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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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三)(6)
·云琊站在房间中央,听闻此言,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讲,单刀直入道:“我想报仇,你能帮我报仇吗”·“你是要堂堂正正地战胜他,还是为了杀他,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季棣棠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是后者,我有一百种手段。
但如果是前者,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云琊沉默一瞬,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于是道:“我要堂堂正正·我想像她一样,练出一副好身手,你能教我吗都说琅轩阁主有通天的本事,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拜师”听到什么非常好笑的话,季棣棠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他已脱了裘,此刻单穿件绯衫,就像一朵在春风里乱颤的牡丹花。
牡丹花边颤边道:“莫非你以为,她是我教出来的笑话她天生如此·”·云琊看着他,咬了咬牙,却不说话了。
“所以,你是想修道,还是想修道云公子,你想杀的那个人,可是靠丹药堆到了元婴呢·”季棣棠敛了笑意,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像在挑剔货物毛病的商人,“虽然你资质不差,可即便从现在开始练起,也到底比同龄人晚了几年。
如果再拜不到一个好师父,就意味着没有上佳功法,上佳资源·可能你拿着劣等功法辛辛苦苦练上几十年,也最多不过混到个元婴期的内门弟子·此后受功法所限,修为再难寸进,此生注定只能碌碌无为。
而跟你同岁拜入尊者师门的人,却一个个早早步入洞虚化神甚至大乘,成为九州间首屈一指的大能,甚至连你那修为低微的师父,都只能望其项背,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所以,即便你是块上佳的璞玉,也多半,是要就此彻底埋没了·”·这室内火光映照下,绯衣男子的面容愈发艳若桃李,美得妖异·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冽如刀,丝毫也未曾顾及面前少年人脆弱又可怜的自尊。
可云琊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实话··“我曾听人说起,若论当今道家执牛耳者,非昆梧山莫属·”少年想了想,下定了决心,郑重道:“我要拜,就要拜最好的师父,修最好的道,我必要去昆梧,琅轩阁主,你可能帮我只要你能帮我,无论你提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应你。”
“让我想想,”季棣棠向后一仰,身旁玉雕少女立刻适时地递上腰靠·他捏起下巴,瞧着云琊那双污泥掩映下初窥朗俊的眉眼,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的好处在将来,可现在的你,却还一无是处。
让我看看,我能图你什么”·云琊立刻回应道:“我可以替你做事,什么事都可以·”·季棣棠抬手支额,神情慵懒,像极了一类有数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的大妖:“我并不缺愿意替我做事的人。”
云琊皱起眉头,仿佛在竭力思索自己有何独到之处,能打动面前这铁石心肠的人·他近日里装惯了成人的冷酷模样,如今经屋内暖意一烘,竟难得流露出本该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懵懂。
虽有几分呆相,可落在季棣棠眼中,竟显得异常可爱··于是那绯衣男子扑哧一笑,冲旁侧摆了摆手,少女会意,开门走了出去··“你如今无处可去,可我这里,只收女孩儿。”
他微松口风,“男孩儿么,也不是不行,但得是这种的·”·屋门再次打开,进来个敛眉垂目的少年,柳黛眉,丹凤眼,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穿一身浅淡的粉衣裳,倒叫人想起那二月初悬于梢头的豆蔻来。
他先唤了声“阁主”,随即便径直跪倒在季棣棠膝畔,替男子捶起腿来·季棣棠伸指轻勾少年下巴,他便先主动仰起脸,闭上眼睛掀起双唇,如猫儿般乖顺,轻轻□□起对方翘起的小指指尖。
云琊看得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慌忙抬起一臂,牢牢挡在自己面前,生怕再让什么污糟场景入了眼·他万万没想到,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琅轩阁竟真是做这个营生的,那他刚刚说什么都能做,岂不是自投罗网,亲手把自己送进贼窝来了吗·偏偏就在这时,对面那人还开了口,声音挑衅般,像下了一道生死不论的战书:“琅轩阁不养闲人,你行吗”·云琊慢慢放下手臂,季棣棠亦已放下了手,任由那少年起身替他揉捏肩部。
云琊看了那少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觉对比太过鲜明·琅轩阁需要明艳的鲜花,而他蓬头垢面,如同荒蛮疯长的野草,即便已深入尘埃,却从来高昂着头颅,绝学不会低头讨别人的喜欢。
水顺着衣衫滴答淌下,在脚下华美的地毯上洇开一滩深色水渍·云琊翻过手掌,看那上面新旧不一的伤疤,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滩难看的水渍,与这整座小楼都格格不入。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季棣棠见他沉默许久,以为是自己把话说绝了,正兀自懊恼,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见云琊猛地抬起头来·那单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血迹斑斑,眼睛却亮得骇人,恰如荒野里久饥的野兽。
与那样一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季棣棠仿佛听见长剑出鞘的铮然长鸣··“这个我不会,也学不会·”云琊道,“但我可以为你杀人,什么人都可以。
待我学成,我做你的剑·”·“仿佛被那目光慑去了心神,季棣棠怔了一瞬,才想起来这的确是自己听过的所有答案中,最好的一个··“杀人不难,”他反问道:“你能杀魔吗”·云琊久居帝都,从未见过妖魔,却仍昂然颔首:“我能。”
季棣棠于是笑了··他说:“好·”·彼时,距离昆梧山开在南海的收徒试炼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云琊在琅轩阁留了一阵,做些杂役的活计,又学了些开启灵根的法子。
待得来年开春,便拿了季棣棠的拜帖,奔赴南海参加试炼··这一去,就是五年之久·· · ·第223章 富贵花(三)·琅轩阁的情报网贯穿九州各地,宛如覆盖在穹庐顶端的庞大蛛网。
静卧于巨网中央的蛛王沉浸于他惯爱的醉生梦死间,可即便在蛛丝末梢掀起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绝逃不过他的眼睛··只要他想知道··所以季棣棠知道云琊即便没有拿出拜帖,也已顺利拜入凌绝顶晖霄君门下,认了上届折桂会魁首叶知秋,做大师兄,并且修行顺利,进境一日千里。
虽入门晚了些,却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筑基结丹,一时风头无两, 放眼整座昆梧之内,几乎无人能盖得下去··他们师门一脉相承,晖霄君是现任的昆梧掌门, 叶知秋将来也是要做掌门的。
晖霄君收下云琊, 除了惜才,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要将这稚嫩孩童打磨成未来的掌门身边, 那把令妖魔闻风丧胆的第一快刀··这种天生便纯粹到极致的雷灵根, 不是随处都能寻到的。
季棣棠识货,旁人自然也识得··可他早说过,他要做我的剑··每每思及此,季棣棠心中总会不自觉地浮上几分得意, 眸中亦闪过近妖的狡诈·他本是凡人同九尾狐结合诞下的种,生来半人半妖,从生父那得了一副异于常人的好皮相, 可与此同时,也继承了那狐妖的狡诈多端。
他等着那不苟言笑的掌门人将毕生心血倾注他的剑上,将云琊锻造得钢筋铁骨,锋利无双,可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云琊既入了琅轩阁,身上便打上了琅轩阁的印记,季棣棠有的是法子,叫他赖不掉。
到那时候,晖霄君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日子一天天过去,季棣棠身在九州各处,却知晓云琊在昆梧山上的一举一动,所以当他再见到他时,就浑似五年光- yin -未曾流逝。
那是一天清早,季棣棠前晚在帝都开宴,子夜方才结束,便直接宿在了花间酒后院内·往常饮了酒,次日若没旁的要紧事,季棣棠即便在温香软帐里睡上一整天也不为过,可那日不知怎的,一大早便醒了,还再无睡意。
他索- xing -披了衣起身,净过手后,叫下人上了壶碧螺春,呷着茶翘起腿坐在窗边赏街景··即便在帝都,清晨那阵子也总是静谧而安静,特别是在花间巷内,顶多是恩客回府或卖胭脂的小贩出摊弄出点动静。
可季棣棠宿在花间酒时,连这点动静也不会有,阁内会提前打点好周边花楼,让早起的恩客从离花间酒远的那边门走,免得扰了他们主子爷安眠··今日却是个例外。
季棣棠刚在窗边坐定没多久,就闻得正下方一阵嘈杂·他朝下随意一瞥,却见一众负剑的道门弟子从底下借道走过··这倒稀奇··季棣棠来了兴致,不由朝外探了探身,正见那为首的苍衣青年目不斜视,神情端肃,仿佛此身仍在山中,看不见周遭绵延十里的软红尘。
而后面跟着的一众弟子,多数学着大师兄的模样目不斜视,但仍有不少在悄悄左顾右盼,好奇张望,显然是先前在家里和山上时都被拘束得紧,从未进过这等艳帜高张的地方。
随着那群道门弟子都进了花间巷,一个人影慢慢踏入季棣棠眼帘之内··云琊走在最后面,显然是负责断后收尾的·他跟同门师兄弟一般,都穿着宽袖松针边的纯白道服,却显得格外出挑,不仅是个儿高的缘故,更因这年轻人眉目疏阔而英锐。
他边走,边往路边瞧上几眼,似乎在打量这条巷子自他走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就生生引得路边那卖胭脂的小姑娘羞红了脸··五年过去,先前在花间酒门口卖水粉的姑娘早就嫁了人,卖珠钗的铺子也已然易主,都不是先前那茬了。
他瞧那胭脂摊子,季棣棠瞧他,皆瞧得目不转睛·头顶忽然降下簌簌花雨,落了底下一众弟子满头满身,众人皆狼狈,独叶知秋半朵也没沾身··云琊似是感应到什么,顶着玉棠花的花雨仰起头,正对上高楼内季棣棠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他忽而勾唇一笑,起了点要卖弄的意思,腰间佩剑铮然出鞘,被主人握入手中,霎时间斩尽飞花·待到云琊收剑回鞘时,地上尽是被斩成两半的残花,竟再无一片飞在空中,沾于人身之上。
“小道长们,请上楼来吧·”花间酒的门忽然开了,跳出来个小丫头,冲正在拍手叫好的一众弟子脆生生道:“算你们走运,我家主人说要请你们吃茶。”
“不敢劳烦,”为首的叶知秋不卑不亢道:“我等还要赶路,便不多叨扰了·”·“赶路”门内又走出来个穿红衣的冷艳姑娘。
姑娘定定望他,启了唇:“道长去哪没准顺路呢,吃了阁主这杯茶,一道走吧·”·“红绫姐”小丫头纳闷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阁主又叫你往哪去”·“潇湘。”
红绫仍旧盯着那端肃的苍衣青年,闻言淡声应道:“去观折桂会·”·“既是顺路……也好,”叶知秋从没被年轻姑娘这么盯过,明显有点不适。
他忍住没在师弟面前落荒而逃,只拱了拱手,低头避过那道火热视线,“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云琊在一旁憋笑憋得快昏过去,他大师兄向来雷打不动,何时被人逼得这般窘迫过可随即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季棣棠的美人计,反正他惯爱使这种招数,看来今日这杯茶,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可当云琊再度抬起头来,上面窗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而且说请他们进门吃茶,竟还真只是吃茶·茶是用去年雪水烹成的新茗,好自是极好的,可云琊心思不在吃茶上,一个没留神,还将浮着的茶叶片子也吞了几片下肚,苦得直皱眉,只得捏了好几块茶点解味。
后来吃完茶,云琊实在忍不住,问那小丫头她家主人去哪了·小丫头撇了撇嘴,只道阁主已不在楼内,他再问,她就不耐烦地说偏不告诉他··云琊心中登时腾上好一阵烦躁,险些捏住小丫头的耳朵,将她倒提起来逼问,幸而余光瞥见叶知秋拿了剑准备动身,才没干出什么大打出手的丢脸事来。
·因为队伍里带着还御不好剑的师弟,是以要去潇湘,帝都是必经之路·其实他们本无需经过此地,可云琊出于私心,提议自花间巷借道而行,一是确实近些,二是想看看能否有机会与季棣棠见上一面,以便打探仇敌近况。
可没料到,见是见着了,却真的只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时间紧迫,云琊知道季棣棠是不想见自己,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随队动身前往传送阵·先前那红衣姑娘竟真的跟了上来,却并未加入他们,而是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待入了潇湘,临到凝碧宫前还有一段路程,云琊自请先去探路,随即御剑呼啸冲天·他腾于半空中,前行途中忽闻得下方某处传来一阵喧嚣,便飞低了些,低头看去,只见一白衣少年正扭住一个丹衣青年,被一众人围在中间。
那青年分明被拿住,却还贼心不死,抬手便要摸向少年腰间,竟还想动手动脚·更别提被那群恶人团团围住的,还有一个弱柳扶风的少女··云琊最见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恶事,顿时大怒,当即就要下去仗剑行侠。
可还没等他落地,先前背对他的二人便在扭打中转过脸来··待看清那丹衣青年的脸时,云琊却怔了一怔··他的模样,竟和季棣棠有几分相似·可身上那股靡颓之气,却绝不是季棣棠会有的。
还没等云琊再看个仔细,却听得丹衣青年痛呼一声,先前欲行不轨的那条胳膊已直接被那白衣少年卸了·少年抬腿一踹,青年便径直扑倒在地,一时半会竟爬不起来。
他这两下子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云琊看得精彩,暗暗叫了声好,自空中一跃而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竖指赞道:·“这位兄台,好身手交个朋……”·“友”字没说完,却给他生生吞进去半截。
先前他在空中,一直没看清那白衣少年的脸,如今看清了,却再移不开眼,只能直愣愣地盯着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这小子的父母该是何等的好颜色,才能将人生成这个模样·少年冷冷瞥他一眼,一个字没说便转身走了。
云琊这才如梦初醒,拔腿想去追,可刚走了几步才想起眼下是个什么局面,登时拔剑出鞘,怒喝道:“看什么看,不想死的还不快滚吾乃昆梧山晖霄君座下弟子,有不服气的,想报仇的,尽可找我来报”·他此时名号未响,旁人自是不知厉害之处,但仅听到昆梧山这三个字,脸色都是一变。
丹衣青年虽面色不虞,奈何长年纵欲,本就气虚,此刻已然受了伤,又蹦出来一个偏要管闲事的昆梧弟子,看样子倒像个硬茬,只得暂且做罢,没好气地叫随从扶他起来,狼狈离开了。
云琊这才狠狠将剑按了回去,回头见先前那美貌少女还站在一旁,却并未露出一般女子遇到此类恶事时哭啼不休的模样,不由上前几步,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无事,谢过道长。”
少女盈盈行了一礼,“西洲慕氏,慕清屏,请教道长名姓”·“鄙姓云,单名一个琊字·那些合欢宗的人太可恶了,往后我必要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灭一双,将那双咸猪手剁下来喂狗吃”云琊亦还了一礼,语气不忿之余,却又带上点试探:“不过,慕姑娘可知方才救你那人是谁,我看他傲得很,不知师出何门”·慕清屏摇头:“我们并未交谈,他也未曾说过他的名姓。
可我观其行事颇有章法,虽年纪尚小,修为却已深不可测,应是某位大能的高徒·”·云琊胡乱点了个头,扭头朝少年消失的方向看去,眸中隐含失落之意··“看他模样,应是来参会的。
道长不也是”慕清屏微微一笑,“放心,你们总有机会碰上·适才我与家人走散,这会估摸着,他们也该寻来了,不如结个伴,一并去凝碧宫”·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似的,在潇湘折桂会开始后的第一日,云琊便见到了那白衣少年。
那时云琊刚打完第一场擂,赢得毫无悬念·他战意正盛,觉得不过瘾,便在凝碧宫四处走动,专寻战况激烈的擂台看别人打·可当他见到那少年的时候,却正听见对方被对手言语羞辱。
那破锣嗓子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乳臭未干就来打擂,滚回家去,免得破了一身漂亮皮相”,台上少年却不言语,只是抬起那双寒珠似的眼眸,盯着他看了一瞬。
就那一眼,云琊站在观战台旁,都觉得浑身血液仿佛要被冻僵了··直到那破锣嗓子被击飞下擂台,云琊还沉浸在那一眼带来的彻骨清寒之中·身旁的叶知秋问他感觉如何,他定了定神,答得不屑,说若是自己,“一定比那小白脸打得快”,心中却在迅速计算,若真对上他,究竟能有几许胜算。
云琊此行意在夺魁,延续昆梧山一门的荣耀·这冰灵根少年凭空出现,手中灵剑还一看就不是凡品,着实是个劲敌,可他却连对方名姓都不知,抛却私心不提,于公也该问上一问,于是他便问:“大师兄,那是谁”·“那是琴圣尊的弟子,”叶知秋道,“名叫月清尘。”
听闻是琴圣尊的徒弟,云琊来了精神,愈发想跟他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雷灵根为战而生,向来遇强则强,云琊早便渴望能遇到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的对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能不让他兴奋·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或许是心声被上苍听到,或许是天道怕他寂寞,在那届折桂会上,云琊的确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对手,只是这一遇,就是两个。
决赛前夕,他落败于洛明澈之手·虽也得了与月清尘的交手机会,却受到先前落败的影响,实力发挥不过七八成,是以最终,只堪堪得了个探花位次··在洛明澈与月清尘二人进行最后的魁首之争时,云琊只能负气坐在观战台上,一句话也不想多讲。
叶知秋知道他倔得像头牛,劝也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于是索- xing -一字不劝,单单让他多注意那两人的招式·可云琊哪里看得下去,即便往台上看,也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那抹霜雪般的白影,回想自己跟他对战时使过的每一招,思考是不是从这里或那里多变一式,就能胜他了。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云琊见月清尘半边雪白衣袖都被鲜血浸透,显然受伤不轻,心中原本满载的愤懑和不甘,却都莫名其妙地化作了种酸楚·待月清尘随苏羲和走后,他坐在原地想了又想,还是站起身,往同样的方向去了。
其实他本也没指望能追上,只是想着追过去的话,说不定有机会能再比试一次·谁知刚跟到一片杏林附近,却见那白衣少年正没头没脑地御剑往回冲,险些跟云琊撞了个满怀。
云琊急忙闪开,可月清尘仿佛根本没看到他一样,云琊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才在半空中顿住,回身看过来··云琊怔了怔,因为那一瞬间,他在月清尘那双寒眸中,看到了难掩的愤怒和痛苦。
那怒火不知最先是由何人燃起的,可眼下,却无差别地涌向了一切胆敢阻拦他的人··直到开打的前一瞬,云琊还有点无辜地想,我何时招惹你了可待那剑锋毫不留情地扫过来,他却再顾不了那么多,只得抽出剑来迎战。
此时二人皆受了伤,实乃半斤八两,因此打得难分难解,直到叶知秋闻讯赶来将他们分开,这场闹剧才终告结束··二人身上皆挂了新彩,叶知秋给他们寻了间屋子,以便裹伤换衣裳。
待三人回到凝碧宫时,天色已暗,冲洛明澈道贺的人群还未散去,见月清尘和云琊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说什么也要给这次折桂会的前三敬酒,若他们不吃,就是不给天下道门面子。
洛明澈显然已被灌了不少,但他本就为水灵根,且修为深厚,能将酒气迅速消解于脉络之中,是以不足为惧·云琊在山上时,也常常不守戒律去山下镇子里偷酒喝,因此这区区拿小杯盛的佳酿,他便是喝上十几杯,倒也不在话下。
可看月清尘的模样,却实在不像个沾过酒的··云琊一边想着,一边接了旁人递到眼前的酒,仰头干了,还将空杯冲外亮了亮·与此同时,他还偏头去瞧同被围在人群中的月清尘,想拿对方此刻窘迫的模样寻个乐子。
可没料到,月清尘分毫也没推辞,竟来者不拒,不管谁敬,端起就喝,刚开始还被呛得咳了几声,可越往后,竟越发神勇·美酒一杯杯灌下肚去,可瞧他脸色,却跟喝水没什么两样。
云琊向来争强好胜,见月清尘浑似千杯不醉,便又起了要比试的心思·可随着再一波酒杯递过来,他余光瞥见什么,心中却顿时咯噔一声··其中一只酒杯,被丹衣青年捏在手中,正随着众人一并往月清尘跟前递。
青年唇畔噙着一抹- yin -冷又不怀好意的笑,见云琊看过来,也不见分毫收敛,还冲云琊挑了挑眉,示意他还认得他,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多管闲事··然而,这位合欢宗主挑起的眉头还没放下,手上却忽然一轻。
云琊已劈手夺过那只酒杯,冲丹衣青年冷笑道:“这位兄台,怎么只敬他,不敬我啊”·“阁主你看看,现在这些后辈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狂妄自大。”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楼台之上,通体锦绣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作痛心疾首状:“也是时候,该给他们点苦头吃了·”·季棣棠列席台首,本被席间暖熏得昏昏欲睡,闻言睁开眼睛,摇晃着酒杯哼笑一声。
目光却在云琊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之际,凝在少年道袍下轮廓分明的背脊上,灼灼不肯休·· · ·第224章 富贵花(四)·当晚被敬酒敬到一半, 云琊才觉出不对劲。
四周分明晚风习习,可他身上却渐渐生出大汗淋漓,热得像处在蒸笼之中··以往即便下山吃酒,云琊也记挂着怕回山后挨大师兄的骂,所以饮得克制,几乎从未醉过。
更别说潇湘水泽酿出来的酒并非太烈,绝对到不了能让他酩酊大醉的地步··云琊心知是合欢宗主递给月清尘的那杯酒有问题,却并不点破,也没跟人说, 仍是撑着将杯中酒一一灌下。
喝到最后,他已经头昏脑胀,浑身发抖,却竟没倒下, 也愣没让别人看出他抖来·待盛筵终至尾声, 众仙家逐渐散去,云琊没跟旁人多说一句话, 径直往外边冲,有声音在后面叫他的名字, 他也没理,只抬起手晃了晃,就像一阵风似的御剑飞远了。
待终于到了无人的江边,云琊随便寻了个水草丰茂的地方, 吐了个昏天黑地·待将在体内作乱的那些东西倒干净, 他觉得清醒了些,抹了抹嘴巴,扶着树直起身来,扭头向后看去, 果不其然,见不远处正慢慢走过来几道人影,皆是身着鲜艳衣饰的合欢宗人。
可那几人中,却不见先前穿丹衣的合欢宗主··“早就听说合欢宗已经从里面烂透了,”云琊冷笑一声,右手已经闪电般扶到腰间利剑上,“好好的正道不修,净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宗主呢自己不敢来,只叫手下喽啰来。怎么,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小瞧我了?”·那些衣着鲜艳的合欢宗弟子知道他剑快,又见他眸中凶光毕露,像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虽跃跃欲试,却都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不靠近,但也不走,只是嘻嘻笑着站在三步远处,分散开来,将云琊团团围住,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玩意儿··“宗主贵人事忙,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小弟子亲自前来”其中一人笑着开了口,“本来没想找你的事,不过既然你喜欢多管闲事,不如就一管到底。
不过我很好奇,你跟那冰灵根的小子是什么关系,怎么就这么向着他”·云琊张口便骂:“关你屁事·”·“这才够劲儿。”
那人笑得更欢,扭头冲同伴道:“别是姘头吧哈哈哈,你们说像不像”·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一股燥热陡然自心中升腾起来,云琊想拔剑,在对方身上戳上十几二十个窟窿。
可就在这时,先前消下去的热意和困劲却再度袭来,头脑昏昏沉沉,好不容易聚拢的意识也再度变得模糊,双手软绵绵的,几乎要握不住剑··云琊用力摇了摇头,想摇去眼前的迷雾。
可越想摆脱,意识却越不由他控制地下坠,下坠,逐渐涣散开来,面前一切都成了重重斑驳的影·那些重叠交复的人影越离越远,云琊开始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而耳边嗡鸣一片,他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他信手中这把剑,以为自己已经有能力解决一切邪佞,才没有将此事告诉大师兄·可没想到,面对江湖险恶,他还是太过年少··云琊背靠江边树,难耐地喘着气,恍惚中似乎还因为热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直到热气混着腥扑面而来,有什么- shi -滑的东西碰到他的脸,冷风嗖嗖地顺着胸膛往里灌,他才从混沌中醒过神来,将已经靠到跟前的人一把推开··“看你小子毛都没长齐,想来也不知道快活事是怎么做的,”云琊听到似乎有人附在耳边说,如千百蚂蚁往耳中钻,“不过,不会也没关系,哥哥们教你呀。”
云琊瞳孔骤缩,手中蛰伏已久的剑终于在此刻出鞘·他神思迷离,手上却还像曾练过千百遍的那样,起落尽是章法·剑气呼啸往来,划出光华万丈,如将少年裹在密不透风的网中,任谁也靠近不得。
先前离得最近的一个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便已然被甩飞出去,其余人慌忙过去扶他,云琊眼角还泛着红,却仰天大笑,觉得眼前一幕滑稽又荒唐··“怎么,还有谁不服么”他勾了勾手指,觉得脚下发飘,轻蔑道:“不服就一起上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身上给药- xing -弄得实在难受,反倒激起血- xing -上头,忍不住想见点红··季棣棠慢慢踱步过来的时候,江边早就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人。
云琊和余下的两人已飞至江心,在半空中打得不可开交·那两人都是元婴期的好手,修为虽多是靠与人双修和灵药堆砌起来的,却也有几分真本事·而云琊虽是踏踏实实修到金丹巅峰,到底受了伤,又被下了药,能抗到现在,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季棣棠看得出,待这股劲三而竭了,他必输无疑··季棣棠看得不错,云琊直到现在还没倒,的确只靠一股劲撑着·然而,一直到最后,他这股劲也没竭··随着有人扑通一声落入江中,胜负已见了分晓。
云琊扭头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将那被击落入水的弟子扯出水面,随即再度按着头,将其压入湍急的江水,不给他分毫喘息的机会·另一个弟子来救同伴,却亦被反制住。
云琊一手扯住一个,将那两人头对着头狠狠一撞,接着又连撞了好几下··二人给撞得额头鲜血淋漓,顿时怒不可遏·其中一人趁势抱住云琊的腰往下一甩,将他摔倒在水中。
另一人则迅速翻身骑到他身上,却又给云琊一挺身掀了下去·那人几乎气疯了,竟从怀中掏出淬了毒的匕首,朝云琊肩头猛扎下去··云琊伸臂去挡,那抹寒光扎进皮肉之中,血迅速喷溅出来,浸红了浑浊江水,晕染开不详的黑色。
他心尖一颤,从水中猛扑过去,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握刀那人的脸上,接着又是几拳,拳拳到肉,将他打得再度仰面跌入水中··云琊胸前的衣衫早已在打斗中撕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沾了水和血,隐隐显现出个什么图案来。
那人挣扎着浮出水面时,那图案刚好在眼前闪过,他定睛一看,却吓得一个激灵,一屁股坐回水中·再一抬头,更是魂飞天外,赶忙打了个呼哨招呼同伴,连滚带爬地溃奔而去。
云琊不明所以,只当他们落荒而逃·他抹了把脸,将落入江心的剑召回自己手中,还想跳上剑去追,可身形却晃了晃,重重落回江水之中··到此刻为止,那股因劲才终于泄尽了。
云琊感觉身体重得像坠了秤砣,几乎要沉底了,也再没力气向上游·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突兀从上方伸下来,不由分说,将他拽出了水面··而只手的小指上,戴了一枚幽蓝的玉戒。
这个场景,似乎在云琊以往的梦中出现过多次·两厢重叠之下,使得他第一反应不是要折了那只手,反而因为它的出现,生出一种熟悉的安心感来··所以云琊没有反抗,任由那手抓住自己的腕子,带他出水上岸。
随后有什么柔软又厚实的东西从天而降,将少年从头到脚罩了个结实··云琊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却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他费力地挣开束缚,在锦袍缝隙里露出眼睛来向外看,却发现周围景物全变了,已非先前那又冷又潮的江边。
像是某位佳人的闺房,却没什么人气儿,大概许久无人住了··“是你·”云琊打了个寒战,认出眼前的人,顿时哑然,随即艰难开了口:“阁主,你怎么会在这”·“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季棣棠眨了眨眼,伸出手探他的额头,“呀,这么烫。
别关心我了,你感觉如何”·“这是你家”云琊低声重复一遍,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先前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又如附骨之蛆般再次缠上了他。
他觉得浑身烫得厉害,房间里制造温暖的烛光和地龙,全都变成了在身上点火的帮凶·被江水浸- shi -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潮得厉害,尤其让人难耐··云琊不由开始撕扯外罩的锦袍和衣衫,仰头喃喃道:“阁主……这里好热。”
季棣棠见他嗓音喑哑得厉害,眼神也- shi -漉漉的,心知云琊被下的药药- xing -猛烈,且来势汹汹·季棣棠在心中给他那惯会煽风点火的兄弟慢悠悠记了一笔,然后自少年额间收回手来,道:“左右这里无旁人,脱了吧,我叫人伺候你沐浴。”
云琊似乎早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了·锦袍委地,少年郎已烧得面如红霞,却迅速从床边站起身来,毫不避讳地反手一勾,带起衣带翻飞·他脱下衣裳,似乎别扭了一下,终是反过身,几下将内衫也尽数除去,露出两片蝶翼般漂亮的肩胛骨,和一副活色生香的年轻躯体。
季棣棠负手站在后面看着,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云琊第一场比试·擂台对面那人还在讲漂亮的场面话,少年眸中已隐含不耐,三招制胜后,又面无表情地站了回去,毫无得胜后的喜悦。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季棣棠将那时的场景与眼前这个联系起来,越想越觉有趣,不禁失笑,边摇头边道:“看来,你还是没开窍啊·”·云琊闻言转过身来看他,似乎有点疑惑,目光却愈发迷离,像大雾弥漫开来。
季棣棠朝他走了几步,云琊努力地睁大眼睛瞧他,腿却一软,不慎跌入季棣棠近在咫尺的怀中·少年试着挣了几下,没挣开,身子却软得像一滩泥,全靠那怀抱给他撑着,才没直接滑坐在地上。
季棣棠刚拿手指在他颊边蹭了蹭,就听婢子敲了三下门,说热水已准备妥当,放在外堂间,随后便听得有人抬进来一个盛满汤药的木桶,在屏风外落了地··待外面人声消弭了,季棣棠将云琊打横抄抱起来,大踏步出了屏风。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将怀中人小心放入药汤中·云琊靠在桶沿上,怔怔望着他,季棣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眯眯道:·“洗吧·怕你醉死,我守着你。”
云琊歪歪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旁边还有个人,随后向下一滑,整个人浸入水中·桶中热气蒸腾,云琊咬着嘴唇捱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已看不见外面的人,四周尽是乳白水雾。
他以为季棣棠走了,先前一直忍住没动的手便不住下移,试着去碰触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身上伤口不止一处,他难受地哼了几声··云琊本就头昏,此刻给热气一蒸,更是迟钝发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缓解疼痛,只能用力掐住那些作痛的地方。
手越收越紧,伤口却越来越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闭上眼,几乎要自暴自弃,去找一把刀来,将那些血肉尽数割了去··可忽然间,手下却多了些别的清凉触感,像有人在给他擦药。
凉药抚慰之下,疼痛竟渐渐趋于松快··云琊猛然睁开眼睛,想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一点,可那人的模样却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如身坠梦境之中。
梦境,那样诱人堕入黑暗的梦境……·“你怎么又来了”他无力地摇摇头,蹙眉喝道:“去,去,一边儿去,别来烦我。”
“又来了”那人似乎展颜笑起来,“我何时还来烦过你”·云琊不回答,只定定地盯着他看·季棣棠觉得他这模样有趣得紧,索- xing -凑近了些,用空着的那只手勾起他的下巴。
云琊也不躲,竟闷声笑起来,还抬起手,在季棣棠脸上揉捏了一把,笑得意味深长··“长成这个样儿,”他忽然嘟哝了一句,“还去嫖别人你真是一点也不讲究。”
惊异于这话中包含的意思,季棣棠双眸微微眯起,捏着对方下巴的手骤然加重了力度,云琊唇畔笑意仍未散去,继续道:“怎么看,你都更像是被占了便宜的那一……”·话音未落,却被封缄于口。
男人几下破开他唇齿城防,轻轻吮了几下,如在啜蜜饮糖,却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他知道这少年青涩无比,是以亲吻间给云琊留了喘息间隙,可与此同时,却也没停下进攻的脚步,如以往每次设局那般,一步步让对方的呼吸节奏沦为己有。
一开始,少年还试图去抢夺主动权,可慢慢的,却没了动静,任他予取予夺··季棣棠觉得不对劲,抬眼去看,却发现——·他竟睡着了·· · ·第225章 富贵花(五)·云琊再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是隔天的下午。
他睁开眼,盯着床顶堆锦绣金的帘帐愣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 自己并不是躺在熟悉的凌绝顶我思室内··头倒是不晕了,先前的燥热也全数消退,身上却还有些酸软。
云琊掀开锦被翻身下床,低头见里衣穿得齐整,先前穿的那身纯白道服也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那晚自己沉入江心之后, 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他穿好衣服,绕出屏风走了出去,见季棣棠坐在外间, 正捧了本古卷津津有味地读·听见云琊出来, 季棣棠从书卷中抬起眼,冲他扬眉一笑:“哟,终于舍得醒了”·云琊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似乎生怕给那笑灼了眼。
他轻咳一声, 问道:“昨晚,是你带我来这的”·“还昨晚呢”季棣棠似乎很喜欢瞧他这窘样,冲云琊摇了摇手指,道:“知不知道你睡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云琊瞪大眼睛, 顿时慌了神, 自言自语道:“坏了,回山去大师兄又得教训我了·”·“大师兄”季棣棠轻笑起来, “放心,他此刻自顾不暇, 分不出心来管你。”
“自顾不暇”云琊皱起眉头,“胡说,我大师兄顶天立地,没人能困得住他·”·“我承认,他的确了不起,但这可不意味着,没人能困住他。”
季棣棠意味深长道,“男人不行,女人呢”·“女人”云琊眉头蹙得更深,开始思考这世上会有哪个女人比他大师兄还厉害,“琴圣尊吗可看圣尊那- xing -子,不像会与小辈计较的,大师兄也定然不会无故招惹于她。”
突然,他回想起什么,顿时惊讶道:“红绫花间酒那个女婢,修为竟如此高深吗为何我没看出来不对,连我都窥不破她的修为,那说明……”·“不,不不,阿琊,你思路错了。”
季棣棠站起身来,走到云琊面前立定,目光隐含试探:“其实有时候,要困住一个人,不一定要修为比他高·除了靠你手中剑,还可以靠这里·”·说着,他点了点自己额间,又点了点云琊的胸口,看对方仍旧不明所以,不由勾了勾唇:“也罢,你还太小了,不必想这些。
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罢,季棣棠转身离去,云琊跟着他走出门,来到前院之中,双眸在触及院落中央碧玉架托着的东西时,顿时亮了起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家里净是些破铜烂铁,也没什么能送出手的,免得叫人看笑话。”
季棣棠笑眯眯道,“不过前阵子羽氏来访,倒叫他们打了杆好枪·在这里闲放着也是闲放着,刚好你来了,自己拿去,随便玩玩·”·那实在是一杆极漂亮的枪。
枪头锋利至极,泛着冷冷的尖锐光泽,而枪身分量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每道纹路都与手掌契合,就像是为云琊量身打造的··云琊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把玩,还急忙忙追问道:“它有名字吗”·“破山河。”
季棣棠望着他,玩味般念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河山万朵·”·云琊猛地抬眼看他,觉得这句偈语跟季棣棠以往的风格不太符合,绯衣男子又慢悠悠补充道:“是打这杆枪的人取的。
我也不懂他怎么想·不过我想,名字这种东西,其实不太重要,你若不喜欢,大可改一个·”·云琊蹙眉想了片刻,终是将目光移回枪身之上,满不在乎道:“罢了,如你所说,也就是个名字而已。
不过,琅轩阁主向来无利不起早,怎么会平白无故送我这么好的法器说吧,要我干什么”·“这么说,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季棣棠略一挑眉,“不过,的确并非平白无故·我这有件喜事,你一定想知道·”·“喜事”·“是喜事不错。
阿琊,你终于可以报仇了·”季棣棠微微一笑,“就在昨日,有人告诉我,你那仇家几年来不知收敛,终于遭到你们圣上厌弃,被一贬再贬,散尽家财也是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树倒猢狲散,还被判流放西域去服苦刑。
落得这般狼狈,与你家当年何其相似你晚间往西边去,刚好可以痛打落水狗,用他的血,来磨磨你的枪·”·语毕,他看向云琊,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哪怕分毫的喜悦之情。
他说这番话,自然有想哄他的少年高兴的意思,可云琊却并没有如季棣棠的意·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竭力压抑什么汹涌情绪,随后喃喃道:“昨日怎会这么巧”·“其实此事早有苗头,只是一直未曾告诉你,怕最终竹篮打水终成空,惹你空欢喜一场。
是以待此事板上钉钉,才对你言明,”季棣棠问,“昨日怎么了”·云琊眼神飘忽了一下,抿了抿唇,却不说话·季棣棠就走向他,食指分别托着两颊,捧起少年的脸,轻声询问道:“到底怎么了心肝儿,别吊着我了,快说与我听听。”
云琊仰头与季棣棠对视,骤然听到这句“心肝儿”,险些给口水呛了喉咙·他忽然模模糊糊想起些什么画面,似乎与面前人有关,却一闪而过,很快散落在记忆深处,再寻不到了。
云琊心大,虽觉得有点奇怪,可实在想不起来,便就此作罢,不再勉强自己去想··只是季棣棠这举动,于他二人而言,实在是过分亲密了·不过云琊在琅轩阁的时候,曾见季棣棠与无数美婢妖童调笑,观其孟浪程度,比如今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他只别扭了一下,就将这当成季棣棠独特的逼问方式,勉强笑了一下,垂眸答道:·“我恨当年懦弱无能的自己,我想在那个人最巅峰的时候击败他,杀了他,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当年没有输。”
说到这,云琊再说不下去,只得先努力压下胸口间的剧烈起伏,然后闭上眼睛,这才苦笑道:·“阁主,我这么想,是不是很可笑我在山上苦修了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天。
可如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却并不像曾经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你知道吗我不是想杀他立威,我是想让我娘闭上眼睛·可是……·”·当年,云琊亲眼看着母亲的脸被火舌吞噬,他被身侧的家丁捂住眼睛,没有亲眼目睹那人的双眸完全闭上。
所以他一直觉得,那个女人在等他手刃仇人,否则那双眼睛,就会在大火里一直凝视着他··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走出那场火交织而成的业障·为了早日摆脱心头重压,他日以继夜,拼命修炼,拼命追查,可越查,他就越了解敌人的强大。
在对真相抽丝剥茧的过程中,云琊发现自己的仇人并不只是那一个人,从那个人再往上追溯,源头深得他不敢想··所以云琊曾经一度深陷茫然之中,他想把那些人都杀了,可都杀了又有什么用呢父亲不会活过来,母亲也逃不过当年那场大火,说不定还会给昆梧山和师门惹来麻烦。
他越想越窄,如同钻进了死胡同,所以云琊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动手·他曾想过,若自己在折桂会上夺了魁首,就去取了那仇家的狗头,以告祭父母在天之灵,然后就潇洒地脱出师门,去浪迹天涯。
可魁首花落别家,仇敌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人会因为他的死而怪罪自己,自己即便去杀了那人全家,也不会给昆梧山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可这真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云琊没有再说下去,季棣棠捧着他脸的手也没放下。
这人似乎爱上了他脸颊的柔软触感,开始不住地揉来揉去,直到将云琊整张脸都搓红了,如同喝醉了酒··云琊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怒道:“喂,你有完没完”·季棣棠也不在意,只摊开手道:“我帮你报仇,你做我的剑,不是早就说定的吗莫非事到临头,云公子要变卦不成”·云琊顿时警惕起来:“要我帮你杀谁”·季棣棠正色道:“魔尊,沧玦。”
“魔尊沧玦·”云琊怔了怔,随即眯起眼,咬着牙道:“季阁主,想让我死就直说,没必要这么绕弯子·”·“又没说让你现在就去杀他,等你再练几年也不迟。”
季棣棠后退几步,又恢复了先前的风流模样,笑嘻嘻道:“只是先记下,以后方便提醒你,你还欠着我一笔账呢·来来来,云公子,先敬你一杯,祝你此次西行一帆风顺,凯旋而归。”
云琊还没琢磨过这话中的味来,季棣棠已经一甩手,将满盛美酒的夜光杯朝他掷去·云琊回身拿枪尖挑了,扬手取下,一饮而尽,随后示以空杯,挑起剑眉:·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谢了。”
取下仇人头颅的过程简单到不容赘述,云琊立在漠西如刀割面的狂风中,面无表情地擦干了枪上鲜血·他将那头颅装进玉匣中,然后转身,向北疆魔域的方向投下遥遥一眼。
云琊先前虽从未见过魔尊沧玦,却也知自己与他的差距如隔天堑·他不知季棣棠为何选中自己,又为何如此笃定,自己将来有斩杀魔尊的能力,不过既然他那样说了,自己就算拼死,也要做到。
若做不到,就用这条命来还他,想必也是一样的··于是往后的岁月里,云琊便一味痴醉于修行之中·报仇之事彻底了了,他愈发心无旁骛,修为提升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快,不到十年,已成为昆梧山中仅次于师尊和大师兄的修者。
这种局面,直到月清尘入了昆梧山,成为他师尊晖霄君名义上的二弟子,才有所改变·不过名义上到底是名义上,月清尘常年不在山中,不是在北冥就是在九州四处游历。
云琊鲜少见到他,提及他时言语虽多有不屑,也无非是因为些觉得他年纪小,入师门又晚,即便修为高,位次也不该排在自己之上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并非真的讨厌他··更何况,当年在潇湘那件事一直埋在云琊心中,让他觉得这小子整天独来独往,平素行事又忒不注意,没准哪天不留神就着了别人的道,若非当年自己仗义出手,他还不知要落到如何悲惨的境地。
于是,云琊便自动将照看月清尘的责任抗到了自己肩上,表面上只冷眼旁观,暗地里却替他挡了不少麻烦··这不少的麻烦之中,就包括,为数众多的求亲者··有一次年节前,月清尘难得回山。
他负剑行在半山道上,与扛着枪迎面走过来的云琊狭路相逢·他面无表情地侧过身,想让对方先过,云琊却顿在原地,上下打量了白衣青年几眼,偏头吐出口中衔着的草- jing -。
“祖宗,你可算舍得回来了·”他似笑非笑般瞧着月清尘,“知道吗今年找你求亲的人数又创新高,还都是各个门派有头有脸的宗师级人物。
哦,有一个不是,那合欢宗宗主南琼竟不知廉耻,来求过几次亲,连彩礼都送了一车又一车,好像志在必得,你说好笑不不好笑唉,这世道怎么了,何时竟时兴起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了郁姐都快疯了,我也快疯了,所以你回来得正好,这堆烂摊子,就交给你自己来处理吧。”
月清尘冷冷瞥了他一眼,抬步从云琊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时,他淡声道:“我会处理的·”·“月清尘,”云琊回身叫住他,懒洋洋道:“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男人喜欢”·白衣青年已走出很远,闻言猛然回身,常年静寂的寒眸内终于浮上一丝恼意。
云琊瞧见,顿时放声大笑,肩上扛的枪险些给抖得掉落山涧,却又给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云琊本以为,月清尘回来了,这人就算全了,整座昆梧山都会在欢乐祥和的气氛里度过这个年节。
可没想到,这个节,他还是没能过成··除夕前夜,山中察觉天边有血色弥漫,认为或是不详之兆·当晚,有人在半山腰击响鸣冤鼓,九叠鼓声震彻群山,经久不散。
云琊从入定中惊醒,匆匆披衣上了凌绝顶,见叶知秋如松如柏般立于孤崖边,神情凝重,字字都像染了血:·“师弟,有星罗道的道友来报,有合欢宗人在炅州女干杀民妇三十三名,陈尸荒野。
而就在前日傍晚,无垢宗惨遭合欢宗屠戮,南琼将包括宗主千金在内的一百二十余人,尽数掳回巫山行宫,现下生死不明·子安,你掌刑律,我欲将此事交由你去办,你打算如何处理”· · ·第226章 富贵花(六)·那时云琊是怎么答的,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咬牙切齿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只有两个字:“畜生·”·合欢宗早已经不配位列三宗之首,这点众人心知肚明·只是那位南琼宗主虽平素作风糜烂,却一直并未做出太过出格的祸事,又擅长用美人打通各层关系,是以在修真界靠山众多,一时间,竟无人能动得了他。
可眼下出了这种事, 只怕连那背后最大的靠山, 都再保南琼不得··待叶知秋将合欢宗的恶行都一一列清了,便发了张盖昆梧山印的拿人公文给他·云琊点头接过,将指节掰得咔嚓作响, 当即提枪下了昆梧山,直奔合欢宗设在巫山顶的行宫而去。
但他彼时尚且不知晓,合欢宗背后最大的靠山, 究竟是谁··当云琊赶到巫山行宫的时候, 正看见那宗主的千金给人从暖菱殿内裹着白布拖拽出来,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表情凝固在脸上,痛苦而惊惧。
而透过身上破碎不堪的白布和内里瘢痕可以看出,她根本□□··云琊气得发抖, 握枪的手却还是稳的·他大步走上前去, 一枪挑了拖拽少女的那两个弟子,随后将外罩的靛蓝剑袍脱下,盖在女孩身上,然后将她小心地抱起来, 交给身后紧随而来的昆梧弟子,让他们将这具尸身带下去好生收敛,等此间事毕,再一并带回家去。
随后,云琊一脚踹开暖菱殿虚掩的殿门,径直冲了进去·在一片呛鼻的烟雾缭绕中,他嫌恶地屏住鼻息,接连杀了几个冲过来阻拦他的人,而后一把推开内室的门,与正好披衣下床的南琼打了个照面。
开门的瞬间,一股近乎腻人的甜腥味道扑面而来,考虑到其间或许夹杂着合欢宗秘制的毒雾,云琊不得不先行闪身避过··然而,就是在这一推一闭之间,让南琼寻到了可乘之机。
暖菱殿设计精巧,机关重重,他不知在其中按下何处关窍,电光火石间,竟使得那扇门在云琊眼前重新闭合··然而,区区一扇安在卧房口的重门,又怎能抵挡破得了山河之锐待将那铁门悍然破开,云琊闯了进去。
彼时烟雾已然彻底散去,他看清了其中情景··南琼披头散发立在床边,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宽袍,大半胸膛露在外面·他脸色惨白,嘴唇却红艳艳的,如刚饮过血,整体形象更接近于妖,而不是人。
“是你”那妖人冷笑道,“又是你”·云琊先前从未来过巫山行宫,也未曾想过卧房除了休憩,还能做别的用途。
可眼下,他粗略一数,就发现这卧房的两侧边缘,各自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方药鼎,有的还沉默无声,有的却已接近沸腾·蒸腾的热气顶开鼎盖,露出在那些红汤中翻滚的森森白骨。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看样子,我这驻颜汤就快煮好了,”似乎生怕对云琊刺激得还不够一般,南琼竟还笑眯眯地邀请道:“容隐君,要来一碗补补身子吗”·云琊将指节捏得发白,才把体内强烈的反胃感压抑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纸令状,“噌”地一声举到南琼眼前·云琊似乎嫌这里的气都是脏的,也不管南琼看清没看清,立刻又将令状收了回去,冷声喝道:·“合欢宗主南琼,- yín -□□女,罪大恶极,如今证据确凿,本君奉命前来拿你。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束手就擒”南琼肩膀颤抖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竟哈哈大笑·他边笑边道:“想要我束手就擒,容隐君,你倒是说说,我何错之有”·“你的错处就在眼前,还想抵赖不成”云琊怒不可遏,“那女子尸横门外,这鼎中遍是白骨,三十三条人命陈尸荒野,你敢说,这些都与你毫无干系吗”·“那三十三条妇人的- xing -命,是为我手下长老所害。
而杀人者的骨肉与血,此刻已煮在这药鼎之中·我杀他为那三十三条人命报仇,我何错之有容隐君,你为何竟要抓我,难道不该成就我一个大义灭亲的贤良之名吗”·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可明眼人都瞧得出,这真真是好一番的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云琊向来不屑与旁人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只冷冷道:“宗主不必多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你当真问心无愧,又何惧往昆梧山与我走上一趟届时一切查清,若宗主当真无错,本君自会成全你大义之名”·“随你走,倒是不必了。”
南琼却忽然又转了口风,玩味般笑道:“不错,那三十三条人命皆丧于我手·小姑娘也是死在我床笫之间·至于从那小门派抓来的一百多号人,如你所见,已被我全数投进这数十座炉鼎中。
可容隐君,我实在是逼不得已呀,若非- xing -命垂危,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xing -命垂危”云琊冷笑起来,“你的命是命,旁人的就不是,什么狗屁道理”·“没奈何,我这张脸,我这条命,就是比他们的命要金贵许多。”
南琼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突然想到什么,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我给人破了相,不得不抓人来做药引,你以为我想这样至于我为什么受伤,云琊,不如你去问问你那同门的冷面美人,为何不肯乖乖从了我。
若他乖一点,也就没后面这档子事了”·“月清尘伤的你”云琊忽然大笑,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怎没直接宰了你”·南琼勃然变色,却又强压下去,勉强堆出一个笑来。
恨意如滔天洪水在他眼中心中蔓延,可南琼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以便将这股恨水不露痕迹地引向对面那个人的心中··他守着一个秘密很多年了,季棣棠不让他说,南琼便长久地保持缄默。
可他沉默,并不是怕季棣棠找他麻烦,而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将季棣棠放在心上那个人的一身傲骨,摧折殆尽··“我本来心里还有些怕,怕来的是那冷面美人。
若真是他来了,我便是插上翅膀,也在劫难逃·不过,既然来的是你,我这颗心呐,就能好好地放回肚子里了·”南琼轻轻笑起来,“毕竟都是一家人,容隐君,哦不,我突然想起来,或许该称呼你一声三嫂。
瞧我这记- xing -,竟把这一茬给忘干净了,还没给嫂嫂备过礼,真是失敬·三嫂别见怪,小弟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三哥的面子上,就放了小弟一条生路吧。”
“看来南宗主受伤着实不轻,都糊涂了”云琊握枪的手猛然收紧,险些当场就亲手将对方宰了,“此处就你我二人,喊谁呢”·“是啊,此处就你我二人,我这声‘三嫂’,还能喊谁呢自然是喊你喽。”
南琼恶毒道,“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三哥是谁吧上次与他闲聊时,听说你还’阁主’‘阁主’地唤他,叫得很是亲近呢。
可你那么讨厌我,想来应是不知道,他还有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兄弟·”·脑中轰的一声炸响,有什么彻底分崩离析·云琊再也按耐不住,手中银枪破开万钧之势,直逼南琼而去。
后者却也不是吃素的,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来,拍在身侧最近的一方药鼎之上·在他这一拍之下,数十方药鼎被同时震动,竟分别列成三排,尽数被拍飞向云琊,暂时阻了他汹汹的来势。
南琼飞速向后退着,一边还不忘继续点火道:“诺,这把枪不就是他特意为你造的三哥宠你到这个地步,连我这个做弟弟的看了,可都觉着羡慕得很呢。”
云琊一边将面前飞来的挡路铜鼎尽数击成碎片,一边还忍不住分出神去,回忆季棣棠将破山河赠给他的情景·他还记得自己前夜昏沉的状态,也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么。
所以,当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季棣棠时,云琊也不是没有猜测过,对方居心究竟何在··可是,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他从没想过季棣棠会对他做那样的事,或者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些深埋心底的绮梦会成为现实。
或许与第一次见面时,季棣棠给他的震撼太过有关·云琊年少时,曾有段时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于是就爬起来练功习武·练功练热了,每每在春夜梦里萌生冲动,眼前浮现的都是那绯衣人的脸。
可这并不代表……·“是你,”云琊击飞最后一个药鼎,怒喝道:“当年你究竟在那杯酒里下了什么”·“下了什么我这合欢宗里最多的是什么,给你下的自然就是什么。”
南琼笑得- yin -冷,“有人亲眼看见他带你进了明萼楼里,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容隐君,你服下的,是合欢宗历来最烈的情药,若未曾行过苟且之事,早该七窍流血,暴体而忘了。
那药的制法,还是我三哥教我的·可如今你还好端端站在这,没有染上情毒,想必是我三哥心疼你,在你身上用了什么手段,将药力尽数化解了去·我早该叫你一声三嫂,可我三嫂忒多,若挨个叫上一遍,还不知要叫到猴年马月,你得体谅体谅我啊。”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说话间,他人已经退到卧房深处的博古架旁,低念了一声“开”,架子便应声劈成两半,往左右分开,露出一扇极窄的小门。
南琼闪身进去,随后想立刻反手将门带上·可门未关,枪已至,随着寒光一闪,破山河的枪尖已打着旋儿钻了进来,将南琼已按住冷铁的右手手掌,整个钉在了门框上。
云琊破门而入,一掌毫不留情地拍在南琼心窝间,后者气息迅速萎靡下来,口中漫上鲜血淋漓·他索- xing -不再想着逃,只定定瞧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云琊,你自诩高人一等,看不上我们这些靠双修讨巧的,然而殊不知,你早在八百辈子前,就是我三哥的人了。
哈哈哈,真是让人同情·来啊,你这就来杀了我,看我三哥会不会替我报仇,看季棣棠会不会饶你·”·“我不信,”云琊终于冷静下来,拎着那宽袍松垮的领子将南琼提到跟前,嘶声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可他可以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他已经信了··“你不信”南琼仰头看他,一双美目摄人心魄,粗看之下,竟的确与季棣棠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可霎时间,这副面目却半化成妖·那半人半狐的怪物张开尖嘴,露出森白的齿:·“他是九尾狐妖跟凡人的儿子,我也是·他的母亲姓季,我的母亲姓南。
老狐狸两个都爱,很风流吧可惜老狐狸违反天道,早已经给天庭降下的雷劈死了·那天雷劈的是九尾狐,想来这辈子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可他死了不要紧,错就错在没留一句话就死了。
我以前总想,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季棣棠就能主掌琅轩阁,我却只能接管合欢宗·可后来看开了,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他守着偌大的琅轩阁,却也要背负整个家族的气运,若修不出九尾,只能任由天道摆布。
但若修出来了,又对哪个凡人动了情,便难逃殒命天雷的下场·而我却没有这种顾虑,天下美人尽在我股掌之间·”·南琼这一番话说得疯疯癫癫,竟有走火入魔的态势。
云琊脑中一片混乱,后半截话压根儿没听清,也再不想听这疯子胡言乱语·他自对方掌间抽出银枪,打算将南琼提出殿去,可不料刚迈开步子,却忽然有一截毛茸茸的东西,自二人衣摆相接处掉落下来。
那是一条断尾··云琊低头去看,可几乎与此同时,手上却忽然轻松下来·那狐狸头一歪,竟蓦地没了气息··而他的胸膛,正正撞在了破山河的枪口上。
云琊不敢相信,这人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尽身亡·他去探南琼的灵脉,发现对方的确死得不能更透,只得作罢,抗起他的尸身出了暖菱殿··同来的昆梧弟子见他将南琼杀了,顿时大惊失色。
掌门虽给了他们拿人之权,却并未说可以将贼人就地正法·按理说,像合欢宗主这个级别的,即便罪不容诛,也必须经过会审才能处刑·若还没审人就死了,便是主司的重大失职。
而这次的主司,正是容隐君··“他非死不可,死不足以平民愤·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他抗捕,跑太快没留神,一头撞门上撞死了·”云琊面无表情,“若掌门怪罪下来,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毫无干系。
你们带他回昆梧山,将他亲手交给掌门师兄·我先去趟帝都,去去就回·”·季棣棠行踪诡秘,从来不肯叫人轻易寻到·可若他真是南琼的三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云琊往帝都走了一半,又拐了方向,径直往北边飞去·他在路上想明白了,与其如无头苍蝇一般去找季棣棠,不如先把该办的事给办完了,然后等着季棣棠来找他兴师问罪。
不管南琼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云琊都不想再跟琅轩阁有任何牵扯·可他还欠季棣棠一条命,等他去杀了沧玦,他们就两清了··云琊敢去屠魔,自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心中愤懑无处发泄,于是想通过□□上的毁灭,来获得精神上的解脱··魔尊沧玦的力量,比云琊预想的还要更强·他料到了自己会死在沧玦的手上,也并不觉得这是耻辱。
可云琊没想到,在闭上眼睛之前,他会见到苏羲和··神智丧失前的最后一眼,仿佛被无限拉长·云琊倒在魔宫内熊熊燃烧的巨鼎之下,看到一袭白衣的圣尊亲身驾临,与那魔头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话中频频出现“万年”、“凤凰”、“扶桑”之类的字眼。
而云琊听到苏羲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就当为他积福,不要杀生·”·他是谁凤凰吗·世间大能一眼可看到万年前后,上可窥碧落,下可见黄泉。
而自己就局限于人世间这一亩三分地中,却还久久绕不出去,真是丢人··云琊昏死过去,醒过来时,浑身疼得让他恨不能再昏过去一次·季棣棠在床边坐着,目睹了云琊睁开眼,眸光由迷蒙逐渐变回清明的全过程。
他坐在原地没挪动,问:·“小琼留了条尾巴在你这,是不是”·云琊动弹不得,他被沧玦的魔刀砍中了右肩,又一头狠狠撞在巨鼎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哪怕此刻清醒过来,眼前都还像有金星在飘。
他转了转眼珠,努力掩盖自己的异样,朝说话的人看过去,可一开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你有个弟弟·”·“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季棣棠挨近了一点,“我跟他不亲,这样的兄弟,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阿琊,我再问一次,他是不是留了条尾巴给你”·“我不知道什么尾巴,”云琊突然觉得烦躁无比,“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季棣棠不再说话。
他点了点头,就要起身离开,云琊却不顾浑身剧痛,挣扎着坐起身来,冷笑道:“季阁主何时变得这般纯真无邪,我说什么便信什么·竟没趁我昏睡时,将我的灵戒搜个遍吗”·季棣棠就眯起眼睛,问:“南琼跟你说了什么”·云琊突然觉得眼前人非常陌生,好像那副熟悉的躯壳内已换了一个灵魂驻扎,但也或许,这才是那狐妖真正的面目。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他深吸一口气,扯得伤口如同撒了盐·在这近乎自虐般的快意中,云琊问:“他说我已经是你的人·季棣棠,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你不是我的人吗”季棣棠反问道,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甚至勾了勾唇,“从你踏入琅轩阁的第一天起,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看来他没说错·”云琊却好像终于得到解脱,“季棣棠,南琼命丧我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将他斩于枪下·你要杀我给他报仇,那就来吧,我绝没有二话。”
“我没说你错,更没想杀你给他报仇,”季棣棠蹙起眉,“他早该有这么一天,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他被他母亲溺爱惯了,我跟他不是一路的,他断尾……·”·话说到这,语锋却刹住了。
季棣棠想,云琊对九尾狐族应当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狐妖的命与魂尽数系在狐尾上·南琼天资不高,对修炼一途也并不上心,是以修了百年,也只修出来三条狐尾。
以前曾断过一条,如今又断,相当于已去了两条- xing -命··季棣棠猜想,南琼或许已察觉到自己要动手除他,于是在自己动手前,便先主动将一尾神魂离体,附在某个凡人身上,借那人身上的灵气滋养,伺机重返躯壳,到时再重塑一条尾巴出来,也未尝不可。
所以季棣棠想彻底除了南琼,就必须找到他那条分离出去的尾,以便顺藤摸瓜,追查散落神魂的下落,可这样一来,却势必会对被附身者造成影响··季棣棠曾一度怀疑,南琼悄无声息地附了云琊的身,毕竟若是南琼死时距离最近的人。
可偏就是那么巧,云琊在沧玦手底下受了伤,季棣棠不敢强行探查他的神魂··季棣棠从来知晓,云琊注定要做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刀,而不是与世无争的散仙,他的神魂该由铜浇铁铸,不应任红尘侵染。
是以季棣棠当年办错了一件事,他不该放任自己的欲望侵袭·若是旁人染上情毒,撞到跟前来,又看得顺眼些,那他要了也就要了,不过之后好好宠上一阵,好聚好散,弄成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是对云琊,季棣棠从来是矛盾的·他既想要一把沙场上无坚不摧的金枪,又想要一个能安放在枕边被里的贴心人··两者都想要的结果,往往很可能是两者皆成空。
季棣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能暖床的人随处可拾,可能成就那把破山河的人,却可遇而不可求··可南琼,险些毁了这杆枪··单凭这一点,季棣棠就绝对不能饶他。
可季棣棠话中难得的卡顿,落在云琊眼中,却成了另一番含义··“所以你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他,纵容他,就是想借旁人之手除了这枚眼中钉,免得背上手足相残的恶名,对吗”云琊觉得不可置信,他摇了摇头,笃定道:“季棣棠,你果然够狠。”
“就凭他,一条只有三尾的狐狸,能翻起什么风浪”季棣棠笑起来,“要除他,用不着我处心积虑·阿琊,你错怪我了。”
“你觉得,他翻起的风浪还不够还是说,那些人命在你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云琊也笑,却是自嘲的苦笑,“我也希望是我错怪你了。
可我总看不懂,你究竟想做什么·你下一步棋能看到五步以外,我连三步都看不到·我杀不了沧玦,因为我杀不了苏羲和·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你应该早就知道,而且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你与他何仇何怨,为什么让我杀他这些我以前从来不问,现在也不想问,可我不想,咳,咳咳咳,总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耍”·“够了,”季棣棠递了杯水给他,“你先好好休息。”
“不必,我现在便走,”云琊一掌推开他的手,茶杯跌落,清水洒了满地,“季棣棠,我一定会杀了沧玦,但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记着,等杀了他,我就再也不欠你了。”
· · ·第227章 富贵花(七)·可他到底没能亲手杀了沧玦··云琊永远也忘不了, 当年,在百鬼乱世的终局之战来临前夕,他们竭尽全力才终于打探出, 下个月的月圆之夜,就是沧玦魔力最为虚弱的时刻。
于是最后一战的日子就定在那夜,除了击杀魔尊的把握更大外,也有想借着那轮白玉盘,讨个圆满好意头的意思··只是没想到,那个夜晚格外黑长, 也根本没有月光。
可那并不是消息出错了, 而是不知从哪飘来铺天盖地的雷云,遮蔽了那轮明月··云琊早早便与月清尘和洛明澈约好,要同去万古如斯斩杀魔尊·他生来就仿佛跟雷特别投缘, 眼看着雷云挨近, 本是不该怕的,可没想到,随着头顶那些黑云越飘越近, 无数劈裂天际的巨雷在眼前炸开, 云琊却没来由地腾上满心惶然。
因为他觉得全身的灵力突然变得不受控制起来,都被牵引着向体外奔涌,仿佛要尽数被吸入上方雷云中了··可那些云挡在通往万古如斯的必经之路上,云琊根本避无可避。
天地剧烈震颤, 就在云琊打算硬闯过去的时候, 一袭熟悉的绯衣却从云间破出,几步来到他面前·季棣棠拦住云琊的去路前头, 第一句话便是:·“阿琊,跟我回阁里去。”
自那年云琊负气从花间酒离开后,他们二人几乎再没见过面·他不知道季棣棠究竟与魔尊有何冤仇,却也明白如果季棣棠不想让他知道,他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于是便不再费心去想,只想方设法将自己的枪磨得更快。
当年把话完全挑明了之后,云琊就将破山河留在花间酒,自己回了昆梧山·他想等伤养好后再上山,于是先在云舟镇里找了间客店住下·然而第二天,就从自己床头见到了那杆枪。
云琊冷着脸将枪从窗户里扔出去,想了想,觉得会给店家添麻烦,就又拾了回来·他不想再回花间酒一次,于是就近将银枪丢进海里·看着枪尖被翻滚的海浪彻底吞没,云琊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切切实实感到心痛。
他用惯了最好的,往后即便找到了替代品,也都不会有最初那杆用得顺手··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可是第二天,云琊再次从床头看到了破山河,整杆枪干干净净,锋利如初,没有一丝海水侵蚀过的痕迹。
云琊怀疑季棣棠在枪上施了咒,因为没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他的房间,放下这杆枪·他拒绝再继续用它,是因为它实在像极了一方在春风一度后给予另一方的补偿,或者说,赏赐。
其实云琊最在意的不是“他上了季棣棠的床”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发生后,季棣棠没有对他提过只言片语··那个人似乎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了南琼的话,云琊已经将前因后果猜得清清楚楚·他承认是自己鲁莽,也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季棣棠,自己肯定不会好过·但他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所以觉得也无法再面对季棣棠,跟对方共处一室都觉得难受。
可当云琊真的从花间酒逃出来,在客栈里静下心,云琊不得不开始思考那件事本身对自己的意义··其实,他犹豫起来,虽然完全没印象,但按理说,既然是自己中了暗算,那自己才应该是主动的一方。
而季棣棠或许是出于好心,或许是顺水推舟,总而言之,季阁主愿意屈尊降贵、牺牲自我来帮他,也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只是按照云琊对季棣棠的了解,可能- xing -比较小就是了。
但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从来也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这么简单··他喜欢季棣棠吗·云琊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或者说,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喜欢一个人。
他心乱如麻,绕了半天也没解开这团麻,索- xing -不再去想,转而思考起另一个问题··他很想继续用破山河,却不想让它以嫖金或恩赐的名头待在身边·他不想成为两人中被看低的那一方。
他要给季棣棠一样更好的东西,就当他是从对方手中买下了这杆枪··云琊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觉得头疼起来·他知道季棣棠不缺钱,眼光又高,寻常物件根本看不上。
而自己常年在山里清修,除了修行之外的东西没几件,除了灵石,也实在没什么能给的,不过既然知道季棣棠从头到尾都是把他当枪使,云琊倒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于是他回到帝都,去全城最好的珠宝铺子里定做了一个紫玉镶金扇坠,雕成九条尾巴的狐狸形状,做出来后果然精巧夺目,栩栩如生。
云琊没见过季棣棠本体是个什么模样,但在见过南琼化出的狐狸脸之后,他对九尾狐族的本体已经不抱希望·他觉得若季棣棠真能生成这个紫狐狸的样子,倒也很可爱。
但这注定只能是一种奢望了··云琊把小狐狸包好,亲自送去花间酒,交给季棣棠唤做“瑶瑶”的那个女婢,让她转交给季棣棠,里面还附上一张字条,写了潇潇洒洒的三个大字:·“买/枪钱。”
而在送出去之前,云琊将那扇坠与自身气海之间的连接打通,将之变成了灵力外放的一个出口,它与他相互关联,却又相互独立·一旦季棣棠将扇坠系到自己的折扇上,即可以扇为媒,自由调配云琊气海内可用的灵力,好像云琊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一样。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甚至可能给云琊自身带来危险,按理说,只能给绝对信任之人·可云琊想,即便自己跟季棣棠已经闹翻,二人之间却并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将扇坠放在他那也未尝不可。
等自己杀了魔尊,正式退出琅轩阁时,就将气海与扇坠间的媒介切断,只留给花架子给他·至于破山河的去留,便到时再作考虑··但他还是低估了季棣棠。
漆黑的月圆之夜,雷鸣大作中,当季棣棠手握折扇站到面前,云琊一眼就瞧见那紫狐狸扇坠给流苏绳缀在扇下·扇与扇坠相得益彰,一如想象之中那般相配··可季棣棠在此刻出现,他让云琊跟他回去。
可若云琊真的临阵脱逃了,那先前做的一切努力,岂不是全都功亏一篑··于是云琊银枪一横,不耐烦道:“让开”·季棣棠正色道:“若我不让呢”·云琊定定瞧着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知道若季棣棠还握着那把折扇,那他跟季棣棠斗,就相当于是在跟自己斗·即便斗得两败俱伤,这两方伤处,也全该是他自己受着··他根本伤不了季棣棠。
云琊想将气海与扇坠之间的关联切断,却发现自己已然做不到·但凡稍一尝试,丹田处便刺痛不已,就跟要废了一样,像在亲手切断自己的命脉··“阿琊,你可太小气了。”
季棣棠打开折扇摇了摇,“既然是送给别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身后飘出一些空中飞舞的光点,随风势而迅速胀大,互相碰撞,竟交织成一张细密巨网,直向云琊当头扑来。
季棣棠做戏做了全套,竟还带了琅轩阁的轻舞流光来··轻舞流光网以柔克刚,专门克制破山河这类至为暴虐的法器·想来季棣棠在将破山河给云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若他将来不听话,该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他。
他总能将别人拿得死死的··“要杀魔尊的是你,不让我杀他的也是你,”云琊力敌不过,最终还是连人带枪,被那软绵绵的力道缠进网中·他被裹得像个蚕蛹,还是竭力道:“季棣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绯衣男子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仰头去看天边怒吼的雷云,抬起扇子遮在眼前,朝天空比划了一下·乌云竟随之散去,露出些许皎洁的月光来··一声叹息飘入耳中,轻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我想让你活着。”
云琊被网越拖越远,看季棣棠整个人沐浴在朗月清辉下,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仙去·然而,他很快远离了那片区域,被带往位于九州中部的琅轩阁总部··云琊被拘在里面七天七夜,被放出来后直接暴走,将整座琅轩阁搅得天翻地覆。
他知道魔尊已死,知道月清尘受了重伤,生命垂危,却无法从口风极严的琅轩阁人口中,得到关于季棣棠的任何消息··云琊气得砸烂了无数季棣棠平素宝贝到不行的摆件,见那些人还是死都不露季棣棠的行踪,只好先回了昆梧山。
这才从掌门师兄口中知晓,那晚蹊跷的雷云与天界有关,到最后,还为斩杀魔尊出了一份力··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他没见到月清尘,听说是直接送去了北冥养伤。
云琊想,季棣棠挥一挥扇子便能叫天界降下的雷云散开,想来他与天上那位,也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那季棣棠当初让自己杀沧玦,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天界诸仙的意思·云琊不是个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可既然没人肯将来龙去脉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只能自己去查。
查来查去,却只能查到表面皮毛,再难深入下去··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可没料到多年后,站在同样滚滚的天雷之下,季棣棠说了几乎同样的话。
“当年,你说想让我活着,我没听错,是不是”云琊于是咄咄逼问起来,毕竟,他太渴望知道当年的真相,“如果不跟你走,我会怎么样”·季棣棠还没答话,月清尘已蹙起眉头,在一旁道:“通天塔,雷灵柱,它在寻找它的祭品。
云琊,你最适合做它的祭品·”·“你知道通天塔”季棣棠略显诧异地扬眉,片刻后展颜一笑,“是了,既然你去了北海,仙帝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想你想得紧,却没把你直接带回白玉京去,倒是出人意料·”·“你们在说什么”云琊上前一把扳过绯衣男子的肩膀,追问道:·‘“什么仙帝什么想他季棣棠,你说清楚些。”
“云琊,这些不用你管,你渡你的劫,自己当心些·”月清尘淡淡道,“季阁主,三世镜已入我手,前尘往事我自会知晓·本君不欲费心辨别真伪,所以无需任何人告知。
只希望阁主竭尽所能,不要辜负远湄所托·”·“你连她将蘅芜寄到我这都知道真是神了·”季棣棠摇了摇扇子,“放心,这人想活命,但凡他还有一口气,我也能续起来。
只是,他经脉皆断,灵海枯竭,即便侥幸活下来,曾经意气风发的蘅芜君,可算是再也回不来了·”·月清尘略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因季棣棠的下一句话而顿住脚步:“其实除了将蘅芜君放在我这,她还从我这,替你心上的郎君求了一个法子。
至于那个法子是什么,望舒君,你想听吗”·月清尘淡淡瞥他一眼,却随即闭上眼睛,径直消失在原地··“看来,这是不想听了。”
季棣棠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就算是女干商,偶尔也会想做回善事·望舒君,现在不听的话,将来可千万别后悔啊·”·说完,他扭头去寻云琊,还对方望着月清尘方才站的地方发愣,不由一扇子敲到他肩膀上:“别看了,人都走了。”
云琊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道:“我没看他我在想别的事·”·季棣棠似笑非笑般瞧他一眼,往边上移了几步·云琊的目光随他移过去,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的树林蓊郁间,竟然也藏有一处断崖,下边毒瘴弥漫,深不见底,若是没有灵力傍身,落下去必死无疑。
可季棣棠还在往那边靠近,并且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云琊顿时警惕起来·他其实跟了季棣棠不少年,知道对方坐在琅轩阁主的位子上,有呼风唤雨的通天本事。
却也知道,那些本事,更多是靠整座琅轩阁无与伦比的庞大资源在撑着,靠无数愿意为他卖命的能人异士和强大术法在撑着··而一旦离了那些,季棣棠跟个没有半点法力的凡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在于他这条命,的确比别人要金贵一些··他几乎没有自己修炼过,因为半人半妖,所以既不能用人族的方法,也不为妖族所容·他也不像合欢宗主南琼那样,靠掠取他人的修为来变得日益强大。
所以云琊不知道季棣棠现在这样,究竟又是想干什么··而答案很快揭晓··“与其有空想别的事,不如多想想我·”季棣棠收了扇子,轻笑起来:“阿琊,这样吧,我从这跳下去,要是没死,你就跟我走,别渡这劳什子劫。
要是死了,也算是给你报仇了,如何”· · ·第228章 医者心·月清尘回到西洲的时候, 回帝都去取龙鳞衣的萧紫垣还未到··先前刹罗自幽冥带来的万骨枯阵法虽然已经破了,结阵时凝结的森森鬼气却还没完全散去,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仍盘踞在万顷荷塘上方,像一片分隔天地的灰蒙水膜。
哪怕远远看着,都觉得压抑非常··更遑论身在其中··从帝都到西洲,本不需要那么久·月清尘暗想,或许是因为萧紫垣此刻已经透过三世镜,看到自己身为龙太子九赭的前世了。
·所以才无暇他顾··三世镜来自九重天, 绝非世间类似凡品可相比拟·在从那面镜子中获取记忆的过程中,人的识海会完全浸入其中,随前世情绪的波动而波动。
它比最真实的梦境还要真实,甚至会让沉浸其中的人觉得, 此身即是彼身··而九赭一生中, 经历过刻骨的爱恨和生离死别,最终魂散诛神台, 陨落时, 心中必定满是不甘和怨恨。
萧紫垣一时间难以从中抽离, 也并非不可理解··只是,希望他不要因此被九赭的感情吞噬,迷失本- xing -··月清尘的心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当初轻易将三世镜交给萧紫垣,实在太过草率。
奈何现在后悔, 为时已晚·他自半空中落下去,没有避开因鬼气凝结而落下的蒙蒙细雨,发现自己要找的人, 正围聚在荷塘中央的慕氏家祠旁··经历了先前刹罗与冷北枭的一番打斗,整座家祠已被毁了十之七八,塘心岛上尽是断壁残垣,随处丢着残破磨损的牌位。
月清尘避开地上牌位,迈过废墟,向扶墙而立的碧裙女子走去·待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掩面而泣··叶知秋半跪在废墟中央,怀中抱着刹罗,手掌则停在女孩头顶上方一寸半处,似乎在给她渡灵。
察觉到月清尘看过来,他便将女孩千疮百孔的身体小心平放在地上,冲月清尘轻轻摇了摇头··刹罗不是人族,还是鬼族形态中极为特殊的一种,寻常医修的手段对她无用。
叶知秋虽不是医修,却擅于修补魂体,连他都说没救了,那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师兄,”宁远湄胡乱摸了把脸,低低叫了一声,就迅速低下头,道:“我救不了她。
师兄,你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她没有看月清尘,声音里有强自作出的镇定·可月清尘觉得,在低垂眼睫刻意营造的- yin -影里,她的眼泪,好像就没停过。
月清尘并不擅长安慰别人,特别是在这种明知无望的时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可他知道,他必须得说点什么··许是冰灵根的通病,让月清尘已经不能很轻易地将他人的悲欢代入己身。
可想一想,他其实也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失去至亲的悲恸··“生老病死,命数也,无可奈何,才是常情·”月清尘开了口,见宁远湄于恍惚中抬起头,他才接着道:“可你知道,我不信命,我知道你也一样。
但若我是你,或许我现在会想一想,她想要什么·她是想活,还是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心愿尚未了结·”·螺儿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宁远湄咬住下唇,仿佛在竭力克制什么,却还是失败了。
她终于仰头直视着月清尘眸色浅淡的双目,语气有一丝冷:·“如果现在是师父躺在这,你也会抱有同样的想法吗”·话一出口宁远湄便后悔了,她早知道,苏师父的陨落是对方心中碰不得的伤。
月清尘没有移开视线,于是将女子满眸涨溢的秋水看了个分明,也将其中潜藏的慌张和愧疚看了个分明··她这问题问错了,月清尘心里忽而冒出这样的念头,或许她应该问,如果现在是君长夜毫无生气地躺在这,他也会抱有同样的想法吗·会吗·他们一动不动,自以为对视了许久,其实也不过须臾光景。
月清尘率先移开目光,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正紧紧按在心口上··刚才有一瞬间,他仿佛再度坠回了那片极乐海底··月清尘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上前一步,转而抬袖替宁远湄拭净了脸上肆意流淌的清泪。
“她从小最喜欢你,是不是”月清尘低声道,“小湄,我猜这种时候,你妹妹应该最想你陪在身边·”·“抱歉,师兄,抱歉,原谅我。”
宁远湄抬手抵在额间,自厌情绪像开了闸,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冒出来·她忽然哽咽到不能自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立刻又要再次失去她”·女子形容憔悴,再不复往昔神采飞扬的模样。
从初见开始,宁远湄给月清尘留下的印象,从来是沉静而坚定·她平素话也不多,最爱待在悬壶峰的药园子里侍弄花草,可每当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宁远湄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他的身边。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多说,什么都不用多做,只要站在那里,微笑着握住你的手,就自成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月清尘曾以为宁远湄不是爱哭的人,可近日以来,她的泪,好像就没停过。
于是他状似无意般,另起了一个话题:·“我听季棣棠说,你在他那给君长夜求了一个法子,是关于什么的,方便告诉我吗”·“季棣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宁远湄揉揉眼睛,勉强笑了一下,“不行,那是我跟君长夜的秘密,不能说给师兄你听。
放心吧,如果他把我的话听进心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缠着你了·”·月清尘蹙了蹙眉··“不过,我得知会你一声,”宁远湄继续道,“我答应君长夜,如果他做得到,我就帮他牵线,把你弄到手。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师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信于人啊·”·“小湄,”月清尘淡淡质问道,“你何时与他站到一边去了”·“我才没有跟他一边,”宁远湄终于含泪微笑起来,不过那抹真正的笑容转瞬即逝。
她轻声道:“以前,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她说作为一名医者,若只能医身体之痛,却不懂愈心灵之伤,就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明白,何为大医之道··“托君长夜的福,我好像有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医之道了。
谢谢你,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小湄,”一旁的叶知秋忽然沉声道,“她要醒了·你若有什么话,就来对她说吧·只是,记得要快。”
宁远湄点点头,几下抹干净脸上泪痕,然后快步向叶知秋走过去·月清尘望着宁远湄单薄赢弱的背影,看她走到刹罗旁边,蹲下身,跪在一地瓦砾之间,随即轻柔托起女孩的头颈,让少女尽量舒服地枕在自己腿上。
她伸臂将刹罗紧紧环抱住,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轻声唤道:·“螺儿,我是姐姐·”·柔软在有些时候,是比刚硬更加强大的力量··刹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街角处,依旧是一身粗布的少年打扮,眼睛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对面情形,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笑意··“你怎么了”身边响起没有起伏的问话声,听那嘶哑不堪的声音,就知道是洛明川。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罢了·”刹罗嘲讽般笑笑,随即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相反方向走去,边走边吹了声口哨,挥挥手道:“走了·”·想了想,她又回过头来冲还未挪步的男子眨了眨眼,俏皮道:·“我刚刚在想,是时候该给他们加一点新料了。”
他们,是谁·刹罗想,这场景,应该是还在卧禅寺或者潇湘的时候·而随后,眼前骤然一花,她看到自己手握鬼埙,站在西洲熟悉的荷塘上空,跟对面那不可一世的大妖对阵。
“哈哈哈哈哈哈,”女童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边笑边强撑着用尽全身气力驱动着起澜,声嘶力竭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真傻,刹罗暗想,真是傻透了。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懂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有什么意义,也就因此,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清屏姐姐已经走了二十多年,难道杀了蘅芜,就能让她重新站回我面前吗·刹罗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不想醒过来。
如果可以,她甚至迫切希望就此沉入永恒的黑暗之中,再也不要醒过来··可冥冥中有种力量,一定要逼迫她睁开眼睛··帝君,是你吗·刹罗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
目光涣散而无神,盯着上方正对着的,- yin -云密布的天空··冰冷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她被血污弄脏的脸上、身上,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 shi -淋淋的。
就像一只落了汤的花猫一样·刹罗想,肯定一点都不好看啊,连狸奴都要笑话的,更不用说阿姊了··阿姊,对了,阿姊的牌位呢·女孩的双目早已被鹰隼啄瞎了,只能努力翻过身,靠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边摸边慌张道:“牌位,我的牌位呢”·灵魂深处好像有另一个自己陡然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呵,傻瓜,都说了感情是害人的东西。
看,没错吧,除了让人变得软弱以外,还会让人变蠢啊··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蓦地在耳边响起,让脑海中那些自嘲的话语彻底消散无踪··“螺儿,我是阿姊。”
“你怎知道我的小名你是谁”这声音有些熟悉,刹罗觉得疑惑,便努力作出凶狠表情,想将那人吓走·可随即,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努力向声音来源处仰起脸,惶急道:“你,你看到我清屏姐姐的牌位了吗应该,应该就在附近,要不就是被洛明澈拿走了。
姐姐,你能帮我找他要回来吗”·然而下一瞬间,女孩却摇了摇头,恶狠狠地纠正道:“不,你才不是我姐姐·我已经没有姐姐了,早就没有了”·这些年来,刹罗用“姐姐”一词,来称呼过无数与慕清屏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并非想从那些女子身上得到什么,只是觉得,好像这个称呼还有可寄托的对象,她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可随着那些女子一个接一个死去,刹罗发现,她已经越来越无法欺骗自己,说清屏姐姐还活着。
尤其是到了此刻,自欺已然没有任何意义·而承认阿姊真的已经不在了,好像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难··因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去地下,跟那个人团聚··只是在临走前,她想再摸一摸“清屏”那两个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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