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水先生 by 青枫垂露(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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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风水先生 by 青枫垂露(下)(5)
·领班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 灰溜溜地退下了··吴太太径直朝柜台走去,把外裘脱了,露出洁白的胳膊··那白玉般的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正揉着侧额。
“倒酒·”吴太太吩咐道··郑昭依言倒酒··吴太太抓起酒杯,闭着眼往嘴里灌··杯子空了,她又推到郑昭面前:“满上”·郑昭也不拦,当真给她倒。
倒到一半的时刻,吴太太忽然抬手捂住了酒杯··郑昭倒酒的动作还未刹住,酒液溅到吴太太白皙的手背上··“郑昭,你还真的一点儿都不心疼我。”
吴太太一手盖着酒杯,脸上是不甘的笑··“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儿,吴恪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吴太太像是倦了,把那玻璃酒杯拢到面前,脑袋枕在手上,怔怔地看着郑昭。
夏景生原本坐在一旁,无声地观察着,这会儿听见吴太太的话,忍不住笑出声··吴太太眼波一转,看了过来:“你……笑什么”·“我笑吴太太,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夏景生说,“听说吴先生对太太是极好的,这里头可是有误会”·“误会哼,他那好是在人前,做给旁人看的。”
吴太太冷笑··夏景生刚套出点话,油盐不进的郑昭却突然发话了:“太太,您醉了,我扶您去休息……”·怎料吴太太一把推开郑昭:“我不要你扶,我自己能走你离我远点,你个刽子手……”·这无意识的话语让郑昭陡然变了脸色。
夏景生也不阻止,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携离去··这一晚上,他已经得到了够多的信息··“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叶恒朗以为夏景生与郑昭耗了那么久,必定要彻头彻尾地审讯一番。
夏景生看着手中整理好的名单,指节轻叩柜台:“夏景瑞的室友,一个是郑昭,剩下两个呢”·两人被领到夏景生面前··这两人之中,一个是名叫张聪的厨工,个- xing -胆小怕事,跟夏景生说话时都直打哆嗦。
“昨日亥时到子时,你人在何处”夏景生问··“我……昨日我不当班,就……就去了趟来仪阁……”厨工小声嘟囔着,“来仪阁的芳语姑娘可以作证……”·夏景生着人前去询问芳语,确认张聪说的是实话。
而另一位室友则与郑昭一样,也是陪酒侍应,名叫贺丞··在讯问期间,贺丞频频看着手表··夏景生观察到这一细节,一针见血道:“你赶时间”·“我约了人。”
贺丞说,“我爱人在等我·”·见夏景生面露讶异,贺丞脸上现出一丝浅笑:“怎么做我们这行的,就不能有爱人”·夏景生反手扣上文件,正色道:“你昨晚可曾回宿舍”·“不曾,我与爱人整夜都在小旅馆……”·谈话到了这会儿,叶恒朗忽然灵光一现:“这么说来,昨夜那四人房间内,只有夏景瑞和郑昭”·“应该是只有郑昭,夏景瑞昨晚当班。”
夏景生说··的确如此··叶恒朗揉了揉眉心:“这样说来,郑昭极有可能在住处做了什么·”·见夏景生起身往外走,叶恒朗不解道:“都这个点了,你去哪儿”·“再去他们的宿舍看看。”
夏景生说着,径自走远了··按照夏景瑞的口供,昨夜他回到宿舍,郑昭已经歇下了··那时已是凌晨时分,他睡下不久,便被噩梦惊醒·他在屋里待不下去,独自到马路上透气,正碰上夜班女侍应,上前攀谈了两句,岂知被控诉- xing -骚扰。
如今那四人宿舍中,只剩了一个郑昭··夏景生敲门时,他警惕地瞧着门外:“你们又来做什么”·比起初见时的冷静,此时的郑昭显得有些烦躁。
“夏景瑞如今人在监狱,想必你也听说了……”夏景生话未说完,便被郑昭打断了··“他自己犯浑,与我何干”郑昭显然急于想将自己撇干净。
夏景生微讶:“我又几时说过,此事与你有关”·“不过夏景瑞自小有个怪癖,怀里总要抱着个枕头才能入睡,这会儿正在牢里闹腾呢,我此番是特意前来取枕头的。”
夏景生说着,就要进门··郑昭却上前一步,把夏景生死死地拦住··“我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罢·”郑昭说··“不过是取个枕罢了,一进一出的功夫,我保证取了便出来,绝不打扰。”
夏景生语气温和,郑昭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还想阻拦,叶恒朗却直接拿枪指着他,命令道:“让开”·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郑昭只好举起手,给两人让出一条通道。
夏景生理了理衣摆,大步走入房内··房内一切如旧,唯有郑昭床上的被褥有动过的痕迹,看起来倒像是早已歇下了··夏景生左右环顾着,看了好一阵。
郑昭在一旁站着,不耐道:“你们到底要找什么你们也看到了,房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夏景生并不理会他,径直将床褥翻开。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郑昭说着,挡在床前··夏景生沉声道:“让开”·“这是我的床”郑昭寸步不让。
夏景生朝叶恒朗使了个眼色,叶恒朗快步走过去,掀开冬日里铺得极厚的褥子··怎料那褥子底下别有洞天,背面沾染了褐色的痕迹··叶恒朗经验丰富,一眼就瞧出那是什么。
“郑昭,你褥子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叶恒朗问··“什么血迹,我不知道”郑昭双唇颤抖着。
“别装了,说吧,把张太太藏哪了”夏景生索- xing -把话挑明,“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到了牢里,早晚也得说,倒不如现在说了,争取宽大……”·“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郑昭撇过头,喉结微微颤动着。
“郑昭,我给过你机会了·”夏景生叹息一声,绕过郑昭,将那厚厚的褥子掀开··褥子下方便是床板,夏景生伸手敲了敲··一听这声响,叶恒朗登时变了脸色。
夏景生用力将那床板掀开,里头是中空的,赫然放着一只福寿绣花枕··“这不就找到了·”夏景生目光沉沉地看着郑昭··叶恒朗伸手去拿那绣花枕,刚一上手,立马发觉异样。
他的脸色变得极难看,拿警棍挑开枕头,只看了一眼便斥道:“禽兽”·那里头藏着的,是张太太的尸身··“杀人分尸,郑昭,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叶恒朗从警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杀人手法··更遑论郑昭做了这等事,竟还跟没事人一样·如果不是夏景瑞被捕入狱,夏景生将酒店戒严,此刻他们又去而复返,打了郑昭一个措手不及,只怕以郑昭的能耐,天不亮便能将证物处理干净,造出一段无头公案。
事到如今,郑昭反倒恢复了镇定,他并没有理会叶恒朗的叱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景生:“我哪里露出了破绽”·“你虽竭力维持平静,但在吴太太说你是刽子手的时候却没有控制住紧张的表情。
还有,方才我进屋,你却咬定屋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这代表你曾见过夏景瑞的绣花枕,而今枕头却不见了,说明了什么”夏景生指了指郑昭的床,“把尸体藏在床板底下,用自己的躯体压住它,才是最安全的,对吗”·郑昭冷笑道:“你比那些个废物巡捕有用。”
夏景生站起身来,吩咐道:“可以结案了·”·一旁做记录的探员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就结案了那我这卷宗,要怎么写”·“案情已经很明白了,张太太与郑昭在房内幽会,起了争执,郑昭一时冲动,错手杀死张太太,而后为了消灭证据,便杀人分尸,并将尸体藏匿在绣花枕中,人赃并获,正式结案。”
年轻的探员飞速记录着,被押解着的郑昭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收回方才的评价,原来你也是个蠢的·”·夏景生却恍若未闻,仍旧在教年轻的探员写报告。
叶恒朗在一旁听着,蹙眉道:“此案似乎还有疑点……”·“叶警官这是不相信我的判断”夏景生挑眉道··夏景生一发话,叶恒朗立马怂了。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张太太的案子, 在江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张家的惨案,张太太死得冤, 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 而张博谦的下落仍旧没有音讯。
此刻, 吴恪文的城郊别墅中,吴太太缓缓睁开眼睛··她无力地扶着额, 宿醉让她的头剧烈地疼痛··感觉有人朝床边走来,以为是贴身伺候的丫鬟, 她无力地呻/吟道:“杜鹃,给我头痛药。”
来人没有应答··过了许久, 吴太太睁开眼睛, 看清眼前人的穿着··那人穿着一身暗色西装,深蓝色的条纹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脖子上··“你喝酒了”吴恪文推了推眼镜。
他长得文质彬彬,说起话来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是外表儒雅的人, 可吴太太却怕他怕得厉害, 整个人拥着被子, 瑟缩着躲到床头··吴恪文倒了杯水,把药捏在掌心, 递给吴太太:“吃药吧。”
吴太太咬紧牙关,拼命摇头道:“我不吃,你别过来, 我不吃”·吴恪文慢慢地解下领带,柔声道:“你知道的,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柔和, 可手上的动作却极为强硬··他一把揪住吴太太的头发,头皮上的撕扯感让吴太太痛呼出声··吴恪文却无动于衷,动作利落地将她的手腕用领带绑死,而后缓缓抽出腰间的皮带。
那棕色的皮带在吴太太眼中如同恶魔的锁链一般,她想大叫,无奈嘴却被手帕堵住了··她拼命地挣扎,那皮带还是如同疾风骤雨般落在她身上··吴恪文如同从狱中走出来的阿修罗,一边用力挥动着皮带,一边尖声道:“我让你把她带回来,没叫你把她杀了。”
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吴太太拼命摇着头,“我没杀人”·“你杀了,刘蕴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
吴恪文的声音,如那炮烙之刑,在吴太太心上留下永久的疮疤··渐渐地,她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争辩声越来越小,及至屈服··“我杀人了。”
她说··吴恪文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停下手中的皮带,轻抚着吴太太凌乱的头发:“你知道的,我讨厌不乖的孩子·”·“这次我可以原谅你,但下不为例。”
那只恐怖的大手一离开,吴太太就软倒在床上··“来人,替夫人洗漱·”吴恪文扔下皮带,大步走出房间··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地走进来。
对瘫倒在床上的夫人,她们早已习以为常,动作熟练地将人扶起来,沐浴擦身··在这个过程里,吴太太是不会有一点反应的,她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任由旁人摆弄。
她不会抱怨、不会怒骂、不会叫痛、不会呼救,所有的知觉和感官在那一瞬间停滞··等洗好了,丫鬟将她搀到镜前坐下··吴恪文又走了进来,他已经穿戴妥当,只缺了一条领带。
“亲爱的,你脸色看起来很苍白,身子不适吗”此刻的吴恪文与方才判若两人,他绝口不提方才发生的事,如世间所有温柔体贴的丈夫般,柔声询问着妻子。
吴太太身上疼得厉害,可她还是浑身发着抖,哑声道:“没有·”·“那就好,我们今日还要见人呢·”他指着那领带盘说,“来,给我挑一条。”
吴太太拿了一条银色的领带,颤抖着递给吴恪文··吴恪文嫌弃地瞥了一眼,摇头道:“不好·”·他伸手拿了一条鲜红色的领带:“我喜欢这条,来,替我系上。”
那夺目的红色刺激着吴太太的神经,她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好半天才将领带系好··看着成品,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剧烈地喘息起来··吴恪文对她那急促的喘息声充耳不闻,他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志得意满地品评道:“还真是不错,我的眼光不错,夫人系得也不错。”
“乖孩子应该有奖励·”吴恪文从那妆箧里取出眉黛,将吴夫人的身子扶正,仔仔细细地替她画眉··这本该是寻常夫妻温馨互动的一幕,可吴夫人却不是个好演员,她的眼泪扑刷刷流了一脸。
吴恪文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耳边说:“有一桩趣闻要告诉夫人,有个叫郑昭的陪酒侍应被捕了,还是那个姓夏的小子亲手把人给抓进去的·”·郑昭被抓了这个消息让吴太太一瞬间激动起来,可吴恪文的声音却幽幽地灌入她耳中:“别动,回头画坏了。”
听了这话,吴太太的身子僵住了,只有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越流越凶··吴恪文觉得,这样的太太格外美艳,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终于离开了。
他一走,吴太太便伏在梳妆台上嚎啕大哭起来··迟迟找不到张博谦的下落,金厦银行人心浮动,需要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总经理盛勤无法,只得让副经理吴恪文暂时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
孙闻溪接到消息,特地在莱茵阁酒店宴请吴恪文··吴恪文与吴太太到时,夏景生与孙闻溪已然入座··起身握手之际,夏景生察觉到吴太太的手微微颤抖着,掌心一片冰凉。
“女士优先,吴太太可有忌口”孙闻溪问··吴恪文极自然地接过话头:“她素日里不碰荤腥、不吃葱姜蒜·”·孙闻溪笑道:“既如此,我们便吃素食宴如何”·这原是待客的礼貌,岂知吴恪文竟一口回绝:“不必,我们吃我们的。”
侍应上酒时,吴恪文让人将吴太太面前的酒杯撤下去:“她不喝酒的·”·夏景生闻言,诧异地看了吴太太一眼,后者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在宴席上,吴恪文十分风趣健谈,可他似乎忘却了身边的太太,全程只将她当空气。
夏景生见状,主动开口道:“吴太太,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吴太太还未答话,吴恪文立刻接话道:“内子平日里少见生人,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有失了礼数的地方,还请海涵。”
夏景生笑笑,没接话··酒过三巡,吴太太忽然站起身,低声道:“抱歉,我失陪一阵·”·吴恪文喝了许多,这会儿面色通红,他淡淡地瞥了吴太太一眼,点了点头。
吴太太这才离席··她离席后不久,夏景生也起身道:“我也失陪一阵·”·吴太太快步走进盥洗室,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得如同鬼魅一般,连胭脂水粉也无法让她的脸色好起来。
只有在离开吴恪文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着的,不是他人的玩物与附庸··只可惜,这样安逸轻松的时刻不多,不过片刻功夫,她又得回到吴恪文身边,安静地做一只哑巴花瓶。
吴太太平复好情绪,刚走出盥洗室,就瞧见夏景生··“你怎么在这儿”吴太太冷淡道·雨兮団兑·“我在等你·”夏景生笑道。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吴太太仍旧板着一张脸,不愿理会夏景生··夏景生看着吴太太的背影,忽然问道:“吴太太敢与我叫板,为何在吴恪文面前,倒像只鹌鹑。”
“你说什么”吴太太转头,脸上一派难以置信··“我看得出来,吴太太很怕你的夫君·”夏景生忽然凑近了。
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等吴太太发现他们二人的距离太近时,两人耳语的一幕,已经被同样要解手的吴恪文看在眼里··“咳·”吴恪文轻咳一声,路过二人时,突兀地扔下一句:“看起来,二位的关系很密切啊。”
吴太太脸色煞白,她如那受惊的麻雀一般,迅速拉开距离,转瞬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彷徨地冲夏景生道:“你要小心·”·“吴太太何出此言”夏景生直觉其中有内情,连忙追问。
可多余的话,吴太太却不再说了··她想离去,可因着太慌张,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幸而夏景生眼疾手快地将人扶稳,只是这轻轻的一扶,却让吴太太闷哼出声。
夏景生意识到不对,眼睛盯着吴太太的手腕,低语一句:“失礼了·”·他稍稍将吴太太的袖子往上折了折,那触目惊心的鞭痕旋即露出来··“吴恪文对你动手”夏景生万万没料到,表面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吴恪文,私下里竟是这等禽兽。
吴太太脸上血色褪尽,她飞快地掩住袖子,匆匆离去··夏景生提高声音道:“吴恪文能对你动手一次,必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吴太太仍旧没有停下,可脚步却肉眼所见地慢了下来。
“太太,此等禽兽的罪行,该被公之于众,受万人唾骂……”夏景生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吴太太抽泣着,掩面道:“你莫要再说了,若是公之于众,我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那你便甘愿如此忍耐纵容下去”夏景生趁此时机,拦住吴太太的去路,“我知道此次事件绝不是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可如若太太不肯将真相告知,我也无能为力。”
吴太太苦笑道:“夏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我如今自身难保,又能告知你什么”·“吴太太,郑昭被捕前并没有供出你来,他这是在保护你”夏景生说。
吴太太的脚步顿住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艰难地抬起头,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夏景生寻了个僻静的地方, 搀吴太太到一旁坐下,并吩咐侍应端来一杯热茶。
手中的暖意给吴太太以勇气, 她抹了把眼泪, 开始了她的讲述··吴太太早先家境困难, 她又是家中长女,为了贴补生计, 她便到舞场里当舞女··舞场里鱼龙混杂,年轻的吴太太很快成为风月场的一把好手。
不久后, 她遇到了吴恪文,吴恪文生得一表人才, 举止温文有礼, 是众多女子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吴太太对他一见倾心··只是彼此身份悬殊巨大,即便吴太太爱慕吴恪文, 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断不敢有旁的奢念, 可吴恪文的举动却出人意表,他日日来找吴太太跳舞, 鲜花珠宝从不吝相送。
某日,他竟在众目睽睽下,公开向吴太太告白, 神情之肃穆、言辞之恳切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许多人跑来向吴太太道贺,说是吴恪文早先娶过一房正室,精神有点问题, 自杀了。
原配亡故后,吴恪文一直没续弦,是标准的黄金单身汉··大家都说吴太太命好,一夕之间飞上枝头,连吴太太自己也觉得如坠梦中··可她没想到,婚礼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吴恪文面上温文儒雅,实际上占有欲与控制欲极强··新婚之夜,吴恪文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用尽各种难听的语言羞辱她,说她是下贱之人,蒲柳之身,将吴太太贬得一文不值。
吴太太想逃,可一旦她表露出半点逃离的念头,等待她的便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在初次遭受伤害后,吴恪文诚恳地向她道歉,痛心疾首地求她原谅··吴太太天真地相信了吴恪文的说辞,也确实过了两三天清静日子,可没过多久,吴恪文又故态复萌。
吴太太身上常年带着伤,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只能穿长袖来遮掩伤口··平日里,一班子富家太太总会聚在吴家打麻将,一日,吴太太终于忍不住,想要将所受的苦难说出来,可她刚说两句,吴恪文便回来了。
他是那样地幽默健谈,很快便逗得那些个富家太太笑开了花,出手又阔绰大方,富家太太们拿了钱,更是将吴太太的话当耳旁风··大家都劝吴太太想开些,像吴恪文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女人想爬他的床,吴太太做了正房,就要有容人的气度和雅量。
更有尖酸刻薄者直言不讳,说白了不就是管不住男人,自己没本事能怨谁··吴太太沉默了,她再也没向所谓的朋友们倾诉过,将那衣服下的伤痕捂得死死的,任由它发脓溃烂。
富家太太们见吴太太终日郁郁寡欢,一面背地里笑她眼皮子浅,一面给她出主意,说那莱茵阁舞厅里,有好些个陪酒的男侍应,专门做富家太太们的生意,帮助深闺梦里人排遣寂寞。
吴太太在她们的撺掇下,第一次涉足莱茵阁舞厅··也就是在这里,她遇见了郑昭··与吴恪文的风趣健谈不同,郑昭个- xing -沉默,因为不会说漂亮话,一直不得富家太太们的青眼,可吴太太却很欣赏他沉默的- xing -子,无论她说什么,郑昭都安静地听着,从不多嘴。
他们对事情的看法相当一致,喜欢的音乐类型也很相似,渐渐地,吴太太对郑昭敞开了心扉·她诉说着自己经受的苦楚和折磨,而后渴求从郑昭这儿,得到一星半点的温暖。
吴太太主动带郑昭到贵宾客房,当着他的面解开衣扣,举手投足间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郑昭却倏地将外衫罩在吴太太身上,迅速站起身来··面对郑昭的拒绝,吴太太的心顷刻间跌到谷底,她难以置信郑昭竟会拒绝她的邀请。
后来,吴太太才知道,郑昭是吴恪文派到自己身边的,目的便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她以为的解语花,不过是吴恪文的一位忠诚下属罢了。
知道真相的吴太太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她照例日日去莱茵阁舞场,只是待郑昭不似从前一般温和,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往往前一秒脸上还挂着笑,后一秒就把酒液泼到郑昭脸上。
无论如何,她与郑昭之间始终没有过界··本以为日子就这般苦涩地过下去,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搅动着江城的时局··张博谦要从北地出发来江城··金厦银行是张家的银行,张博谦这一趟,必是来与盛勤商量继任总经理之事的。
吴恪文知道,盛勤一向不喜欢自己,有他在张博谦面前上眼药,自己选上总经理的机会十分渺茫··因着这事,一连好几日,吴恪文都对吴太太恶语相加,将不忿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从吴恪文琐碎的叫骂声中,吴太太还察觉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吴恪文一直对张夫人刘蕴存有别样的心思··张夫人与张博谦家世相当,二人的婚约是早先定好的。
而尚未混出头的吴恪文,只能将这份爱慕藏在心底,下定决心发愤图强··他蛰伏许久,韬光养晦,终于成了江城的地头蛇··这一回张博谦与张夫人南下,吴恪文终于等到了机会。
“张博谦的绑架是他一手策划的·”吴太太说,在吴恪文眼中,张博谦的存在是刘蕴生命中的污点,也是自己往昔落魄的见证者··他极度憎恨张博谦,连做梦都恨不得将张杀了。
“这么说,张博谦多半凶多吉少”夏景生蹙眉道··吴太太苦笑道:“你们不了解吴恪文,他不会让张博谦轻易死去,若他的计划得以实现,那必定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人生的光辉时刻。”
“你的意思是,他会留着张博谦的- xing -命,让他成为见证者”夏景生总算理解了这奇特的内在逻辑··吴太太疲惫地点点头,她屡屡看向腕表,这一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焦急。
·“我该回去了·”吴太太说··她已经出来许久,早就过了吴恪文给她制定的时限,回去定免不了一顿责罚··夏景生温言安抚道:“故事正讲到精彩之处,中断了岂不可惜”他给吴太太续了热茶,示意她继续说。
吴太太神情犹豫道:“在我将真相告知前,可否问一个问题”·“当然可以·”夏景生端起茶盅,从容地喝着那暖身茶。
“你曾说……郑昭被捕前没有把我供出来是为了保护我,此话作何解释”吴太太将夏景生的话翻来覆去思量多遍,却仍旧参不透那话中的玄机。
夏景生笑道:“当日刘蕴之所以会到莱茵阁,是你约她相见的吧”·“你怎知道”吴太太诧异极了。
其实这案子里的疑点,细想便知··刘蕴初到江城,相熟的不过是平日里有书信往来的几位富家太太,哪里可能那么快便与郑昭扯上关系··因而当日,刘蕴到莱茵阁酒店,其实是应吴太太之邀,打听张博谦的下落。
可她没有想到,在信中彬彬有礼的吴太太,早就筹谋好要对她下手··这一部分的内容,吴太太原想略去不提,怎知却被夏景生窥破其中关窍,一时只得交待··吴恪文对刘蕴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却又不想亲自出面节外生枝。
便让吴太太假装找到张博谦失踪的线索,以此为借口约刘蕴见面··刘蕴按照电话中约好的,按时来到莱茵阁,见面之后才发现吴恪文的龌龊心思··吴太太竟帮吴恪文充当说客,这让刘蕴分外恼怒,她一面斥责吴太太的糊涂,一面愤而起身准备离去。
可吴太太却拦住她的去路,想要强留她··两个女人挣扎着撕打起来,眼看着刘蕴占了上风,可她万万没想到……·“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对吗”夏景生说。
“对……”吴太太的嘴唇颤抖着,那惊魂的一幕仿佛还停留在眼前··求生的本能,让刘蕴的躯体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她将吴太太掐得快要断气,可她却不知道,此时的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郑昭趁刘蕴不备,凶器直冲要害而去··“他是为了保护我,我知道,他是想保护我·”吴太太掩面啜泣道··连日来,她的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已超负荷了。
可那一日的噩梦,却像循环播放的默片,不断在她的脑海中重演··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刘蕴脱力前,那苍白僵直的手指··“人是我杀的。”
她忽然扯住夏景生的衣袖,像是拼尽全力抓住救命稻草般,哭喊道,“我是罪人,你们抓我吧,求求你们,抓我吧·”·夏景生将衣袖抽出,漠然道:“郑昭已经认了,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听了这话,吴太太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关于郑昭的回忆,是她的记忆黑洞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可如今,连这一抹亮色也即将泯灭··她将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夏景生长出一口气,他长衫衣领上的盘扣一丝不苟地系着,这会儿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夏景生拨开盘扣,漠然道:“人不是你杀的,法医验过了,刀伤是致命伤,可对张太太的死,你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希望,你能将你的遭遇说出来,不要让更多的人,成为受害者·”夏景生说··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吴太太沉默着低下头, 指甲盖上鲜红的蔻丹已被她抠得七零八落。
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半晌,她哑声道:“我做不到·”·她与吴恪文是夫妻, 在外人眼中, 便是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共同体··若她站出来说话,坊间舆论的这把火也会烧到她的身上, 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夏景生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又深刻洞见了吴太太个- xing -中的软弱和自私··“吴太太,你得记着, 我们大家首先是个人, 而后才是妻子、丈夫、儿女,虽然人人都喊你吴太太,可你自个儿, 不能忘了本名。”
夏景生说··本名吴太太心头一颤··已经很久没人喊过她的本名, 曲白琳这个名字连吴太太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这些年, 她一直被束缚在吴太太这个位置上,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 背地里却千疮百孔。
她双手颤抖着,崩溃地捂住脸,好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 请你不要再逼我了·”·夏景生失笑:“我若当真要逼你,方才便拿了你的录音,将它公之于众。
正因为我尊重你的想法, 才与你在此处周旋·”·“也罢,无论如何,皆是你自己的选择,结果也该由你一力承担·”夏景生言尽于此,留下吴太太,一人怔愣地看着远处。
夏景生回到席上时,立马察觉到气氛之微妙··吴恪文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如针一般,看得夏景生浑身不舒服··“怎么去了那么久”吴恪文嚼着肉排,饶有兴致地问。
夏景生笑笑:“碰巧遇上吴太太,多聊了几句·”·“哦据我所知,内子一向不善与人交际,没想到与夏先生这般投缘·”吴恪文似笑非笑道。
饭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夏景生终于体会到了,吴太太口中那变态的占有欲与控制欲··仅仅是这咄咄逼人的问话,便已让夏景生心头火气,很难想象,吴太太是顶着多大的精神压力,与吴恪文一同生活了这许多年。
三人一时无话,孙闻溪极自然地替夏景生将牛排切成小块,撒上胡椒末··两人亲密的举动被吴恪文看在眼里··等到吴太太收拾好情绪,重新落座时,吴恪文忽然将自己的餐碟推到吴太太面前,叉起一块牛排,轻笑道:“张嘴。”
吴太太动作一顿,脸上难以自抑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吴恪文的每一个出人意表的举动,都让她觉得惶然··夏景生蹙眉道:“我记得,吴太太爱吃素食”·此言一出,吴恪文- yin -鸷的眼神登时看了过来,可他唇角上翘,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偶尔也该吃些肉。”
·他发话了,吴太太便顺从地张开嘴··夏景生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登时没了胃口,拿餐巾擦了擦手··在牛排的试验过后,吴恪文像是找到了喂食的乐趣,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如若夏景生没有亲眼看到吴太太身上的伤痕,定也会同常人一样,觉得吴恪文是个绝好的丈夫··只可惜,拨开那层镶金嵌玉的外衣,里头的东西却早已被铁锈侵蚀。
吴太太如坐针毡地熬了许久,终于等到吴恪文放下筷子··四人在店门口作别,吴太太稍松口气,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个个手里拿着枪,把孙闻溪和夏景生围在中间。
“这……”吴太太吓了一跳,转眼看向吴恪文··吴恪文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细看之下,唇角还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吴太太脸色苍白道,“救人,快些救人。”
吴恪文对她的呼喊声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吴太太看这架势,哪里还能不明白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一般,颤声道:“是你找的人”·吴恪文掐了掐吴太太的脸:“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四处勾搭男人,我也不会找人。”
吴太太心力交瘁,她脚步踉跄着,险些跌倒··吴恪文冷笑一声,吩咐道:“司机,送太太回去·”·而他还要留在此处,观赏一出好戏。
夏景生与孙闻溪都选择将后背交给彼此,二人眼神戒备地盯着面前一圈蒙面人··“景生,我们冲出去·”孙闻溪专心地寻找着包围圈的破绽,最大限度地保持冷静与淡定。
“好,我替你打掩护·”夏景生说着,也拔出了腰间的蛇形鞭··两人的配合十分默契,夏景生长鞭一扫,正中一圈蒙面人的小腿··趁蒙面人吃痛之际,孙闻溪以近战的方式,飞快地卸了好些人的胳膊。
夏景生没有枪,孙闻溪从身后搂着他,单手- she -击··很快,中弹的蒙面人纷纷叫痛,孙闻溪与夏景生凭一己之力,杀出了一条血路··孙闻溪揪下蒙面人的脸罩,厉声道:“谁派你们来的”·蒙面人不过是马前卒,也不知道他们的雇主是谁,他们多是社会上的无业混混,为了生计,专门凑了这么一支满是散兵游勇的队伍。
队伍经常会接到单子,任务有成功也有失败··这一次,显然是失败的··吴恪文没料到他们二人竟能联手冲出包围圈,脸上的神色有些难看··夏景生深深地看了吴恪文一眼:“吴先生,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吴恪文绷着一张脸:“夏先生这是什么话,难不成疑心是我做的”·夏景生原先并不肯定此事是吴恪文的手笔,直到瞧见他一反常态地站着旁观,才确定他就是罪魁祸首。
正常人见到如此危险的场景,定然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哪像他这般有闲情逸致··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吴恪文不问,夏景生也不多说什么··可有个人却忍不住了。
吴太太坐上轿车,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她想起夏景生的那个问题:你知道,吴恪文的前妻是怎么死的吗·吴太太一直听人说,她是自杀的,却没有深想过,为何一个芳龄大好的姑娘要选择自杀。
现在吴太太明白了··吴恪文的控制欲已经到达顶峰,吴太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到家之后,等待她的必然是吴恪文的暴怒··她打心眼儿里害怕,连同舒适宽敞的轿车,也成了- yin -暗逼仄的牢笼。
她抬头看向窗外,“江城日报”四个大字刺激着她的眼球··吴太太做了到目前为止最大胆的决定,她让司机把车停下,踩着素白色的高跟鞋,独自走进报社。
等她从报社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四周一片暗沉··吴太太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轻松过,连脚上那双压抑了个- xing -的素白高跟也变得可爱起来··她伸手把鞋子脱下,将它扔进垃圾箱,脚步轻快地走向舞厅。
第二日,金厦银行代理总经理吴恪文家暴妻子的事被《江城日报》报道,不少人感叹吴恪文人面兽心,一时间,吴恪文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太太们教育小孩,都会用“再不听话吴恪文就把你抓走了。”
此时此刻,吴恪文在别墅内喝得酩酊大醉··大门处忽然传来钥匙声,吴恪文沉下脸,试图摆出“暴君”的样子:“你还有脸回来”·吴太太没说话。
吴恪文发现,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你们来做什么,这儿不欢迎你们,出去”吴恪文使劲儿赶人··叶恒朗亮出一纸搜查证,铁面无私道:“吴恪文,现有人报案,说你涉嫌绑架及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巡捕房已下了搜查令,还请你配合。”
吴恪文皱着眉头,整个身子东倒西歪,语无伦次地说:“搜查证我看看……”·只听“嘶拉”一声,那证被撕成了碎片。
孙闻溪将一叠签了章的搜查证拍在桌上:“就防你这一手,你爱撕就撕,爷这儿有的是”·吴恪文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个个虎视眈眈的人,终于明白,他被人联起手来摆了一道。
他一双眼睛- yin -沉沉的盯着夏景生和曲白琳:“我明白了,是你们,你们联起手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吴恪文一生气便会对曲白琳拳脚相加。
这一次,他也冲两人举起了手,却在半空中被人生生截住了:“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孙闻溪板着脸喝道··潜藏的恐惧并没有那么容易克服,瞧见那高高扬起的巴掌模样,曲白琳手心里全是虚汗,但这一次,再不用担心巴掌会落在身上。
曲白琳长舒一口气,冲夏景生真诚道谢··这时,年轻的探员匆匆赶来:“发现张少在地窖里·”·这幢别墅的地窖十分隐蔽,夏景生一行借着昏暗的烛光找到了消失已久的张博谦。
张博谦的呼吸十分虚弱,多日水米未进让他此刻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瘦得近乎脱相··夏景生见状,吩咐道:“赶紧拿水来·”·喂了水,张博谦的呼吸也渐趋平稳,长久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张博谦当真命大, 他许久未进食,换做一般人只怕意志与□□总得崩一个··可他撑住了··当然, 这与他在北地时, 学那道观里的道士打坐不无关系。
他终日不理俗物, 奇技- yín -巧倒是习了大堆,当中就包括修仙求道··在旁人眼中不可理喻的辟谷之举, 为他在绝境中赢得了一线生机··人是救出来了,可刘蕴的死既成事实。
张博谦清醒时得知了这一消息, 反映出人意料地平静··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在闻听许久后, 迟钝地“哦”了一声··隔天,张博谦家中便摆起了灵堂,他和刘蕴没有孩子, 便请了一众哭灵人, 个个披麻戴孝哭得声嘶力竭。
而张博谦独自一人倚着棺木坐下, 手里拎着一罐酒,放肆地喝着··往昔刘蕴在的时候, 总还会劝说两句,如今她走了,连个劝的人都没有··张博谦哑声道:“下辈子, 不要再嫁我这样的,找个真心疼你爱你的,好好过一生吧……”·案子告破, 夏景瑞也被放出来了。
那状告骚扰的女侍应出身贫苦,控诉夏景瑞也只想讹笔钱··夏姨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绣花枕藏尸的事,被吓个半死,她先是冲着夏景生千恩万谢,而后话锋一转,又提起让夏景生帮夏景瑞找工作的事。
夏景瑞如今干的活,她是一万一千个看不上,又没有更好的出路,只好让夏景瑞将就着做,可夏姨娘心里,从没把这当长久之计·这不,嘴上说着来道谢,到头来眼巴巴地指望着夏景生帮忙。
夏景瑞气闷道:“娘,哥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您这就别添乱了……”·奈何夏姨娘始终不肯松口,夏景瑞心头直发堵,在那客厅里呆不住,独自一人跑到屋外。
正巧碰上外出归来的孙闻溪··“孙……少……”夏景瑞看着身子笔挺的孙闻溪,气场上先矮了一截··昔日他为了追求何开晴,还将孙闻溪当作情敌。
岂知如今物是人非,刹那间,夏景瑞心里一阵难受··仿佛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遗落在了原地··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他再也忍不住,飞奔回客厅,一把拽住夏姨娘的手,将她拽出了孙宅。
夏姨娘被拉得直发懵:“哎,你这死孩子,拉我做什么”·夏景瑞力气极大,一边拽一边苦笑道:“娘,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孙闻溪闻言,失笑道:“你这弟弟,到了这节骨眼儿上,总算是知道要脸了。”
孙闻溪想起当初,夏景瑞在何家的宴会上,还是那个处处针对夏景生的二愣子,一晃眼,已经被迫将家族的担子背上身··他拥紧夏景生,笑道:“景生,事情都解决了,你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夏景生放松身子,任由孙闻溪抱着··他也说不清因由,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预感在一家人用饭时应验了··孙其满笑道:“景生,家中每逢年关,都要回北地,今年你与我们一同回去罢。”
夏景生自然无有不可,昔年他在夏家,也没什么阖家团圆的感触··夏家规矩多,年关需得以礼字为先,面上人人都高高兴兴、和和气气,背地里关起门来各说各话。
孙家的气氛却截然不同,由孙闻溪带头,领着大家伙儿剪窗花··夏景生每一剪子都十分认真,正剪着,忽然听见阿豹轻咳一声··他抬眼看去,见阿豹的目光落在孙闻溪手中的剪纸上。
夏景生仔细一瞧,登时不好意思起来··孙闻溪剪的不是窗花,而是人的侧影··他剪纸的技艺高绝,让人一眼便瞧出,他所剪的,正是夏景生的侧影··好好的一回剪窗花,愣是让孙闻溪变成了明晃晃的秀恩爱。
待孙闻溪的作品完工,下人们更是争相传阅:“这也太像了·”“剪得真好看·”“胡说什么,分明是咱们夏大少好看·”·夏景生正要开口,却见孙闻溪笑眯眯地给了那下人赏钱。
一瞬间,这夸窗花就变成了夸人,夏景生成了那唯一被夸的对象,简直像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活神仙··孙闻溪越听越高兴,赏钱流水似的发,气氛分外热闹··“景生,你瞧瞧,像不像你。”
孙闻溪掌中托着小巧的人像,献宝一般捧到夏景生面前··夏景生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人像虽好,你却闹腾了些··孙闻溪乐道:“这年关本就该说吉祥话,我爱人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夸”·他一把搂住夏景生,将他抱了起来:“这会儿就嫌闹腾了还有更闹腾的呢”·夏景生被抱到屋外,听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冷空气中混杂着爆竹的气息,夏景生冻得鼻头通红,却像个天真的孩子,对一切感到好奇··孙闻溪握着他的手,领着他点炮,鞭炮声响时,又替他捂耳朵··爆竹声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吃饺子了”·孙家的年,过得没那么多规矩,男女老幼坐在长桌两边,热热闹闹地吃着饺子。
眼前的热闹让夏景生暂时忘却了心头的隐忧··这一日,在管家的相送下,夏景生与孙家父子一同登上了前往北地的火车··他们买的是头等座的票,乘务员皆面带笑容,热情相迎。
车厢内环境优雅宽敞,两人一室,私密- xing -极佳··夏景生与孙闻溪一间,孙其满和孙平一间,仆人则在二等车厢··火车开动后,夏景生与孙闻溪倚坐在窗边,看着沿途的风景。
“我从北地到江城来,可从没想过会发生那么多事·”孙闻溪思及过往,唇畔是温柔的笑意··“起先我是不愿来的,我打小在北地长大,习惯了北方的生活,乍然到了新环境,很是不适应。”
“你可曾后悔过”夏景生抬眼看他··“当然不后悔,若是我当初不来,便与你错过了·”孙闻溪求生欲极强,“能遇见你,一切便都值得。”
·明明是甜言蜜语,从孙闻溪口中说出来,却分外真诚··夏景生的双颊迅速升温,两人心有灵犀地抱紧彼此,很快便吻作一团··那唇齿间细微的响动转瞬间吞没在列车巨大的轰鸣声中。
夏景生的午饭是由孙闻溪端到包厢里吃的,折腾了一番,他腰酸腿软,实在站不住··这会儿包厢的门敞开着,夏景生朝外看去,见两个乘务员匆匆走过··两人均戴着帽子,衣服领子竖起,裹得分外严实。
夏景生记得,上车之际,所有的乘务员都在一等车厢前列队欢迎,没有这两人··这时,孙闻溪端着清茶走进来,见夏景生一脸若有所思,开口问道:“怎么了”·“没什么,许是我看岔了。”
夏景生用清茶送着点心,摇头道··他瞧见孙闻溪手里的药瓶,诧异道:“爸不舒服”·“有些头晕,吃了药睡下了。”
孙闻溪说,“孙平在守着呢,没事·”·孙平是贴身随侍孙其满的人,平日里一直负责孙其满的饮食起居,为人仔细耐心··夏景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精神头还是有些差,枕在孙闻溪膝头睡了。
夏景生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包厢内亮着昏黄柔和的灯光,孙闻溪却不知去哪儿了··门外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夏景生推开包厢,见好几个乘务员聚在孙其满的包厢前,满脸焦急与紧张。
夏景生忙推开人群:“这是怎么了”·孙闻溪神色凝重道:“从方才开始,爸一直这般胡言乱语·”·夏景生走进包厢,瞧见满地狼藉,书籍茶具,全都被孙其满扫到床下。
侧耳细听,孙其满口中一直念叨着:“别过来,你们别过来”·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夏景生神色一凛,伸手扶住孙其满的身子。
可孙其满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眼看着要将夏景生挣开,幸而孙闻溪及时帮忙,才堪堪将其扶稳··夏景生不敢耽搁,忙大声问道:“爸,您瞧见什么了”·孙其满目光呆滞,像是没听见夏景生的问话。
夏景生却并不放弃,他用力摇了摇孙其满的身子:“爸,您方才瞧见什么”·如此重复了三四次,孙其满的目光逐渐聚焦,他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神采,看向夏景生的眼神中带着困惑。
“景生,你为何在此”孙其满满腹疑问··夏景生松了口气,他方才太过用力,以至于此刻掌心全是汗··他接过手巾,擦了擦手,温声道:“爸,您还记得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孙其满见房外都是人,不明所以道:“我……怎么了”·“您跟中邪了一样,对着墙面念叨,别过来,别过来。”
孙闻溪模仿着孙其满的语调··孙其满的目光一下子- yin -沉下来:“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了索命的鬼魂·”·“索命的鬼魂”孙闻溪大为诧异。
孙其满一向不信牛鬼神蛇,为何今日却会看到索命的鬼魂··夏景生眉头一皱,朝孙其满的脸看去,这一看,禁不住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孙其满原是福寿满堂的面相,可如今他面上却黑气密布,阳寿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夏景生眉头紧锁, 他搀着孙其满,一手缓缓地替他顺着气:“爸,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孙其满惊魂未定, 颤声道:“午间口渴, 我让孙平给我倒水,有两个乘务员走进来, 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便失去意识, 不晓得今夕何夕……”·一听老爷子这话,一车的乘务员全都大眼瞪小眼, 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宝汇银行的老东家, 谁敢轻易得罪啊··夏景生扫过一众乘务员,温声道:“爸,您可还记得那两人的相貌”·孙其满摇头道:“人老了, 眼睛看不清, 只记得当中有一人衣领竖得极高, 戴着帽子,把脸都挡住了。”
孙其满的话, 让夏景生想起了那两位行经过道的乘务员··他回身寻找,可一排排看过去,却压根没有那两人的身影··当夏景生向列车长形容那两名乘务员的相貌时, 得到了更为确定的答复:“这趟列车上,并没有这样两名乘务员……”·恰在此时,车厢的盥洗室中, 忽然传出啼哭声。
一名妇人惊惶地喊道:“这门,这门打不开了,小宝还在里面,小宝”·夏景生疾走过去,推了推门··门被从里头锁死了,小孩的啼哭声不断传来。
“里面只有孩子一人”夏景生问那妇人··妇人泪眼婆娑地点头··夏景生将符纸贴于门上,喊声——“开”。
盥洗室的门被破开了,夏景生一眼瞧见里头站着两个身着制服的乘务员··“你们在做什么”夏景生喝道。
那两人回过头,帽檐之下是空洞的眼眶··“你……能看见我们”那乘务员的嘴一张一阖,里头是森然的獠牙,硬生生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夏景生看了眼吓傻了的孩子,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抽出腰间的长鞭··本以为那俩怪物会就此退却,没想到其中一个却拿出了一面手鼓··夏景生认得,那是北地萨满的法器。
“你是萨满”夏景生眉头紧蹙··萨满在通灵术上享有盛名,修为高的萨满可以沟通- yin -阳,正因如此,他们大多不会作恶。
可眼前的两个家伙,显然不是良善之辈··若他们当真有萨满的灵力,必定难以对付··正想着,那怪物已经敲动手鼓··鼓面似乎是用羊皮做的,声音听上去很渗人。
夏景生还未动作,一股极强的怨念忽然朝他袭来··夏景生忙将孩子护在身后,用鞭子护在胸前,撑过这强大的一击··不对寻常的法器不该有这样的威力。
夏景生盯着那灰白的鼓面,沉声道:“是人皮·”·鼓面是人皮做的,汇聚了所有惨死之人的怨念,威力极大··夏景生对降妖驱鬼一事,向来极有把握,这一回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他不再藏拙,让那灵蛇显出本体··灵蛇朝那怪物扑去,一口咬在颈脖间··只听“咔哒”一声,那怪物的颈脖被咬断了··可那圆滚滚的脑袋居然还挂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脑袋半挂着,身子还能走动,场面一度非常诡异··怪物敲击手鼓的节奏越来越快,灵蛇在鼓乐声中极其躁动··它不断地撕咬着,露出獠牙,可那怪物的脖子就跟生了根似的,无论怎么咬,头颅和躯干就是粘连着。
身后是孩子无助的哭声,身前是越来越重的怨念··夏景生眉头紧锁,他将孩子交到孙闻溪手中,专心对付怪物··只见他从腰间取出一枚引雷符,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
符纸瞬间闪现一道金光,紧接着,车厢外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与此同时,怪物也冲夏景生发动猛攻,那人皮手鼓如同一面镜子,鼓面上闪现着一张张可怖的人脸。
全都是被害死之人的怨气··灵蛇逐渐抵挡不住那噬人的怨气,眼看着落了下风··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夏景生正准备加一成力量,胸口却蓦地一疼。
那疼痛仿佛根植在他的识海之中,让他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晃神··也就是这数秒的差池,让那怪物得了逞··扑面而来的怨气直击夏景生的胸膛,只听一声闷哼,夏景生的身形晃了晃。
“景生”孙闻溪忙上前,“你怎么样”·夏景生胸口剧痛,那怨念在他的胸腔不断翻涌着,耳边是各种冤死之人绝望的呼号。
夏景生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拼命抑制住体内的暴戾之气,哑声道:“无事·你带孩子先走·”·孙闻溪从话中听出了不祥之兆,他将孩子交予旁人,坚定地握住夏景生的手。
“我不走,我们是爱侣,遇事一起扛·”·眼看着怪物一步步逼近,夏景生额际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挡在孙闻溪身前··那怪物见状,便想故技重施。
可那怨念遇到孙闻溪,像碰见了极可怕的东西,不但不敢靠近,还纷纷尖叫着逃离··夏景生松了口气··孙闻溪不愧是天生的福星,越是极端凶邪之物,越是对他避之不及。
怪物也发现了孙闻溪的能力,便又转向夏景生··这一次,孙闻溪结结实实地挡在夏景生身前··僵持中,那一道引雷符起了作用,耀眼的闪电划过,一道天雷正中怪物的躯体。
那怪物嘶吼着,倒地不起··夏景生松了口气,紧握着的双手松开了,唇角淌下一丝血来··孙闻溪忙将人搀住:“景生”·夏景生拿帕子掩住嘴,轻咳两声,帕面上是黑红的血液。
“怎会如此·”孙闻溪心疼极了,恨不能替夏景生承受这份痛楚··夏景生心头疑惑更甚,原本对付那怪物,他是有胜算的,可在紧要关头,他竟犯了心悸晕眩的毛病,这才丢了先机。
“不必担心,我的伤不碍事·”夏景生仔细回想,“许是今儿个太累了·”·夏景生一说,孙闻溪便想起二人在包厢之内做的事,只当自己孟浪过了头,这才害得爱人受伤,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自责,险些要负荆请罪了。
夏景生制止了他的讨好卖乖,上前查看那怪物的尸身··只见那怪物的躯体化成了一堆枯骨,没有半丝活气··围观群众纷纷捂住口鼻,满脸惊骇厌恶之色。
“这车次可是发生过意外”夏景生问列车长··“先生,不瞒您说,这趟车隔三差五就会有老人或小孩出事,要不然就是老人在睡梦中断了气,要不然就是小孩淹死在洗手池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命了。”
事到如今,列车长也不敢再隐瞒··列车长曾将这样的怪事汇报给上级,得到的回复却是不要声张,以免引起群众的恐慌··上级专门请了人,到列车上做法事,·可没有用,还是会有老人或小孩隔三差五地离世,就连车上的乘务员,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此番要不是涉及到宝汇银行东家的安危,恐怕他们也只会冷眼旁观··夏景生思索了一阵,吩咐道:“等到了地方,报警罢·”·怪物死后,孙其满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常,夏景生再次看去,那满脸黑气的状态已不见了,折了的寿数也都补上了。
夏景生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只是他胸口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火车又行了一日一夜,总算到了北地··夏景生被孙闻溪用外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极严实,连脸上都裹上了,只剩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夏景生原还觉得他小题大做,等出了车站,被那刺骨的寒风一吹,便明白了孙闻溪的良苦用心··孙闻溪是习惯了的,他在江城时,说话的口音总不自觉地模仿南音,这会儿说的却是纯正的北地话。
驻守老宅的仆人听说他们要来,连夜开车到了车站··见到孙闻溪,老仆声音嘶哑地唤了声:“老爷,小少爷”·孙闻溪介绍:“这是老管家,孙祥。”
孙祥上了年纪,精神头却很不错,一双眼睛里隐隐透着精明··他仔细打量着夏景生,乐呵呵地抚掌道:“这位便是夏少爷吧,外头冷,赶紧上车吧。”
轿车隔绝了室外的冷风,夏景生解下围脖,拿手捂着嘴低咳了两声··孙闻溪听得真切,关切道:“景生,你的身子……”·“不碍事的,将养两日就好。”
夏景生笑笑··孙祥抬手将车窗关严实了:“北边的冬天是难熬,住不惯也是常有的事·夏少爷身子弱,这一点和傅少爷倒是很像·”·“傅少爷”夏景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是傅少爷”·“你瞧我这脑子,傅少爷是小少爷的发小,从小和小少爷一块长大的,改日就能见到了。”
孙祥这么一说,夏景生倒是有印象了,孙祥口中的傅少爷,是那个一直爱慕孙闻溪的傅枫··夏景生抬手掐了把孙闻溪的腰:“还真是缘分不浅啊·”·“唉哟,疼景生,你轻点儿掐,我对天发誓,我与他真没半分私情,若有违此誓,便叫我天打雷劈。”
孙闻溪竖着三根指头,一脸严肃··孙祥满脸诧异地听着孙闻溪起誓,孙其满却笑眯眯的,一脸司空见惯的模样··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孙家在北地的住处, 是一栋三层的老宅子。
老宅装了照明用的电灯,惨白的灯光打在木质家具上, 看着有些渗人··夏景生被簇拥着上楼, 按规矩小两口该住在西厢··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房中透着一股久无人居住的气息, 夏景生却不以为意,他打量着那满室的红木家具:“此处的布置, 倒与江城大不相同。”
孙闻溪扶他坐下,顺手将炭盆烧得更旺些:“这宅子旁的没有, 只有古旧的东西最多·”·“你如今坐着的,就是宫里头的贵妃榻·”孙闻溪指了指那雕花红木。
“宫里头的物件我不信, 哪就有那么稀罕……”夏景生抬手摸了摸红木表面··“放在从前是不可能, 可眼下都新时期了,那皇宫里的古旧之物啊,早就被人变着法儿贱卖了, 就连北地破落户家里头, 指不定都藏着宝贝呢。”
孙闻溪说着, 放好了泡脚盆··肉桂与花椒的香气熏得人暖洋洋的,夏景生靠在榻上, 不多时便睡着了··睁眼时,天已大亮··身上是松软的被褥,夏景生浑身清爽, 想来是孙闻溪替他收拾过了。
美中不足的是,夏景生胸口处的疼痛并没有缓解,反倒隐隐有加重之势··却说孙闻溪起了个大早, 在屋外晨练,瞧见孙祥抱了一叠报纸,便从他手中抽了一份··报纸上的内容百无禁忌,时常会登些奇闻异事,孙闻溪向来一笑置之。
可今日,有一则奇闻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千年苗寨遭重创,是天意还是人为》·那报纸上头附有黑白照片,孙闻溪一眼便认出,那是黑苗寨……·想起苗寨的天劫之说,孙闻溪直觉,夏景生受伤或许与此次事件有关。
夏景生的早饭是在房里用的,并不是他不懂礼数,初来乍到就摆架子,实在是孙闻溪太过紧张,听闻他不舒服,索- xing -将人困在房里,连床都不许下··夏景生闲来无事,靠在床上看书。
许是周遭的环境过分安静,门外仆人的议论声传到他耳中··仆人甲:“这位怎么一来就生病”·仆人乙:“你是不是也想起这栋宅子的故事了”·仆人丙:“小声些,当心被人听见。
不过也真邪门,怎么一来就病了呢”·夏景生还没听出个所以然,仆人们的议论声却弱了下去··“让你们背后议论主子是非,一个个还想不想干了”是孙祥的声音。
挨了训斥后,当班的仆人纷纷噤声,外头恢复了宁静··过了一阵,敲门声响起,孙祥端着一个炖盅走进来:“夏少爷,这是小厨房炖的汤,清热润肺的,您趁热喝了吧。”
夏景生接过汤盅,汤匙缓缓地搅动着:“祥叔,这宅子可有什么说法”·“少爷的意思是……”孙祥迟疑地躬着腰,一双精明的眸子让人瞧不透。
“譬如住进来的人忽然生病,可有什么说法”夏景生盯紧了孙祥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孙祥脸色骤变,一脸为难··夏景生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说实话,我最讨厌旁人骗我。”
孙祥只得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原来这孙家老宅,有一个北地人人皆知的说法··人们说老宅有灵,若是孙家人领回来的伴侣不为老宅所接纳,在宅中住上一晚便会生病。
孙祥这话说得战战兢兢,生怕夏景生会生气··可夏景生却只是轻声一笑,“看来,我不是老宅满意的人选·”·孙祥低垂着头,只言不发··即便孙祥严令今日之事不可宣扬,孙闻溪还是知道了。
孙家的仆人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个个低头挨训··夏景生听见动静,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孙闻溪抬眼一瞧,登时缓了脸色:“怎么下来了,还穿得如此单薄。”
他解下那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夏景生身上:“当心受凉·”·夏景生握着他的手:“哪就那么娇弱,我没事,你这是……”·参与议论的仆人都被扣了工钱,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夏景生出面圆场:“不过是个说法,我没放在心上,你倒生起气来了·”·“总该让他们长些教训,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孙闻溪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把夏景生抱起来,“我的人,谁敢议论。”
夏景生觉得自己就像那用美貌迷惑了君王的妖妃,只怕日后孙宅的仆人见了他,都得当稀世珍宝给供起来··而此时的傅宅,傅枫却气得砸了手边的白玉瓷碗:“我让你收买孙家下人散播谣言,你是怎么办事的”·“啊哟,我的好少爷。”
仆人苦着脸,“您是没瞧见啊,孙少发了好大一通火,把那些个下人全都罚了,他们被扣了半年的工钱,这会儿全在哭呢·”·“沟儿哥竟然为了那个贱人……”傅枫一听是孙闻溪的手段,顷刻间六神无主。
他惶然起身:“你们没露出马脚吧,若沟儿哥知道是我做的,定会厌了我……”·傅枫来回踱着步:“不行,我得去孙家看看·”·想到能见孙闻溪,他立马欢欣起来,脸上的愁色也一扫而光。
“你帮我瞧瞧,哪件好看·”傅枫拿着衣裳在身上比划··小厮在一旁瞧了,讨好道:“少爷,您穿什么都好看·”·岂知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当即便挨了一巴掌:“你敢敷衍我”·小厮捂着脸,心下又悔又惧,好不容易哄得傅枫换好衣裳出门,大少爷又有诸多顾忌。
一会儿怕孙闻溪嫌他乘轿车奢侈,换了黄包车又怕弄脏了新衣裳··几番迟疑,总算是到了孙家老宅门前··傅枫竭力克制急不可耐的心情,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进了门。
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沟儿哥”只是那过分雀跃的语气泄露了他的热切,“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仆人见状,赶紧报告:“少爷,傅少来了。”
孙闻溪正舒舒服服地搂着人,美人在怀,哪里有功夫管傅枫··随口打发一句:“就说我不得空见他·”·仆人去后,没过多久,房外传来了傅枫那高音喇叭似的声音:“沟儿哥,我知道你在里头,我想见你……”·夏景生对这情意绵绵的称呼消化不良,冷哼一声。
孙闻溪求生欲上线,当即吩咐:“把人拦住”·谁料想傅枫是个没脸没皮的,被拦了也不识相,一张嘴还叭叭地喊着:“沟儿哥,你别拦着我,你在里头做什么呢”·终于,房门从里头打开了。
孙闻溪- yin -沉着一张脸,站在楼上盯着傅枫:“你来做什么”·“我来……”傅枫满脑子都是孙闻溪,竟连出门的借口都忘了找,抓瞎似的胡诌,“我想与你一同去女娲庙,都说女娲庙问姻缘可灵了,有情人在那儿拜拜,便可求得美满姻缘。”
孙闻溪刚要开口拒绝,夏景生却发话了:“听起来倒是蛮有意思的,不如我们去看看·”·傅枫傻眼了,他原想与孙闻溪单独去,没想到半道杀出个夏景生。
孙闻溪也不同意:“景生,你若想去,等养好了身子,我陪你去·”·夏景生松了松肩膀:“躺了这么久,我也乏了,想出去逛逛·”·他少有任- xing -的时候,偶尔为之,让孙闻溪莫名心软,只好又盯着夏景生加了衣裳。
傅枫就呆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他们撒狗粮··他就算再傻,也瞧出孙闻溪不待见自己了,总算还有几分眼力见儿,没再一口一个沟儿哥地叫··不过,仍不死心地跟着孙、夏二人,铁了心要当电灯泡。
女娲庙里供着的是女娲娘娘,因着女娲造人的典故,北地女子都爱到女娲庙里求子求姻缘··夏景生与孙闻溪求的自然是姻缘美满,两人在神像前虔诚地拜了,又携手到那梧桐树旁挂同心结。
全程出双入对,傅枫根本找不到插足的机会··他泄气地往那蒲团上一跪,也不知是心情不爽还是头昏眼花,竟觉着那女娲神像笑得十分诡异··傅枫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这一回神像并无异常,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傅枫摇摇头,将那诡异的想法甩掉,冲着神像抱怨:“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认识沟儿哥的,怎么就被姓夏的家伙捷足先登了,我不甘心”·平日里没人听他说这些,父亲更是劝他断了心思,傅枫早已压抑许久,好难得逮住这么个机会,吐了大堆的苦水。
他规规矩矩地给女娲像磕了三个响头:“女娲娘娘在上,若是您真的有灵,求求您让沟儿哥回到我身边吧·”·傅枫话音刚落,忽然眼前一黑··他意识清明,只是看不见东西,渐渐地,眼前亮起一豆烛光。
傅枫本能地循着光源而去,只见那烛光前站了个人,背对着傅枫,看不清脸··“你当真想让孙闻溪回到你身边”·声音响起的刹那,傅枫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语调于暧昧中藏着- yin -冷,仿若聊斋中魅惑的蛇妖,每一个字都极尽妖娆,仔细分辨却毫无感情··“你……你是谁”傅枫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着。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只消告诉我,你是不是真想孙闻溪回到你身边”那声音里充满着蛊惑, 一步步让傅枫泥足深陷。
“当然我当然希望沟儿哥能回到我身边, 就像儿时那样, 我与他亲密无间……”傅枫越说越入戏,渐渐的,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既是旁人抢了你的东西,我便帮你讨回来·”那声音说完, 傅枫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 再睁眼时,周遭仍旧是潜心跪拜的信众··恍惚间,傅枫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只觉得自己懵懵然做了大梦一场。
却说夏景生与孙闻溪在那姻缘树下挂同心结, 半空骤然刮过一阵风, 将他们挂上去的同心结吹落到地上,正巧挨着扫地老者的扫帚··老者俯下身, 将那火红的同心结拾起,交还给夏景生。
四目相对间,老者忽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公子, 近日还请多加小心·”·夏景生原本便隐隐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如今又得了老者的告诫, 心中更是笃定。
他将那同心结系紧了,态度恭敬地谢过老者··自女娲庙归来后,夏景生潜心闭关休养,一切风水业务均停止受理··这一日,夏景生正闭目打坐,识海之中忽然闯入一女子,穿着打扮皆是古装。
“你是何人”夏景生以心神问之··“有人和我说,你抢了他的东西·”女子- yin -恻恻地笑起来,“我替他讨回来。”
女子的声音带着某种言说不出的暧昧,听得人耳根发酥··“我抢了他的什么”·“男人·”·“你要怎么讨”·“当然是……要你的命。”
女子话音落下,那掩在衬裙下的腿变成了一条弯曲的蛇尾,朝夏景生扫来··夏景生凝神聚气,识海之中的缠斗,他无法借助法器的威力,只能赤手空拳与那蛇妖过招。
那蛇妖能破掉他在屋外设下的阵法,比起一般的妖物,修为已要强上许多··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过招时刻,她哼笑一声:“你受伤了”说着,招式越发凌厉起来。
夏景生尽力招架,却仍落了下风··“放弃吧,若你没受伤,我自认打不过你,可你受伤了,情形可就大不相同·”蛇妖的声音越发得意起来。
夏景生只觉得眼前金光大盛,那东西明明是妖物,却带了一缕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神气,夏景生的招式对她的伤害有限,而她却出手狠厉,招招致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过倒也不可惜,像你们这样随意抢别人东西的,都该死。”
死字出口,蛇妖发起了大招··夏景生只觉得胸前巨痛,仿佛被人掏了心肝一般··年幼时修道,凌霄子曾告诉夏景生,前胸便是修道之人的罩门所在,一旦心肝受创,人的大限也将至了。
·疼痛阵阵袭来,夏景生面如金纸,身子支撑不住,倒在榻上··他的魂魄逐渐脱离了躯体,懵懵懂懂地浮在半空··他瞧见孙闻溪破门而入,将他的躯体从床上抱起,用颤抖的手触碰着鼻息,而后神色大骇,疾呼大夫。
夏景生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魂魄离体了··魂魄离体后,自会有鬼差前来勾魂,到了- yin -间,上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一世的记忆便尽付东流,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得寻个法子让魂魄回到躯体里,这是夏景生的第一想法··他卯足了劲儿,想要借着一口气,冲回体内··可躯体于他,却像有着铜墙铁壁般,可望而不可即,每当他试图靠近,总会被一股强大的阻力逼出来。
虚空之中,那暧昧的女声再度响起:“没用的,我设了结界,单凭你的魂力,没法冲破·”·夏景生咬牙:“我与你素日里无冤无仇,你为何决意置我于死地。”
“因为凡事,都该有个先来后到,抢人东西,就是该死·”蛇妖看着夏景生狼狈的模样,似乎很是高兴··她看着满脸急切的孙闻溪,嗤笑道:“男人嘛,这会儿为你要死要活的,指不定头七没过,他就已寻欢作乐去了。”
夏景生斥道:“我与闻溪的情意,何须你来评判·”·“自是不需我评判的·”那蛇妖甩着尾巴,“你眼下都是将死之人了,我劝你还是多看两眼这阳间吧。”
夏景生不再理会蛇妖,专心突破结界··可正如蛇妖所言,如今他只有魂力,又负伤在身,实在无法突破结界··直到那鬼差的身影出现在夏景生眼前,他的魂魄仍旧无法回到躯体之内。
往日夏景生前往- yin -间,用的是- yin -阳行走的身份,无需通过鬼差一层··与夏景生素未谋面的鬼差,用冷冰冰的语调念着夏景生的身份信息··念到生卒年时,鬼差顿了顿,困惑道:“时间对不上。”
可这困惑不过短短一瞬,同伴搭腔道:“许是簿上出错了,先将他带回- yin -曹,仔细审问一番·”·夏景生的手腕被拷上,由鬼差引着往- yin -间走,身后是满脸得意的蛇妖,正大摇大摆地冲他挥手。
孙闻溪一整日都心神不定,他外出买了夏景生爱吃的点心,回到老宅时却得知夏景生已在房中闭关了半日··房里无声无息的,孙闻溪站在门前,心里突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感。
他破门而入,看到的就是倒在榻上的夏景生··他见过夏景生受伤的模样,可没有一次如这次一般,面色惨白,了无生气··孙闻溪一向淡定,此刻却彻底慌了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看夏景生的鼻息。
那微弱的鼻息昭示着人还有一丝儿鲜活气,可也就剩一点儿··孙闻溪压根不敢动弹分毫,害怕一动,就把这一星半点的鲜活气儿也给弄没了··大夫请来了,却在诊脉后,对夏景生的病情束手无策。
上了年纪的老头摸着花白的胡须,满脸纠结道:“这病情凶险万分,老朽行医多年,还未见过这样的病例……”·孙闻溪心急如焚,没工夫听他慢慢说,板着脸催促道:“可有把握治好”·“这个……”大夫犹豫道,“恐怕老朽力不能及。”
全城的名医都被请到了孙家,一个个信心满满地走进屋,又大摇其头地走出来··孙闻溪紧握拳头,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直到最后一位大夫请辞时,孙闻溪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 yin -沉得可怕:“名医都请过了”·仆人瑟瑟发抖地应着:“都请过了,除了傅家那位老苗医·”·“那就快去请”孙闻溪难抑内心的悲怆,吼了出来。
“可那是傅家……”仆人为难道··“罢了,我亲自去·”孙闻溪小心翼翼地替夏景生掖好被子,往傅家去了··孙闻溪到访的消息,让傅枫精神大振,他眼下正吃着甜汤,得知这一消息时,喜得一个猛子从凳上站起身。
“沟儿哥来了,他定是特意来寻我的·”欢喜了一阵,他放下手中的碗勺,匆匆跑至镜前,“不行,这身衣裳也太丑了·”·仆人都被支使着替他寻衣裳,傅枫正犹豫不决呢,房门却“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孙闻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傅枫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他外衣才穿了一半,这会见孙闻溪走进来,含羞带臊道:“沟儿哥,你莫急,咱们不差在这一会儿。”
孙闻溪却没理会他的话,直白地问:“你家中的老苗医呢”·傅枫一怔,急道:“沟儿哥,你生病了还是伯父生病了”·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孙闻溪面色极难看:“是景生,速速让那老苗医跟我回府。”
听到夏景生的名字,傅枫带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他这会儿不急了,慢悠悠地将带子系好,又抬手从盘子里摘了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沟儿哥的心肝宝贝。”
傅枫冷笑一声··孙闻溪没工夫跟他计较,拔高了声音:“快让那苗医来见我”·傅枫却跟没听见似的,把剥好的葡萄到孙闻溪嘴边,见孙闻溪不吃,又自己含了。
葡萄多汁水,傅枫闲闲地擦着手指:“碰巧,他随我爹外出了,沟儿哥想寻人,还是改日再来吧·”·孙闻溪眉头紧皱:“外出了,去哪儿了”·“那我哪知道啊,我爹的事儿,我一向都不过问的……”话没说完,傅枫的衣领就被揪住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傅枫,你知道后果……”孙闻溪话音刚落,却听见身后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孙少这是在找我”·孙闻溪蓦地转头,见那老苗医背着手站在门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傅枫涨红着一张脸,不敢看孙闻溪的眼睛··岂知孙闻溪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直截了当地扯着老苗医的衣袖:“跟我走”·徒留傅枫一人,对着一扇敞开的房门。
“少爷,这衣裳换还是不换啊”仆人手里还捧着挑好的衣裳··傅枫发狠似的将衣裳全砸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 ·第一百二十章 (大结局)·老苗医到了孙家, 看到的是了无生息的夏景生。
与众人的急切不同,老苗医的反应很是镇定, 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天··他枯槁的手指搭在夏景生的腕上, 仔细分辨脉象, 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被击中了要害, 老朽也无能为力。
不过,他命中注定有一劫, 这一劫若是过了,从此便一片坦途·”·这话就像昏暗中的一点曙光, 让孙闻溪看到了希望··“如何破劫”孙闻溪满怀期待地问。
老苗医从行囊中取出一枚褐色的竹哨, 轻轻吹响··那哨声如泣如诉,忽高忽低,听起来格外悲怆··孙闻溪下意识地朝夏景生看去, 床上的人仍旧昏迷, 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
此时的夏景生被那鬼差押解着往前走, 起初还只是他一个,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魂魄加入··后加入的魂魄皆面无表情, 只顾赶路··- yin -曹地府的风水不好,四周黑漆漆的,弄得一众魂魄也神志不清, 若不是夏景生灵台清明,只怕要跟身后的魂魄一样,成为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
阎王殿上, 夏景生的命帖让判官犯了难··那判官是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留着两瓣小胡子,一遇到难题就拼命地揪胡子·这会儿他焦躁得就快将胡子揪秃了,将那命帖往阎王面前一推,抱臂赌气道:“老头我不晓得怎么判”·阎王扫了一眼命帖,本就严肃的脸更黑了:“荒唐,怎么把夏景生给带来了”·鬼差忙复命道:“我们也是按规矩锁魂……”·阎王掀了掀眼皮,朝堂下看去。
夏景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阎王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夏景生,转头冲鬼差道:“你瞧瞧,他脸上哪有半分死气”·鬼差不说话了。
阎王翻看着命帖,末了长叹一声:“夏景生”·“到”·这响亮的回答声让- yin -曹里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你是- yin -阳行走的,该知道地府的规矩·鬼差锁魂,那都是有根有据的,你既被锁了,就该乖乖上奈何桥,饮孟婆汤,忘却前尘·”阎王将语速放得极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夏景生的反应。
“恕难从命·”夏景生安然立于堂下,即便手脚上戴着镣铐,身姿却有如青松般挺拔,态度不卑不亢··阎王板着脸,呵斥道:“放肆- yin -曹地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夏景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阎王不明所以,目光集中在夏景生的手指上。
“您听,有人在唤我回家·”幽幽的竹哨声传来,带着对往事的眷恋与慨叹··阎王沉声道:“若我执意要你饮下孟婆汤呢”·“那我便唯有……以己之身,尽力一搏。”
夏景生晃了晃手上的镣铐,“这镣铐,可未必锁得住我·”·在场的大小官员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火烧身··怎料上首的阎王爷忽然换了副脸色,揉了揉鼻子,温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送你还阳。”
“咳咳——”老判官正在喝茶,听了这话,被一口茶呛住,咳个不停··鬼差们原本衣衫肃整地站着,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吓得手里的棍戟枪棒掉了一地,全都见“鬼”一般瞪着阎王爷。
夏景生也吃了一惊,秀气的眉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阎王话语的可信度··阎王将手上的命帖一撂,大爷似的靠坐在椅背上,头上的冠冕一晃一晃的:“得了,我还诓你一个晚生后辈不成”·“你命不该绝,平日里又积德行善,与我这地府也算有缘。”
阎王这会儿倒像个孩子似的,扳着指头数理由,“况且你娘当年以毕生功德,换你平安喜乐……”·阎王小声的嘀咕被夏景生打断了··“你说什么”夏景生下颌微扬,目光灼灼地看着上首。
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阎王神情一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彭月当年因拒当苗姑而遭天罚,阎王见她积德行善大半生,特许她一个心愿··“你娘许下的愿望,与你有关。”
阎王看向那写满人生命数的命帖,仿佛透过那一串字符,瞧见了当年那个明媚而倔强的女子··她如夏景生一般,挺身站立于堂下,对俗世之物并无所求,只有一条,盼着她的亲生骨肉,能不再受苗家禁制的牵绊,拥有美满幸福的人生。
不自由,毋宁死··她将这六个字,用骨血刻上自己的墓志铭,也刻在夏景生的魂灵深处··“你走吧,好好珍惜眼前的姻缘造化,万事有因必有果,上天有好生之德,必定惩恶扬善……”·阎王的话语,逐渐变成耳边的一缕烟尘,那缠缚在夏景生手足上的禁锢消失了。
他,自由了··耳边是指引着他回到阳间的竹哨声,当夏景生睁眼的一刹那,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下来,长久以来的心慌感消失不见··他仰躺着,与孙闻溪四目相对。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面孙闻溪通红的眼眶··夏景生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孙闻溪眼角的刹那,男人却偏头躲开了··夏景生的手顿在半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狠狠地拽入怀中。
那特有的男士香氛气息充盈着夏景生的鼻端,清冷的雪松是初印象,而温暖的橙花是相知相许的印记··两人紧密依偎着,谁也没说话·在那密不透风的拥抱中,夏景生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竹哨,此刻正微微发着烫··他将竹哨轻轻放进孙闻溪的掌心··“无论我在哪儿,只要你吹响它,我都会回家,我保证·”·——————————————·夏景生在北地度过了此生最闲适安逸的日子,孙闻溪雷霆之怒,下令彻查事件的始末。
·夏景生对此态度倒是十分淡然,像是全然淡忘了这事··直到傅枫生病的消息传来,傅老爷子亲自上门求夏景生救治··夏景生却闭门谢客,任凭傅老爷子说破了嘴皮子也只有一句话:“这是他自找的。”
傅枫的确是自找的,那蛇妖本就不是什么神仙圣人,不过是藏身于女娲像中,沾染了几分神力,才能冲破夏景生布置的阵法··可她害人不成,已遭反噬,被她借作雇主的傅枫自然也讨不到好。
夏景生不出手,老苗医请辞,傅老爷子焦头烂额,却也毫无办法··孙闻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夏景生的安危严防死守··连日常的社交拜会都不去了,每日都留在家中陪夏景生。
孙闻溪对此是非常有兴致和心得的,夏景生喜静,孙闻溪便常寻些趣事说与他听··譬如那蛇妖的身世,经过调查,孙闻溪才知晓那女娲庙原来是一处老宅改建的。
老宅先前住了一个家族,姐姐妹妹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明明是妹妹先认识的男人,但母亲做主,让姐姐嫁给了男人··后来,这个家族所有的人都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老宅荒废的若干年后,被改成了如今的女娲庙。
“你说那个蛇妖,会不会就是家族里的妹妹”孙闻溪笑问,“她如此强调先来后到,身上必有隐情·”·“既是人,又怎么会成蛇妖呢”夏景生摇摇头,站直了身子打量方才写下的字。
夏景生写字时,孙闻溪便主动在一旁研墨··若只是单纯的研墨倒也罢了,偏偏孙闻溪是个一心二用的主儿,手上研着墨,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夏景生··夏景生写字从来是全神贯注的,被孙闻溪这么一看,心思得分出一半去,笔下也乱了方寸。
于是每每无奈地搁下笔,赌气似的瞅着孙闻溪··孙少等得就是这一刻,一旦夏景生将笔搁下,就代表能耍点别的了··如今日一般,他深谙夏景生脸皮薄的毛病,特意寻了一借口:“我近日新摹了大师的字,自觉技法有所精进,景生可愿学”·夏景生睨他一眼,将信将疑道:“你说真的”·“当然”孙闻溪目光恳切,如那暖心的忠犬巴望求得主人信任般,眼巴巴地看着夏景生。
夏景生顶受不了他这样,重新拾起狼毫:“那便试试罢·”·孙闻溪赶紧把握时机,从身后拥住夏景生,先抚了抚他的手臂:“这儿,抬高些·”·过了一会儿,又戳戳夏景生的腰:“挺直了。”
夏景生察觉到,孙闻溪的手沿着他的背脊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的后腰,在他的臀上轻轻拍了拍··夏景生:……·他扔了笔,轻斥道:“又胡闹”只是这话软绵绵的,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孙闻溪也懂得见好就收,顺势将下颌搁在夏景生肩头,轻声道:“景生,我们在北地,再办一次婚礼吧·”·孙闻溪说话的气息喷洒在夏景生耳畔,让那莹白的耳垂泛起点点嫩红。
夏景生觉着有些痒,轻挣了挣:“再办一次”·“办一回新式婚礼,到时候我俩都穿上洋装,当众宣誓如何”孙闻溪觉得夏景生的反应十分可爱,特地冲那敏感的耳朵吹气。
“怎么突然想再办婚礼”夏景生揉了揉耳朵,“别闹·”·“想告诉那些个不长眼的人,你是我的·”孙闻溪挤出恶狠狠的语气,在夏景生听来,却像一只护食的奶豹子。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婚礼的事宜就这样定下来,恰逢年关,这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甜文豪门世家灵异神怪民国旧影·孙家老宅里里外外都装点上了礼花,因着是西式的典礼,没那么多规矩。
孙闻溪与夏景生穿着新制的折角硬领西服,在交响乐中携手步入中厅··这一次,到场的有许多是孙闻溪的发小、同窗,其中尤以庞博最为兴奋,赤红着脸从新人出场便拼命鼓掌。
他是司仪,待一对新人站定,当即高声念诵:“喜今日约指既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结,桂馥兰馨……”·众人瞩目下,孙闻溪替夏景生戴上通透温润的翡翠戒指,按流程,两人该以鞠躬代替接吻。
可孙闻溪却置规矩于不顾,趁夏景生不备,直接捧着他的脸,深吻那柔软的唇··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夏景生睁开双眼,唇上还残留着接吻的余温··周遭那么多的鲜花、彩带、宾客,可夏景生眼中只有面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
夏景生知道,他人生中那些消极- yin -暗的过往,正渐渐远去,而那些色彩缤纷的美景,都因遇见孙闻溪而生··(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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