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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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 by 一十四洲(7)
·接下来就只有混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电流音里,影影绰绰传来杂音,指挥声,枪声,尖叫声,物品倾倒、墙壁轰塌声··高地研究所内,一片静默··终于有人问:“那……还是要死吗”·假如北方基地已经无力支撑,笼罩全球的磁场仍然逃不过消失的命运,PL1109编队带来了火力支援,却终究是有限的存在,高地研究所又能支撑几天有了无穷无尽的牺牲,有了稳定的频率,还是没有生的希望。
人类的愿景,还是那轮水中的圆月··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空气是一团凝固的烂肉··有人低低笑了几声,像刀子划在冷冻的烂肉上,裂开了一道嘲讽的口子。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嘶嘶的电流声忽然顿了一下,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你们好·”对方发音生涩,只能勉强辨清音节··“很抱歉,仪器故障,一直未能成功发讯至紧急通讯频道,这里是地下城基地指挥中心。”
空气为之一滞··“这里是高地研究所·”波利回答道:“请问地下城基地状况如何”·“地下城基地一切都好。”
对面道:“两月前怪物集体进攻基地后,基地关停地面大门,采取全封锁模式,今日地上平原被大量怪物包围,但因为地理优势,未被入侵·”·波利微微动容。
却听对方继续道:“地下城基地感谢两个月前北方基地的无私援助,尤其感谢做出救援决定的陆沨上校·”·“得知北方状况后,北方基地曾向我们提供的物资、武器、弹药装备,均已由运输机装载完毕,运输机编队于六小时前自地下城基地起飞,随行一千名轻装空降兵,预计半小时后抵达北方基地进行救援。”
他道:“请北方基地坚持三十分钟·”·像是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声响过后,纪博士的声音很低,但很笃定··“能够做到·”· · ·第82章 ·通讯频道里, 波利·琼的声音响起。
“稳定频率已覆盖全球·”他道:“请不必担忧物质畸变·”·“地下城基地已收到, ”地下城基地接线员的声音压抑着激动, 道,“虽然不知道您做了什么——感谢上帝,感谢您。”
消息不断传来··“北方基地仍在防御·”似乎是别人拿过了纪博士的通话端口, 一个年轻的声音道··随即响起的是地下城基地的消息。
“运输机编队已降落·”·“请北方基地幸存者标明位置·”·“开始突围·”·——他们还是捞起了那枚水中的圆月。
太阳渐渐升起,呼啸的寒风中,冬日阳光刺眼, 不带有一丝温度·试管架上, 玻璃闪闪发光·寂静的空气中似乎响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原住民、后来者,异种、军官——他们就那样守在通讯频道前, 等着,等地下城基地救援的消息, 等北方基地的情况,连一直守护研究所的那株藤蔓都从窗户里伸进一条枝桠。
他们偶尔也窃窃私语··“咱们死了多少人”·“树叔死了, 尸体就在楼下·”·末世科幻·“唐岚呢”·“——没看见。”
突围和反击开始了,通讯频道无人播报情况,所有人屏息等待··就在这静默的紧张中, 波利·琼从电脑前起身··他的脚步因为年纪或是情绪的缘故有些许蹒跚,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首先凝望的是已经熄灭的辛普森笼——外面全是血液和尸体,辛普森笼地范围内却一片洁净。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前方··实验室门外, 一直半倚着墙壁的那个黑色人影也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双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瞳,几万年的冰层覆盖了绿色的汪洋。
只需打个照面,他们就知道了彼此的身份··波利·琼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哀伤··“孩子·”他轻轻道··陆沨没有回答他,他目光向下,看着波利·琼手中一直握着的一张白纸。
波利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将纸张平递向前,那上面是几行匆匆写下的字迹·安折的字迹说不上优美,点横撇捺都简简单单,清亮得像个春天的湖泊··“波利,谢谢你的照顾。
我就是北方基地那个惰- xing -样本,我的频率或许对你们有帮助,如果还是没有的话,抱歉··另:请一定记得我们的约定·”·“他真的就是那个惰- xing -样本么”波利·琼问。
“样本是他的一部分·”陆沨的手指接过那张雪白的纸条,他声音微微沙哑:“你们约定了什么”·“如果有一天,北方基地的审判者来到这里,”波利道:“……就说安折自由远去。”
陆沨眼眶浮现血色··他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个肤色黝黑的印度男人··——朗姆手中捧着安折的背包,默默递到陆沨眼前··背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东西。
一本《基地月刊》,一枚银色十字星徽章,一把黑色手枪··陆沨的手指抓住背包的边缘,他低下头,死死望着里面的东西,看不清神情··“他被我们的人从深渊捡回来……他是个好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看着他,波利轻声道:“我知道基地容不下他·你一直知道他在这里吗”·陆沨的眼神终于从背包移向波利·琼··“我不知道。”
他道··波利·琼眼神剧颤,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很抱歉·”他道··意料之外的重逢即是最后一次诀别,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冰冷的酷刑。
寒风凛冽,吹彻山巅··长久的沉默后,陆沨道:“他在哪里”·“辛普森笼是高能力场和对撞机,任何物质进入里面,都会被高能粒子流轰击消解成碎片。”
波利哑声道:“我想你看见了·”·背包坠地声响起,枪管抵上了波利的太阳- xue -··陆沨冰冷的眼神逼视波利··“他在哪里”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发,冰凉的眼瞳里有隐约的疯狂,他像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却要一遍又一遍确认刑期。
波利·琼唇边浮现一个悲怆的笑意,他慈爱的目光望向窗外无限高远的天空,他深知眼前这个人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纵使他们都对一切心知肚明··“他的频率被发送至全球,他会拯救畸变中的万物。”
波利·琼道:“他就在你身边……他无处不在·”·陆沨只是那样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僵持,直到哐啷一声,陆沨手指颤抖松开,手枪落地,“砰”一声撞上走廊的铁质栏杆,激起绵长不绝的金属嗡鸣。
“抱歉·”陆沨声音沙哑:“我……”·他闭上眼,攥紧了拳头,没有再说下去··“不必这样。”
波利疼惜的目光看着他,道:“你可以对我开枪,可以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孩子·”·“谢谢,”陆沨哑声道:“如果他还在,我会的。”
这是波利·琼所听过的最平静也最绝望的一句话··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深冬的走廊,直至如血的夕阳染遍群山深渊,直至实验室内胜利的欢呼声响起。
庆祝胜利的只言片语里夹杂着零星的信息,譬如地下城基地的空降兵部队牺牲六百余人,譬如北方基地真正的幸存人数是一百零几,再譬如人们迫切询问为什么畸变不再发生,高地研究所究竟发现了什么。
悲哀和喜悦就这样缓缓重叠,绝望和希望相伴并生·一切都是幸运,一切都有代价·无数人的牺牲,一个人的牺牲··一行泪水从波利·琼眼角缓缓流下。
忽然,一团白色从陆沨的肩头飘下,随风落在波利的衣服上,伸出柔软的菌丝碰了碰他··“这是什么”波利拿起它,问··“惰- xing -样本。”
陆沨道:“他最重要的东西·”·波利·琼自然知道陆沨所指的是谁,他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他”··他凝视着那团菌丝。
“这是个无- xing -孢子,真菌的繁殖体,”他目光微怔,“他从未对我们说过他物种的归属,所以,他是个——”·望着那团孢子,陆沨轻声道:“他是个蘑菇。”
他声音沙哑,却像有无尽的怜惜和温柔:“他只是个……小蘑菇·”· · ·第83章 ·距离最终一役, 届已三年了。
末世科幻·那一天, 东部磁极与西部磁极一起发出绝对稳定的频率, 自此,怪物不再执着进攻人类基地,物质不再相互污染, 人类在畸变中找到了不变·后来,那个频率被称作“钟声”。
而发现“钟声”的高地研究所以及波利·琼先生,被永远载入了人类历史的里程碑··高地研究所, 白楼··青绿的藤蔓爬满窗户和栏杆, 一直守护研究所的那株变异藤蔓在一年前自然死去了,它的种子洒满研究所的土壤, 并在今年春天发芽抽枝。
远山覆盖着一层雪白的薄雾,雾气里是郁郁葱葱的青色·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像2020年春季的某一天··实验室外的走廊上, 一张轮椅··波利·琼坐在上面,旷古的风穿过深渊,爬上山巅, 最后吹拂他满头的白发。
在他身旁, 陆沨站着··“2020年的时候,我15岁,在大学念物理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来,我经常梦见我回到那一年,站在讲台, 站在导师的办公室,站在运动场中央。
我大声告诉他们,地磁就要消失了,我们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备·”·他顿了顿,唇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们有时候信了,有时候没有,但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这个糟糕的世界。”
“所幸,现在的世界还是那么糟糕,甚至更坏,但至少不必数着日子等待灭绝·”·波利·琼低头,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基地联合日报》,封面上头是日期和时间,2164年4月。
灾难发生的一百三十四年后,人类好像终于融入了这个相互厮杀的世界··很多人都会提起最后那场战争,北方基地选择救援高地研究所,否则,高地研究所不可能坚持到解析出稳定频率的时刻。
地下城基地选择援助东部磁极,否则,磁极将会坍塌沦陷,无从发出频率·这两个决定的做出都基于人类内心的仁慈,并且险之又险地得到了胜利··而救援高地研究所的只有一个战机编队,救援北方基地的只有一千名空降兵。
人类走向灭亡的最后一次挣扎,不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而是一声低沉的哭咽·它的生存、进化、灭亡,在世界的变动里,虽自以为至关重要,却一次又一次自证无力与渺小。
是,人类这一族群,在事实上灭亡了··被“绝对稳定频率”感染后,他们终于获得了恒久稳定的免疫,有时候,一个概率,他们甚至能够获取怪物的基因,获得那些强大的体征和形状,而意志仍然清醒。
这可能是融合派的胜利——虽然所使用的并不是融合派的理论和方法··与怪物基因和平融合后,人类自身的力量得到增强,不再那么依赖数量有限的武器和装备。
他们开始用怪物的方式对抗怪物,用朴素的方法来攻击和防御·一部分人类选择离开基地,回归废城,或在野外组建小型聚居地··总之,城市解体了··全球幸存者不到五千,他们再也组织不出宏大的社会结构,或是军队——这种东西。
以东部磁极、西部磁极、高地研究所为中心,小型聚居地呈星形向外放- she -··而需要食物的外界怪物仍然对他们虎视眈眈,他们不再觊觎人类的基因,或者说活到了现在的怪物,大多数都已经获取了人类的基因,换一种角度,那个覆盖全球的频率下,人类获得了稳定,怪物也获得了稳定。
人类在智力上的优越早已终结,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钟声响起,人类活了下来,人类的时代宣告结束,他们好像开始作为一个普通的物种那样,艰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说是下落,我认为这是上升,”波利望着前方,道:“我们只是带着新的成就与认知,重走一遍当年人类祖先走过的路程·”·白楼前的空地上,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科学家在仪器间穿梭。
忽然,一阵雀跃的喧哗声,中间一个年轻的小伙高高举起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烧杯·情形显而易见:通过对物质频率的采样和复现,他们成功地用蒸馏水的频率感染了别的物质,将烧杯里乌黑的浊水变成了一杯清澈的纯水。
——很多东西都在被重新定义,新的理论体系初现端倪·不知道是否正确,但确实在缓缓前行··“我至今不明白这些频率到底是什么,它代表一种物质的根本组成,还是只是一个指代物质- xing -质的名词。”
波利·琼的声音因为苍老而沙哑,“获取特定物质的频率,继而能改变现实世界,更是超出期望的偶然成就·”·“我们仍然渺小,只是用简陋的手段获取了真实世界一个浮于表面的投影,但仅仅是一个投影,也足以暂时庇护人类自身。”
·面对着无边的旷野,他喃喃自语:“一百年,一千年后,我们会知道更多吗”·陆沨将他的轮椅推到瀑布一样的青藤旁。
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形状奇异的藤蔓上开了细密的白花,这些花朵形状不一,色泽有深有浅,却同时存在于一根藤蔓上··“我是否过于乐观了”波利笑了笑:“一百年后,是否还有人类存在,都是一个难题。”
生存依旧险峻,- yin -云仍然环绕·生育与繁衍问题仍然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波利·琼手中因为经常翻动已经毛边的《联合日报》停在了第三页,这一页报道了两件事情。
第一则报道,一位机缘巧合与鸟类融合的科学家以鸟类的形态诞下了一枚蛋,孵出的幼鸟却在一岁大的时候后突然变成了人类的形态·第二则报道,一位来自地下城基地的有生育能力女- xing -宣称,当她生命来到尽头的时候,愿意走入辛普森笼,献出自己的频率以供研究。
“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他合上《日报》,道··“一部分人终于活了下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询问自己,我有没有赎完自己的罪。”
他说,“但我仍然无法面对当年所做的一切,只能等待死后,让上帝评判正误·”·陆沨道:“您当年就是为此离开了基地”·末世科幻·“是,我终究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无法认同审判庭的信念,”他看向陆沨,“我比不上你。”
“我没做过什么·”陆沨道··波利摇了摇头··浩荡春风吹过山巅,藤蔓花的清淡香气散在风里··“你们面对了我当年无法面对的一切,而你坚持了最长的时间,”他抬头,握住陆沨的手,“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感谢你们让基地与人造磁极坚持到了最后,这才是人类获得胜利的最终原因。”
陆沨道:“谢谢·”·“我听说他们开始编纂《基地编年史》了,一百年后,人们会怎样评判审判庭”波利望着东方发白的天际,那个黎明升起的地方,他的目光蕴含一种悠远的宁静:“有人会批判它,有人会赞扬它,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所有人都会记得它。”
他继续道:“更会记得你,孩子·”·陆沨的目光停留在一片雪白的丝绒状花瓣上··阳光将它照成半透明的金色水晶··“不用了。”
他眼帘微阖,嗓音平淡,仿佛波利·琼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晖光也照亮了他黑色制服上暗银的纽扣与镶边,他身形挺拔,着装严谨,臻于完美的五官、异于常人的瞳色、冷清淡薄的神色无一不给过路者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新生藤蔓缠绕晨曦中的回廊,他就那样站在一片涌动的春色里,却又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庭院里,走廊中,很多人都会悄悄转头打量他·最后一代审判者,他身上有太多未了结的仇恨与不解的谜团·北方基地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死于暗杀,有人说他饮弹自尽,唯独研究所的人知道,审判者永远留在了这里——却没有人知道缘由。
“看着我,孩子·”波利轻声道··陆沨看向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浑浊,仍然明亮,那是太过澄明透彻的睿智、善良与悲哀,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表象。
“有时候我觉得你解脱了,有时候却没有,”波利道:“三年过去,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你仍不能面对往事吗”·“不。”
——答案却出乎意料··陆沨直视他,语调平静,毫无犹豫:“我没有罪·”·“没有一个审判者会说出这种话·”·“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陆沨微微侧过身,无尽的晨晖里,一个背光的剪影,“我从未动摇过信念·”·“你却活在痛苦中·”·“我曾经为审判痛苦过,”陆沨道:“现在,失去他是我唯一的痛苦。”
“我从未见过那样温和平静的孩子,”波利闭上眼睛,似乎沉湎往事,“他从不可知之处来到人间,像是为了受难·但人间的苦难不会损伤他的任何本质。
我时日无多,只想再见到一次活着的他·”·长久的沉默里,他们看向背后的实验室··一墙之隔的那个地方,年轻的助手在忙碌记录着数据,他们比往日更繁忙一些,仿佛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从窗户望内看去,雪白的地面上横放一个透明方形柜,像水晶棺·晶棺里面盛放着淡绿色营养液体——在营养液体里,雪白的菌丝肆意生长铺陈,相互缠绕,结成一张雪白的茧,隐隐约约像一个人体的形状。
它长得很快,从一颗枣核大的孢子,变成长而绵软的菌丝聚合体,也像那只忽然变成人类婴儿的幼鸟一样,在某一天,它呈现出了人的体态··在无数个夜晚,陆沨俯身,透过层层叠叠的菌丝,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他吗”他问波利·琼··“他是一朵无- xing -繁殖的蘑菇,本体和孢子毫无区别·我只能告诉你,基因毫无差别,频率永恒一致,它们在生物学的意义上是同一个。”
波利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你们古老的传说中有凤凰在烈火中获得新生的故事,其实对于那些结构简单的生物来说,确实如此·死亡即是新生,繁衍本就是延续生命的途径。”
“……他会记得吗”·“我不知道,”波利摇了摇头,“这取决于灵魂或记忆是否也是一种既定的频率,一朵蘑菇从降生就知道自己应当汲取什么样的营养,它的记忆来自哪里我倾向于在宇宙那个未知的度量上,它们是同一个生物。
你不必为此挂怀·”·陆沨将目光移向遥远的天际,一贯冷淡平静的眼神:“我希望他全部忘记·”·“为什么”·“我和人类基地只给他带来过痛苦。”
他道:“我希望他永远感受不到这些·”·波利摇了摇头:“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什么样子”·陆沨的嗓音轻轻落下:“所以我接受一切结果。”
波利没有说话,一片沉默里,实验室里忽然发出仪器嘀嘀的响声,实验人员的呼喊声,乒乒乓乓的物体落地声·那些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让外面的人能够知晓里面发生着什么事情。
·曦日初升,晨光照在波利·琼苍老的躯壳,像是终于了结最后一桩心事,他如释重负,转动轮椅,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目光愈发温和··陆沨却没有回头。
“他醒来了,”波利·琼道,“为什么不看他”·实验室里,一些纷乱的声响··很久以后,陆沨开口··“您曾经问我究竟怎样看待他。”
他的嗓音仿佛从很渺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过很多·”·又是长久的沉默,金色日光漫过东方连绵的群山,一轮红日跃出天际··在风里,他闭上眼睛。
等待者的雕塑,朝圣者的画像,每一个都像他,每个人都曾露出过这种神情,在审判到来前的那个晚上··末世科幻·他平静道:“他是审判我的人·”·一声门响,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山巅,曦光、薄雾、微风里,一道清澈透亮的软绵绵嗓音··“陆沨”·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明天安折视角·· · ·第84章 ·安折沉入了一个梦里。
他在很久之前就做过这样的梦——在离开陆沨的那一天··有时候, 明明是白天, 清醒的时候, 他却恍惚间又沉入梦境,大概是濒死之人的幻觉,他没对波利提过, 莫名其妙的咳血、高烧和身体各处的疼痛已经让波利耗费了太多的心神。
在梦里,他的身体分成两半,一半在高地研究所, 一半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个地方, 没有疼痛,也没有人类沉重的躯体··在梦里, 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没有嗅觉也没有一切人类的知觉, 像是初生的时候,埋在被雨水浸- shi -的土壤那种感觉——蘑菇有自己的感官, 那是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陆沨身边不远处,这一定是离开陆沨后的妄想所致,但这不妨碍他在梦里和陆沨靠得更近一点··这场梦也并不总是快乐, 有时候他被放入密闭的容器, 与冰冷的液体为伴,最开始的时候旁边是纪博士,后来一直是波利,以及来来往往的——许多人。
他无事可做,如果陆沨在旁边, 就缠在他的身上,陆沨不在,他泡在液体里,回想自己的一生··那些遥远的记忆浮上水面,在土壤里、在雨季、在冬天,以及在基地。
想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他会靠陆沨更近一点,陆沨的手指抚触他的菌丝,他好像终于安安静静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他一直在似醒非醒的边缘,但不想醒,在现实的世界里,他和陆沨从不能这样。
但当他第一百遍回想自己的记忆后,还是梦无可梦,选择醒来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活着的··现在回想那一天,他已经不记得了,情绪的波动让其他很多地方都变成了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边,陆沨从一片郁郁葱葱的春色里转过来——他就那样和他怔怔对视,不能也不敢上前·他做过的梦太多了,一触即碎的圆月也捞了太多次。
直到陆沨走到他面前··这个人不在的时候,他哭过很多次,有时候想起他,心脏就剧烈地颤抖,可是在此时此刻,他真的见到陆沨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翘起了唇角。
他伸手去触碰陆沨的轮廓,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憔悴了,他判断不出了——太久远了,他太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直到这时一行眼泪才从他眼角滑下,他收回手,愣愣看着陆沨,然后被这人从正面抱住,手指擦去脸颊上的眼泪,他伏在陆沨肩上,声音哑了,小声喊他的名字。
“是我·”陆沨道··实验室里的人们恭喜了他,波利竟然让一个灰飞烟灭的人死而复生了——他根本无法想象其中的原理,实验室里的人告诉了他很多名词,像基因、频率、样本这些东西,他听得云里雾里,但人类的科技一直很神奇,于是他也就接受了。
距离自己跳进辛普森笼,竟然已经三年了··外面的世界,竟然也平静下来了··那个基因混乱的时代结束于一声钟响,他的频率被发送到全球,不能评价是好还是坏,因为在那一刻,所有有形之物都被频率感染,拥有了稳定- xing -,人永远是人,一个怪物永远是那种怪物,他们能发生多态类变异,但统治意识的,永远是钟声响起的那一刻的那个主宰者。
至于为什么这样,波利的解释是,经过多方实验与对比,辛普森笼解析出的频率,更接近一种对物质本身的定义··譬如面对着一只苹果和一只橘子,人类知道这是一只苹果,这是一只橘子,但是苹果本身不知道自己是苹果,橘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是橘子——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只有人类知道。
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类的生物学只是对表象的错漏百出的浅析,他们也无法知道是什么东西组成了自身,又是什么决定了他们是人类——那是四维生物无法理解的体系。
只是,藉由辛普森笼对基本粒子的分析,他们短暂地窥见了真理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倒影,窥见了真正定义的蛛丝马迹,掌握了几段值得一提的频率·在这场宇宙的交响曲中,人类偏偏是最容易被其它生物扰动的那个音符,而他这只莫名其妙有了自己意识的蘑菇,偏偏是那个能包容一切的稳定频率。
当这个稳定- xing -被赋予全球,短暂的和平就降临了··“这就是概率,”波利·琼说,“概率就是命运,活着就是偶然·”·听这话的时候,安折刚刚被陆沨喂进一块削好的苹果。
新采的苹果只需要咬一下,就满是鲜甜微酸的汁水,他忘记了刚才自己想说什么,又被陆沨塞了一块··“那橘子呢”他道:“橘子是什么味道”·陆沨说,等秋天。
波利把他们和他们的苹果以及未来的橘子请了出去··安折在回房间的路上吃完了半只苹果,另外半只他留给了陆沨——他本意是想给上校削好切块的,但陆沨不让他碰刀。
在这种事情上安折并不和上校争辩,要不是对方是陆沨,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切苹果·他困了,到了午睡的时候··但他不能睡,他拿着一张平板电脑,往下翻看。
这个平板电脑里储存着的是他醒来这十天里各处搜刮到的资料··《联合日报》的电子版、从纪博士电脑里拷走的研究记录,从波利电脑里拷走的实验手册,以及其它很多很多类似的东西。
·陆沨坐到他身边来,他迅速转过身,不给这人看··陆沨轻轻笑了一声,把剩下半只苹果也切块塞进了安折肚子里··末世科幻·虽然苹果很好吃,上校也很好看,但安折在看资料的时候并不希望陆沨在自己身边,他总是疑神疑鬼,觉得陆沨在看自己的屏幕。
但事情的可恨之处就在于,他一觉醒来,发现陆沨占据了自己以前在研究所的房间——这房间的一切摆设都和他死前一模一样,主人却换了一个··他试图让陆沨搬去隔壁,陆沨面无表情告诉他,如果不想和我共处一室,你也可以继续睡营养液舱。
安折:“·”·三年了,三年的时光根本没有让这个人的- xing -格变得善良哪怕一点··于是他只能和上校分享一个房间、一张书桌以及一张床。
最后,他疑神疑鬼到了无法再继续看资料的地步,也困到了不得不睡觉的时候··“好无聊·”·在床上,陆沨从背后抱着他,他看着白色的墙壁发呆。
上校的嗓音像初化冻的冰雪溪流:“想去哪里”·“想……”安折望着墙壁,目光微微迷惘··他有想去的地方。
而且是一个除他之外,只有陆沨知道的地方,他连对波利都没有提起过··“我想去找安泽·”他轻声道··在那个一切开始的山洞,安泽的骸骨还在等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对安泽说··安泽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安泽说自己是个活着没有意义的人——他想对安泽叙述北方基地几次剧变的始末,想告诉他最后那声钟声的来源。
如果不是他遇见了陆沨,遇见了安泽,一切都不会发生·命运就这样在无数巧合里辗转起伏··可深渊那么大,他找不到,也不会有人愿意陪他去找,这永远是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可是我找不到了·”他喃喃道:“我什么都不会,也不记得了·”·“我会·”在他耳畔,陆沨道:“去找。”
安折睁大了眼睛··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在第二天,告别波利后,他们的装甲车被运输机空投到了深渊的正中央·机长是PL1109的驾驶员,告别前,他嘱咐他们一定也要记得寻找哈伯德和唐岚的踪迹,他们自从那次怪物围攻研究所的战争后就确认失踪,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唐岚虽然受了难以概括的重伤,但还活着——方圆十里都没有他们两个的尸体。
“我严重怀疑他们是去养伤,然后迷路,然后生蛋了·”机长结合新闻实事,做出了最后推断,驾驶运输机离开··陆沨打开装甲车门,将安折也接下来。
地面上是丝绒一样的青草,没过脚踝·安折往远处望,暮春,深浓的碧绿色在深渊蔓延,一望无际·旷古的风里枝叶翻滚,飞鸟的振翅声响在远处,他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看向陆沨,陆沨陪他来到这里,更让他始料未及··他道:“为什么来这里”·陆沨微挑眉:“你不是想来么”·“要好久,”安折道:“你不为人类做事了吗”·“审判庭解散了。”
陆沨看着他,道:“如果还有战争,或者需要我的时候,再回基地·”·那双冷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或仇恨,或其它东西——他好像失去了什么,也像如释重负。
安折伸手摘去陆风肩头上一片落下的软叶,他被陆沨顺势抱在了怀里··“现在想和你在一起·”寂静里,他听见上校淡淡道··“……为什么啊。”
他抱着陆沨的肩膀,将下巴搁在这人的肩头,小声道··他没有直说自己在问什么,但他知道陆沨知道·他们两个好像总是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他知道自己喜欢陆沨,可是不知道陆沨为什么会喜欢他。
陆沨向前走了一步,安折的后背抵在车壁上,他抬头看陆沨··——那双眼睛还像当年基地城门初见一样安静澄明··陆沨久久看着他··三年间,他常常梦见那一天。
那时候,他的灵魂深陷荆棘泥沼,在失控的边缘无法自拔·他就是那样遇见了他··他是人,是异种,也是怪物,他该杀,也不该杀,他是无法界定的一切,他是那个最疯狂的可能,他像血泊里的所有人。
“你为什么走进辛普森笼”他忽然问··安折缓慢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然后,安折小声道:“所以你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陆沨和他抵着额头,轻轻道:“因为你是个小蘑菇·”·这敷衍了事的回答让安折不满地抬起了眼睛,可看到那双冷绿色眼瞳里暗流涌动的一切,他又不由自主软下了目光。
深渊里,万物生长··其实波利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整个宇宙就是一场持之以恒的动乱,人类的意识是短暂稳定里产生的浮光片影·一个故事发生在书上,但这书正在被火焰焚烧成灰烬。
磁场的频率就像冷气,它对抗那炽烈的热度·他的频率则将纸页变成石棉,使它在烈火中保全自身··但烈焰还在燃烧着·是未知的波动,无法预测的动乱,它们还会再来,以更加灼热的温度,或转换成全然陌生的形态。
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一万年··但是——·但是无所谓了··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得到了无法奢望的那个结局··他倚着车身,对陆沨笑了笑。
陆沨俯身亲了亲他的眼角,转到一边,开始校准指南针和导航仪的位置··他折腾指南针和导航仪,安折则继续翻自己的资料,之前本来就翻得差不多了,不过五分钟,他就彻底看完了剩下所有的东西,啪一下按下锁屏键。
末世科幻·这时候陆沨也做完了他的事情··他们从南面来,前方是湖泊,东面是密林,西面是沼泽··“去哪里”陆沨道。
“不知道·”安折的态度有些许消极··“往东·”陆沨淡淡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山洞在哪里。”
陆沨将导航仪放在一旁,道:“但我知道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这句话不说还好,他一说,安折的情绪就完全不好了··他仰头看着陆沨,眉头微微蹙起来,眼眶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沨难得出现了一刻无措的神色,他伸手捧安折的脸:“怎么了”·“你根本不喜欢我·”安折蹙眉道··陆沨说:“喜欢。”
安折拔高了声音:“那我的孢子呢”·——陆沨根本不和他提起孢子的事情,这个人以前那么凶,他根本不敢主动问,只能到处找新闻资料,想知道那个惰- xing -样本去哪里了。
可是哪里都没有,直到他翻到最后,才从零零星星的新闻里看到了什么“惰- xing -提取液”的消息,还看到了一张照片——玻璃瓶里,只有一个枣核大小的雪白孢子。
现在,陆沨闭口不提,孢子更是哪里都没有影子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养死了··听到这句话,陆沨眼里反而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安折被他气得不能完整说话。
“你把它越养越小,”他眼前一片雾气,马上就要哭出来,“现在养死了·”·陆沨道:“没有·”·“就是养死了,”安折抓着他的胳膊,喉头哽了哽:“你对它一点都不好……还给我。”
“还在,别哭·”陆沨道:“孢子是你的什么东西”·“是……”安折努力想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它,但他说不出来,只能道:“就是孢子。”
“很重要吗”·“重要·”安折被他气得快要发抖,道:“我可以死掉,但一定要种下孢子·我以为你能养好才给你的。”
“比你的命还重要”·“……嗯·”·“对任何生物,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最重要·”·“孢子最重要,”安折毫不留情地反驳他,“你又不是蘑菇。”
“好·”陆沨的声音里还是很温柔的笑意:“所以你的孩子吗”·安折咬着嘴唇,蘑菇的世界里没有父母孩子,没有亲人,连朋友都没有,深渊里每一个蘑菇的种类都和其它蘑菇不同,他没法用人类的关系来形容他和孢子的关系,不能说那就是他的孩子,只能道:“我生的。”
“我养的·”·“你根本没有好好养·”·“嗯”陆沨道:“那为什么在灯塔,它也见到了你,但是只主动漂到我旁边”·旧事重提,安折刚才还在为陆沨把孢子养死的事情耿耿于怀,转眼又想起了那只孢子吃里扒外的样子。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可是就是我生的·”·陆沨再次笑了笑··天旋地转··安折被这人死死压在车身上。
陆沨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腹部,在最脆弱也最柔软的地方,微凉的指尖激起一阵颤栗··安折小声喘了一口气··陆沨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再生一个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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