精神,叹了口气:“你们这种上过床的关系——你竟然还是个人,没有任何被感染迹象,你的意志也没有被他影响而变得善良哪怕一星半点,他和他的孢子一样感染不了人。”
陆沨淡淡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当纪博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时,上校开口道:“我和他并没有上过床·”·博士直勾勾看向他:“那你比安折还要让我失望。”
 · ·第74章 ·安折是从一个安逸的梦里醒来的··梦里他没有眼睛, 没有耳朵, 没有一切人类用来感知的器官,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深深埋在柔软潮- shi -的土壤里的时候。
但那并不是土壤,他好像待在陆沨的身边不远处, 他离上校的呼吸那样近,比与死亡的距离还要近··睁开眼睛后,他望着灰色的天花板发呆——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北方基地的人和事, 他能感觉到记忆的流逝, 诗人、博士、柯林,他几乎已经忘了他们的模样和为人, 那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渐渐远去,可陆沨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中。
有时候他睁开眼, 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就在他身边·窗户边挂着的深绿藤叶还没来得及枯谢就被白霜盖了一层,冻成了晶莹剔透的颜色, 像陆沨的眼睛在看着他··但外界的冰冷很快重新包裹了他。
窗外,铅灰色云层低沉沉压在山顶,山巅坚硬的地面上结着松花一样的白霜·冬天来了··高地研究所里的人们依旧对他多加关照·十天前他收到了一条毛线织的围巾和一副兔毛手套, 每天, 他裹在这些温暖的东西里面离开主楼,去白楼里波利的实验室待着。
辛普森笼耗电量巨大,而风力发电机的功率有限,每天,它只能开启两小时·其余的时间里, 波利会做一些其它的事情·有时候,他会教给安折一些物理和生物的知识,譬如万事万物都由分子和原子组成,原子又可以拆分为电子质子与中子,然而远远不是尽头,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看得到。
“盲人要感知这个世界,只能伸手去触摸事物,但他感受到的显然不是这个事物的全貌,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也像盲人一样浅尝辄止,注定只能看到表象·我们有很多假想,但是无法验证它是否正确。”
波利这样说··说这话的时候,实验室的窗户被山巅呼啸的北风吹开了,那个褐色皮肤的印度男人起身去关窗,波利·琼伸手将安折的围巾向上拉了一下。
围巾裹住了安折的整个脖子,他被埋在柔软温暖的布料里,问波利:“您不冷吗”·“年纪大了,很多地方都迟钝了·”波利·琼那双温和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安折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裹成白色的一团。
但他没看多久,就低头咳嗽起来,外面那么冷,他的肺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涨疼着··波利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把桌上的热水递到他面前··“抗生素还有吗”他对那个名叫朗姆的印度男人道。
“还有一些·”·咳嗽完,安折发着抖把药吃下去,房间里点起了炭炉,但他还是觉得很冷··“我找不到你发病的原因·”波利用手指把他额边细密的冷汗揩去,他灰蓝色的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痛苦,低声道:“这里也没有先进的仪器……抱歉。”
安折摇头:“没关系的·”·波利说,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永远是浅尝辄止,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对人类的认知只是表象·当他回到深渊里的时候,从未期望过会受到人类这样的款待。
譬如波利,他并非医疗上的专家,却因为安折身体的日渐衰弱,开始阅读数据库里那些医学文献,朗姆也会帮忙检索··有时候安折会因为他们的善意感到愧疚,因为他并非人类,这些善待好像是他披着一张人皮偷窃得来。
他开始害怕自己死去的那天暴露出原型··他曾经告诉波利,可以不必这样费心,那时候波利用手背试着他额头的温度,轻声道:“你就像我的孩子·”·波利不在的时候,他旁敲侧击问过朗姆,波利先生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善待。
朗姆说,先生爱这里的每个人··“我来研究所之前半边身体都坏掉发霉了,意识也不清醒,”朗姆卷起他的裤腿,他健壮的小腿上全是狰狞的伤疤和蚯蚓一样的凸起,这个一贯寡言的男人说了很长的一句话:“先生不分昼夜,救治了我半年,我以前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
他又说:“我以前不是好人,当佣兵的时候害过队友,现在我从外面救回了三个同胞,算是赎罪了·当好人的感觉不赖,当人也比当怪物好·研究所里很多人都像我这样,没人不爱戴先生。”
安折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候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陆沨——一个莫名其妙的联想,他在想陆沨现在怎么样了·随即,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个与波利截然相反的家伙的侧影从脑海里赶出去了。
朗姆是个业余的音乐爱好者,他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对着一本破旧的曲谱练习吹口琴,有时候也教给安折,那声音悦耳动听·但朗姆说人类有过比口琴美妙千万倍的乐器,它们合起来能演奏出无比宏阔震撼的交响乐曲。
末世科幻·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利也来到他们身边,打趣道:“朗姆如果出生在一百年前,一定是个杰出的音乐家·”·一贯沉默寡言的朗姆笑了笑,这时他会拿出了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将磁带翻一个面,按下播放按钮,激烈或和缓的节奏会从那个生了锈的机器里发出,那是无数种乐器一同发出的声音,它们各有自己的音色与旋律,这些音色与旋律组合在一起,组合成另一种波澜壮阔的声音。
乐曲在这个烧着炭火的实验室流淌回荡·白楼下,一个左边胳膊变成兽爪的人朝这边招了招手,朗姆把收音机挂在外面的栏杆上,把声音调大了··轻快流畅的乐声透过结了冰花的窗玻璃传过来,磁带里播放乐曲前有报幕,这是贝多芬的《春日奏鸣曲》。
安折托腮听着,深渊的春天也很美,但他大概看不到了··——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来自北方基地的短讯的··那个长久沉寂着的通讯频道红光闪了闪——通讯列表上只有一个无名对象。
安折把通讯界面调出来,那个无名对象发来的短讯只有寥寥两行,十来个字··“冬季已到·”·“怪物行为有异,注意安全·”·安折把字放大,回头望向波利:“先生。”
“北方基地纪博士的消息,”波利道,“这些年只有他一直秘密和我联系·”·“纪博士”这三个字让安折恍惚了一下,他问:“……要回复吗”·“回复。”
波利温声道:“你替我回吧·”·*·北方基地··通讯频道亮起,来自高地研究所的回复短讯··“已收到·”·“谢谢提醒,请基地务必也注意安全。”
博士从通讯屏幕前路过··“陆上校,啧,”他声音扬起,“难以想象审判者会做出这种事情,你居然还是个好心人·”·陆沨目光淡淡,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对面是谁”他问··“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纪博士道:“波利·琼·”· · ·第75章 ·来自北方基地的预警言简意赅。
波利道:“他们也发现了·”·安折望向外面··高地研究所处在最高的山巅, 往下看, 深渊一览无余·巨大的断裂带像大地灰白色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密林与沼泽是这道伤口的血浆与脓液。
远方——遥远的东岸是海,或者巨大的湖,总之一眼望不到头, 万籁俱寂的时候,风声中夹杂低语,雾气中隐约有宏大的涛声··总之, 它就像一个静静盘踞在地面上的怪物。
这不是安折所熟悉的深渊, 他之前也有所体会·以往的深渊是一个充满鲜血与劫掠的地方,从未有这样平静的时刻··遥远天际出现一个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越近,最后停在白楼的上空。
唰地一声, 唐岚收拢翼翅,直接落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推开了实验室门··“我回来了,先生·”他说完,又转向朗姆, 道:“最近有敌袭吗”·朗姆道:“没有。”
波利·琼抬起头, 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似乎在确认他状态是否正常·如果做这个动作的人是陆沨,安折会觉得他在对这个人进行审判以决定枪杀还是放过,但是波利那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唐岚,他确定这只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关切唐岚是否在外面受了伤。
果然, 波利道:“在外面遇到危险了么”·“有危险,但没受伤·”唐岚道:“我对那里比较有经验·”·波利道:“你一直很让我放心。”
唐岚笑了笑,他眉眼锋利漂亮,隐隐有肃杀冷冽的凶气,安折想起哈伯德是最出色的佣兵队头领,那他的副队必然也并非等闲之辈··波利·琼道:“外面怎么样”·“和您预料的差不多。”
唐岚回答道:“它们平衡了·”·说着,他从抽屉里扯出一条数据线,将手中的微型相机和电脑相连,上百张图片被加载出来,投到一旁的大屏幕上。
乍一眼看上去,那些图片里空无一物,只有深渊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奇异景观,好像只是猎奇的游人拍摄的风景画·然而仔细看去,却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最显眼的一章是俯拍的一处巨大的湖泊,它结冰了,霜白的冰面冻住了湖面褐色的水藻、漂浮的残肢和落叶。
然而,就在这空空荡荡的冰面之下,却透出一个不规则的巨大黑影——是水生生物的脊背,它就那样静静待在水下,影子像一团抽象画··就在这个湖泊的岸边,密林的枯枝上全部缠绕着大团灰红色的藤蔓,下一张照片是对藤蔓的特写,它的外表光滑得像蚯蚓,皮下有放- she -状的星形纹路,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仿佛正在一下又一下鼓动。
安折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个普通的植物,整片丛林的藤蔓都是同一个触手型的怪物··“这里只拍了一张,它发现我了·”唐岚道··波利拿遥控器一张一张翻看照片。
“他们经历了三个月的残杀期,现在存活的都是大型怪物,零碎的小生物完全看不见了·”唐岚道,“我和它们打了几架·先生,我确定现在整个研究所只有我的实力足够从它们手里逃出来。
但我完全没办法和它们正面打斗·而且,深渊的怪物大多数都是多态类的,我也不确定它们现在到底有多可怕·”·“我知道了·”波利缓缓颔首,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凝重的神情:“假如基因是一种资源,它们已经完成了深渊内部的整合。
现在,怪物彼此之间也已经达到了实力的平衡,它们的智商在整合过程中也得到大幅度提升,明白争斗可能带来两败俱伤的结果·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现在应该已经有部分怪物开始离开深渊,向外捕猎。
人类必定也是他们捕猎的目标之一,只是它们暂时没有注意到,我们得随时防御怪物的集体进攻·”·末世科幻·“确实是这样·”唐岚道:“但是有一点和您的猜测不同。”
波利问:“你发现了什么”·唐岚- cao -控电脑,调到一张图片上·难以想象这是怎样丑陋的一张图——安折并没有成体系的审美,但他确定这张图片可以用“丑陋”形容,因为它在最大程度上冲击了人的感官。
两个密密麻麻的软体动物表面生长着人类的语言能够形容与不能够形容的所有器官,伸出流淌着粘液的触角相互接触,下一张图,他们的触角分开,再下一张图,其中有一个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相同的情况观察到了六例,怪物并不是像您最初的预测那样各自占据领地,开始僵持·它们在深渊里走动,互相试探,然后分开·”唐岚的声音也变得凝重低沉:“我怀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先生。
它们像是在交流——我不知道它们交流的内容·每当它们之间发生接触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们身上的那种波动会变强·”·他继续道:“我怀疑它们在互相感知,试探对方身上是否有自己需要的基因。”
·“很有可能·”波利道,“对于‘波动’,你是研究所里感官最敏感的一个·”·“最近我对它的感知越来越敏感,”唐岚的脸色微微苍白,“空气里到处都是,每一个怪物身上也有,有时候我会觉得就连地上的石头都在振动。
我越来越难维持思考,我本来不该回来得这么早,可我感觉我自身的波动正在融入到它们里面·先生,我……我的精神有点不正常·”·波利握住了他的手,他声音平静:“别怕。”
“在一百年前,生物基因序列最稳定的时代,原本就有一部分物种对磁场的变化格外敏感·你恰好和这种生物融合了·”他这样说··“但那不是磁场,我能感觉到,磁场是另外一种波动。”
唐岚闭上眼,他半跪下来,额头抵着波利的手背,他声音沙哑:“先生,您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什么我说话这些的时候,您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但您不会告诉我们,因为真相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东西·”他说:“但我真的……”·他声音越说越生涩沙哑,最后无以为继。
“别怕,别怕……孩子,”波利的右手缓缓握住唐岚的肩膀,他的声音像温柔广袤的海洋,“我会保护你们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唐岚抬起头,他直视波利·琼,像是许下庄重的誓言:“我们也会保护您和研究所到最后一刻。”
“我从未对你们提出要求,但是,假如到了研究所不复存在的那天,”波利缓缓道:“我请求你们不要投身到异种和怪物的洪流中,而是往北方去,去保护人类基地。”
唐岚:“但是审判者会击毙一切异种,基地永远不会接纳我们·”·波利望着外面苍茫的暮色··“但是在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愿意最大限度相信人类的仁慈和宽容。”
他道··唐岚牵了牵嘴角,他仰望着波利·琼:“那是因为您品德高尚,光明磊落·”·波利微笑着摇了摇头··*·唐岚走后,辛普森笼的电力储蓄也达到了临界值,白楼下宽阔的平台上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热浪扑面而来,如果不是清楚这是机器制造出来用于捕捉基本粒子振动频率和相互作用轨迹的高能量场,安折几乎要以为楼下是熊熊燃烧的火海。
实验室的大屏幕是辛普森笼的终端和- cao -作台,但由于设计的缺陷,要调整辛普森笼的参数,有时候得下楼手动调整某些精密装置的拉杆··大屏幕上,那些线条仍然杂乱无章,不过它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当波利调整一次参数,那些纠缠的线条就会从一种杂乱变成另一种杂乱——最终还是乱成一团。
但波利仍然一次又一次分析线条、计算函数、调节参数、改变接收频率·变幻不定的线条就这样在屏幕上跳动··乐声打断了安折的思绪,走廊上的老式磁带录音机播放着跌宕起伏的《命运交响曲》,朗姆站在窗边,他面前支着一本五线谱。
他对着曲谱吹奏口琴,模仿交响曲的旋律·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你懂音乐吗”他道··安折摇头··朗姆指了指录音机:“听完一首,你能知道怎么吹出来吗”·安折略微加大了摇头的频率。
那样复杂的交响乐曲,他能领略到其中万分之一的起伏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把它重现出来了··“得有乐谱·”朗姆把五线谱翻了一页,低声道。
说着“乐谱”,他的目光却看向实验室中央的屏幕··仿佛虚空中一道琴弦轻轻弹动,纷乱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洞彻通明·蓦然间,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
“波动就是一首交响曲·”他道:“先生想解出它的乐谱·然后……然后就能做很多事情·”·朗姆黝黑的目光深深看着他,道:“你比我聪明。”
安折也望向屏幕,从这些线条中能够分析得出畸变灾难的秘密吗他目光迷惘··又或许,这永无止境的混乱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相。
一种难言的沉默笼罩了实验室·安折低下头,人类的命运渺茫得像那团线条,这一切或许和蘑菇无关,但他有时候也会感到难以呼吸··难以解释个中缘由,对着与北方基地的通讯频道,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手指的动作已经不灵活了,就像他的菌丝再也没办法伸展动作一样,敲击按键的时候,指尖会有难以抑制的颤抖··没有光纤和基站,通讯成本很高,像人类十几世纪的远洋电报通讯那样,必须节省用词。
他发出···末世科幻“基地情况如何”·仿佛是荒谬的巧合,几乎是同时,通讯频道亮了亮,一个同样的讯息从北方基地发来。
“研究所状况怎样”·北方基地为了人类基因的纯洁- xing -能够付出一切,他们痛恨怪物,审判庭对异种绝不包容,似乎只有纪博士这个善良的科学家才会包容融合派的存在,并关心这里的状况。
安折回复:“一切都好·”·粉饰太平似乎是人类特有的技能,他学会了··几秒后,对方回复:“基地也是·”·对着通讯界面,安折沉吟许久,他缓缓敲下一句:“审判者是否安好”·想了想,他按下退格键,又删改了几下。
就在他删改的空档,北方基地发来消息··“研究所近期是否发现新型变异个体”·安折稍作思索,回复一句:“尚未·”·回复完,他把修改后的那句话发出。
——“审判庭是否安好”·对方回复:“审判庭运转正常·”·安折放轻松了一些··“祝好。”
他礼貌地发送结束语:“晚安·”·对方的回复也只有寥寥两字··“晚安·”·看着那两个字,安折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他拿出那枚银色徽章,他的身体衰弱的速度在加快,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手指骨节僵硬,他努力将那枚徽章握在手中··楼梯传来响动,波利上楼了,但他没有回房,而是沉默地站在走廊栏杆上,背对着这里··安折起身推门,来到了波利身边。
乐声停了,楼下,辛普森笼在熊熊燃烧,夜色扑面而来,遥远黑暗的远方天际传来悠长的嚎叫··波利道:“不在里面待着吗”·安折摇了摇头,他想着唐岚先前说过的话。
“先生·”他道:“您已经明白了什么吗”·波利看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接受能力比所有人都要高,”波利道,“你很特别。
好像比所有人都脆弱,又好像什么都不怕·”·安折微微垂下眼··他道:“嗯·”·“但我还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波利伸手将安折大衣的第一排扣子扣紧,“愿意听我讲个很简单的故事吗”·安折道:“愿意。”
“是很久以前,一位科学家的假想·”寒风里,波利声音温和··“假如今天,你穿越了时空,来到一年后·在那里,你又穿越了时空,回到一年前,来到这里。”
波利道:“那现在我面前就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安折想了想,道:“嗯·”·“你知道物质构成的一个单位是原子,原子里有电子,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所有电子都一模一样。
这样的话,你怎样分辨两个电子是不同的两个个体”·安折想了想,道:“它们在不同的位置·”·“但空间并不是位置的度量,时间也不是。
这两样东西只对四维的人类才有意义·在更高维度上,时间和空间也只是一张白纸上的横坐标和纵坐标,像这样·”波利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粉笔,在他们面前的栏杆上画下一个点,道:“一个电子在时间和空间里自由移动,左方是后,右方是前,现在它穿越时间,向前走了一秒。”
说着,他的笔往前画出一道向右下方的斜线,标点:“穿越时间后,它在这里·”·“然后,它又穿越时间,向后走了一秒,停在这里·”粉笔往左下方画线,标点。
现在栏杆上有三个点和两条线了,它们组成了一个开口向左的锐角,左边的两个点在一条垂直线上·波利画出了这条垂直线:“我们的时间在这一秒·这时候我们看到了什么”·安折想了很久。
最终,他道:“两个电子·”·“是,我们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电子·但它们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只不过在同样的时间内出现在了两个地点。”
波利又在它们旁边点下无数繁星一样的电子:“不精确的估测,我们的地球有10的51次方个一模一样的电子,组成了我们能看到的物质,你又怎样证明这不是同一个电子在时间轴上反复震荡穿梭亿万次的结果”·“同样的道理,你又该怎样证明,我们所看到的整个宇宙的存在,不是一个或几个基本粒子在时空里舞蹈的成果”·安折蹙起眉,他没法证明。
他用有限的认知艰难地消化这句话··“所以我和先生都是同一个电子吗”·波利温和地笑了笑,他伸手搂住安折单薄的肩膀,像长辈搂住一个天真年幼的孩子。
“这只是人类对世界本质的无数个猜想中的一种,并不是真相,又或者和真相南辕北辙,只是我们难以验证·”他道,“我举出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我们的身体、思想和意志短暂的存在,整个地球的存在,在更宏大的度量上,比一个电子还要渺小。”
安折望着远方,他只是一个结构简单的蘑菇,没有科学家的头脑,没有那样丰富的知识和超越维度高瞻远瞩的思想,理解不了这样的体系,只知道这个世界真实地摆在他眼前,他轻声道:“但是我们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秒,眉头蹙起来,肺腑剧痛··他死死抓着栏杆,身体剧烈颤抖,吐出一大口鲜血,向前倒去··波利手臂颤抖,他接住了安折滑无力落的身体,把他抱在怀里。
“朗姆”他大声朝实验室的方向喊道,声音焦急··末世科幻·安折知道波利又想要救治他,或者寻找他的病因,用温度、抗生素、除颤仪……那些东西。
他又吐了一口血,波利伸手,用衣袖给他拭去··血液染红了雪白的衬衣袖角·安折看着波利,勉强笑了笑··“不用了·”他手指缓缓抓住波利的手臂,喘息了几下,轻声道“……真的不用了。”
波利死死抓住他:“再坚持一下·”·“我……”安折看着他的眼睛,他好像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天空··他其实还好,还没有到最衰弱的时刻,至少他还能动,思绪也清明。
但他终会死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大可以就这样死去·波利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长辈,他把他当做心爱的孩子,对他那么好……在生命的最后,他可以带着这样一份温柔的爱意死去,这是这个时代的其它人根本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
但他这样死了,波利就将接受他无缘无故的病死,他找不到病因,他无能为力·安折知道对人类的科学家来说,这样无法解出的难题,无法解释的真相是最深刻的郁结。
他也可以带着一个怪物的身份死去——他不怕波利厌恶他,波利给他的已经足够了··“对不起……对不起,”他看着波利,做出那个决定后,他轻松了许多,身体的疼痛不算什么,他再次道道,“对不起,波利。”
波利凝望着他··“我……”安折笑了笑,他咳嗽了几声,眼泪滑落下来,和血液的温度一模一样·他艰难地喘着气,对波利道:“我……骗你了,我不是被怪物感染的人。
我本来就是怪物,我不是人,我只是……只是吃掉了一个人的基因,我只是……看起来像人·”·波利似乎愣怔了一秒,下一刻,他的灰蓝色眼睛里呈现出更加温柔的悲伤:“不管你是什么,再坚持一下,好吗”·安折摇摇头。
“我没有病·”他道:“我的寿命……只有这么长,改不了的……不要救了·”·话音落下,波利抱紧了他。
他们彼此对视,陷入悲哀的沉默··比起疾病和伤痛,物种既定的寿命是更加无法抗拒的东西·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束,谁都迈不过那个门槛,那个上帝设下的门槛——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
就在这令人无法言语的沉默中,寒风呼啸着,在风声里,安折听见波利说了一句话··——话音落在耳畔的那一刻·他心脏陡然颤动一下·这句话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好像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面对着陆沨,那天的风也很大。
波利·琼说:“手里是什么”·对着他,安折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他缓缓张开自己的手指··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这是那位审判者身份的信物。
波利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安折发誓他在那双灰蓝的眼睛里看到某种旷远的悲伤··接着,波利·琼伸手,从自己上衣的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掌心。
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也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几乎一模一样的徽章··“你……”安折愣住了:“你是……审判者”·“曾经是。”
波利轻声道:“我是一个叛逃者·”·作者有话要说:·理论是费曼的单电子宇宙假说··非本文世界观·· · ·第76章 ·“我愿为人类安全拿起武器。”
“我将公正审判每一位同胞·”·“虽然错误, 仍然正确·”·波利缓缓念出了这段话··“审判庭誓言·”他道。
安折愣了愣, 他曾经听过这段誓言的最后一句话··吐出那两口血之后, 他的身体竟然变得轻盈起来,感官也逐渐迟钝,冬日的烈风吹在脸上, 却不再让他寒冷颤抖,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空灵,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消散在风中。
他重新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靠着栏杆, 低头看向那两枚徽章··正六边形的徽章上雕刻着图案,审判庭的标记是两个交叉的棱状十字星, 像地图上指示方向的图标。
指示正北、正南、正西、正东的十字星稍大,南方的星角向下拉长, 呈现一个与十字架类似的形状·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偏向的十字星稍小,隐在正向十字星下。
安折曾经不止一次地注视这棱角分明的形状, 那暗银冷沉的质地、尖锐的星角、平直的线条无一不透露出摄人心魄的肃杀与公正··波利的手指摩挲过十字星的表面,他或许也不止一次描摹过它的形状,徽章的图案已经有了磨损的深深痕迹。
“它的图稿是我的一位同事画下的·”呼啸的寒风里, 波利望向遥远的夜空:“我们希望十字星为人类指向了正确的方向·”·“您……不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吗”他低声道。
“我是·”波利道··他的语气很轻, 像一声叹息:“我是融合派的负责者,也是审判庭的创始人·融合派就是审判庭的前身·”·安折忽然想起在审判庭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每一代审判者的肖像与生卒年月一字排开,尽头的相框却被取下,姓名与生卒年月也被刮去,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字母“P”。
那是第一任审判者的记录,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后来人抹去··北方基地是人种混居的地方,他不知道波利这两个字到底是哪种语言的音译,但依稀能用字母拼出“polly”这个近似的单词。
末世科幻·可是在他的印象里,融合派和审判庭的信念截然不同,一个希望人类与怪物安全融合,一个却毫不留情地杀灭所有试图进入基地的融合异种·这两者完全是天壤之别,他疑惑到了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的地步。
波利道:“那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安折听过很多人讲述基地的历史,那些平静的叙述像光芒有限的灯火,他提着灯照亮黑暗房间的每个角落,从而得以拼凑出这房间的全貌。
“感染后能否保持意志,似乎只取决于概率·但我们仍然相信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们能力有限,还没有窥见其中的规律·我们的研究一直在进行,在那个领域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疯狂。”
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利微微闭上眼睛,神色中浮现隐约的痛苦:“一个实验体的身体出于无法解释的原因分裂成了两半,却有统一的意识·其中一半逃出了实验室,另一半留在观察室里。
因为它看起来一直待在那里,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异常——逃出的那一半造成了惨烈至极的灾祸·”·安折知道那场灾祸,一只水蛭污染了整个外城的水源。
“外城全面暴露,基地必须甄别出异种和人类,将异种及时清除·融合派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然而,研究感染与变异,最熟悉怪物、异种与人类差别的也是我们。”
波利道··刹那间,安折明白了什么,审判庭在最初原本就不是军方的机构,它隶属灯塔··“实验项目全部中止,样本销毁,实验体击毙,但基地还是给了融合派赎罪的机会。
我们连夜成立审判庭,制定审判细则,对全城实行审判·那十天,我们杀死了基地一半人口·”波利缓缓道:“感染被控制住,人类基因的纯洁- xing -得到保全。
再后来——审判制度就这样延续下来了·弗吉尼亚基地遇到的灭顶之灾更佐证了它的正确- xing -·”·“我做了十年融合派,四年审判者。”
波利缓缓说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笑意却更像无声的恸哭:“我的初衷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平静的生活,却每天都在屠杀同胞·这十四年的每一天,我的罪孽都更加深重。”
安折道:“但你也保护了基地·”·“并不是·”波利道:“我每天都在滥杀无辜·”·安折为他辩解:“您制定了细则,按照规则做事,不会滥杀无辜。”
波利的回答惊雷一般落下··“没有审判细则·”他淡淡道··安折的表情空白了一秒,他难以消化这句话的内容,艰难道:“没有……吗”·“确切来说,没有百分之百判定异种的细则。”
波利的声音像叹息:“我们用毕生的研究成果制定了审判规则,从各个方面——外表、动作与思维,通过生物对外界信息的不同反- she -来判定它的种类,但无法保证它绝对正确,事实上,细则只能判断出百分之八十的异种。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只能依赖经验与直觉,以及……扩大处决范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真正的审判细则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永远不能对外界披露它。
我们并不真正按照细则办事,审判庭为了绝对的安全永远留出了误杀的空间·”波利声音渐渐低沉:“当我驻守在外城门,每当我处决一个生命,它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异种,百分之二十是明知他极大可能是真正的人类,却为了保险起见直接- she -杀。
而在那百分之八十的异种中,又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拥有人类意识,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在多年后再次恢复人类意识·”·他嗓音渐哑:“我至今难以回忆那四年。”
安折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他想象自己也变成一位审判官··他说:“所以您离开了基地吗”·“我无法与内心的痛苦抗衡。
在人类与异种的战争中,我没能坚持到最后·”波利仰望夜空,长久的沉默后,他道:“起先,我因为杀害同胞而痛苦,再后来,连异种的死亡都让我难以忍受,我与他们相处太久,知道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生命。
我手上沾满鲜血,是有罪之人·后来我与几个同僚叛出基地,来到高地研究所继续融合派的研究,我们接纳异种,我一生都在为自己赎罪·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
一百年··安折望着波利,神情微微疑惑··似乎明白他的疑惑,波利微笑一下:“我活得太久了·”·“在野外,最无法避免的事情是感染。”
波利卷起了自己的袖角,他右臂的皮肤上,有一片黑色的杂乱纹路:“我被研究所的一位成员误伤感染,在失去意识前我离开了他们·”·“但是,或许因为感染我的那个人是清醒的,又或者概率眷顾了我,我醒来了。”
说到这里,波利笑了笑:“我以为只过去了几秒,其实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我的意识好像在片刻间穿越了时空,你猜我在哪里”·安折摇了摇头。
“我还在研究所·”波利道:“他们找回了我,即使那时候我是个无意识的怪物,他们也没有放弃·我曾经保护了他们,于是他们也保护我。
人类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你付出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在这个时代,人类之间的信任是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但我得到了·”·安折看着波利眼中温和宁静的神情,他直到这时才理解了波利与研究所成员间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感情。
“我不后悔当初离开了基地,但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逃避与无能·”最后,波利道··安折说:“因为您品德高尚·”·想了想,他又道:“因为您太仁慈了。”
波利深爱每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那样痛苦·如果在和平的年代,他一定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碾死的人——这样的人却要对同胞举起枪··“仁慈……仁慈是人类最显著的弱点。”
波利道:“对自身的仁慈是私欲的起点,对他人的仁慈是信念动摇的起因,我做不到彻底冷漠无情,注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审判者·”·末世科幻·话音落下,他们沉默了很久。
想着波利的话,安折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想起了一个人··“但是,有一位审判官对我说过一句话,”安折轻轻道,“审判者信念的来源,不是冷漠无情,是仁慈。
不是对个体的人,而是对整体人类命运的仁慈·如果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就不会动摇·”·波利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怎样才能坚定不移地相信”·“假如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怀有仁慈之心,”他一字一句道,“又怎么能坚定不移地为整体人类的利益付出一生”·安折愣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着波利,他总能想起与波利截然不同的陆沨··波利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这就是审判者所有痛苦的起因。”
“放弃人- xing -,无限度滥杀无辜,最终被基地处决·或保持清醒,最后因无法承受的痛苦陷入疯狂,这是审判者仅有的两种归宿·”波利缓缓道:“《细则》制定完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都不得善终。”
安折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他难以呼吸,望向手中的十字星徽章··“如果……如果有一位审判者,”他说,“很多年来,他一直清醒,一直守在城门,他的判断从没有错误……”·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没有人不恨他,因为别的审判官每年只杀几十个人,他有上千个那么多。
其实……其实不是因为他格外喜欢开枪,是因为由他开枪,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误杀·”·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他打了个冷战,问波利:“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波利的回答简单得超出他的想象。
“他是个孤独的人·”他说··有什么东西轰然落下,巨石滚落击打着安折的内心··他长久不能言语,直到波利问:“你在想什么”·“我……”安折眼前雾气泛起:“我在想……在想……”·他在想陆沨。
他曾经以为陆沨冷漠无情,也曾经承认陆沨信念坚定·他知道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人类命运,陆上校能付出自己的一生·他也知道陆沨会有痛苦,会有孤独,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了这个人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根植于内心的不可想象的庞然大物。
他曾经说他懂得陆沨,可是直到这一刻——他与陆沨远隔千里,并且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一刻,他才完全懂得了陆沨··“我知道你说的那位审判者是谁,唐岚向我提起过很多次。
如果可以,我真想见到他·”波利道··“他……”将徽章死死握在手心,安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道:“他做了七年审判者,也杀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恨他。”
“但他对我很好,”他笑了笑,却眼眶发烫,鼻尖通红,“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你说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波利道:“但作为审判者,我并未发现你与人类的区别,那位审判者呢”·“他不能确定。”
安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放过了我·”·“先生,”他道:“如果审判者放过了一个异种第一次,是不是就会放过第二次”·波利只是温和地望着他。
“他也放过了我第二次,他放过了我很多次·”安折道:“后来,他知道我是个异种了·”·“可是……”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握住,他想摆脱这种无法逃开的禁锢,可是不能。
“对不起……”他确认自己完全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道:“我……一想到他,就……想哭·”·波利把他抱进怀里:“别哭,孩子。”
“活下去,”他道,“你还会再遇见他·”·“我不会遇见他了,”安折抓着波利的胳膊,像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上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睛不要再流眼泪,最后只能颤抖着闭上它,将额头抵在波利的肩膀上:“我宁愿……宁愿从来没见过他。”
“为什么”·安折什么都说不出来··“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孩子·”波利轻声道:“不必欺骗我,也不必欺骗你自己。”
安折喉头哽了哽,他哭得更厉害·他不理解人类的亲缘关系,但面对着波利,他好像又理解了它·他像是面对着和蔼的父亲,慈爱的神父,又或者宽容的上帝,他跪在耶和华的神殿里,可以像任何一个凡俗的世人那样剖白一切——但其实不是对着其它任何人或神,是对他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浑身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颤抖,脑海一片空白,他终于越过情绪的藩篱,脱口而出:“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重复着这句话:“我想见他,先生,我想见他·我不后悔我离开他,可我……我好后悔·”·“我知道……我知道。”
波利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他道··“您不知道……”安折道,他的话自相矛盾,他的情绪被撕成碎片,悲哀像海洋一样淹没他的灵魂,如果这无处不在的思念的苦痛将他生生杀死,他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末世科幻·“我比你多活了好几十年,孩子·”波利道:“你的年纪还小,不知道的事情还太多·”·“我……”安折茫然抬头,他无法反驳,也无意争辩,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郁积,抓不住也看不清,可他无法形容。
他的目光越过波利的肩膀,看向一望无际的夜空,喃喃道:“我不知道……什么”·咚咚··短暂的沉默里,安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波利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听见了波利的呼吸声··“你不知道·”寂静里,波利道:“你爱他·”·安折睁大了眼睛··天际,极光变幻,深绿的光芒像翻滚不定的海潮,从南面走到北面,消散而后重生。
他剧烈颤抖起来··强烈的直觉像流星轰击地表一样重击了他的灵魂,光芒把这世界的一切映得雪亮·他其实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有怎样的含义,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他完全呆住了,连悲伤都忘记,怔怔望着远方的极光·直到波利放开了他,用手绢将他脸上的眼泪轻轻擦干··“可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未等到回答,他又被卷入另一个更加迫切的疑问中··“那……那他也会爱我吗”他几乎是祈求般看向波利:“他也会爱我吗我只是个……是个异种。”
“他对你说过什么吗”·安折摇头,他们之间的相处短暂得可怕·他道:“但他吻过我·”·但他并不清楚那个吻的含义,在那一天,言语的力量过于苍白,他们只能那样。
“你还活着·”波利道:“是他放你离开了吗”·“是我离开了他,他一直是个合格的审判者,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安折缓缓道:“我那时候只想离开他,找个地方死掉·不过他的枪落在了我背包里,我才能回到深渊·”·“他的枪落在了你的背包里”波利重复了这句话。
安折轻轻“嗯”了一声,他眼中浮现一点虚飘飘的笑意:“他的东西喜欢乱放在我这里·”·波利·琼的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你得知道,傻孩子,”波利说,“审判者的枪械从来不会离身,这是一百年前就立下的铁律。”
安折与他静静对视,最后,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波利告诉他:“他一定也爱着你。”
“审判者会喜欢异种吗”·“我不知道,”波利道,“但我也和许多异种一起生活了一百年——如果你认为我仍然有资格被称为审判者的话。”
望着那双仿佛知晓一切的灰蓝色眼睛,安折想,波利一定知道陆沨之所以会喜欢他的原因,可他不敢去问了,波利不说,一定有他的原因··重重的影像在他眼前浮现,城门里,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嘶哑着诅咒他不得好死,供给站的广场上,子弹向后打穿杜赛的头颅,她却朝着他向前倒去。
无数剪影在他眼前浮现,那些声嘶力竭的呼喊,战战兢兢的惧怕,渗入骨髓的爱慕·无数个黑影升起来,它们涌在一起,向上伸出手,用爱,用恨,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仇恨和恐惧堆积起来,把他推到寒风呼啸的高山之巅,让他俯视这成群的生灵。
没有人接近他,没有人了解他,爱慕他的人宁愿用全副身家订做一个虚假的人偶,也不会主动对他说哪怕一句话··至于……至于审判者的垂怜和偏爱,那是没有人敢去奢望的东西,那是怎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难以想象的殊荣·他身为与人类截然对立的异种,却隐隐期望得到那东西。
而他竟然得到过··至少,在陆沨将枪放进他背包的那一刻,在亿万年的时光里,曾经有过那样一秒钟——在那一秒钟里,审判者把手枪留给了一个异种,他背叛了一生的信念来爱他。
然后,就像孩子们课本上的童话故事那样,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有人回到深渊,有人回到基地··像一场渐渐止歇的沙尘暴,钟声里,尘埃落定,安折的心跳一点一点回到寻常的频率,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馈赠,但他反而彻底平静。
他觉得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如果有一天,人类安全了,您见到他·”他对波利道:“请您……请您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波利道:“没有人能对审判者说谎·”·“那您说,我来过,又走了·”安折道:“我走远了,我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波利温柔而悲伤的目光看着他··“我真希望上帝能眷顾你们·”他道··安折却缓缓摇了摇头··“但是我不能爱他,他也不能爱我。”
安折轻轻说出这句话··“除非——除非到了人类沦陷那一天·但是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在这一刻,坦然的平静笼罩了他。
极光与云层的缝隙里生出无数半透明的白色冰屑,它们飘落向下,静默的山色与夜色因为这纷飞的一切活了过来,下雪了··安折伸出手,六角的雪花落在他手指上,那美丽的形状在皮肤的温度里渐渐迷失,收拢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和你们只认识了三个月·”他道:“但是,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风声更响了,成千上万片雪花吹进灰色的走廊,像春风扬起柳絮。
安折仰头看,他以为遗忘的过往一切都在眼前展开,飘散成闪光的碎片··末世科幻·惊涛骇浪平息,波浪与暗潮一同停止涌动,说不上悲伤,也谈不上高兴,他只觉得这场雪很美。
他一生的喜悦与悲伤,相遇与离别,与这世上一切有形之物的诞生与死亡一样,都是一片稍纵即逝的雪花··“冷吗”·“不冷了。”
他记住了那片雪花的形状,也就在那一秒钟得到了永恒··极光照彻深渊··实验室里,忽然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 · ·第77章 ·极光猛地闪烁一下。
哗啦··玻璃迸溅的声音撕开了寂静的夜色, 安折转头往实验室望去··波利也看向那边的窗户:“朗姆”·雾气附着在窗玻璃上, 里面一片模糊, 只能看见绰绰的人影。
“先生”朗姆的声音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拍上窗户,哐当当几声响, 窗闸被拉开,他的声音也清晰了,但带着颤:“屏幕, 屏幕……”·波利猛地看向屋内, 大屏幕上还像刚才那样跳动着杂乱的花纹。
但朗姆道:“刚才——”·安折咳嗽了几声,道:“我还好·”·确认他仍然维持着清醒后, 波利大步往实验室走去,安折悄悄咽了一口血, 也跟上。
他的身体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衰弱到了极点, 也疼到了极点,但偏偏因为到了那个界限,倒像是放空了··实验室里, 朗姆摔碎了一个装有抗生素颗粒的玻璃瓶, 玻璃碎片亮晶晶溅落在地上,到处都是,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去清扫。
波利来到大屏幕前,线条像成团扭动的蠕虫一样波动着,他道:“怎么了”·朗姆的嘴唇翕动, 道:“清楚……刚才清楚了。”
安折难以形容那一瞬间波利的神情,像是种种太过激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反而变成空白·波利的手微微颤抖,右手放在仪器的- cao -纵杆上:“你确定吗”·朗姆的眼神似有犹豫,或是在努力回想——波利死死凝望着他,三秒后,他道:“我确定。”
波利·琼看着屏幕,安折站在他身后·科技巅峰时期的人类用于研究人造磁极的实验机构——即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损失了太多的设备,它仍然是一个合格运转的物理实验室。
屏息的寂静之间,只见波利拉着- cao -纵杆将波动线条往回调··他道:“大概在哪个时间段·”·朗姆道:“就刚刚·”·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措辞,道:“就一眨眼。”
波利深吸一口气,将仪器记录的时间调回三分钟前,开始在小屏幕上一帧一帧回放··——那跳动着、蠕动着的黑色线条,它们深浅不一,有的是成形的曲线,有的是像星星一样离散的黑点。
它们就那样相互纠缠着,像命运一样·每一帧,它们的形态都有所变化,但这种变化是不规律的·在实验室待了将近半个月,安折已经知道,辛普森笼所捕捉的是基本粒子间相互作用的频率——波利总是用“频率”来形容它。
但是这种频率的复杂和纷乱超出了人类现有的科学所能处理的范畴,波利努力寻找一种接受和处理的方式,让它们明晰起来,就像一个人听到一首曲子,试图为它写出曲谱,又或者不断调整着收音机的频率以期待接收到清晰的信号。
但长久以来,这个工作毫无进展,面对着那纷乱的线条,波利曾经说,他就像凡人想要聆听到上帝的旨意,又像一只蚂蚁试图解读人类的语言··安折看着仍旧不断跃动的大屏幕,时而将担忧的目光转向波利,他发现朗姆也是这样。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实验里,失败已经太多了,如果不能复现朗姆口中“清楚了”的那一刻,他宁愿波利从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一帧,又一帧·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木柴崩裂的“哔剥”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惊心动魄。
一帧幽灵一样的映像就这样突兀地在屏幕上跳了出来··连安折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灰黑的底色上,所有线条突然都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无数密密匝匝、半透明、渐变隐在背景里的暗淡白点,人类的语言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形状,它们好像没有任何规律,在某些地方聚合在一起,又在某些地方散开,图形的中央没有白点散落,周围却聚拢了火山口一样的一圈,那灰黑的不规则圆形像个不祥而险恶的眼睛。
它就像——就像人类在文明时代拍摄了一张无比恢弘的星云照片,然后转化成毫无生机的黑白色··“是、是这张,”朗姆道:“是机器坏了吗”·“不……”波利缓缓摇头,或许是情绪过分的紧绷,他瞳孔微微散大,“这是未处理的原图,之前的线条就是由原图抽象得来的。”
安折缓慢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而朗姆毕竟给波利打了多年的下手,他思忖一会儿,然后道:“那……还是机器坏了”·“没有坏。”
波利摇摇头,在这帧图像的出现的时间节点处标注了一个刺目的红星,他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难掩激动,道:“当粒子频率骤变的时候,分析仪短时间内无法得出结果,就会短暂呈现出原图,这反而证明我们是对的——叫唐岚过来。”
唐岚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眼下有淡淡的黑青,他显然有些萎靡··“先生·”他道:“找我有什么事吗”·波利道:“你睡了很抱歉把你叫醒。”
唐岚摇了摇头:“朗姆喊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波利:“睡得不好吗”·“我刚想来找您·”唐岚道:“波动突然放大了——有一秒,我感到了很尖锐的噪音,然后我醒了。”
末世科幻·波利:“现在呢”·“现在还好·”·波利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唐岚问:“怎么了,先生”·“我们的方法没错,波动放大的时候,它实时呈现出了这种异常,那种波动可以用类似记录磁场的方式被辛普森笼捕获。”
波利神情凝重··唐岚拧眉:“这不是好消息吗”·“不·”波利道:“我想起一个问题·”·实验室里无人出声,只有波利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从捕捉定格画面的小屏幕移开,转到复杂线条涌动的大屏幕:“我们想要捕获波动的频率,解析畸变产生的原因,但假如它现在展示的是地球的人造磁场与来自宇宙的未知波动的抗争过程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唐岚霍然抬头:“磁场能抵御波动,但是辛普森笼同时接收的是它们两个的频率·它们是相互扰乱的·”·“是·”波利道:“我一直在想,如果磁场能完全抵御波动,为什么地球上还会发生基因的感染如果这两者一直在僵持不下的话,就可以说得通了,波动一直影响着地球,但磁场也在抵抗,使物质还未到彻底畸变的地步,二者的频率一直在纠缠不清。”
“这样的话……”唐岚蹙起眉头:“先生,如果你想用辛普森笼解析波动,就得等波动战胜磁场,或者人造磁极不再工作·”·“没错。”
波利缓缓道··“但是一旦波动占了上风,物质就会畸变,辛普森笼的设备也会受影响·”·“不,”波利道:“有一种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波利,没有人出声,寂静的实验室里,只听波利继续道:“高地研究所有自己的多个可移动独立磁极,能生成范围有限的小磁场,这是当年的研究成果。
所以在一个月前人造磁极失灵的灾难中,我们才能活下来·”·“假如笼罩地球的人造磁场消失……我们调整独立磁极的位置,使它保护好辛普森笼的核心设备,同时又最大范围暴露出接收区域——”波利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向楼下那篇熊熊燃烧的火海。
唐岚:“那我们就能解析出纯粹的波动频率·”·“没错,没错……”波利深深喘了一口气,他眼里刚刚燃起希望的火光,可是又在这一刻陡然熄灭:“但是——”·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房间陡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终于,唐岚道:“只有人造磁场失效……才能看到波动吗”·他望向外面夜空,声音发涩··波利在电脑前缓缓坐下,他面对着与基地的通讯频道,迟迟未动。
“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窥见真相,”他喃喃道:“这就是上帝要展现给我们的吗”·安折站在角落里,他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波利的推测有理有据,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下那股奇异的波动,仪器就有可能展现出它的全貌··事实上,这是可以- cao -作的·波利现在面对着通讯频道,他或许在斟酌措辞,只要北方基地或地下城基地中的任意一个答应关闭人造磁极,真相就会展现在他们眼前。
但是,然后呢失去磁场后的两个基地会怎么样一个月前的那场灾难,把北方基地的存活人口直接削减到八千··他难以想象波利现在面对着怎样的挣扎——这位仁慈的科学家最初离开基地,就是因为看不得少数人为了多数人牺牲。
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它使求生者横死,仁慈者杀戮,求真者绝望··面对着屏幕,波利缓缓闭上眼睛··唐岚道:“我来吧·”· · ·第78章 ·“不。”
波利道:“我们不能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基地有成形的应急系统, 短时间内, 只要做好准备, 他们能活下来的·”唐岚道。
“如果在短暂的人造磁极关闭期间,装置因为畸变损坏,又该怎么办寒冬期一旦失去磁场保护, 环境比夏天更加恶劣·”波利道:“我可以用独立磁极模拟一个反向力场,在辛普森笼范围内与人造磁场相互抵消,创造出无磁空间。”
“我不懂您的专业知识·”唐岚说:“但人造磁场本身就是很复杂的频率, 一定很难·”·“或许比起之前的工作简单很多。”
唐岚道:“但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基地短暂关停磁极·”·“你不能这样做·”·“我……”唐岚望着波利:“我知道您的研究是对的。
您想探究这场灾难, 已经几十年了·只要您能看到波动,一定能找到应对的办法·您总是太过仁慈·”·“而且, 我们只是发出请求,他们不一定同意, 北方基地只信奉人类利益,而我们是异种。
每年, 他们甚至都要派军队对我们尝试清剿·”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低声道:“这是我个人的举措,一切……一切后果与先生您无关·”·波利只是那样注视着他, 像注视一个任- xing -的孩子。
略显苍白的指尖停在键盘上··一秒, 两秒··悬停的指尖静默停在按键上空··三秒,四秒··他忽然发出一声颤抖的气音··“对不起。”
颤抖的手指颓然落下,在输入栏留下一串不成型的乱码,他像面对着什么可怕之物,连连后退两步, 眼眶微微发红:“我做不到·”·像是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波利轻轻摇了摇头,道:“傻孩子。”
末世科幻·唐岚眼底泛出血色··安折靠着壁炉看着这一切,人类所面临的抉择往往艰难,内心的痛苦有时会超过身体的疼痛·波利先前说的那句话没错,仁慈是人类最显著的弱点。
在残酷的世界的重压下,唐岚会痛苦,而波利痛苦百倍·于是他久久望着波利,等他从内心的痛苦中做出选择,命运这样无常,在他卸任审判者的一百年后,仍然要面临这样两难的抉择。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中,外面的极光又闪了一下··朗姆反- she -般看向大屏幕,安折跟着看过去,那幽灵般的图像又出现在了屏幕上,这次更久,足足三秒才消失,诡异的散点图烙在安折的视网膜上。
与此同时,唐岚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 xue -··“我又听到了·”他道··这意味着什么·连安折都知道,这意味着来自宇宙的未知波动产生了突然的加强。
原来,它并不像人类预测的那样是循序渐进的——它完全可以突飞猛进地攀升··五秒钟的寂静后,极光又是猛地一闪,像一只巨大之物的心脏骤然收缩,整个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
实验室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晃成一片··“它要到了·”唐岚闭上眼,抬起手,将脸埋在掌中,声音沙哑:“它要到了,我听见了。
很快,马上就要超过磁场强度了·先生,您不用纠结了·畸变已经来了,挡不住的·”·“我们……我们……”他低下头:“我们……是为了什么啊·话音落下,他闷闷笑了起来,那笑声是那样的——那样的绝望,他喉咙里大概含着血,安折想。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为是否请求基地关闭磁极而接受人- xing -的拷问,还在仇恨非要与他们作对的这个残酷的世界和残酷的命运,还沉浮于内心的痛苦——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抉择的余地。
但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方才的挣扎和仇恨可笑到了何种地步·那根本是无意义的抗争——当然,人类本身的所有意义也都是无意义的··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在乎。
它不残忍也不残酷,只是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的快乐,当然也不在乎他们的痛苦··它似乎只是在发生一场理所当然变动,只是缓缓前行·它当然无意让人类知晓真正的原因,没有必要。
真正执着于追根究底的只有人类自己··人类会毁灭,生灵都死亡,地球会坍塌··但它不在乎··安折茫然望着外面的天空··间歇的闪动过后,四野之上,极光开始疯狂震颤起来,绿色的光芒以恐怖的速度四散成耀目的流星,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燃烧而后消失,残芒划过整张漆黑的夜空。
“嘀——”实验室里,机器长鸣·安折猝然抬头,看见大屏幕上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波利的右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沙哑的声音显出苍老:“开独立磁极——”·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齐声嚎叫,每一道声音都难以用任何人类语言的拟声词形容,它们一同震荡着刺穿了鼓膜。
是窗外,山下,深渊里——怪物们发出超越常理的号叫··“扑喇喇——”·巨大的振翅声自密林中响起,似是成千上万鸟群腾空而起。
它们在深渊中潜伏已久,相互试探,各自僵持··而在这磁场终将崩溃之际,这些可怖的怪物却突然一同开始活动··——为什么·不知道。
第一只黑影掠过高地研究所的上空··波利来到辛普森笼的- cao -作台前··“先生·”唐岚低声问,“还来得及么”·波利道:“来不及了。”
“那还要继续么”·短暂的静默··“人类的愿景就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怔怔道:“看起来触手可及,其实一碰到水面,就碎了。”
“当我们以为碎掉的月亮也有意义,伸手把它捞起来,却发现手心里只有一捧水·更荒谬的是,不过半分钟,就连那些水也从指缝里流走了·”·他望着那些纷繁的光点,像看着一场遥远的梦境:“可是,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仍然站在水边,我还愿意去捞吗”·波利·琼眼底发红,目光颤抖,声音哽咽,最终闭上双眼:“我愿意·”·唐岚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对讲机。
他望着眼前虚无的一切,垂下黯淡的眼,淡淡道:“准备防御·”· · ·第79章 ·“在想什么”纪博士走到陆沨的身后。
陆沨站在实验室的窗前, 前面是灯火通明的伊甸园与双子塔··走近了, 他才发现上校并非漫无目的地发呆——这人正把玩着通讯器, 还亮着的屏幕停留在联系人界面,他瞥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谁”纪博士站到了他身边,挑挑眉:“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陆沨没有回答, 纪博士也并不追根究底——在这位上校面前,提问得不到回答是常态。
说这话时,那枚雪白的小孢子从陆沨的衣领里钻了出来, 似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他, 然后迅速钻回去藏起来了··“它真小·”纪博士笑眯眯道。
陆沨将它揪了出来,原本已经长到巴掌大的孢子, 现在只有一颗枣核的大小了,它拼命把自己藏进陆沨的手里, 像是怕极了纪博士··“今天不切你·”纪博士道:“你已经变得太小了,乖, 长大点我再切。”
陆沨冷冷看了纪博士一眼··纪博士抱臂,悠悠道:“又切不到你身上,这么凶干什么”·末世科幻·这些天来, 基地已经认识到用现有的生物技术完全无法解析这只孢子之所以具有惰- xing -的缘由, 他们退而求其次,又或者说只能破罐子破摔,将所有研究人员集中在另一个方向上,在今天,终于研究出了制造菌丝提取液的方法。
提取液得到后稀释, 他们打算将它淋在重要设备的表面——用这种朴素的方法,期望惰- xing -的孢子产生惰- xing -的提取液,惰- xing -的提取液生成保护层,或者干脆把惰- xing -传染给设备,总是使得设备不再惧怕感染。
毕竟,畸变开始后,连玻璃和木头都能相互感染,既然这样,提取液也能感染别的物质··——他们甚至还决定立刻就用飞机给地下城基地送去了二十升稀释液。
对此,灯塔的高层自嘲道,科学已经失效,我们竟然开始打算使用不知所云的巫术··纪博士伸手:“给我玩一下·”·他当然什么都没有得到,陆沨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纪博士仍然盯着孢子露出的那一点白色菌丝,道:“明天又能制造一升提取液了·”·陆沨阖起手指,孢子连一点菌丝都露不出来了··“别这样。”
纪博士道:“虽然你们感情很好,倒也不至于像护儿子一样对待·陆上校,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从野外回来,感情上就不那么缺失了·”·陆沨仍然一言不发,房间里只有纪博士喋喋不休,他在紧张的情况下总是会变得话多,一个月来,他说话的数量一直直线上涨。
直到三分钟后,他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用提取液”·“灯塔还在讨论,因为我们无法排除一种可能——畸变开始后,所有物质一视同仁开始融合,那时,它可能把惰- xing -传递给我们,也可能,它把我们的所有设备都变成了一团失去任何功能的蘑菇。”
陆沨冷冷的嗓音终于响起,像覆了一层霜:“有这种可能的话,为什么还要使用”·“你们审判庭喜欢扼杀一切坏的可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你知道,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再开一个会议,灯塔就能确定到底要不要使用它·”·“惰- xing -到底是什么”陆沨道。
“不感染·”·孢子从陆沨手里钻了出来,沿着制服的布料嗖嗖嗖爬到陆沨远离博士的那一边肩章下··陆沨微微侧身,这细微的一个动作,露出了窗台上一样东西的踪影。
一个小液瓶,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用手写体标注“混合-III”·液瓶旁边是一个空白注- she -筒··纪博士的目光顿了顿··“混合类异种的提取液,你拿它做什么”他道,“实验室的东西不要乱动,很危险的。”
陆沨看向他,说得确是与他们现在的话题看不出任何关联的一句话:“在地下城基地的时候,没有磁场,无接触感染和畸变正在发生·”·博士一时之间没有接上他的思路,只点了点头。
“和我一起进入地下城援助的很多士兵都感染了,但我没有·”陆沨道··博士像是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他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如果孢子呈现惰- xing -,那安折也会呈现惰- xing -。”
陆沨道··纪博士点头··“但他能在蘑菇和人类的形态间变化,而且在人类形态下,基因检测无异常·”他道淡淡:“如果我已经被他感染,获得惰- xing -,你也无法从任何方面看出。”
“是,我承认·我们一开始也想过这一点·”纪博士道:“但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我们根本检测不到这种感染,才会采取大范围喷洒提取液的决策,水落才会石出,直到全面畸变到来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知道提取液能不能保护人类。”
“但也面临着全部变成菌类的风险·”陆沨道··“所以呢”博士看着他,像是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他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用怪物提取液感染我,如果十二小时候我仍然是人类,证明安折已经把惰- xing -感染给了我,并且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提取液可以应用·”·博士看着他,他神情没有一丝一毫意外,仿佛早就猜出了这个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看着陆沨,摇了摇头,道:“为什么是你”·“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地下城基地出事后无差别感染的畸变时间内,我也和他待在一起过。”
陆沨的淡淡道:“如果他能感染别人,那么最可能被感染的是我·”·“是我·”纪博士冷笑一声,他直视着陆沨,逼近他,嗓音提高了:“地下城出事后你只陪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是我,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
他乖得像个小猫,我和他形影不离,我和他有很多你不会愿意知道的亲密接触——如果你能被他感染,我为什么不能”·“你还有很多任务,”陆沨并未因为他的话语被挑起任何情绪,他道:“不能冒这个险。”
“你明知道这是冒险,对不对”博士气急了,喘了几口气,高声对他道:“我不能冒这个险,你就可以冒险了吗牺牲自己对你来说就是这么值得纪念的事情”·陆沨没说话,纪博士从窗台上一把将液瓶抢了过来,瓶口已经被打开了,他用恶狠狠的动作将针尖插进去,注- she -柄向上提,迅速将针筒灌满。
“你非要做实验的话,那只能是我来·”他握着针管,湛蓝的眼睛里结满寒冰,语速极快:“你做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你得他妈的给我活着·”·陆沨并未阻止他的任何举动,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双冷绿的眼睛像一谭波澜不起的湖泊。
他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手腕的静脉上,一个血点,代表已经被注- she -过什么··末世科幻·“十二小时后,如果我没事,你们就可以使用提取液。”
博士站在原地,胸脯急促起伏,他瞪视着陆沨··“你这个……你这个……”他眼眶因愤怒而变红,语声像玻璃摩擦那样嘶哑尖锐:“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自残病患者。”
就在这时,刺耳的通讯器声音响了·博士气还没喘匀,将通讯接起,短短三秒后,他的脸色就变了··挂电话后,他脸色凝重:“又观测到微小畸变了,基把磁场强度升到最强,磁场防线崩溃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我去开应急会议,大概一个小时。
你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说罢,他匆匆往门边走去··“等等·”陆沨叫住了他,纪博士停下脚步,他余怒未消,没有转头。
背后,陆沨问:“安折不会被畸变影响么”·“畸变是感染的加强,- xing -质相同,他不怕感染,大概率也不会惧怕畸变·”·“谢谢。”
博士摔门出去了··陆沨在通讯器界面上敲下几个字··磁场的全面崩溃就发生在这一个小时之间··基地外,四野之上,怪物的嚎叫突然响起,它们像是蛰伏已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潮水一样向基地涌来。
博士从会议室出来后,匆匆跑向实验室的方向,他身后跟着两名军人··“纪博士,请您尽快跟我们走·”·“军方没办法保护整个基地,目前无人机已经观察到怪物潮正向这里推进,我们最终只能将人造磁极作为唯一保卫阵地。”
“我得带个东西·”纪博士道:“给我五分钟·”·“况且,你们陆上校也在实验室”·“请立刻跟我们撤离。
军方指令,人员集中避难至磁极中心后,陆上校的在场会进一步加重人群的混乱,因此,可以考虑——”·紧急警报已经响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与红光连成一片,这是最高等级的战时警报,提醒人们立即向安全方向撤离,走廊上,一片兵荒马乱,远处旷野上怪物的嚎叫声清晰可闻,白大褂的实验人员和士兵乱成一团。
实验室门近了··纪博士眼中却忽然出现不能置信的神色··——实验室的门是大开的,他临走前被冲昏了头脑,忘记了锁门··他大步迈进里面,却看见一个右臂绑有黑色布条的士兵端着步枪,瞄准站在窗台前的一个人影。
他瞳孔骤缩——右臂的黑布是反审判运动的标志··通讯器亮了亮,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大声喊道:“陆沨”·与这声音一痛响起的是一声枪响。
窗边的人影晃了晃,一声沉闷的声响,倒在地上··持枪士兵很快被随他而来的两位军人控制住,纪博士则大步走了进去绕过重重实验设备,他半跪在陆沨倒下的身体前,方才还浑身颤抖,此时却眼神冷漠。
一位军人给枪击者上了手铐,抬脚朝这边走来··“不用来了·”纪博士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冷冷响起:“陆上校确认死亡·”·*·PL1109,机舱。
哈伯德靠在机舱壁上,他和陆沨不能算是很好的朋友··——但似乎也算得上有过命的交情··“被软禁的滋味怎样”他道。
陆沨微微勾了勾唇:“还好·”·旁边一位军官道:“我们都是从地下城基地一起回来的,陆上校,我们保证不会向军方告发你·”·“不用感谢他们。”
哈伯德擦拭着手里的枪:“只不过是怪物围城,我们又要参与战斗了,你对敌经验丰富,大家有目共睹·”·哈伯德正在擦拭着的——那是一把银色的半自动枪,通体银色,他的手指停留在枪托上——那在这里有一片划痕,模糊地刻了一串字母“Tang”。
他的目光就停留在这串字母上··旁边那位军官道:“这是谁”·“一个朋友·”哈伯德道:“认识三十三年了。”
“真长·”·哈伯德望着那个字眼,良久,他笑了笑:“有点可惜·”·“为什么”·“一起出生,最后没能死在一起。”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是·”·陆沨抱臂看着他们的交谈·他眼睫半阖,看不出任何情绪,而其它人自然也不指望审判者能对他们的情绪感同身受。
直到哈伯德发现了一件事情··“你的枪呢”他道··陆沨道:“送人了·”·哈伯德笑了笑,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比起军方的制式供给,这位佣兵队长身家颇丰,他拿出一把黑色手枪递给陆沨,被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低声道:“会活着的·”·“谢谢·”· · ·第80章 当你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引擎声轰鸣, PL1109缓缓腾空。
与它一起升空的还有整个战机编队, 它们组成了基地的空中战斗力量··广阔的平原上, 怪物像潮水向基地涌来··透过舷窗,陆沨看向基地的西北方··怪物发出的嚎叫声里,最近的一处却不在外面, 是基地内部,军方基地所在的地方。
他们要求废除审判庭生杀予夺的权力,将疑似变异者转移到军方营地看管, 反审判运动的主持者柯林为了彰显这一举动的正确- xing -与高尚- xing -, 与其余几个核心成员自愿成为他们的观察者与看守者。
末世科幻·于是在畸变到来时,那里第一个成为怪物爆发的地方·太远了, 看不清,想必是血肉飞溅的景象··但没有人顾得上那里了, 由人类变异而成的异种只不过是怪物中最弱小的一类。
一只浑身粘液的怪物,面目狰狞的章鱼, 它有双子塔那么高,触手缠上双子塔的建筑——塔里,灯光疯狂明灭, 触手刺破玻璃, 尖锐的利齿吞吃人类,尖叫声响成一片。
即使在空中也能听见··“炸么”·“炸·”·大当量的铀弹抛掷而下,蘑菇云里,怪物的身体碎成无数段,双子塔的廊桥轰然倒塌, 砸落在地,两座塔身缓缓倾斜,相撞,坍塌。
疯狂的攻击和反抗持续了一个小时··然后,他们不能再轰炸了··除去人造磁极的所在地,基地的其它地方已经被怪物占领,而后被夷为平地··怪物的目标只有活人。
此时它们全部瞄准磁场中心的入口,那是人类最后的战时营地,为了保护磁极,那里的防护是最高规格,铜墙铁壁··于是那些巨大的、丑陋的、难以形容的物种,密密麻麻,将磁场中心牢牢围住,它们撞击,进入。
空中编队无法再投下一颗炮弹,因为他们配备的轻式炮弹已经消耗殆尽,此时此刻剩下的只有少量重型热核武器··如果他们要杀灭磁场中心外围巨大的怪物,那么热核武器的余波就会将整个人造磁极夷为平地,即使控制范围,没有伤害到磁极,热核武器巨大的破坏力也会直接毁坏基地的电力供应系统,加速磁场中心人们的死亡。
此时,陆地战斗人员全部牺牲··磁场中心内部情况未知··除去临时转移至磁场中心的一千余人,基地无人生存··而空中编队束手无策··更加令人后背生寒的一件事情是,现在是畸变的时代,畸变意味着物质从根本上产生变化,或许在下一秒,飞机就会失事,磁极就会损坏,又或者,无接触感染在磁场中心那一千人身上发生,磁极从内部被攻破。
比起死亡更残酷的是亲眼目睹这座城市的彻底沦亡··飞机编队静静悬停在上空,像整个基地死亡后,飘散而出的幽灵··通讯响了··是来自磁场中心临时指挥处的消息。
“这里是磁场中心,军方正在死守入口·火力消耗二分之一,不考虑其它意外事件的情况下,预计防守时间三小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基地会成为怪物攻击的目标,但目前的情况不是我们所能应付,也不是空中编队所能应对的。”
“但我们请求空中编队立即结束战斗任务,立即飞离基地,找到安全的地方降落·”·“虽然不知道你们能存活多久,请你们活下去·”·“请空中编队立即撤离基地。”
飞机编队久久悬停··“重复一遍,命令,请空中编队立即撤离基地·”·“基地祝福你们·”·*·深渊,高地研究所。
磁场失效后,屏幕上的图像就变了··混乱的一切都消失,只剩满屏幕均匀分布的噪点·并不能说它有规律或者没有规律,因为过于混乱反而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整齐。
波利就那样凝望着屏幕,他明明只是望着屏幕——安折却觉得他透过屏幕,望向一个巨大无法形容之物··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唐岚对波利说的话·那时唐岚问先生,您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只是不愿告诉我们,因为真相可能是我们无法面对的。
此时此刻,面对着波利这样的目光,同样的念头也在他心头升起··“您明白什么了吗”他问··沉默里,波利道:“或许并不确切,但是,是弦。”
“弦”·“原子,电子,光子,物质由基本粒子构成,那基本粒子由什么组成由弦·弦是二维空间里的一条能量线。
当它们随着特定的频率开始振动,就像点动成线,线动成面,弦变成了我们的时空里的粒子·”·“辛普森笼是高能物理领域的杰作,人们最初用它来验证弦论是否正确。
现在它或许的确是对的·”·安折低声道:“我听不懂·”·“没关系,你先前已经知道波动与频率了·”波利道:“当你拿起一把小提琴,拨动不同的琴弦,琴弦因为拨动而震荡,不同的震荡发出不同的声音。
我们把遍布宇宙的那些能量单位称为弦,弦的各种震荡频率产生不同的粒子,组成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在之前之所以是稳定的,是因为我们的弦一直演奏着一首不变的乐曲。
所以电子就是电子,原子就是原子,物理公式一直是那些公式·而现在——”·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藉由这个比喻,他明白了波利想要说的··“最为恐怖的事情,不是这个理论是正确的。
而是……现在,到了换曲子的时候了·”波利道:“宇宙的琴弦,要用另一种方式弹奏了·又或者,宇宙的频率本来就是混乱的,人类只不过是在短暂的稳定中诞生,当稳定的时代结束,一切又要回到混乱中去。”
灰白的光芒缓缓在天际亮起··好像入夜才过了三四个小时,晨曦却开始升起··“一切规律都在坍塌,物质从根本的- xing -质开始畸变,你,我,地球,太阳,银河。
自转在加快·”波利道··安折道:“最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波利缓缓摇头:“生物和非生物会混为一体,所有有形之物都在变化,时间和空间全部弯曲,所有东西都会变成另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模样,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末世科幻安折等待他的回答··“我们都会死·”声音落下··安折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咳出来,身体的衰弱比物质的畸变更快,他抱膝蜷在靠近壁炉的一把椅子上,他竟然还活着,他好像注定要在生命的最后目睹人类的灭绝。
唐岚出去了·研究所中都是半人半怪物的异种,他们之中有的具有强大的战斗力,有的则只是普通的动物与植物,甚至比人类的躯体还要迟缓笨拙··环绕整个研究所的那条巨大的藤蔓,每条分支都竖了起来,枝叶如同寒毛倒竖,一个攻击- xing -十足的姿态。
窸窸窣窣的黑影从深渊往上爬,像黑色的潮水漫了上来,只会爬行的怪物速度稍慢,而飞行类怪物已经盘旋飞上高山之巅,向下俯冲过来·为什么在磁极被波动战胜之后,它们才集结起来攻击人类基地这个时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还是只是因为人类身躯的弱小,易于捕食呢·不应该的。
波利喃喃自语:“它们想从这里获得什么”·一旁的对讲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唐岚的声音:“半个深渊的怪物在往外走,半个深渊的怪物都在往这边来,先上来的是飞行怪物。”
“我们没法顶住,先生,怎么办”·高地研究所有自己的少量武器储备,一声炮响,一只飞鸟坠落在辛普森笼正中央··辛普森笼的光芒太亮了,安折得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幕——它的翅膀尖先接触到那深红的激光与烈焰,刹那间化为闪光的粉末,它扬起脖子。
似乎想要尖叫出声,然而身体由于重力的作用飞速下坠,整个跌入火海中··——然后,它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完全粉碎,闪光的尘埃在辛普森笼弥漫开来,像一场春天的沙尘暴,像木柴在壁炉里燃烧是“噼啪”一声爆出的火星。
然后,火星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从形体到灵魂··安折瑟缩了一下,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这未必不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死法,好过他现在被时光一点一点凌迟。
波利把他的扶起来,喂他喝了一口葡萄糖水,可是那温热的液体流在他的食管里也像一种刀割般的酷刑··他靠在波利身上··“辛普森笼是强力场和高能粒子流,它的能量太大了。”
安折点了点头,看过那只飞鸟的死状,他才明白为什么波利严令禁止研究所的人们接近辛普森笼··“我想想……”波利道:“能不能把怪物都引到辛普森笼里面。”
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研究所的人们配备有十几个简易的通讯器来相互交流,以唐岚为首的异种暂时把外界的怪物阻隔在了一百米外,波利指挥那些无战斗力的人们转移到白楼里面,辛普森笼的后面。
怪物所瞄准的正是研究所里的人们,它们进攻的目标显然朝这里转移了··这时候波利通知唐岚放出一个豁口,一只难以形容的,长着星状触手,却可以飞行的怪物直直俯冲下来。
但是辛普森笼的烈焰盖住了白楼的门口,它想要冲向白楼,必须径直穿过它··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受到火海影响最小的角度,滑翔向下··屏幕上,忽然出现数条清晰的曲线。
它们相互交缠,像鸭子在湖上游泳时脚蹼在水面留下的长条波纹,那样清晰··波利死死望着那几条曲线··当怪物的身体消失殆尽,曲线也就随之消失,重新变成无规律的雪白噪点。
“以前也有怪物或异种被辛普森笼焚烧的时候,那时候曲线非常混乱,看来,也是因为磁场的影响了·”他道:“所以,这几条曲线就代表了这个怪物自身的频率。
如果有不同的怪物进来——”·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声响,地面上用枪械狙杀怪物的人击中了一只体型稍小的怪物,它也落进辛普森笼的范围中··同样的闪光粉尘扬了起来,大屏幕上,几条与飞鸟截然不同然而仍然清晰可见的线条出现了。
波利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基本粒子组成的世界,每一个生物都有自己的频率,每一种物质——每一种元素也有自己的频率·”他道:“它们在稳定的波动里彼此独立,在混乱的波动里相互感染。”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计算得出的参数,脸上的神情可以用疯狂来形容:“辛普森笼捕捉到的频率可以用磁场发生器复现,当初,我们正是这样模拟出了地磁。
如果我们将捕捉到的怪物频率发送,那么人造磁场范围内的生物就会被这种频率感染·”·他怔怔道:“在最后的时候,上帝终于让我看见了真相的一角,我应该感谢他吗”·他像是得到什么神灵的谕示,或灵光一现的启发。
“- xing -质,物种本身的分类是否也是一串能够用参数表达的数字我们在高维或者低维的世界里是否也能用只言片语来概括”·“我们研究地磁的波动,因此得到了代表保护与对抗的频率,得以在这个时代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其实我们早已经接触到一部分真相。”
他一遍又一遍在纸上写写画画·安折静静望着波利的背影,即使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刻,真相对人类来说也是那么重要·对他来说,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人类用种种复杂的理论来表示这个世界,可在他眼里,世界就是世界,没有那么多可解析与解释的东西,只是一个复杂的表象··波利却仍在说着··“作为融合派的时候,我研究基因的改变和意识的归属。
那感觉就像上帝造人的时候,给每个物种,或每个个体随机赋予了一个数值——完全随机的,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数值是什么·譬如我的数值是2,一棵藤蔓的数值是3,当我被藤蔓的刺划伤,与它产生空间上的重叠,它的数值高于我——就可以占据我的意识。
事实证明那个直觉没错,一种波动覆盖另一种波动·波动彼此之间存在强弱,世界上存在能覆盖一切的最强的波动,也存在一直被覆盖的弱小的波动·”·末世科幻·他望向外面纷至沓来的怪物,灰蓝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神情,安折知道这代表他那颗科学家的大脑正在以疯狂的速度转动,处理和得到的信息都太多了,以至于只能靠快速的口述来理清思路。
只听波利喃喃道:“它们想得到什么获得那个最强大的频率吗或者感应到了磁场发生器能发- she -特定的波动”·“或者,或者……”他的眼睛睁大了,“那,是否存在一个绝对稳定的频率”·他猛地抓住手边一张纸:“纪伯兰曾经告诉我,北方基地找到了一个呈现绝对惰- xing -的样本——”·他拿起了通讯设备。
安折静静看着这一幕··波利说的话,他其实很多都没懂··可他又懂了一些了··在很久以前,他是怎样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不记得了,那一定是一个巧合之下的变异,这场宏大的波动里,一个微末的涟漪。
于是有了他··人类的命运也像一场变迁不定的乐曲··后来他见到了安泽··咳了一声,他从椅子上站起,假如不去在意,肉体的疼痛其实不值一提。
波利听到了他起来的声音,即使在方才情绪那样激动的时刻,他仍然用温和的语调对他道:“别起来,这里不用帮忙,你好好休息·”·但他随即又全神贯注投入到他的研究与发现上了。
安折拿起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折起来,递给朗姆,然后朝门边走去,朗姆张了张嘴,但他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站在门外,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安折温柔而悲伤地看着里面的波利。
咔哒一声,他将门从外面锁上了··声响惊醒了沉浸于研究的波利,他抬头往这边看··安折转身走下楼梯,他脚步微微不稳,五脏六腑像被烈焰烧灼··最终,他穿过白楼一楼的人们,走下楼前的台阶,来到辛普森笼灼灼的烈焰前。
·他本不该在此··他是深渊的一员,那正在向人类发起进攻的才是他的同类··现在情况却相反··我因为加入到人类的群体中而感到了快乐或痛苦吗·火光猎猎卷起,烧着他的面庞,他躬下腰,又咳了几口血出来。
一朵蘑菇的萎谢需要时间,菌丝的融化是缓慢的过程,他无数次闭上眼睛,都感到下一秒不会再睁开,可还是睁开了··是什么把他留到了这个时候概率吗波利说概率就是命运。
那,就当做是命运让他来到这里吧·保护研究所的藤蔓“砰”一声倒地,唐岚的半边翅膀流着血,跌跌撞撞升到半空,与俯冲向下的巨鹰搏斗,尖利的喙穿透了他的肩膀,一蓬血泼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呻吟出声,一手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另一只手化成闪着寒光的利爪刺向巨鹰的眼睛··血液淅沥沥滴在地上··人类拥有区别于其它生物的快乐和痛苦,又是否后悔了呢·安折笑了笑,朝辛普森笼又走了一步,火舌舔舐着他的脸庞,灼热得好像一个滚烫的夏天。
白楼上传来哐当当拍打玻璃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与辛普森笼一起燃烧的是天边的夕阳,巨大的太阳往下沉,恢弘的金红色光泽映亮了半边天际,研究所的战斗还在持续着,嚎叫声、爆破声、鲜血、晨曦、火光混在一起。
给他煮过土豆汤的树叔被怪物从地上抓起又抛下,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目光凝固,眼眶流出鲜血··鲜血涂满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死亡··世间一切在他眼中变成慢动作,安折再往前一步。
“别……”树叔嘶哑的声音发出一个音节,他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别自杀……”·一个生物的本能就是活着,一个物种的本能就是延续。
人类从未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而面临着辛普森笼,安折也终于感到那种来自死亡的恐慌,他看向树叔,轻声问——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可是你们还能活下去吗”·树叔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他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望向远方的天际。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两秒钟的沉寂后,忽然“嗬嗬”喘息几声,露出激动的神情··一种不同于怪物嚎叫的低沉嗡鸣声在天边响起,安折猝然抬头··远方,金灿灿的地平线上,一队整齐排列的黑影平滑地向这边飞来,末端在云层中拖曳出长长的尾羽。
“飞……飞机·”安折听见树叔道··他知道那是飞机·抬头看着那熟悉的形状,安折忽然感到一种真心实意的高兴··发往北方基地的求援信号原来没有被忽视。
波利叮嘱唐岚,当研究所不复存在的那一天,请他们不计前嫌去帮助基地·但现在,是基地不计前嫌前来帮助研究所了··——在一切都注定终结的时刻。
波利说得对,他的种族卑鄙又高尚,你可以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类的行为,也最大限度相信人类的仁慈和宽容··可是人造磁极已经失效,基地又会怎样·陆沨会怎样还是说基地已经不复存在了呢他会在哪里他知道陆沨会为基地付出一切,直到基地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
一行眼泪从安折眼里滑下来,他的爱恨在这场宏大的末日里好像不值一提,陆沨有陆沨的使命,他也有他的命运··他再走一步··轰隆··微型核弹由PL1109的弹- she -孔中释放出来,一声巨响,隔断了下面的怪物上涌的路径。
山巅——这样一座山巅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注定易守难攻··“舱门打开·”冷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滑翔翼准备。”
末世科幻·“有点故障,稍等·”飞行技师道··战机正在俯冲,舱门发出机械开启的嘎吱声··陆沨接过士兵递来的滑翔翼。
“你要下去么”哈伯德道··陆沨:“嗯·”·“援助地下城的时候,是为了人类利益·”哈伯德看着他:“现在呢审判庭来帮助异种吗”·陆沨只是看着这位佣兵队长也接过一片滑翔翼,开始调试,他淡淡道:“你又是为什么”·“不知道。”
哈伯德低声道:“总觉得,不来会后悔·”·咔哒一声··机舱门弹开了··“我的天·”飞行技师退后:“着火了那是什么”·狂风从外面灌进来,陆沨站在机舱口往下看。
忽然,他怔住了··一片火海前,安折抬头,他看向北方基地的来客··在那一刻,仿佛时间为之静止··他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他··安折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直直对上了陆沨的眼睛。
离别是蓄谋已久,相逢却如此出人意表··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沨,他知道陆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战机掀起的气浪猎猎刮着他的衣角,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朝半空中缓缓伸出手。
那双久别的绿色眼睛就那样凝望着他·以杀灭异种为使命的审判者前来援助融合派的基地,一只怪物站在人类研究所的正中央··从头到尾都是荒谬,可辉煌的曦光倾泻而下,他们在彼此眼里忽然遍身通明。
是,陆沨就是这样的人··安折弯起眼睫,朝着陆沨笑了起来,有限的记忆中,他从未对陆沨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隔了那么远,但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也缓缓泛起笑意——似乎有无限的温柔。
一声枪响,哈伯德朝空中的怪物开了一枪,战机朝研究所周围投掷铀弹,炮火连天,爆炸声与打斗声、嚎叫声一起混合成宏大的声响,汇入这场来自宇宙深处的交响曲中。
而来自深渊的怪物源源不断涌上来··磁场消失后的沙暴即将到来··最后一片人类领土正在沦陷··人类——即将灭绝了··他们久久对视,像是彼此间竖起最深刻的仇恨,又像一瞬间冰释前嫌。
这一天,他们会重新在一起,重新,自由地——·自由地——·安折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前倾··像一片离枝的落叶凋零在深秋··在辛普森笼熊熊的烈火里,在朝阳缓缓升起,而人类的夕阳徐徐落下的时刻,他的身体化作纷飞的光尘,消解,飘飞,落幕。
实验室里,满是噪点的屏幕上,那些颤动的无规律点忽然聚拢,旋转,分析程序启动,三秒后,屏幕上浮现出现数条缓缓交缠的频率曲线··像命运··望着屏幕上跳跃的参数,波利·琼将通讯频道转接到北方基地与地下城基地相互联系的紧急频道,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冷静中压抑着颤抖。
“这里是高地研究所·”·“请调整人造磁极发- she -频率·”·“A1通道,2,5,2.7·”·“A2通道,9.13,5,3,1。”
“D3通道,4,0,7·”·“Runge波,6级·”·“Adams特征,第3格·”·“配置完成,请启动。”
“重复一遍·”·“A1通道,2,5,2.7·”·“A2通道,9.13,5,3,1·”·“D3通道……”·在他的背后,朗姆的手指近乎颤抖地完成这些参数,按下中央的圆钮。
高地研究所两端的白塔顶端发出刺目的光亮··无形的寂静波动在两座白塔间涟漪一样辐- she -向外··东部,西部,宏大的波动由两座人类磁极共同发出。
像新年的第一声钟响··万籁俱寂·· · ·第81章 ·“陆沨”·哈伯德喊了一声, 他看见陆沨的手指死死按住机舱门的边缘, 直至流血泛白。
微垂的眼睫和空无一物的眼神似乎在竭力掩饰主人的失态, 然而微微颤抖的指节已经将一切真相暴露无遗··在这漫天的火海之间,他声音沙哑,却仍然平静有力:“准备进攻。”
出乎意料的是, 这场进攻并不难··怪物的攻击在那一刹那似乎就放缓了许多,它们好像终于不再执着又疯狂地攻击人群,寻找什么, 而只是在执行一场平凡的狩猎。
在这场平凡的狩猎中, 有的怪物掉头往深渊的方向去了,有的继续进攻研究所, 已经进入研究所内部的怪物被辛普森笼绞杀了大半,随即, 辛普森笼电能耗尽,渐渐熄灭——但研究所开始反扑, 有效地抵挡了它们的攻势。
至于外围的怪物,它们被PL1109的微型核弹与重型武器牢牢挡在防线之外——这里是荒郊野岭,除去山巅那个渺小的院落外, 不必投鼠忌器, 就像那次在地下城基地上方的广袤平原一样,战机编队在这里正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
内围怪物渐渐被杀灭殆尽··重武器在研究所四周建立起一道无法逾越的烟尘弥漫的防线,深渊里的怪物自然具有值得一提的智商,它们斟酌些许,后面的怪物纷纷掉头, 知难而退。
它们来的时候像海啸突然汹涌,走的时候像潮汐缓慢落下,这座悲哀的山巅上,两个小时后,一切归于寂静··末世科幻·红色、白色,种种液体流满了研究所前的空地,正午,阳光最刺眼的时刻,血迹闪闪发光。
PL1109缓缓着陆·人类军官造访波利·琼所在的白楼··他们似乎并未因为人类与异种的不同而对研究所心生嫌隙,热切地询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地研究所同样将他们视作同胞,解释完那个稳定的频率后,波利·琼作为研究所的首领,感谢北方基地无私的支援··“基地怎么样了”他最后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紧急通讯频道忽然传来声音··“这里是北方基地·”纪博士的声音微带颤抖,“你们好,询问情况。”
“这里是高地研究所,你好·”波利·琼道:“怪物已退潮,幸存人数,三十七·”·“北方基地……怪物正在退潮,”电流声里,纪博士的声音沙哑:“基地人员退守磁场中心核心实验室。
幸存人数……三百四十二,重伤一百三十六人·”·“空中打击无效,热核武器无法使用,轻型武器告急,兵员告急·”他重重喘着气,像在压抑着什么东西:“怪物不再疯狂攻击人类,但仍不放弃将现存人类作为捕食对象,我……我们仍在死守核心实验室防线……”·波利静默注视一片空白的屏幕。
“你受伤了吗”最后,他道··纪博士的声音终于在公式化的语调里多了一丝情感的颤抖:“我受伤了,波利先生·我们素未谋面,但……”·他没有说下去,一阵急促的喘息后,却换了话题:“我为基地服务二十年,自诩才智过人,却没有帮助基地得到任何突破- xing -成果,波利先生。”
“过去,我听北方基地的人们说,你主持研发了基因检测仪器,现在,他们说你提取了稳定- xing -溶液,这或许是保证人造磁极在今天的畸变风暴中仍未出错的原因。”
“谢……谢谢·”对面的纪博士道:“我们会防守磁极到最后一刻·但请你们也……做好磁场消失准备……请……请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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