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重生做什么+番外 by 恺撒月(下)

分类: 热文
鬼知道重生做什么+番外 by 恺撒月(下)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第63章 缠绵·也不知过了多久, 沈月檀只觉鼻尖气息灼热缠绕, 呼吸难以为继, 趁着唇分的间隙忙道:“雁州……唔……”·沈雁州却不给他机会, 稍稍一分,又再度贴合。
侵入纠缠、贪得无厌, 手掌稳稳扣着沈月檀后脑,不容他有丝毫躲闪··沈月檀几次试图抵抗未果, 只得顺从仰头·沈雁州侵略愈深, 搅得他脑中只剩热腾腾的浆糊,回过神时早已气喘吁吁,气血涌动如熔岩, 烧得他神志不清。
沈月檀察觉到异样,愈发窘迫地并拢双膝, 他整个人被禁锢在沈雁州怀中,稍稍一动就被明察秋毫·沈雁州眼神幽暗, 终于大发慈悲往后撤了撤,笑意却加深, 意味深长伸手在他腿上轻抚, 低声笑道:“圆圆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沈月檀耳根红得通透, 仿佛滴水就要立时烫成水雾蒸腾,被抚触处更是滚烫酥麻, 僵硬得肌理宛若濒临寸寸崩断··他蜷起了身躯, 只觉头顶视线烧得令头皮发麻刺痛, 自暴自弃般闭上眼, 声音细若蚊蚋:“魔兽乱世,无、无处安家。
乱世不平,我、我不成家·”·头顶突兀响起一声嗤笑,沈月檀又羞又恼,才要开口反驳,却被那人手掌一握,腰间骤然一酸,顿时呼吸凌乱不堪,哑声哼了出来。
“呜……沈、雁、州”·沈雁州听他咬牙切齿,心中也渐渐燃起火热,一本正经应道:“唤本座何事”·他嗓音低哑肃然,手指却游刃有余,轻薄悱恻,逗弄得那少年渐渐轻颤。
沈月檀明知二人如此处境十分不妥,心中却不过半是困惑,半是欢喜,至于沈雁州一反常态做出这些举动,他竟然分毫不觉排斥··然而到底生涩窘迫,虽然不反抗,却红着脸恶狠狠道:“你也不许成亲”·沈雁州闻言却停了手,低低叹息一声,将沈月檀抱在自己腿上坐着,抚了抚少年清秀面颊,动作透着十成十的旖旎亲昵,随后叹道:“我对你做了这些事,若是转头就去成亲,恐怕要被你天涯海角追杀、千刀万剐责罚。
在下是万万不敢的·”·沈雁州停手时,沈月檀误会他待要就此放弃,顿觉心中空落,猛沉到无处安放一般·不料短短几息峰回路转,令心绪大起大落,沈月檀如何把持得住先前止住的哽咽顿时化作了呜咽,倾身靠在沈雁州宽厚肩头,却因忍得辛苦,身躯再度微微颤抖,这一次却非关情念,而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沈雁州……沈雁州……”·沈雁州这一世听过无数人唤他姓名,千锤百炼下,无非是如风过耳·就连夜离当年临死之时饱含情谊哀伤喃喃念他,也不过令他有一丝道义上的歉疚罢了。
如今分明是听惯的少年嗓音,抽抽噎噎唤了几声,却宛若妙音天神自天界降临,拨动了连神王也无法抵御的美妙琴弦,任你强如亘古冰川,也只得软化臣服··宛如逃不开的前路魔障、命中劫数,却叫人非但无怨无悔、甘之如饴,更生出无限岁月静好的欣喜。
沈雁州低声应道:“我在·”·他注视少年愈发涨红的面颊与闪烁喜悦之色的双眸,眼底也泛起不加掩饰的笑意·哪怕怀里这人身负降魔圣印,迟早要背叛他,却仍只觉内心宁和甘美、充盈富足,惟愿此刻能持续长长久久,不要终结才好。
沈月檀却忆起数年之前,那位离经叛道的竹林宗侍女私下里同他传授的经验来:若两情相悦,自然水到渠成··他到底做贼心虚,便愈发坐立不安,低声道:“雁州哥哥,我、我想……”·沈雁州却好似洞彻他心思,慢条斯理拉着腰带一端轻轻一扯,应道:“我也想。”
只是出乎沈月檀意料之外的是,分明水到渠成,竟也依然苦不堪言·途中他几次三番抵抗挣扎,待要逃离,最终沈雁州忍无可忍,将他翻身压得结实,竟分毫不留情面地叫他痛了个彻底。
待云散雨收,沈月檀早已怒不可遏,作势欲踢·沈雁州却在他额角轻轻落吻,柔声道:“圆圆,我可是重伤之人·”·沈月檀待要反唇相讥:先前生龙活虎,横征暴敛,丝毫看不出有半点受伤的征兆,如今却来示弱然而眼角瞥到仍然散落地上的零碎玉石,不禁胸口一抽,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再多不满也烟消云散,只留下愁容满面:“这、这如何是好”·沈雁州却随意摆摆手,玉刀碎屑自动收拢消失,他方才笑道:“不必担心,我有法子。”
沈月檀也不再赘言,顺势枕在沈雁州肩头,二人沉沉睡去··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宗就去同香大师商议,如何避开香道禁忌,提升修为,尽早打开六道贝叶经全本,则必定能寻到修复脉轮、重生道种的法子。
只是任凭沈雁州运筹帷幄,却也有失算的时候··他二人在灵山疗养时,武斗会已将入尾声·叶凤持于擂台赛连挫数十名世家精英弟子,如今夺冠呼声日益高涨。
他身为铁城犁宗的破门弟子,明面上诸多门派碍于首宗的颜面不与他多加往来,私下里却频频示好,令得铁城犁宗诸位长老大为光火··然而事件再度峰回路转,决赛在即时,叶凤持却遭人暗算,险些丢了- xing -命。
后续无力再战,与冠军宝座失之交臂··暗算他那人随即落网,竟然是自问道宗断罪堂中逃出来的犯人··这犯人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名为侯赟,亦是自十绝关中破关而出的那名混血魔种。
虽为魔种,外形却与修罗众无异,又天赋异禀,沈提生了几分惜才之心,不忍将他处死,便关押在断罪堂牢狱之中,拟待武斗会之后再作决断··将其捉拿之后,这少年无视自己身陷囹圄,仍是双眼赤红,反复怒骂叶凤持是他杀母的仇人,只恨自己力有未逮,未能取其头颅、祭奠高堂。
沈提又着人去查,然而下属回来禀报时,却令得事件愈发破朔迷离··这少年自幼跟随娘亲长大,住在距离双河城以北九百余里、西台河畔的龙须前村中·侯赟未曾见过父亲,连姓氏也是跟随娘亲,母子二人在村中受尽冷眼,过得十分辛苦。
这少年身藏魔种之血,也敢只身前来悟道士云集的武斗会冒险,亦是指望以他卓绝武力在修罗众里换取一席之地,让娘亲过得好一些罢了··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三日之前,侯赟的娘亲惨死在龙须山脚一片密林之中,尸身惨遭腰斩、断为两截。
·然而更令人疑惑的是,三日前叶凤持也确实离了问道宗,行踪不明半日方回··沈提不顾自己体虚,前去叶凤持病榻前详细问询,叶凤持道:“当初我听闻消息,龙须山中有天蛇王余党出没,是以前去查探,却扑了空,才知道……被骗了。”
沈提低低咳嗽了几声,才问道:“什么人传的消息”·叶凤持说了个名字,又道:“事后我就寻不到他踪影了,少宗主也莫再白费心思。
那些人既然设了陷阱,必定早将这些喽啰灭了口。你若再追查下去……”·叶凤持点到即止,闭口不言,只轻轻摇摇头··沈提接连咳嗽了一阵,便跟着苦笑起来。
断罪堂内紧外松,侯赟得以逃脱,必定是得了旁人协助,且极可能正是断罪堂的内鬼·然而,断罪堂如今在宗主沈鸿辖下,沈提不能深究、亦无能深究··他这少宗主不过是父亲为幼子开路的棋子,若反噬其主时,自然说弃就弃了。
他尚有重任在身,却不能因为这节外生枝的变故提前与沈鸿一系撕破脸··最后只得摇头笑道:“叶凤持,你太弱了·”·叶凤持横他一眼,冷然道:“彼此彼此,你也太弱了。”
此事来龙去脉清晰,显然是因世家不容叶凤持一介草根独占鳌头,才设计陷害叶凤持·而后铁城犁宗宗主的侄子唐信夺了武斗会第一,沈鸿的幼子沈搏位列第二,第三则归了五字明宗宗主的嫡长孙邵英航。
——不过是将各家适龄的精锐弟子捧出来,照着家世排了个序罢了,竟当天下人都是瞎的··然而以其对付叶凤持的手段之简略粗暴,也足见这群所谓十大宗门、名门望族,傲慢至极,丝毫未曾将叶凤持看在眼里。
修罗界这些世家望族把持权势、翻云覆雨,交错连横成遮天巨网,这千百年孕育而成的庞然大物,任你武功盖世也难以撼动·是以无论沈提亦或叶凤持,不免都生出了一声喟叹:你太弱了。
不料随之而来的遽变却再度将他二人这认知冲击得七零八落、不堪修补·此事容后再表··沈雁州那边只收到消息,既然叶凤持并无- xing -命之忧,便算不得大事,他到底伤了两处脉轮,不敢贸然离开灵山,便决意再休养两日。
沈月檀问起时,便隐去了事关刺杀的细枝末节,只道:“叶凤持被人算计,错过了武斗会决赛·铁城犁宗欲落井下石,因缺席赛事要将他除名,好在以我离难宗为首,另有多个宗门力挺叶凤持,最终得以位列第四席。”
沈月檀又问过前三的人士后,皱起细长眉毛,嫌恶道:“唐信虽然对外自称四脉轮的天才,实则有一个是硬植的道种,最多算三个半·且脉力虚浮,境界全靠天材地宝强行拔高,与我……以前旗鼓相当。
何况他为人刻薄、气量狭小,宗门内但凡有人崭露头角、超越他之上就要被打压欺凌·口碑之恶劣,与他堂妹唐琪不相上下·至于沈搏,自幼娇生惯养,- xing -情却十分- yin -鸷狠辣、荒银无道。
若不是伯父看得紧,只怕早就堕了魔·这二人拔了头筹,恐怕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沈雁州摸摸他头顶,宠溺笑道:“还是我家圆圆看得透彻清楚。”
沈月檀耳根微红,心中却又甜又暖,重新趴在沈雁州怀里,一下下拿腿压着他要害磨蹭,“那群迂腐老物,心心念念只有眼前利益、旧日荣光,一叶障目,自然看不明白,世道已经变了。”
他听见沈雁州气息变沉,磨蹭处也宛若眠龙初醒,热辣辣地昂然探出头来,便用力在沈雁州胸口狠狠一咬:“然而雁州哥哥未免变得也太快了·”·沈雁州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毫不留情在他臀侧掴了一掌,啪一声清脆悦耳,咬着牙笑道:“你这妖精,倒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 ·第64章 天诏·灵山防备森严,程空利用事先设定的阵法, 只能每隔三日向沈雁州传一次书信··武斗会名单几经各方博弈, 终于尘埃落定。
至于刺杀叶凤持的那名混血魔种侯赟,对外自然宣称留不得的·然而程空手下细作传来的消息, 则说那少年已被送往寒冰殿·他小小年纪,魔血深藏不露, 却又拥有卓绝战力, 引来各方觊觎,送入寒冰殿中, 则有遍及全殿的镇压阵法为倚仗,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将他三脉七轮一个个仔细剖开钻研。
更何况沈梦河等了这许多年, 筹谋要夺沈月檀道种·谁料这无依无靠的外室私生子不仅于香道上略有小成, 更得了离难宗宗主青眼有加·往常以为十拿九稳的道种, 如今却出了变数。
沈四夫人纵使怒火滔天, 却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往那小少年身上打主意去了··这些皆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程空不过秉着巨细靡遗的规矩在书信中提了一句, 更多则是禀报了修罗王即位前各方宗派动向。
他传了书信的当日, 便安排离难宗众部属即日启程,返回离难宗, 为沈雁州筹备登基事宜··先面见鸿宗主辞行、又与各方拜别, 前行部队出发小半日后, 程空这才与目莲、镜莲两兄弟领着剩余部属启程, 往问道宗山门逶迤行去。
岂料众人尚未离开内山, 就有一道飞符急匆匆追了上来·他人宗门之内,细作竟冒着被守山大阵察觉的危险以符咒传书,必定是出了什么紧要事··程空神色肃然,收了飞符以神识扫过,饶是他素来算无遗策,如今也是大惊失色,死死攥着失去灵气化作顽石的飞符,两眼圆睁,却连半个字也不敢宣之于口。
符中消息非同小可,更令人匪夷所思:半个时辰前,问道宗宗主沈鸿——奉诏自尽··天人界的罗刹诏可通达五界,令出必行,若有违抗者,非但神魂受尽煎熬而死,更要株连九族。
就连阿修罗王亦不能违抗··却不知沈鸿究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能惊动到天人界降下罗刹诏··镜莲等人也未曾见过军师如此失态,人人屏声静气不敢打扰。
程空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心神,沉声道:“速速离开此地·”·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却已迟了··宗主居所治空山顶上,霞光如赤焰冲天,自宛若半个天际燃烧的红光中,一头通体炽烈如火的朱雀疾飞而至,在众人头顶盘旋、清越鸣叫。
朱雀那仿若将火焰凝练成实质的双翼与纤长华丽的尾羽徐徐摆动,抖落漫天金光闪闪的微尘·落到众人头顶时,悬停凝结,化作几个繁复的符纹··虽然是初见,众人却自然而然心领神会识别了出来,这便是——天人界的罗刹诏。
以程空为首的离难宗全员个个在暗中倒吸一口气,心中忐忑,不知前路凶吉··程空率先翻身下马,对那金光闪闪的漫天符纹行三跪九叩大礼,恭声道:“从属修罗众、离难宗弟子程空,代宗主、全宗弟子奉诏”·那串符纹化作一张画卷大小的金色布帛,徐徐落在程空手上。
程空两手高举布帛过头顶,口中称谢,那朱雀便在众人头顶渐渐隐去了身形··众人待朱雀消失无踪后,方才个个站起身来,程空看过诏书,紧皱眉头,下令道:“目莲,传信给夏祯,就说我需暂缓两日再回宗。”
目莲应了,又低声问道:“先生,莫非同阿修罗王即位之事有关有……麻烦”·程空如今倒是神色从容,将诏书折叠妥当、收拢于袖中:“这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权且见机行事罢。”
此时治空山、栖阳宫正被悲痛肃杀的愁云惨雾所笼罩,鸿宗主的尸身匆匆装殓,放置在栖阳宫大殿中·宫人们一时寻不到配得上宗主身份的棺木,只得搬了一张象牙床来,以白绸遮掩。
殿中跪着成排的素衣宫人,压低了嗓音抽泣,无论真心假意,表面功夫倒是做得十足··沈提依然坐在软轿之内,手捧一杯清茶合目沉思,神色异常严峻·他固然不在意这凉薄父亲的生死,却不能不在意沈鸿横死后,留下的乱局要如何应对。
不等他筹谋妥善,一声妇人的娇滴滴悲鸣自殿外传来,撕心裂肺、悲苦不堪:“我苦命的儿啊——”·这一声堪比唱戏的悲鸣,令沈提险些将清茶倒灌进鼻孔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侍从忙上前为他抚背,送来药丸吞服·这通忙乱时,突然有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大殿··年轻的沈大夫人由爱子沈搏搀扶,身边陪同着沈四夫人,一面哀哀哭泣,一面朝着沈鸿的尸身扑去。
一名容貌秀丽的白衣宫人冲到沈大夫人面前匆匆跪下,带着哭音劝道:“夫人——”·她不过才开口,眼前骤然一花,沈搏已一脚将她踢倒在地,随即喝骂道:“贱婢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挡宗主夫人的路”·那白衣宫人正是白樱,沈搏的一脚何其强横,竟令她胸骨折断,衣襟被自己吐出的鲜血染得一片血红,宛若开出大朵的红花。
沈大夫人连扫也不扫那宫人一眼,只快步朝着放置沈鸿尸身的象牙床走近,却又被几名阿兰若堂的弟子阻拦下来,众人低头道:“沈大夫人请留步·”·沈大夫人脸色铁青,语调森寒,却只轻声说道:“放肆。”
阿兰若堂弟子俱是精锐,人人佩刀,且只听从宗主一人命令,如今沈鸿横死,先前布置骤然被打乱,竟轮到这有名无实的少宗主来即位·是以沈搏不敢造次,生怕一脚踹去时,被这几个弟子拔刀连脚一起削了。
他只得咬着牙强忍怒火,对着侧前方软轿皱眉问道:“大哥,父亲遭此横祸,你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为何竟派人拦下娘亲与我,莫非连爹最后一面也容不得我们见大哥你——当真要如此心狠”·沈氏宗家的四兄弟,如今长子沈鸿、次子沈青鹏俱已辞世,三子沈鹤向来不问世事,如今遭逢大事也不见其一家踪影。
唯有四子沈翎、亦是“那位沈月檀生父”如今成了沈氏众位妯娌的依仗·只是他心无大志、胸无点墨,本不欲多管闲事,然而沈四夫人连连使眼色,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劝道:“搏儿不可对兄长无理,提儿只怕是心痛难抑、昏了头了,好端端地,岂能不让人家夫妻、父子见上最后一面……”·他一面说一面上前,挡在阿兰若弟子与沈大夫人中间,摆出威严姿态道:“提儿,还不叫他们退下”·沈提趁着那边忙乱时,喝过茶歇了少顷,如今镇定下来,略略点头一笑:“四叔放心,见,自然是要见的。
父亲若是不能同娇妻爱子见上一面,恐怕走也走得不安心·我身为嫡长子,岂能做出这等有违人伦孝道之事只不过……晚辈却要事先同各位长辈们提醒一句,尸身受损颇重,若是惊吓到了各位叔伯婶娘,晚辈先告声罪。”
沈搏在后头听得分明,大叫道:“什么受损颇重不过是自尽,如何就损到了尸身滚开小爷要亲自验看”·沈提示意阿兰若堂弟子给沈搏让出道来,那青年急匆匆上前,一把揭开了盖在象牙床上的白绸。
附有阵法的白绸一经撤除,顿时催人欲呕的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具血肉模糊得不成人形的尸身显露在众人视线之中··手腕粗的金蛇缠绕在尸身上,将那尸身啃得面目全非、露出整个头骨,一路往下,喉轮、心轮、腹轮……乃至海底轮,三脉七轮俱被吞吃得比强盗扫荡还干干。
白绸揭开时,那金蛇仿佛堪堪用餐完毕,仰头朝着沈搏吐了吐赤红蛇信,这才盘曲起来·随即轮廓模糊,竟变回了罗刹诏的黄色帛书模样,轻轻覆盖在森白分明的胸骨上。
沈四夫人少经波折,只不过看了那狰狞血腥的残躯一眼,身子一歪,便无声无息地昏倒了,又引来众人一阵忙碌··反倒是相比之下,明显更为年轻稚嫩的沈大夫人,却能镇定如常,只寒着一张脸,目光如冻结的冰刀一般刮在沈提身上,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沈提见她直勾勾看着自己,嘴角笑容不由愈发深了··沈大夫人亦未曾开口,反倒是沈搏一声悲呼,跪在象牙床前,不顾血腥抱住了沈鸿的尸身,哭喊道:“爹究竟什么人将你害成这样”·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他两手染血,颤抖不休,将那具尸首从头摸到了脚,心中却愈发惊恐。
三脉七轮被那金蛇吞噬得彻底,连一丝残余都不曾留下来,如今这尸身,与双河城外种田的老农并无半分区别··沈搏自然不死心,索- xing -也不装了,径直伸手,企图撕开父亲腹部的伤口,往更深处再寻找一番。
他才作势要撕,大殿中已骤然响起两声呵斥··先是沈提怒斥:“放肆”·随即才是沈大夫人一声娇怯怯的提醒:“住手”·阿兰若堂一名弟子身形迅捷如电,在沈提开口时便跨步上前,一刀斩下。
沈搏闪避不及,右手齐腕而断,不由惨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上··沈提眼中嘲讽浓厚得遮掩不住,他如今也不用再遮掩了··——堂堂勇健修罗域召开武斗大会,征集天下英杰的盛会,选出来的第二名,竟是眼前如此不成器的废物。
这分明是世家之耻、问道宗之耻·· · ·第65章 死局·沈翎是家中幺子, 上有三个兄长、两个姐姐, 备受呵护·过得万事不用- cao -心,十分顺遂,此前最大的挫折莫过于偷养的外室太过有心计, 背着他生了孩子、又被妻子抓个正着。
是以如今见眼前异变突起, 也不知如何应对,怔然不动,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 手中细长银辉刺向那名才斩伤沈搏的阿兰若堂弟子·二人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
沈提仍是不紧不慢说道:“沈搏, 你往日里顽劣, 为兄念着你年幼稚嫩、不予追究·然而如今先父尸骨未寒, 你却在灵前喧哗,受了训斥仍不知悔改,反倒纵容家仆行凶——如此大逆不道, 为兄也护不住你。”
他开口时, 身后有一名阿兰若堂弟子迈步走了出来,两手结印, 点点青碧光芒闪烁汇聚, 浮现在手中,沈提说到“不予追究”时,就已化作一条手腕粗的绿色长鞭, 唰一声挥向争斗的二人, 迫使其不得不分开。
长鞭尖梢快逾闪电, 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点模糊虚影·那虚影仿佛毒蛇吐信,骤然裂为两半,将这二人捆绑得结结实实··沈提不由多看了那率先动手的侍卫一眼。
阿兰若堂的弟子自然是因为知晓少宗主与同僚心思,全然不做反抗·而沈大夫人身后窜出来这名侍卫,竟也知道进退,趁势跟风被绑,可见是个聪明人··沈提话音未落时,持鞭的弟子手腕一振,碧绿如青藤的长鞭拽着那二人跪在鸿宗主灵前,自然已有宫人将白绸拖了回来重新盖上,掩住了狼藉尸身。
沈搏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其间有药香飘逸、道力起伏,是有修为高深者当场在为他接续斩断的手掌··沈大夫人亲眼见宝贝儿子被斩断一只手,面色青灰,却在最初探视之后,便将沈搏交予下属,挺直了纤细腰背,冷笑道:“你想对搏儿动手,总该先问问为娘的意思。”
沈提轻轻笑了笑,讥诮冰冷的视线里,竟浮现出几分愉悦·侍女捧来装着苦涩药汁的白瓷盅,轻一饮而尽,又喝了几口清茶漱口,方才悠悠笑道:“为娘夫人说笑了,我娘英年早逝,配享宗祠,是家父明媒正娶的妻子。
夫人原是我娘的婢女,如今三生有幸被扶了正,千万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沈家的事,不用夫人越俎代庖·”·人群包围中传来沈搏的惨呼怒骂,有葛长老坐镇,令沈大夫人脸色愈发- yin -沉,并不同他纠缠,只一字一句沉声问道:“沈提,宗主究竟……怎么死的”·沈提道:“莫非夫人与诸位叔伯长老方才看得还不够明白先父被罗刹诏绞杀而死,还有人胆敢造假不成”·沈大夫人厉声道:“无缘无故,罗刹诏为何要——”她兀然停了口,大步走到尸身前,再度掀开白绸,无视血肉模糊的丈夫,只将那染满了血痕的黄金布帛拾起来细细一看,随即身躯微微颤抖,坚毅眉宇间终于浮现溃散之相。
沈提冷眼看着她,轻声道:“只可惜机关算尽,反受其累·我佛慈悲,报应……不爽·”·他没头没脑一句话,对沈大夫人来说却是当头棒喝,那美貌夫人手指紧紧抓着诏书,两眼隐隐发红,心头却是寒气直冒: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她能坐上主母宝座,一则自然是靠着容貌出色,外能执掌内宅、宴客持家,内能小意温柔、讨沈鸿欢心;二则是因为在沈鸿半暗示、半默许之下,用毒害死了沈提的生母。
沈提方才就是以此嘲讽她·正因这些心结,沈鸿虽然二十年来对她宠爱有加、偏疼二人所出的一女一子,暗地里却仍然防备·也正因有所忌惮,沈鸿一面承诺要扶持沈搏为下任宗主,一面却将委任令植入脉轮之中,并不敢交予沈大夫人保管。
沈大夫人原先只觉他多此一举,倒不甚在意,这男人早在她掌控之中,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又是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病秧子,只等敌人按捺不住对着靶子动了手,她那宝贝儿子便能一路畅通、成为下任少宗主。
却当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任凭她百般打算,却也未曾料到,沈鸿竟会遭遇这样的死法··罗刹诏写得清楚,这一次武斗会丑态百出,令天帝震怒,是以降下罗刹诏惩戒各方。
恐怕连勇健阿修罗王都逃不脱处罚··只是作为主办方的问道宗,沈鸿身为宗主,所受的处罚就格外重些:令其自毁两处道种,并退位让贤··沈鸿必然是生了别的心思,不肯当场自毁道种,才令罗刹诏化成了催命符,反倒将他三脉七轮连同蕴藏其中的道种、令符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然而沈大夫人到底不是常人,心- xing -坚韧、远胜男子,分明已经毫无退路,此时却突然厉声道:“鸿宗主忠心耿耿,罗刹诏降临,岂有不从之理定然是被人横加干涉、反倒引来误会才惨遭横死——沈提,你安的什么心”·沈提愣了愣,不由对这女子生出了几分叹服,只往软榻上一靠,疲倦道:“绣竹,赢不了大小姐,你就这么不甘心”·“你——你——”沈大夫人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抖抖索索说不出完整字句。
绣竹是她当年做侍婢的名字,不过短短两个字,仿佛令她忆起了当年屈居人下、连膝盖都跪肿的艰辛岁月·随后沈大夫人便当真气急攻心,两眼发黑、膝盖一软、身姿一歪,急忙伸手扶住了侍女。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顿时又引来一阵骚乱,沈搏治好了伤,一边推开众人上前扶住沈大夫人,一边怒视沈提,恨不能以目光为刀,将这病歪歪撑了多年的障碍千刀万剐、打入地狱,“沈提你害死我爹不够,如今还要害死我娘不成你当叔叔们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沈提原想着要反驳一句,只是他这些时日耗神颇多,如今也隐隐两眼发黑,只强撑着维持清明,以眼神示意侍从送药来。
他日常用以提神的药丸本不该多服,今日却顾不得了··沈翎见沈搏眼巴巴看过来,只得摇头叹气,他反倒羡慕妻子被一具尸身吓晕,得以趁机离开·如今这殿中,反倒是他地位辈分最高,只得沉重叹了口气说道:“大哥才走,你们就上演兄弟阋墙,成何体统提儿,做叔叔的当然相信你,只是兹事体大,理当慎重调查一番。
不如照老规矩,叔叔请诸位长老在照昆殿中相候,提儿、搏儿,你们一道前往照昆殿,将此事分说清楚·”·沈搏忙道:“是,侄儿但凭四叔父做主。”
沈提笑了起来,声音清冷,有气无力,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蔑视,令沈翎很不是滋味,他皱眉道:“提儿这是什么意思”·沈提道:“侄儿凑巧想起来,上一位去了照昆殿的宗主,可是连命都丢了。”
沈翎沉下脸来,喝道:“放肆哪怕你暂居宗主之位,我也是你叔父沈提,你这般目无尊长,如何配做宗主倒不如……”·他一不做、二不休,竟想趁势以长辈的名头压迫沈提弃位,谁料话都来不及说,突变又起,一声轰然巨响自紧闭的大殿门外传来,顿时地动山摇,连殿内的柱子也跟着微微颤了几颤。
沈翎同沈大夫人视线相接,微微摇头,都知道不是自己人,一颗心不由沉了沉··紧接第一声,随即又是轰然巨响,尺余厚的殿门被轰出个两人高的大洞,伴着腾腾烟雾,又有一行人马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阿兰若堂弟子服色的年轻人,同持鞭的那名弟子相貌竟长得一模一样,他无视了周围人警惕目光,低头恭敬抱拳,行礼道:“禀宗主,离难宗程先生有急事求见。”
程空一行人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不免令人腹诽——说是求见,这分明摆出了见也要见,不见也要见的强硬架势··只不过此时此刻,程空此举于沈提等人而言,却是一股有力的援军力量。
沈提得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又服了药,打起精神道:“程先生来得急,不知是什么事”·程空道:“程某冒昧,要同宗主讨一个人。”
、·沈提问道:“什么人”·程空略略沉吟,往殿上堪称拥挤的人群扫了一眼,说道:“此事还请宗主恕罪,在下要同宗主私下谈……”·他张口宗主,闭口宗主,引来沈搏不满,怒道:“沈提,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以宗主自居,你心中可还有孝道二字”·沈提尚未开口,程空又行了一礼,肃声道:“恕在下再冒昧多几句嘴,沈小公子此言差矣。
宗主身负守卫修罗界安危之职责,一日不可轻忽、一刻不能断续·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宗主殉职、少宗主继位,是为前仆后继,乃是我世家宗派分内的职责,岂能因儿女情长而耽误”·沈搏到底只是个纨绔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今被程空条理分明理直气壮地一反驳,哪里还想得出半个字只得气冲冲瞪了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一眼,回头看自己几个跟班。
众跟班个个都成了入冬的鹌鹑,恨不能把头埋进胸里,此情此景,谁也不愿吱声,徒然引火烧身、百无一利··沈提合了合眼,他到底还是势弱了些,筹备时间也短了些,身边人手不足,以至于陷入眼下的窘境,只得依靠个外人来援手。
沈大夫人却在此时笑道:“程先生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妾身受教了·正是因宗主日理万机、肩扛重担、不可轻忽责任,是以若是身子骨太弱,只怕……”·程空却突然粲然一笑:“夫人这话在下听不懂,你们问道宗选宗主的章程,莫非要张榜公示,叫天下人都知晓”·沈大夫人脸色一白,程空这句话说得委婉,实则不过四个字:“关我什事”·沈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随即气血虚浮,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既然是紧要事,请程先生随我到书房一叙。”
程空笑道:“谢宗主体恤·”·二人客客气气,沈提的软轿一起,殿内气势顿时弓拔弩张,隐隐形成了对峙·就连阿兰若堂的弟子也隐隐形成了三派:一派护卫沈提,一派阻拦去路,还有一派却茫然左右四顾,不知何去何从。
护卫沈提的阿兰若弟子以那两个相貌神似的青年为首,正是刘昶与刘崇两兄弟,此时刘崇望着与他们对峙的同僚,沉声道:“叶光、周策、李进,你们莫非忘记了青宗主当年的教诲我阿兰若弟子,只服从宗主、绝不选宗主。”
被他点到名字的三人微微一震,纵然神色看不出动摇,手中剑的气势却不知不觉泄了大半,其中两人缓缓迈出行伍,在沈提软轿前单膝一跪,便退回到护卫的队伍当中。
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精锐弟子退出对峙,加入到沈提这边·周策眼见得沈大夫人这边愈发人才凋落,便阖了眼,颓然低头,叹道:“是我错了,无颜再见青宗主。”
他收回手中长剑,干脆利落反手一刺,穿透心轮,身躯随之软软倒下··周策一死,场中形势顿时瓦解,再无人阻拦沈提一行的去路··沈提的软轿无声无息越过面色青灰的沈大夫人与沈搏身侧,越过被踢了一脚后至今无人问津的白樱身侧时,那宫女适时醒转,呻||吟唤道:“宗……主……”·沈提置若罔闻,径直出了栖阳宫正殿大门。
程空低头看了一眼那宫女,跟着沈提一道走出大门,若有所思道:“这等美人,竟只做了个宫女,未免可惜了·”·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提道:“她自己也觉得可惜了。”
程空懂了,但笑不语,便不再管那宫女,二人进了书房后,才说道:“你身子撑不住,我就长话短说,我要讨香大师·”·沈提道:“沈雁州要用”·程空道:“沈雁州要用。”
沈提便点了点头:“好·”·竟不再多问,阖眼道:“只可惜登基大典,我恐怕去不成了·”·程空道:“不过是些虚礼罢了,何必拘泥。
还望宗主早日养好身体,与鄙宗携手扫平魔兽巢- xue -·”·二人相视一笑,遂不再多言,彼此道别··程空一行再度离宗,这次多带了香大师,终于踏出了问道宗山门。
出了双河城后,香大师就要面见程空··若是沈月檀见了此时的香大师,只怕要惊慌失措··不过闭关数月,这香道硕果仅存的元老竟消瘦得几如一具枯骨,唯独眼中神光内蕴,显见功力大涨了。
程空见他时,香大师摘了常戴的斗笠,也不是寻常的老农短褐装扮,却换了一身枯叶色绣着百花百草的锦缎衫袍,花白头发束得整齐,端坐在主位,竟有了几分居于人上的威仪。
程空便上前行礼,肃声道:“得见华宗主风采,程某三生有幸·”·香大师——亦是香宗首领华氏一族最后的遗孤华承,摇头道:“香宗覆灭百年、华氏血脉断绝,世间早不该有华宗主,程先生唤老朽香大师足矣。”
程空道:“香宗在华宗主心中,也在……心中·”他仰头看天,若有所思,“为断绝华氏血脉,他不惜降下罗刹诏……究竟目的何在”·香大师叹道:“可惜老朽穷极一生,也未曾寻到答案,当真是……死亦有憾。”
他自袖中取出两枚玉符,交到程空手中,“请程先生将这两封书信分别交予雁宗主、同我那劣徒沈月檀·老朽当年曾经承诺于雁宗主,若我阻了道路,便甘愿化身踏足的基石。
如今……到了兑现承诺之日了·”·程空原以为要令香大师伏诛,难免经历一场恶战,是以设了阵、严密布置·香道之人若要鱼死网破,以己身炼香杀人时,损害绝大,他更做好了必要时刻连自己也牺牲的觉悟。
他却未曾料到香大师早已猜到前因后果,竟慷慨赴死,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他恭敬收了两枚玉符,“华宗主放心,程某定不负所托·”·香大师又道:“我如今离了问道宗、亦未曾进离难宗,是以纵使身死,也不会与沈雁州、沈月檀牵扯因果。”
程空一愣,心中敬服愈深几分,叹道:“华宗主有心了·”·香大师笑叹:“不过死得其所罢了·”·他开口时,两眼清明有神,一语才毕,却已是双目浑浊,死气笼罩全身。
七脉轮中,道种消弭··程空只觉冷汗涔涔,慌忙退出了房中··又接连内视,确认自己安然无恙方才安下心来··这炼香大师不知用的什么手段,竟于毫无察觉间了结了自己- xing -命。
若是他有心暗算——·如今只怕这飞舟中的离难宗上下无一人能逃脱··程空冷静之后,却生出了对自己识人眼光之准的几分愉悦来——果然沈雁州此人运道惊人,连华承也肯为他做踏足的基石。
只是——·程空走回自己房中,反锁了房门,取出那两枚玉符··只是,始终有变数- yin -魂不散,犹如埋伏在沈雁州足下的□□,不知何时,就会将众人辛辛苦苦打造的根基毁于一旦。
华承精于香道,修罗界无人有能耐比肩·然而其余术法却是平平,故而这书信的封印十分简单,程空轻易就破解,将两封信都读了一遍··给沈雁州的信中,只谈及兑现承诺一事。
给沈月檀的信中,除了如良师一般的教导叮嘱外,又特意说道:“月檀,为师之死,只因天命不可违·天命者,紧那罗也,天人执念至深,要将我华氏一族斩尽杀绝,究竟居心何在徒儿有朝一日去问询时,勿忘替为师解惑。”
程空看完,将两枚玉符都握在手中,片刻之后,指缝间窸窸窣窣落下粉末,在桌上浅浅铺了一层·他张开手,在桌面轻轻一抚,仅存的些许粉末也彻底清除了干净。
他再开门时,镜莲正好走来,见了他便禀道:“先生,香大师的尸身已经收殓妥当了·”·程空神色如常,略略颔首道:“回罢·”·此时沈雁州尚未收到消息,二人在铜宫中缠绵半日,正懒洋洋倚靠软榻中休息。
沈雁州打着赤膊,合着双目浅眠,沈月檀伏在他腹上,侧头打量那男子线条分明的端正侧颜,亦是昏昏欲睡中··春眠正浓时,窗台吱呀一声响,被初六挤开了··沈月檀转头去看,发现初六自窗台跳下,口中咬着块奇形怪状的冰块,走到房中间,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晃着尾巴,冲沈月檀喵喵直叫。
沈月檀好奇起身,轻轻下了地,随手扯了件外衫披在身上,朝那冰块走近几步,便察觉寒意刺骨··那冰块迅速溶解化开,在青色地砖衬托下隐隐显出轮廓来,竟是一只不过铜钱大小的三足金蟾,然而通体透明,唯有两颗眼珠是金色,如今微微颤动,渐渐醒转了过来。
沈月檀阅览群书,竟对这东西闻所未闻,只是凝神感应时,自它身上传来一丝奇异却又熟悉的力道波动,沈月檀不由心中一动,旋即惊得后退两步,再想靠近时,便难免有些迟疑。
这力道运转他自然熟悉,却也是害他饱受折磨、更连累沈雁州脉轮与道种俱被破坏的罪魁祸首——正是弦力··然而灵山上、铜宫内,却仍是修罗域中,既非异界、亦非天界,这弦力虽然微弱,却依然如鱼得水般被天地法则所接纳,分毫不受排斥,反倒好似隐隐受到滋养一般。
这奇妙弦力如此神奇,令沈月檀愈发心痒,当真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那透明如冰晶的三足蟾彻底醒转,一双金瞳左右张望,突然朝初六扑去,一面发出细细鸣叫,“呱——首席大人”·初六毫不推辞,张口任那金蟾跳进嘴里,嚼也不嚼囫囵吞下,沈月檀阻止不及,不由有些发怔。
随即他察觉到初六体内残存的微弱狱力突然消失不见,那童子兽低下头,嗷嗷反呕几口,将金蟾吐了出来··那金蟾不顾自己浑身粘液,再度跳起来扑向初六,金瞳边隐隐泛起泪光,“咕咕呱呱——首席大人啊是吾啊,吾是大人最——”·初六见这东西吃不得,伸出前爪嫌弃一拍,将它拍得跌落地上连滚几圈,仿佛石子落地一般。
落地之后那金蟾不痛不痒,续道:“——最忠实的同伴吾是——吾是——吾乃——咦咦”·那金蟾蹲坐地上不动,静了片刻才张口道:“吾是……谁”·它如梦初醒,往四处张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接连起跳、落地,这才叹道:“这一觉,未免睡得有点久了。”
沈月檀难耐好奇,再度朝那金蟾走近,那金蟾也不怕生,仰头尖着嗓子唤道:“少年少年蹲下来说话呱”·沈月檀依言而行,蹲在那金蟾面前,问道:“我叫沈月檀,阁下是……何方神圣”·那金蟾道:“吾非神佛仙圣,亦非妖魔鬼怪,然而吾也想不起来,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呱。”
沈月檀失笑,才要伸手触碰那金蟾时,突然记起它才被初六吐出来,满身粘液,不免有些嫌弃,便去取了个黑漆木的茶盏,倒了半杯清水,放在那金蟾旁边··那金蟾便跳进茶杯里,惬意泡在水中,叹口气道:“感激不尽呱,只是吾……身无长物,连吾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想不起来,无以为报,惭愧惭愧呱。”
沈月檀道:“无妨,你还记得什么,说什么就是了”·初六哼哼唧唧蹭了过来,枕着沈月檀脚背撒娇,沈月檀便轻轻抚着黑猫后背细软皮毛。
那金蟾见了,眼神中泛起怀念之色,说道:“吾记得这黑猫的气息,与吾挚友有几分相似·吾有挚友若干,其中尤以首席大人最为出色……”·沈月檀迷迷茫茫,听这金蟾说了件堪称惊世骇俗,亦或是匪夷所思的往事。
金蟾道:“吾约莫记得,首席大人救吾与诸位挚友于混沌之中·而后首席大人嫌弃混沌无趣,便分开天地、创生万物……”·沈月檀惊道:“这莫非是开天辟地的神明”·金蟾连连摇头:“非也,非也。
首席大人常道,众生平等,无非是各司其职罢了·”·沈月檀连连眨眼,渐渐有些明白了这金蟾所说之事··那位“首席大人”认定,众生当以智识论高低,而不以出身分贵贱。
是以创生万物后,划分六界·诸如天人界为众生受赏、休憩之寓所;修罗界为武勇者比试、修习之战场;人间界为众生繁衍生息、日常起居之场合;畜生界为众生亲近天地、感应天道之荒野;地狱界为众生犯错后,受罚恕罪之禁地;饿鬼界则留存混沌,若有众生不肯化为创生之物,反倒甘愿重归混沌,便可重入饿鬼界。
首席大人与金蟾等诸位挚友以平辈论交,划分六界后,便设一圆桌,诸位环桌而坐,不分高低·然而因诸位挚友感念他救苍生于混沌,便将其称为首席··如此治理六界,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以首席为首,诸位挚友不免生出了厌倦疲惫来。
是以圆桌诸位商定,只留一位轮流治理六界,其余各位便安心睡去·金蟾亦在睡去的诸位挚友当中··岂料一觉醒来,非但大被同眠的挚友不见踪影,连六界都不见了。
沈月檀道:“若当真如此,你分明记得十分清楚·”·那金蟾叹气,幽幽道:“吾连自己姓甚名谁也想不起来呱……非但吾的名字,连首席大人、连吾诸位挚友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咕呱。”
沈月檀道:“那你可曾代掌六界”·金蟾一双金瞳眨了又眨,叹气道:“这个也想不起来呱·”·它察言观色仔细打量沈月檀,突然叹气道:“你不信吾呱。”
沈月檀早已改下蹲为盘坐,撑着下颌犯愁··金蟾所言难以令人信服,然而它能掌控弦力,单这一点足以印证五成左右·是以沈月檀沉思片刻,指着初六问道:“这小畜生有首席大人的气息莫非是首席大人的后裔”·金蟾连连摇头,说道:“它所携带的气息薄弱,且并非源自代代相传的血脉,而是呱,源自……”金蟾迟疑道,“肉、肉里呱。”
肉里·沈月檀心中一动··传闻侍奉神佛的俱摩罗童子生了叛逆心,忤逆神佛,因此获罪而被打入地狱界,要被关押至无量数尽头,地狱界存在一日,他就要被关押一日。
俱摩罗童子自然不甘心,发下血誓要报复天人界,于监牢中将自己血肉之躯一片片切割下来,分尸而死·而后他分割的每一片血肉都化作魔兽逃出地狱界,散落于六界之中,被称作俱摩罗童子兽。
初六若当真是俱摩罗童子的血肉所化,这俱摩罗童子与金蟾口口声声念着的首席大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抱着头,只觉千头万绪难以理清··索- xing -又追问道:“金蟾,你如何能自如应用弦力而不受其伤累”·金蟾却怔愣道:“弦力弦力是什么”·沈月檀道:“你……曾与挚友共同治理六界,为何不知我修罗界修罗众修炼道力,地狱界地狱众修炼狱力,六界之力各不相通,唯有弦力如同本源,能化为六界之力……”·他炫耀一般说了半晌,却见那金蟾依然呆愣愣浮在水面,愣愣问道:“六界之力,并无不同,为何……要改这许多名字”它不由叹道:“这就算说破天机若是首席大人在,谁敢管我畅所欲言……”·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话音未落,沈月檀也愣住,随即一道金光当头降下,二人只觉天旋地转,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哪里有什么冰晶一般的三足金蟾唯有沈雁州睡意正浓,连眼睛也未睁开,却倾轧在他头顶,两手上下,摸得肆无忌惮··沈月檀被他摸得心猿意马,只得竭力分心回忆见到那金蟾的种种细节,先前对一些事困惑不解,如今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原来……如此……啊”·要害被捏,沈月檀不由身姿一颤,随即惊呼出声,这才回过神来,见沈雁州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期期艾艾道:“雁、雁州哥哥,我做了个怪梦·”·沈雁州往床头看了一眼,说道:“不是梦·”·沈月檀大惊,顺着他视线看去,果然茶盏少了一个。
他忙东张西望要找那只被泡了半晌的金蟾,沈雁州哪里容他心不在焉又径直拽到怀里,强硬侵入征战了起来··沈月檀分明有心事,呜呜嗯嗯抵抗了几次,便也随他去了。
事了之后他再去寻那金蟾,又命初六前去找寻,却终究一无所获··尽管如此,他自那金蟾处所得,却也足够颠覆六界··二人又休养、缠绵了两日,沈雁州再收到程空传来的书信,先草草扫过一遍,不由攥紧了拳头,暗骂道:“……那个蠢材。”
沈月檀头枕在他腿上吃樱桃,心不在焉问道:“谁是蠢材”·程空自然不能是蠢材,沈雁州将问道宗的变故前后一说,笑道:“当真是佛祖慈悲,报应不爽。”
沈月檀皱眉道:“斩草需除根,沈提堂兄意外得了个馅饼,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叶凤持又指望不上……”他愈发担忧,忙抱着沈雁州手臂,“雁州哥哥,我们回去。”
沈雁州道:“回是自然要回的,今日就出发·然而却要先去离难宗……”·沈月檀才要反驳,突然顿了一顿,“莫非、莫非是阿修罗王登基之事”·沈雁州叹道:“非但如此……香大师也在。”
沈月檀只得先与沈雁州一道返回离难宗··一路奔波不提,待抵达离难宗时,沈雁州也察觉到气氛与往日有所不同··离难宗与双河城外的问道宗不同,是彻彻底底隐匿于崇山峻岭之中的。
景色雄奇险峻,令人胸怀豁然开朗··沈月檀却顾不得欣赏,一心要见香大师,将满心的困惑理个清楚明白··程空迎接了宗主,在沈月檀询问时竟顿了顿,才说道:“香大师在……封禅台。”
临时搭建的封禅台高千丈,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密密麻麻刻满符文阵法,能封闭一切法术、法宝·是以若要抵达台上,除了一口气冲到顶外,别无他法。
沈月檀如今痊愈,又经在铜宫中刻苦修炼,如今迈过台阶,一口气冲了上去··沈雁州放他先走一步,却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看向程空,“这倒是少见,先生隐瞒了何事”·程空低头,良久才叹了口气,“上去就能知晓。”
沈雁州脸色一沉,一纵身跳下飞舟,直直落在封禅台下,也跟着一口气往顶上冲去··却迟了一步··封禅台以白玉铺地,黄金做案台,摆满琳琅满目的贡品。
献给食香之神的贡品千奇百怪,有海底珍宝、雪山奇花,然而其中最刺目的一件,莫过于是香大师的人头··沈月檀站也站不稳了,跌跪在人头之前,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初六一路跟随,仿佛也察觉到这少年的心思,烦躁不安,凄厉地叫起来·· · ·第66章 大典·封禅台高耸云端,山风凛冽, 在高耸山峦之间呜咽··以初六为首, 群山中野兽跟随嘶鸣, 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如孤魂回荡荒岭, 令闻者心底生出悲恸。
沈雁州道:“圆圆, 这其中必有误会, 你听我解释……”·沈月檀神色怔然, 两眼圆瞪, 却不见半点泪痕,眼珠子黑白分明、空空木木, 失魂落魄应道:“好, 我听。”
沈雁州才要张口,却惊觉自己,如今再说不出只言片语··程空的所作所为,无非只为达成他一以贯之的目的,纯然不过是奉诏而行·而沈雁州,正是首当其冲的受益者。
沈雁州若不知情,固然无所作为;他纵使知情,也断不会为保住华承一人- xing -命而抗诏,非但令长久谋划落空、更要引来宗门上下的杀身之祸··只是他纵有成千上万的借口,个个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如今听来, 却全是砌词狡辩:月檀, 我因为如此这般,是以非取你恩师- xing -命不可,你莫要怨我恨我,不如来偎依我怀中,一笑泯恩仇。
恬不知耻,几如小丑跳梁、可笑之至··沈雁州不开口,沈月檀便一言不发,一时间又只剩初六趴在沈月檀腿边哀哀嘶吼,如同催促一般,吵得沈雁州心烦意乱,他不得不又开口道:“圆圆……”·沈月檀却道:“我懂。”
他看向沈雁州的视线,既有洞彻事实的冷冽,又饱含不甘屈服的炽热,刺得沈雁州骨子里泛起疼痛·他微微扯动嘴角,却到底笑不出来,只涩然道:“……懂归懂、然而——”·然而终究意难平。
离难宗众人拾级而上,无一人开口,然而默然包围的威压感依然自四周沉沉压来·封禅台下,人群自四面八法聚集,宛若汪洋,铺满方圆数里·自高台上看去,挤挤挨挨,繁若群星,渺若蝼蚁。
这肃穆庄严之中,封禅台正上方天顶有一道朱红气旋悄然成形,如血海漩涡移至天顶,一片庞然金光自漩涡中如巨轮缓慢驶出,如金色光球降落,最终悬浮在封禅台众人头顶。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薄薄金光散去,便露出紧那罗王真容,先是法相降临,随后敛去了额头独角、身侧四臂等非人之物,最终展露众人眼前的,则是个肤色微黑的银发天神。
仍是姿势闲适,斜坐在一面金色圆鼓之上·那圆鼓有成人合抱大小,外头鎏金嵌珠,华贵非常,数十面圆鼓次第相连,形成一个纵向的圆环拱卫周围,外头围着一圈犹如薄纱的浅淡金光,正如活物呼吸般一收一放。
紧那罗便坐在圆环最底端,一双宛若浅金水晶的眼眸冷漠异常,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沈雁州身上··沈雁州只觉无穷威压如潮水铺天盖地涌来,分明无形无质,却无端就生出被天敌锁定、无从反抗的惊惧。
环绕在紧那罗王周围的道力浩浩荡荡、犹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仿佛修罗界整片天地都不堪其重,根基摇摇欲坠·五脉轮英杰也罢、六脉轮天才也罢,在紧那罗王座下,不过是滔天洪水前一股涓涓细流。
高山仰止、望而兴叹··自封禅台以下,数不尽的人群如风吹麦浪,渐次折腰低伏,个个诚恐诚惶、噤若寒蝉,丝毫生不出反抗之意··万籁俱寂之中,一声低笑宛如惊雷在沈雁州耳畔炸响,他悚然一惊,收束心神,率同离难宗诸位长老、诸位亲信与亲近弟子一道恭敬行礼。
然而不等他开口,紧那罗王嘴角缓缓勾起弧度,自喉间低低哼笑起来·随即饶有兴致单手支颐,半眯眼上上下下打量沈雁州,“修罗界竟然人丁凋零到这等地步,连三脉轮的渣滓也打起了王印的主意。”
跟在沈雁州身后的程空诸人陡然一惊,紧那罗王仍然无意听人辩解,只略略一扬手,沈雁州眉心无声无息炸开,一道金红光芒自模糊血肉中闯了出来,不过瞬息之间,便停驻于那银发天神掌中徐徐盘旋,显露出真容,不过是指头大小的一尾金红色鲤鱼。
宛若以粒粒细小红宝石镶嵌而成,精巧可爱,灵动十足··紧那罗王眼中讥诮之色愈发森冷浓厚,略略垂下头,对着沈月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赏了你·”·他随手就将那鲤鱼一抛。
那珠玉镶嵌般的灵物便摇头摆尾,悬停在沈月檀跟前,张嘴吐出个泡泡··一时间台上鸦雀无声,程空、夏祯、目莲、镜莲等人瞪圆了眼望着沈月檀,沈雁州却抬手阻止众人有所行动。
鲜血自眉心伤口泉涌而出,将他半张脸染得如恶鬼般狰狞,脸色也白得瘆人,他却只微微一笑,低声道:“既然天道有意,你就收了吧·”·沈月檀抬起头来,扫过那金红鲤鱼时禁不住皱了眉心,透出几分厌恶之色, “蒙巡查使错爱,小民愧不敢当。
小民倒想以这王印,换同巡查使问个问题·”·紧那罗王调整坐姿,饶有兴致挑眉,“哦修罗界四分之一的权柄,在你眼中倒不如问个问题,那倒有点意思,你且问。”
沈月檀便问道:“敢问巡查使,天人界一心要灭绝制香师,连华氏最后的血脉亦不放过,其缘由究竟为何”·紧那罗王侧过头,失声笑了起来,仿若听见了什么愉悦身心的笑话,朗声笑了一阵,又略略勾手,将那锦鲤召了回来。
那锦鲤恋恋不舍绕着沈月檀游了两圈,无奈落回天神手中··紧那罗王赏玩一般轻轻抚了抚那锦鲤鱼身,这才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想不到可笑之至。
这缘由却简单得很:百年之前,华族子弟华风登天人道后,制圣香博取我兄长的欢心,触怒天帝,因而连累举族获罪·”·他逐字逐句分说得清楚,却反倒叫听者困惑、继而心底生寒。
紧那罗口中所称的兄长,自然是乾达婆王·既为食香之神,以圣香供奉、博其欢心,如何就成了罪行·沈月檀不明所以,自然开口相询,紧那罗王蔑然一笑:“一介下民,不安分守己,却狂妄自大,染指八部众起居事,死有余辜。
只灭他一族罢了,如此从轻发落,也是蒙天帝仁慈之故·众所周知之事,也值得拿来一问·罢了——不过是群杂鱼的王,谁抢到谁做就是·”·紧那罗王一反掌,竟将那小巧锦鲤扔下了封禅台。
轻描淡写一句“谁抢到谁做就是”,也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顿时群情沸腾,安安分分朝拜天人界巡查使的修罗万众,刹那间赤红了双眼,彼此厮杀,只为将那王印夺取在手。
那锦鲤却灵巧异常,在重重包围中游刃有余穿行,身后是断臂横飞与此起彼伏的惨呼声··它正在摇头摆尾游曳时,突然一道金光罩下,那锦鲤闪躲不及,被吸入了紫金钵中。
紫金钵掌控于一名衣着华贵、神态清朗的青年手里,那青年在周围人嫉恨、钦羡与图谋不轨的目光包围中,也难免露出一丝激动神色·周围几名护卫严阵以待,提防四周蠢蠢欲动企图夺印的对手,欣喜催促道:“大公子,莫要耽搁”·那青年略略点头,撤去紫金钵禁制,肃容道:“五字明宗弟子邵英航,侥幸受封王印”·紫金钵中飞出一道红光,没入青年眉心。
五字明宗众人这才如释重负松口气,岂料一口气未松完,那青年突然露出痛苦神色,露在衣衫外的肌肤裂开数不清的寸许长伤口,仿若有澎湃神力自内而外勃然膨胀,轰然巨响中,刹那将整具躯干炸裂得粉身碎骨。
那小巧锦鲤在青年先前所站之处的虚空中重现,轻轻一甩金红尾鳍,优哉游哉再度钻入人群··只有极少修罗众生了退意,泰半仍是不肯信邪、前仆后继,或是彼此厮杀抢夺、或是受不住王印粉身碎骨。
再平安不过的离难宗内门,如今竟比魔兽入侵的边疆死伤更为惨痛··沈雁州等人在封禅台看得分明,程空早已变了脸色,焦急道:“若再不阻止,只怕修罗界精锐要在我宗门内折损过半。
届时无法交待……”·沈雁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哑声道:“荒谬,未经试炼,也敢贸然受印,无疑自寻死路我去……夺印”·夏祯一把按住他肩头,哽了哽才道:“雁州你伤成这样……夺什么夺我去”·沈雁州道:“万万不可,你也未曾经过试炼,去了不过多一个人送死。”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程空道:“不妨事,夏祯与我一道,从旁协助……”·这几人尚未拟定战术,一旁沈月檀也站起身来,朝着封禅台下望去,沈雁州大惊失色,忙道:“月檀不可”·然则不过刹那间,沈月檀脚边一道黑光闪过,如雷光乍然落地,瞬息之间穿过重重包围,追上了正戏弄修罗众的小锦鲤。
那黑光正是初六,它一口叼住锦鲤,便毫不犹豫咬下去,将其咬为两段··离难宗这片广阔平原中,以初六为中心发生猛烈爆炸,宛如一场足以震撼六界的狂烈风暴,震得封禅台也倾塌了大半。
大地塌陷、山岳倾倒、天色惨淡、更兼尸横遍野,几近流血漂橹··这遽变如生肘腋,一时间幸存者尽皆呆若木鸡,只除了紧那罗王单手扶着一面金色圆鼓,微微倾身,若有所思打量爆炸中心,神色间已有几分凝重。
只是他心中思忖之事自然半分也不会对这些蝼蚁透露——然则一只未成年童子兽,却是断断没有一口咬死修罗王印的实力的··他藏住了心中的惊异不定,森冷视线落在正不知所措的沈月檀身上,冷笑道:“胆大妄为,死不足惜”·沈月檀连半个字都未说出口,就见杀气四溢的刺目金光遮蔽视野。
触怒天人,连他自己也以为如今是必死之局,手足僵硬发冷,全然无从抵挡··然而金光散去,这青年却依然好端端站在原地·一个几近透明的曼荼罗阵有若盾牌般竖在面前,将他护得毫发无伤。
沈月檀心思急转,就见那拱卫天神的圆鼓环突然徐徐旋转,宛若打开了环形大门,一个相貌同紧那罗王极其相似的金发天神在门后显出了真容··素来温润如春雨的乾达婆王,竟难得露出了面如寒霜的神色。
紧那罗王眉头微皱,侧头看去,抱怨道:“兄长为何想不开,连这些修罗界的劣等种也要救”·乾达婆王怒道:“放肆你身为巡查使,肆意妄为,犯下大错,竟还不知悔改。
动摇六界根基,如何向天帝交待”·紧那罗仍是皱着眉,强硬回道:“兄长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杀了些劣种,后续的杂鱼源源不绝,何至于动摇根基”·乾达婆王却不肯在修罗众前同其弟争论,只盘膝坐在妙音鸟背上,轻轻拍了拍妙音鸟后颈,穿过圆拱门,两手结印,肃穆诵经。
他身后泛起层层涟漪,自每个涟漪中心都飞出一只纯白如雪的妙音鸟来,不觉间汇聚成一片密云遮蔽天空,鸣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动人华美的盛大曲宴··成千上万死气沉沉的眼睛动了动,数不尽的残肢断臂跟着动了动,断绝的生机重回躯壳,满地修罗众死而复生,茫然自地上爬了起来。
紧那罗王脸色剧变,“兄长这是……何苦……”·乾达婆王置若罔闻,诵经完毕,更自妙音鸟背上迈下来,朝着沈雁州走去··沈雁州不得不再度跪下,乾达婆王已将右手手掌覆盖在他前额,柔声道:“吾奉天帝之命,封汝为罗睺罗阿修罗王,赐汝吞天食日之力,蹈海拔山之势。
沈雁州,汝当精诚奉忠、守护六界安稳·”·自乾达婆手掌泛起薄薄青光,另一枚修罗王印没入沈雁州额中·沈雁州虔诚称谢,伴随妙音鸟齐鸣,这场一度混乱扭曲的封王大典终于步上了正轨。
沈月檀隔着衣衫,握住变得暖热的八叶佛牌,从头到尾冷然注视·· · ·第67章 对质·沈提昏昏沉沉中醒过几次··苦涩药味萦绕房中,在鼻端挥之不去。
随侍照料的侍女步履轻缓, 行走悄无声息··沈月檀临行时托他照料的谛听鸟在窗外啁啾, 伴随风拂叶落声与房中絮语, 断断续续传到他耳中··一时是贴身侍女在叮嘱下人仔细熬药;一时是麾下管事、亦或阿兰若堂弟子在外头禀报事务;一时又有难以厘清的吵闹喧哗,沈月檀、叶凤持等人声音混杂其中。
沈提再醒来时,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 暖橘光芒斜斜照着窗棱, 墙角仙鹤铜炉点着沈月檀送来的香锭, 馥馥香气沁人心脾··窗外有名穿着浅绿裙子的侍女正在喂谛听鸟, 一面喂着,一面小声哼唱。
山之高, 月出小·月之小, 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那少女唱功不佳,却胜在嗓音甜美,就连谛听鸟也仿佛同她应和一般,时不时叫上几声。
沈提大梦初醒,神智尚在混沌之中,就比往常少了些防备,顺着那歌声陷入怔忡··他隐约记得年幼时身体羸弱,时常卧病在床, 母亲衣不解带守着他··也隐约记起母亲一面轻轻拍着他, 一面望着窗外, 小声唱着的便是同一首曲子。
分明是早已记不清的模糊情景,如今却兀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当年母亲痴痴望着的,正是养在窗外一只极少见的青色谛听鸟··在天则谓之大鹏金翅鸟,是佛祖坐骑,亦是吞毒降魔、祛邪除妖的圣物;在地则谓之谛听鸟,是佛祖聆听苍生悲愿的耳目。
亦是沈青鹏得乃父赐名的真意··沈提望着悬在头顶,绣着松鹤延年图样的藕色织锦帘帐,不觉间低声一叹,“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年来,纵使沈鸿姬妾成群,连她贴身的丫鬟也讨了去,夫妻离心离德,母亲却仍旧泰然处之,宽厚持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并非是受尽冷落的忍辱负重,而是既有所思在远道,便不必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的缘故罢了··沈提无意间窥破生母心事,反倒对当年父母间的恩怨释然了几分,一旁侍女听他发出声息,已上前来扶他坐起身,语调中藏着压不住的欣喜:“大公子终于醒了。”
另一人则捧了个玉碗来,柔声道:“大公子请喝药·”·沈提接了药喝,一面问道:“我睡了几日可曾有事”·搀扶他的侍女便低声絮絮禀报:“睡了五日了,有月檀公子与叶公子在,不曾出过大事。”
她顿了顿,又道,“大夫人来过两次,小公子来过两次,俱被月檀公子同叶公子一道,拦在门外了·”·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提笑了笑,倒也无所谓:“到底是撕破脸了。
月檀现在何处请他过来,将叶公子也请来·”·门口就有侍从忙应了一声,急急去请人··沈提这才问道:“梅梅,方才何人在唱歌”·那被唤作梅梅的侍女正是搀扶他那一名,忙应道:“是苏回向,大公子。
回向被选进院子里伺候不足半月,经验尚浅,笨手笨脚,婢子便让她去照料谛听鸟了·是婢子监督不周,吵到了公子·”·沈提轻轻摇头,反倒露出了浅浅笑容,“唱得倒有趣,算不得吵。”
另一名侍女捧着鞋走过来,跪在床前为他穿鞋,一面噗嗤笑道:“大公子心善,连小丫头唱歌荒腔走板也能夸一夸·要不是识得这词,婢子当真听不懂她唱的是哪一出。”
梅梅板起脸斥道:“放肆,大公子心善,也轮不到你油嘴滑舌,柳柳,还不向大公子磕头请罪”·那侍女吐吐舌头,言听计从地往后膝行半步,当真磕头道:“柳柳见大公子醒了,一时欢喜忘形,失了分寸,求大公子饶了柳柳这次。”
沈提叹道:“起来吧,梅梅吓唬你罢了·”他原想将苏回向叫进来问问,转念迟疑一瞬,遂又作罢,只道:“更衣·”·那唤作柳柳的侍女忙磕头谢恩,伺候着沈提起身,又唤了人进来一道为沈提净身更衣,以便去书房会客。
才将头发梳起来,一名侍从便立在门外,禀报道:“大公子,大事不好,月檀公子被沈四长老带走了·”他所说之事十分紧急,却仍是轻声细语禀报,都是沈提院子里的下人长年累月遵循的规矩。
沈提皱了皱眉,叹道:“四叔如此糊涂·罢了,我也走一趟·”·遂乘了紫云软轿,前去救人··实则沈翎并不糊涂,这外室子虽然出身卑微,运道却好得惊人,极难拿捏。
沈梦河不争气,原想着找个不入流的炼香师随意糊弄那小子几年便罢了,不料却请来了硕果仅存的香宗嫡系··如今香大师不幸罹难,身份却也随之公之于众,沈月檀摇身一变,竟成了华氏一族唯一的嫡传弟子,可谓身价水涨船高。
他有供奉食香之神的本事,闯十绝关时得了沈提、沈雁州等人青眼,连竹林宗新任的宗主也会问及其人——这小子是再动不得了··无奈沈翎纵然心里有数,却拗不过妻子整日整夜的哭诉纠缠,一时冲动,就将沈月檀“请”回了府。
如今望着跪在座下的青年,冲动不再,便只剩下满心懊悔——这烫手山芋该如何处置才是·沈月檀神色沉静如水,淡然问道:“不知父亲有何吩咐”·沈翎将“无事无事,你回去罢”一句生生咽了回去,笑道:“不过是你我父子许久不曾见面了,何必拘谨,快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沈月檀仍跪得端正,回道:“孩儿当日因被离难宗主所阻,未曾听从父亲命令前来伺候,如今心中愧疚,不敢起身·”·沈翎顿时心中一惊,是了,那沈雁州同这小子也是过从甚密。
若只是个离难宗,他尚能抗衡一二,然而如今沈雁州贵为罗睺罗阿修罗王,他在心中一衡量,儿子算什么,自然比不上自己的- xing -命,愈发坚定了心念,这人是万万动不得了。
·想通此节,沈翎再不摆什么父亲架子,忙起身走到沈月檀身边,满脸慈爱道:“为父知道月檀孝顺,快起来·来人,还不给小公子上茶·”·前倨后恭的做派,却如同水到渠成一般问心无愧、流畅自如,令人击节赞赏。
沈月檀被他拖着手臂,正微微皱眉,待要婉拒,身后便突兀响起了仆从刻意拔高的嗓音:“见过夫人”·沈四夫人早在门外就见到了堂中沈翎的举动,冷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倒耽误了老爷同您儿子商议计谋。”
沈翎扶起了沈月檀,讪讪笑道:“什么计谋,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月檀,还不见过母亲·”·沈月檀从善如流起了身,他打心里不愿叫这一声母亲,正犯愁要如何蒙混过关,沈四夫人却先一步冷冰冰开了口:“不敢当,他纵肯叫,我却是不敢应的……只怕这一应就要丢了- xing -命。”
沈月檀只得道:“在下不敢·”·他含糊其辞,不料沈四夫人却当仁不让,冷笑道:“你有什么不敢,你以为哄骗了老爷欢心,就能谋算我们母子- xing -命未免想得简单了些”·她突然疾言厉色,语出惊人,令在场者人人怔愣,沈翎皱眉喝道:“一派胡言夫人,月檀是我儿子,岂可任人污蔑”·沈四夫人望着丈夫翻脸,正是意料之中的变数。
她纵使先前就未曾指望过丈夫,如今却到底心中变得冷起来,利益取舍时,她这位丈夫终究还是选了独善其身··她深深吸口气,抬手一挥,下令道:“带上来。”
她身边的人极有眼色,屏退了闲杂人等后,才命四名青衣小厮抬着软榻进入大堂··沈翎大吃一惊,急匆匆走上前去··沈梦河病恹恹躺在榻中,面色发青,衣衫下鲜血隐隐渗出,浸透布料,竟好似整个身躯都在溃烂。
待父亲靠近,便小声哭诉起来:“爹、爹……爹爹救我……”·沈翎手足无措,既怜惜爱子受苦,又嫌弃他满身血污,肮脏不堪,小心翼翼拍了两下未曾染到血水的床榻边缘以示安慰,转头就朝随侍在侧的仆从怒斥:“混账东西都怎么伺候少爷的来人,将这些废物通通拉出去砍了”·沈四夫人皱起眉头,喝住了听令用上前来的侍卫,这才叹气道:“老爷,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不处置,拿忠心耿耿的下人撒什么气”·沈翎不由怔住:“就在眼前夫人的意思是……”·沈月檀突然轻轻笑起来:“夫人的意思是,能将沈梦河害成这般模样的人,在这厅堂之上,舍我其谁。”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一边是如旭日东升的未来权臣,一边是咄咄逼人的妻子,沈翎只觉当前这难事乃生平仅见,轻轻抚着额角,叹道:“兹事体大,定要查个清楚……阿月,你当真——”·沈月檀缓缓转过头,面色无喜无悲,难辨心意,只沉声道:“此事非在我做与不做,全在父亲信与不信。”
沈四夫人厉声道:“孽种,如今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来人·”·她雷厉风行,早将人证物证准备妥当,如今一声令下,心腹便依次押着几名穿着炼香居服饰的弟子并几个托盘,鱼贯而入。
沈翎见状不由更信了几分,脸色- yin -晴不定,看向沈月檀时,却见那少年依然面不改色,目光沉沉不见半点动摇··苦主也罢、被告也罢,竟是个个笃定·沈梦河病痛缠身,只顾得上呻||吟,四夫人已命人将其抬回去照料。
沈翎幼时娇生惯养、少年不学无术,哪怕娶妻生子,也整日里花天酒地·纨绔了一世,如今情势复杂,他愈发满脑子浆糊,看不出半点端倪,头痛不已,望着长得愈发与沈青鹏有几分相似的沈月檀,难免怀念起他那处事精明的兄长来。
沈四夫人转身坐下,对身边一个装扮利落的妇人略略颔首,那妇人便走上来,依次提了人询问·点滴线索编织交错,便渐渐指向了沈月檀··而其中最有力的一条,便是害沈梦河落入如今惨状的毒香残留物里,发现了龙髓的痕迹。
一提龙髓,众人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在了沈月檀身上,沈月檀却视若无睹,反倒品起了奉送上来的茶点·· · ·第68章 入狱·那负责询问的妇人终于按捺不住, 续道:“龙髓是何等稀世罕见之物我宗门也不过存得半坛,但凡取用, 需登记在册、有据可查。
不过据奴婢所知, 十年前离难宗夏左护法击杀应龙王时, 曾将一瓶龙髓赠与月檀公子——”她转过身去, 再开口时,便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不知月檀公子,有什么话要说”·沈月檀慢条斯理喝口茶,这才说道:“龙髓三年前就用光了。”
那妇人道:“可有证明”·沈月檀笑起来:“这要如何证明难不成取个空瓶给夫人老爷过目”·那妇人福了一福,又传了人来作证, 指正在炼香居沈月檀常用的卧房暗格中搜到了以碧玉管封装的龙髓。
证据证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若是放在平常、对付的是旁人,这便已尽够了··然而沈月檀如今身份不同, 单凭这些近似臆断的证据, 断然定不了罪的, 哪怕糊涂如沈翎也是清楚的。
不等沈翎提出质疑,沈四夫人又道:“贼子狡诈, 遗留的蛛丝马迹不足为证·然则妾身追查到这一步已尽了全力……”·沈翎为难道:“可这……”·沈四夫人早有成算,从容笑道:“这些证据虽然不足以定罪,却可以送呈宗门, 请诸位长老共同定夺。”
沈月檀由始至终气定神闲, 直到此刻才微微动了动眼皮, 看了沈四夫人一眼··沈四夫人见他动摇, 嘴角微微上弯,终于露出些许畅快之色··沈翎沉吟不语,微微意动,能将这烫手山芋丢给宗门,自然是再好不过,便迟迟疑疑道:“夫人言之有理……”·沈四夫人立时道:“老爷果然贤明——来人,先将嫌犯押送至断罪堂。”
沈月檀一言不发,起身跟着侍卫走了··沈翎见人走了,这才松口气,灌了半杯茶才道:“总算如你的意了,但梦河中毒之事也不可轻忽,夫人……”·沈四夫人目送沈月檀离了大堂,只觉心底隐隐不安,她也起身理了理衣袖,回道:“老爷放心,葛长老已诊断过,梦河看似凶险,却并无- xing -命之虞。”
沈翎听了此言,不由多看了沈四夫人一眼,沈四夫人沉下脸:“怎么,老爷也以为是我栽赃陷害他不成”·沈翎连连摇头:“你们做事,我向来看不懂,索- xing -就不猜了。
罢了罢了,既然无事,我就出去走走·”·沈四夫人心中腾起怒火,又生生压了下去,冷声道:“老爷万事不- cao -心,自然看不懂,我总归不会害自己的骨肉……只望老爷谨言慎行,给家人留点颜面,听涛巷……也少去几次。”
沈翎早听腻了这些唠叨,摆了摆手,只当耳旁风:“是是,我省得、我省得·”他心中记挂新进楼的小雏儿,急急忙忙也走了··断罪堂底层监牢一如既往- yin -暗沉闷,难见天日,时隔多年,沈月檀故地重游,心中到底有些波澜。
才迈入监牢大门,一个嘶哑嗓音就自牢狱深处远远传来:“快放爷爷出去叶凤持你这女干诈小人卑鄙无耻杀人魔头爷爷要杀你全家”·开门的狱卒不禁掏着耳朵咋舌:“这猴子怎就不会疲累叫嚣了多少时日,还是这般中气十足。”
年长些的狱卒笑道:“一个畜生罢了,哪里知道收敛……可惜上头有令,任他叫嚣·不然早拔了他舌头·”·沈月檀置若罔闻,一言不发,跟随几个狱卒走入监牢深处,被关进了内里倒数第二间牢中,同那叫嚣不休的囚徒只有一栏之隔。
关押在最里层牢房里的,正是当初在十绝阵里,与沈月檀等人有一面之缘的混血种少年··只是如今蒙头垢面、指甲又黑又脏,且长如兽爪·外加一身衣衫破破烂烂,露在外头的竟无一块好肉,血肉模糊粘连,伤势触目惊心。
见了有人靠近,那少年不顾电光噼里啪啦烧灼,用力抓着铁栏摇晃,怒吼道:“快放爷爷出去爷爷不杀光你宗门誓不为人”·在隔壁锁门的年轻狱卒呵呵一笑:“混血魔种生下来就不是人,你这小畜生,以此为誓倒是狡诈。”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那少年暴怒至极,如山猿般嘶吼,张嘴露出四根尖锐犬齿,霎时间监牢之中隐隐腾起了阵阵- yin -风··几名狱卒仿佛看见少年身后有巨大黑影陡然现身,山岳倾塌般压迫而来,骇然之下惊叫出声,接二连三逃了出去,一面逃一面骂骂咧咧,“妖……妖孽一个牲口罢了,注定烂死在牢狱中”·骂得虽凶狠,却个个如丧家犬般连滚带爬逃得利落,飞快将大门关了起来。
沈月檀由始至终负手而立,冷眼旁观··那少年又骂了一阵,终于松开铁栏,蹲在墙角呜呜哭个不停··他一时呜呜呜,一时嗷嗷嗷,哭得音调抑扬顿挫、千变万化,沈月檀终于不胜其扰,皱眉道:“人都走了,你还哭给谁看”·那少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沾满灰泥的黑漆漆脸蛋被泪水冲出纵横交错的花样,可怜巴巴道:“我手疼得慌。”
沈月檀道:“我还当你皮粗肉厚,不惧雷劈·”·那少年无言以对,只哀怨舔了舔手掌烂肉,疼得嘶嘶抽气,哼哼唧唧,与其说是只猴子,倒更似遭人遗弃的小狗。
沈月檀到底看不下去,取了个青色瓷瓶,自牢笼缝隙间扔了过去:“一粒内服,一粒碾碎了外敷,可以疗伤·”·那少年约莫是疼得狠了,全无戒心,忙捡了瓶子倒出药丸,吞了一粒,捏碎一粒撒在手掌上,眼见得外翻的创面渐渐止血收口,痛楚尽消。
那少年瞪大眼甩了甩手,将剩了大半药丸的瓷瓶递回给沈月檀,垂头道:“多、多谢·”·沈月檀接了,手一翻那瓷瓶便不见了踪影,见那少年满眼的困惑,轻轻笑了笑,说道:“我这储物的法宝乃阿修罗王所赐,区区断罪堂的法术限制不住。
且给那些狱卒一百个胆也不敢没收,东西放在我这里,十分稳妥·你伤口若又疼了,再同我取药·”·那少年眼中困惑愈发加深,皱眉道:“连随身之物都不用上缴,那你坐的什么牢”·沈月檀却突然抬起头凝视他,缓缓道:“我来见你,侯赟。”
那少年乍然听闻自己姓名,不由怔了一怔,随即变了脸色,攥紧了拳头厉声道:“你们又来骗我”·沈月檀见那少年两眼通红,悲愤交加的模样,心头不禁一软,语调也缓和了稍许,低声道:“侯赟,你为母报仇,固然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只是,你找错了仇人。”
侯赟又扑上前来,一把抓住铁栏杆,怒道:“住口、住口你们休想再骗我实在欺人太甚”·铁栏干雷光霹雳闪烁不停,沈月檀见这少年行为冒失,微微摇头,说道:“你先松手,仔细又受了伤。”
侯赟这次倒乖巧,依言松了手,讪讪道:“我娘也曾说过这句话·”·沈月檀不过扫了他一眼,干脆不搭理,只自顾自续道:“叶凤持是我至交好友,他被女干人所害,担了杀人罪名,又被你重伤,以至错失武斗会最后一场比试……若非如此,冠军非他莫属。”
侯赟哼道:“与他一战,他落了下风,我不过受点皮外伤罢了,如此比较,可见若非我被关了起来,冠军非我莫属·”·沈月檀不由失笑,又叹道:“你以- xing -命相搏,他却处处留手,唯恐将你误伤,你不知感恩就罢了,反倒轻狂起来。
他若认真起来,哪有你如今叫嚣的机会,坟头草只怕已有三尺高·”·他说得真真假假,侯赟咬着后槽牙不甘心,待要说几句狠话,想起当日情景,怒火烧昏了神智时虽然不知好歹,如今一想,却果然如此。
侯赟不由默然了片刻,才道:“他……他杀了我娘,我是苦主,见了我自然……心虚……”·这少年一面嘴硬,却越说越是小声,自己也心虚起来——说到底,这局做得实在粗糙,连侯赟这傻子都能看出破绽来。
沈月檀见他动摇,这才先说了自己姓名,同他说了自己的身世··——自然是沈翎外室子的身世··侯赟静听着渐渐动容,露出哀伤神色:“你娘死得早,你爹不管你,你后娘、你哥哥姐姐个个想害你,你师父也……阿月哥,你真可怜。”
·沈月檀垂下眼睑,牢狱里昏沉,唯有墙上一个火把有气无力燃烧,照得脸色- yin -晴不定·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心中却不由自嘲··他将身世说得真真假假,格外凄惨几分,仿佛遭遇众叛亲离一般,不过是要哄骗这混血魔种为他所用。
他往日里最不屑的伎俩同手段,如今都全无顾忌用上了··却想不到竟换来这小孩一句“可怜”··这坐实了的混血魔种,出身卑微,自幼被亲族厌弃、孤苦伶仃,好容易抓住机会,要来武斗会寻个出路,不想反倒连累娘亲被害、自己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遭遇如此低谷,本该满心戾气仇怨,却仍留有一线柔软之心,懂得怜惜旁人命途多舛··沈月檀原已心如死灰,眼下却觉出了几分松快··初六在封禅台下炸得尸骨无存,连乾达婆王也救不回来;白桑顾念旧情救了绿腰,却被绿腰杀了灭口。
至于沈雁州——·沈雁州原就不是一路,不提也罢··总而言之,他两世为人,到如今混得孑然一身,连个得用的人也没有,也是令人沮丧··侯赟却当他被自己触到了痛处,连连道歉,只差再哭一场。
沈月檀只轻轻笑了笑,说道:“傻子·”·侯赟空有一身蛮横武力,做事横冲直撞,不过是经事太少,无人教导,- xing -子又有些急躁,倒不失为可造之材。
沈月檀有心收了他,语调便更缓和几分,说道:“侯赟,你同叶凤持相争,不过是被当了枪使,令亲者痛仇者快·你若应承我,不再与叶凤持为敌,我就放你出去,还要为你查出真凶。”
侯赟一喜,忙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应承你”·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月檀见他两眼都放光,到底心软,叹道:“你……上过一次当,往后不可再轻信旁人。”
侯赟愣了愣,眨了眨眼问道:“连你也不能信”·沈月檀只是笑:“连我也不能信·”·只需见那少年迷迷瞪瞪的脸色,沈月檀就明白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不禁又暗暗叹了一口气,趁着如今空闲,教导了他几句。
二人正说话间,牢狱大门突然打开,沈月檀心中有数,叮嘱道:“姑且忍耐几日,我必救你出去·”·几名阿兰若堂弟子当先走了进来,果然恭恭敬敬将沈月檀接出断罪堂,自他入狱到出狱,前前后后,不足半日时光。
 · ·第69章 诀别·沈四夫人前半生过得顺遂, 成亲后却接连受挫丈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就罢了, 难得育有一子, 竟先天就灵脉不足·寻到了治愈良方,却不得不容忍丈夫外头花天酒地留下的野种活到十八岁。
她冷眼瞧着那外室子也是先天不足,生来就痴傻, 这才勉勉强强放他一马, 岂料却成了纵虎归山,待回过神时,竟已拿他不住了··如今好容易遇到机会, 那小子不知犯了什么糊涂, 竟指使人对沈梦河下毒手,沈四夫人大怒之下,却也暗暗惊喜,送上门来的把柄, 如何能放过她终究如愿将沈月檀送进了断罪堂,诸位长老亦摩拳擦掌,个个欲趁此借题发挥, 同沈提打一场擂台, 将这根基未稳的新宗主拉下宝座。
既然弹劾过月宗主, 再多弹劾一个病恹恹的提宗主,想来也易如反掌··然而结局令众人大失所望·沈提来是来了,却不是为了救人, 而是传旨勇健阿修罗王下旨, 调派炼香居弟子沈月檀等人, 前往协助罗睺罗阿修罗王重掌王权。
沈四夫人在府中得知了消息,意得志满转眼就被当头凉水泼成了灰烬,只觉一腔怒火闷闷压在心头却无从宣泄,终于化作气血上涌·她紧咬牙关,颤巍巍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压下满口血腥。
她在小小宗门里机关算尽,上位者却只需轻描淡写一句旨意,就能将她全盘计划砸得粉碎,没有半分挽救的余地··以葛长老为首的诸位长老同样郁结在心,正踌躇满志要打一场硬仗,岂料却被釜底抽薪,更对上了无法企及的庞大权势,不免令人心头惶恐。
问道宗的风向,只怕当真要变了··沈月檀在断罪堂门口便领了旨,扯虎皮做大旗,将侯赟也一道领走·随后又得了沈提允准,前往照昆殿中,终于将放置至今的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取了出来。
却只有下半部··他看过了父母留下的手书,只得苦笑叹气·青宗主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却也算不准未来的吉凶祸福·他低估了人- xing -险恶,再加上沈月檀这一番重生,就令他的计策大半落了空。
沈青鹏对沈雁州给予厚望,将上半部大五经传与他暗中修炼,并言明若是情势所致,由沈雁州统领问道宗亦未尝不可·又将下半部大五经藏在照昆殿中,留予沈月檀做筹码。
至于宗门内外留下的实力、棋子,只怕泰半已落入沈雁州的手中·当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他能同谁说理去··沈月檀意兴阑珊,将下半部大五经收起来,这才打开大门,在众多心思各异、疑虑重重的目光窥探之下,堂而皇之迈出照昆殿,去向宗主辞行。
沈月檀抵达时,沈提正在栖阳宫侧殿中看书信·他歇了这些时日,精神倒好了些,一目十行地扫过书信,将请示一一批复了下去··见沈月檀进来,不等他行礼就招他近前,将放在左手边一本厚厚的卷宗递了过去,说道“月檀,你来得正好,来看看此中记载。”
那卷宗玄黑封面上以金色绘着合计六枚四四方方、内外层层缠绕的印记,沈月檀接在手里,不免有些迟疑“这是宗门机密,论理不该交予我这样的外人查看。”
沈提道“我给你看,你看就是了·前头的记录尚在次要,先自我夹了书签处看起·”·沈月檀不再推脱,卷宗边缘有一条木质书签突出,他便从这一页翻看起来。
既然是宗门机密,他原以为涉及的是如何惊人的内幕,是以翻开时不免愣了愣·这竟是一本育婴堂的记录,其中所载也无非是某年某间育婴堂收留了多少幼龄孤儿、又送走了多少养育至足龄、已可自立的少年之类。
修罗界魔兽猖獗,战火连绵不绝,若有魔兽潮现世,更能摧毁城邑,是以父母双亡、流离失所的孤幼屡见不鲜·亏得有各地育婴堂收留,才令这些孤幼能有一席栖身之所,得以挣扎求生,委实是造福百姓的善举。
只是这功德无量的慈善事业,为何被列为宗门机密沈月檀又往后翻了几页细细看过,突然瞪大了双眼,讶然道“这”·沈提安然品着茶,语调未见半分变化,“可是瞧出端倪来了”·沈月檀默然无语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说道“育婴堂每年收留的孤幼数以万计,然而自大佛历3079年开始,人数骤降,到两年后彻底断绝,育婴堂尽被解散正是爹是青宗主在位第四年。”
沈提道“正是·此后直至月宗主即位,才又重建了育婴堂,到鸿宗主即位后,育婴堂数量又增长两成·”·沈月檀却对此一无所知,想必是几位长老动的手脚。
他皱着眉思忖,说道“这事委实蹊跷,青宗主仁善,却将照料孤幼的育婴堂尽数关闭;那几个长老素来眼里只有世家大族,眼前利益,何曾将黎民百姓放在眼里过却反倒舍了巨额钱财做这事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沈月檀说得缓慢,心中却已转过了无数念头,突然问道“育婴堂中的孤儿成年之后,都有什么出路”·沈提放下茶盏,因二人谈得机密,屏退了众人,只得自己取茶壶添水,一面笑道“你也想到了我大略查过,年满十四岁后,但凡生了道种,无论男女,都可投效勇健旗下的修罗军。
若是未生道种,则从事些农事手艺,安置在各地泰半去填城了·”·魔兽潮涌,往往能屠尽城邑、令街巷十室九空,形同荒城·然而若就此废弃一城,附近的驻守军队给养便难以为继,最终只会令疆域版图日渐紧缩。
是以修罗四域皆会许以免税、发放钱粮、住屋等扶持措施,广招流民、难民、罪犯诸般人等,重新前往荒城扎根居住、垦田行商,此举便谓之填城··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月檀又留意看了那卷宗内记载,却模糊概略,只有历年全宗各地出入的总人数,再往前一翻,能追溯到数百年前,可见这措施由来已久。
他想了想又问道“这一本恐怕只是总册,每年多少人投效修罗军、多少人填城,约莫是记录在分册之中·只是想来堂兄这里并无分册”·沈提叹道“是为兄无能。”
沈月檀以指尖轻敲案册封面,他任宗主时虽然理事不多,毕竟自幼跟随沈青鹏身边,耳濡目染,对这些印记极为熟悉··六枚问道印,乃是最顶级的机密,主事者权力极大,除宗主之外无人可号令。
沈青鹏去世之后二十余年间,宗内各堂各殿皆被鲸吞蚕食,成了几位长老的囊中之物,沈提即位不过月余,能将阿兰若堂与断罪堂收服已是过人之能·若要全宗臣服却还早了些。
沈月檀亦道“堂兄何必妄自菲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我倒有个主意·”·他本以为沈提会问一句,谁知沈提却如早料到了一般,略略扬起眉笑道“内部攻不破,就从外部下手。
我已安排人手去了几处育婴堂,假以时日,多少能有消息回传·”·沈月檀笑道“不愧是堂兄,早已算到了·我往罗睺罗域的路上,也有数间育婴堂,路过时设法调查,若有消息,定会上报给堂兄。”
沈提道“随手为之无妨,切记不可误了行程·虽说是去见沈雁州,这旨到底是勇健王下的,你若拖拖拉拉、消极抗旨得罪了勇健王,沈雁州也鞭长莫及。”
沈月檀噎了噎,他这点心思也被沈提看透,不觉耳根发热,摸了摸鼻翼,嗫嚅不知如何回应··沈提见他不说话,只得又叹道“大伯父做了违背常理之事,你毫不犹豫,就信任他是另有隐情,为何沈雁州就不行”·沈月檀自然也不懂,只怔然应道“堂兄所言甚是为何沈雁州就不行”·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沈提才换了话题,问道“炼香居都安排好了”·沈月檀道“是,师父闭关已久,平日里都是刘喜师兄理事,是以维持原样即可·白桑若是在世,我带上白桑也就够了。
如今有那小猴子随行,他虽然别的本事不行,打架却是一把好手,尽够我防身了·”·沈提秀丽双眉皱得极深,白桑之死疑点重重,隐约指向了离难宗,然而草灰蛇线,尚不足为人道。
只得斟词酌句,说道“白桑所受的致命伤,是苏绿腰惯用的手法,然而那日之后,再寻不到苏绿腰的蛛丝马迹,整个人消失得彻底·”·沈月檀却毫不迟疑说道“不是苏绿腰。”
这便轮到沈提愣了愣,笑叹道“何以见得”·沈月檀垂了眼睑,忆起那少女往昔行径,说道“她只恨沈家人,白桑不姓沈·”·沈提不知如何应付,正筹措词句时,沈月檀又苦笑道“我疑心是沈梦河干的这才找人给他下了毒。”
沈提扬起一边眉毛,诧异道“当真是你”·沈月檀道“是,且有意留了些微蛛丝马迹,沈四夫人就上钩了我原本给她留了退路,若是一心要为沈梦河解毒,威胁我也罢、哀求我也罢,到底有几分血脉的情分,我便给他解了。”
沈提叹道“她却一心要置你于死地·”·沈月檀慢慢冷笑起来“她以为沈梦河中的不过是腐蚀肉身的三品浮提金檀香,连修医道的葛长老也能解决。
却不知我这方子是改过的,世间除我之外,无人能解·若以寻常手段处置,治得了皮肉伤,却防不住毒入腠理,能销脉轮融道种,叫他此生只能落个肉体凡胎、将道统彻底断绝。
也省得他同他娘整日里念着要夺这人那人的道种·这香我还剩了些,同其余各色香药都交给梅梅了,以备不时之需·”·若说他手段毒辣,到底留了沈梦河- xing -命;然而若说仁善,却又将这世家子弟彻底毁成了废物,生不如死。
沈提索- xing -不再纠缠这话题,只道过谢,便转而唤了人进来,传令去寻刘崇刘昶兄弟前来候着,这才道“这二人往后就由你调遣·”·沈月檀忙推辞,沈提浮现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他二人在十绝阵中经历了大劫如今常被人为难,倒不如跟你离开宗门清净。”
沈月檀这才想起来,那兄弟二人在十绝关中,因孕育界灵,而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仔细算来还是被他连累的·便点头道“如此就多谢堂兄·”·二人又商议了些琐事,刘氏兄弟就来见面,沈月檀客客气气地收了,这便告辞,轻车简路,离了问道宗。
问道宗的外山门以巨石垒造而成,青灰斑驳,如一座小小山峰巍然高耸··沈月檀仰头细细打量门楣上问道宗三个金漆大字,传闻是创立宗门的祖师爷亲笔所题·历经万年风雨,依然熠熠闪烁、历久弥新。
·他不由涌起一丝心酸··沈提言道“你何时回来,我才能让位于你·”·沈月檀口中虽说“多则年,少则数月半载,我不在时,一切全托付给堂兄。”
他心里却清楚,今日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是归期··他与生于斯长于斯的宗门,终于作了诀别··沈月檀身边跟着侯赟、刘氏兄弟,要先离开问道宗外门范围,去双河城中雇佣驿站飞舟。
 · ·第70章 拖延·拦路之人颀长如修竹,一身深青长衫, 银发束在身后, 戴着雪白的砗磲佛珠, 玉为骨水为肌,神仙似的人物··沈月檀才见此人,便当机立断, 伸手环住了侯赟的脖子。
他拦得及时, 侯赟堪堪爆起发难,厉声喝道:“叶凤持”随即便被沈月檀牢牢锁住,醒悟过来后, 仍是一面拉扯沈月檀的手臂挣扎, 一面磨着后槽牙恶狠狠瞪着来人。
沈月檀皱眉道:“我同你苦口婆心说了那许多,你若是还执迷不悟, 趁着离宗门不远, 这就送你回断罪堂·”·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侯赟这才松手老实下来,闷声道:“月大哥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冤有头债有主, 小爷自然不是那等随意迁怒的糊涂弱虫·只是……只是我与他拼命时, 他竟让着我——与人比武, 我何曾要人让过这、这是我此生的奇耻大辱我……我心里难过……”说到后来,又成了呜咽。
沈月檀松了手, 他委实见不得这小子动不动泪流满面、愁肠百结的模样, 却又不能置之不理, 只得拍拍他脑袋, 柔声道:“报仇的对象先死了,你心中怨气无从发泄,我也明白。
往后遇到敌人时尽管暴打便是,我绝不拦你·切不可不分是非,对自己人动手·”·侯赟小声哼唧:“哼什么自己人,谁同他是自己人……”·沈月檀只若未闻,叶凤持已走近了,递过一方手巾,侯赟原不想理,却迫于被沈月檀目光一扫,压力重重,不得不劈手扯了过来,狠命擦脸。
叶凤持这才见礼,对沈月檀说道:“听闻你要去师罗城,我如今无宗门辖制,也想去各处游历见识一番,不如同行·”·侯赟擦完脸,插着腰仰头傲然道:“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与我等何干。
一把年纪了,还怕独行不成月大哥不要带他”·沈月檀抬手按住那猴子头顶,笑道:“叶兄若肯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我等尚要耽搁些行程,叶兄若不嫌弃,不如一道耽搁几日”·叶凤持道:“无妨,不知要先去何处”·沈月檀揉揉手底下细软毛发的脑袋,说道:“龙须山。”
他掌心底下的小毛头猛然一抖,他安抚般揉了又揉,说道:“……总要让他给娘亲上柱香·”·双河城位于两条河交汇之处,一曰西台河,自西北方往东南而下,一曰金灯河,自东北方往西南而下,在双河城南侧十五里交汇。
自双河城顺着西台河逆流北上九百余里,就到了龙须山·山河交界处,上游的村子唤作龙须前村,下游的村子唤作龙须后村··侯赟便是龙须前村人··侯赟的母亲侯四姑未曾出嫁而有子,乃是一桩奇耻大辱,若是依照惯例,纵不处死,也是要逐出村寨去的。
然而侯四姑却留在故乡,还将孩子养育到了十四岁,此中艰辛非常人能想象··沈月檀曾好奇问过,侯赟便将他所知尽数道来··原来侯四姑珠胎暗结时,良人尚在,只因天人在修罗界得不到神力补充,停驻时日有限,不得不应召而回。
临走前在龙须山脚种下一株桃树,又在树下修了几间木屋、围出一个小院供侯四姑居住··侯四姑虽然- xing -情要强,毕竟单身女子孤掌难鸣,全靠那桃树的神力庇护,这才安安稳稳过了许多时日。
侯四姑在小院中时自然安然无恙,若是外出,只需摘一片桃叶、折一截桃枝随身带着,就无人能伤到她半分·若非如此,侯赟也不敢放着娘亲一人在家乡度日,自己跑到双河城来比武。
沈月檀曾问他:“那桃树可曾结果”·侯赟道:“年年挂果,结的桃子又大又圆,又甜又脆·”·沈月檀又问道:“桃子如何处置”·侯赟咧嘴一笑,满脸天真烂漫:“全让我吃了”·沈月檀无言以对。
一行五人离了宗门禁制范围后,刘氏兄弟其中一人便自怀中取出个精巧的玉雕来·那玉雕通体呈青绿色,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形如奔鹿,头上两支鹿角枝桠纵横·他将那玉雕往半空一抛,青鹿便吹气般膨胀开来,形态修容温驯,纤细四蹄隐没滚滚云中、悬浮半空。
一对鹿角尖梢则各垂着盏青纸灯笼,薄薄青光柔如烟纱,将那巨鹿通体笼罩其中··青鹿低下头颅,一截鹿茸如舷梯般搭在山道上··沈月檀不免有些动容,“我原不过指望能借一艘宗门制式飞梭便足矣,想不到堂兄大手笔,竟舍得动用这等宝物。”
这宝贝唤作青灯鹿舟,是仿造当年佛陀修行、游历三千世界时陪伴于侧的随行神鹿而制·鹿角枝桠内安置船舱,鹿身则全以法阵灵宝构建而成,航行时不带半点震动,乘用者舒适安稳,如居于平地。
且神速远胜飞梭,防御力等同一宗的护山大阵,称之为空中城池亦不为过·其余更有种种妙用,难以尽数·纵使大宗如铁城犁宗等,寻常都不舍随意动用,也难怪沈月檀感叹一番。
候在一旁的乃是弟弟刘崇,闻言不由神色一动,才抬起头欲言又止,却见兄长对他使了个眼色,忙心领神会,又默不作声低下了头·刘昶这才道:“双河城中豪商众多,前些日子有豪商献宝,其中就有这艘鹿舟。
宗主言道闲置未免可惜,故而取了出来,还请月公子善加利用·”·沈月檀只笑着道过谢,一行人就上了鹿舟,各自选了一间舱室安置·刘氏兄弟又引沈月檀去往鹿头之室,将- cao -作之法一一讲解清楚。
过了不足半个时辰,鹿舟就已抵达龙须山,为免惊扰乡民,众人在龙须山顶降落·刘昶收了鹿舟,将玉雕献上,沈月檀不接,反笑道:“就交给刘大哥保管,若是情势不对,尽快抛出来带大家逃走,更叫人安心。”
刘昶见他不肯收,只得自己先收着,心中隐隐不安:月公子素来聪颖,只怕他已猜出了端倪··侯赟看不出亦无暇顾及这其中的暗潮汹涌,一落地便窜得没了影,只隔着密密匝匝的参天古木听见他哭音悲戚喊着娘亲,一路行得远了。
·侯四姑死得凄惨,身首异处,还是沈提派人来为她收殓安葬,因进不了那小院,就在山脚下寻了一处安静之地葬了··侯赟神识过人,不需旁人引路就寻到了墓。
待沈月檀等人在刘崇带领下抵达时,只见那少年抱着墓碑嚎啕大哭,不成人形··侯赟痛痛快快哭了一阵子,不见悲痛减弱,反倒越哭越凄厉,令闻者也不由心中升起绝望悲凉之感。
沈月檀也怔忡起来,只觉心中杀意愤怒如毒蛇般渐渐抬头·好在胸口突然一热,他这才悚然回神,忙隔着衣衫握住发热的八叶佛牌,提声喝道:“住口”·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侯赟哭声戛然而止,睁着一双朦胧泪眼茫然看他,叶凤持也随之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惭愧。”
刘昶刘崇也紧跟其后呼出口气,刘崇低声嘟哝了一句“魔音灌耳”,被兄长反手在额头敲了一下··沈月檀想不到这小子连哭声都能摄敌,见他咧着嘴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到底不忍在此刻苛责,只得柔声道:“你这般不顾身子痛哭,你娘见了更要伤心了。”
侯赟抽抽噎噎,转身埋进沈月檀怀里,嚎啕大哭也变成了嘤嘤抽泣,沈月檀抚着他后脑,不免也有些犯愁:“行凶者早被灭口,主谋者沈鸿业已惨死,就连间接因此事而受惠的三人也死了两个,你这仇,不等自己动手就已经报了。”
侯赟听得真切,擦了擦眼睛道:“还剩一个是谁”·沈月檀才要开口,叶凤持却插口道:“牵连进此事者人数颇多,然而归根究底是因我而起。
若是受惠之人当诛,我……我也难辞其咎·”·沈月檀略带责备扫他一眼,“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小猴是被借的刀,叶兄是那被杀的人,同是受心怀恶意者陷害,何错之有小猴你听好……最后那人,名字唤作沈搏,是沈鸿的嫡幼子,沈氏爱若眼珠,被护卫得滴水不漏,以你眼下的能耐,贸然刺杀与送死无疑。
你想不想死”·侯赟将脸埋在沈月檀怀里半晌,艰难摇了摇头,抽抽噎噎道:“我不想死、更不能死·娘说要等爹回来……娘不在了,我也要代娘等爹回来……”·沈月檀道:“何必枯等,有朝一日,我带你上天人界去找爹。”
修罗界亿万众生,悠长历史,上至延续万年的世家大族,下至漂若浮萍的散野修士,耗尽无数人精力- xing -命,所求无非一件事:悟道入道、而后登天人道··然而能登天人道者却寥若晨星,到了如今,有天人恶意打压,更是几近于无。
这样艰辛一件事,在沈月檀口中说来却如同上街买糖吃一般顺理成章,偏偏落在听者耳中,竟也好似十分有道理,而绝非一句无根无据的吹嘘大话··侯赟点头如捣蒜,也对沈月檀这一句允诺深信不疑。
侯赟终于哭完,众人助他移了墓,将侯四姑葬在了桃树下·那小院就建在山溪奔出、汇聚成潭的上游,风景优美清雅·然而受桃树庇护,寻常人难觅其踪。
若不是侯赟引路,沈月檀等人也是寻不到、更难得其门而入的··待再度安葬妥当,天色已擦黑,沈月檀见侯赟恋恋不舍,便决意在此暂歇一晚再走··那自称神猴王的良人为侯四姑修的房屋宽敞充裕,住下这五人也尽够了。
到夜深人静时,沈月檀起身出了门,站在桃树下,一言不发盯着看·如今六月初,正是鲜桃结果期,这株桃树却连树叶也凋零殆尽,只留枯枝遒劲伸展,仿佛在哀悼主人香消玉殒。
沈月檀过了片刻,突然挑起一边眉毛,诧异道:“当真就成了”·他原本立在露天中,距离正屋不足十丈,万籁俱寂时分,他也未曾刻意压低嗓音。
然而话语出口,传不了多远,就仿佛被什么无形墙壁生生截断了一般,骤然消弭··与他同睡一间屋的侯赟也跟着醒来,揉着眼睛,迷茫望向窗外,就只见沈月檀在桃树下站立了许久,既未曾听见只言片语,也未曾见他有任何动作。
回过神时,沈月檀便已经离开桃树,折身回来了,手里竟托着颗鲜红饱满的鲜桃··他进了门,见侯赟呆愣,只笑了笑将那颗鲜桃放在少年手里,说道:“你家这株桃树有灵,既知道为女主人逝世而伤心,也知道为小主人远行而担忧。
将这桃子吃了,桃核好生保管·有它护着你娘和这院子,你放心·”·侯赟默然点头,小心将那颗鲜桃放在床头,而后一夜无语··到翌日清晨,侯赟将鲜桃切开,给众人分而食之,连叶凤持也不落下。
叶凤持也承他好意,吃了桃子后,就要同沈月檀辞行··侯赟听见了自然是欢呼雀跃:“算你识相”·沈月檀按下那小猴,叹道:“昨日还说同行,今天就反悔,叶兄怎么能朝三暮四。”
叶凤持在十绝阵中杀了铁城犁宗的长老,已是宗门叛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以才连南疆都去不成了,投奔罗睺罗王倒是个上策··沈月檀自然不明白他如何突然改了主意,正色道:“叶兄莫非有更好的去处若是那边不成再转而去师罗城,罗睺罗王可小气得很。”
他说起沈雁州坏话来倒是半点不心虚··叶凤持迟疑片刻,仍是答了:“我交游甚少,并无别的去处·只是昨夜有感……想先去一个地方。
如今离了问道宗范围,追杀者就要现身了,总不能连累你们·”·沈月檀却一拍手,畅快笑道:“这倒容易解决·”·他反手取出四枚桃符,都刻成宝剑形状,不过半根手指大小,褐色木质更隐隐显出雕工粗糙,说道:“小猴,你可知晓为何这桃树能看家护院,保护你娘多年不受侵扰”·侯赟道:“我是大猴,不是小猴这我就不知晓了……娘说是爹的神力。”
沈月檀道:“这是受过摩利支天赐福的桃树,是以天生就带有摩利支天的神力·”·他这话一出口,如侯赟这等小儿自然是一无所知,就连叶凤持也露出苦思神色,想必在搜肠刮肚回想那是何方神圣。
反倒是刘昶微微动容,说道:“我隐约记得曾有所闻,摩利支天乃天人界女神,其有大神通·若礼其形、诵其名、企求庇护,则日月不能见、仇怨不能害、威兵不能捉、桎梏不能缚。”
叶凤持手指缓缓转着砗磲珠子,垂眸叹道:“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遍阅铁城犁藏书,竟是闻所未闻·刘兄见识广博,佩服佩服·”·刘昶一怔,又仔细想了想,神色便有些仓惶,说道:“在下不过是在十绝阵中、凑巧知道了一些趣闻轶事罢了。
愧不敢当……”·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月檀看得清楚,六界分离,天人界本就少有天人降临其余五界,修罗众对其知之甚少·刘昶对这冷僻女神也略知一二,只怕是界灵母体附身之时,神识受其影响的意外收获。
然而到底有些不堪回首,沈月檀便转移了话题,将桃符给分发给众人:“这桃符是昨夜那神树送的,乃是天然的摩利支天隐形印,若是要用时,捏在掌心里默念摩利支天之名,就能隐匿身形,不被看破。
哪怕寻常佩戴身上,也能混淆行迹,令跟踪者失去线索·躲避追杀再好不过·”·侯赟抬起手:“这倒是个好宝贝,月大哥为何独独不给我”·沈月檀横他一眼:“你那桃核,功用好上十倍,何必舍近求远要这桃木符”·侯赟气鼓鼓道:“你都给了他们,我也要”·沈月檀只得再将手里一枚桃符抛了给他:“总共只有六枚,仔细收好了,若是弄丢,绝没有第二枚。”
侯赟忙接了,喜滋滋瞧了又瞧,小心收进了怀里··沈月檀这才笑道:“叶兄如今可放心了,若要去什么地方,我们自然同去·”·于他而言,这实则正中下怀:终归就是越迟去见沈雁州越好。
 · ·第71章 省亲·落木山位于光轮派辖下的雨阳城外两百里处, 有一个村落依山而建,就随山名唤作落木村··村民在此累世而居,在山上开垦了层层梯田, 夕阳映照时, 宛如闪烁宝石光芒的片片金红鱼鳞,颇有几分美轮美奂。
光轮派是依附于铁城犁宗的一个新生小宗派, 默默无闻数百年·难得二十五年前得了个五脉轮的天才孩童, 掌门原想将整派的身家- xing -命都押在这宝贝身上,悉心教育,期待这小童来日学有所成,为小宗派也争口气。
不料风声走漏,铁城犁宗一声令下,光轮派便不得不将小童送去铁城犁宗修行··这小童便是叶凤持··他出生的落木村中从未有过入道者,全员皆是未有道种的普通人。
序齿在他之前的一兄一姊同样是普通人, 注定一世种田维生·不过光轮派掌门仁厚, 颇为善待这些依附仙门的农户, 是以落木村人生活也是平安顺遂,从未遭遇天灾人祸。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寻常百姓所求,亦莫过于此··叶凤持离家时不足四岁,如今忆起家人来, 仍是历历于心:“家父名叶长顺, 家母姓徐·长兄名叶大福, 长姐叶小翠。
家中养了一黄一黑两只狗, 乡里百姓目不识丁,取不来什么名字,索- xing -就唤作大黄小黑·”·侯赟一时好奇问道:“你兄长名唤叶大福,为何就给你取名做叶凤持这名字倒是好听好看,颇有雅意。”
叶凤持道:“凤持之名,源自昔日佛祖降临修罗界为众生说法时,乌云遮月,天地晦暗·而后飞来三千鸣凤,以双爪持夜明珠为佛祖照明的典故·是拜入铁城犁宗后,指引弟子入道的导引教头取的名字。
我原来在家中时,名字唤作叶二贵·”·沈月檀等人在一旁听闻时,未免有些管不住脸上表情,纷纷低头喝茶遮掩··侯赟倒是肆无忌惮,拍着腿哈哈大笑:“怪道要改名。
铁城犁宗的五脉轮天才叶二贵,听起来可是分毫也不够唬人·”·随后这小猴更是得寸进尺,嬉笑着拉长声调,朝叶凤持叫道:“二——贵”·沈月檀轻轻踢他左边屁股:“没大没小。”
侯赟便改口道:“二贵叔·”·沈月檀改踢他右边屁股:“不可胡闹·”·侯赟又改口:“二贵哥哥·”·沈月檀还欲再踢,叶凤持却点了点头:“我本就是农家出身,纵使修到了九重天境界,叶二贵亦不忘本。
你肯唤我做哥哥,想来是要冰释前嫌的意思,如此甚好·”·他坦然处之,倒叫侯赟索然无趣··一行人说说笑笑,青灯鹿舟行得极快,不过两日便抵达了雨阳城领空。
因是私访,众人也不愿兴师动众,便早早降落,一路步行到了落木山··正是晌午时分,又下着牛毛细雨,落木山间的黑瓦房同水光潋滟的梯田都笼罩在雾霭之中,宛若闪烁着浅灰银屑光芒的水墨画一般。
乡里农夫披着蓑衣,牵着悠闲信步的耕牛;几个小儿头顶荷叶,你追我赶溅起满地泥水;阡陌交通的田埂往前延伸,一处农家的房檐下挂着成堆成串金灿灿、红艳艳的作物,沈月檀一时之间竟认不出来。
乡野风光原不过尔尔,然则此地居民神色闲适,却令众人品出了几分田园诗色,足见生活安逸、令其心志个个豁达安稳··叶凤持素来寡言冷淡,此时难得两眼格外明亮,然而行走却反倒缓慢起来。
侯赟跟在后头,见一行人走得如老牛破车,十分不耐,原地蹦跳着抱怨:“二贵哥哥莫非年老多忘事,不记得自己家住哪儿了·”·叶凤持只道:“记倒是记得的……”·刘昶笑道:“叶师兄这是近乡情怯。”
叶凤持不反驳,玉白的脸色却有些泛红··修罗众入道之后,寿数、能力远胜常人,如叶凤持这般,要同家人常来常往,一则宗门不允,二则天长日久,父母兄弟、乃至于亲眷后代寿数短暂,徒留他一人在世,反倒伤景伤情,于心- xing -极为有损。
是以这二十余年里,他严谨持戒,遵守宗门禁令,只托人送过些财物回乡,却不敢同父母兄姊有更多联络··如今不再被宗门限制,叶凤持动摇了一夜,到底想要再见一次家人。
穿过绿毯般覆盖大地的青苗,村口就有条潺潺溪流哗啦啦流过,一群红顶金掌大白鹅摇摇晃晃,大摇大摆跳进了水里·不远处有七八个农妇汇聚,一面高声说笑些琐事,一面浣洗衣裳。
沈月檀一行人都佩着摩利支天隐形印,尽管未曾激发,效力也足够·这些毫无道力的凡人虽然见着了几个难得一见的锦衣公子走近,却个个熟视无睹,生不出半点好奇心来。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叶凤持却也不知为何停了下来,蹲下去抚了抚溪边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平坦晶亮的巨大青石··他幼年聪慧过人,记事也早,在家中经历的点滴小事,都铭记在心。
长姊叶小翠只比他大三岁,父母兄长外出做农活时,五岁小丫头就在家做家务,并照料两岁的弟弟··他尤记得那日,长姊将他放在这块青石上,蹲在一旁水边用力捶洗衣裳。
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虾在石头边蹦跳,他被小虾所诱,扑身上前,便不慎掉进了水里··而后鸡飞狗跳,村人乱作一团,将他救了上来··他固然对落水经历只觉惊奇有趣,反倒是爹娘、叶大福和叶小翠,四个人抱着他哭作一团。
往后几日里对他呵护备至,叶长顺带着叶大福去山里捉了麻雀兔子给他玩,徐氏给他缝了破布稻草填充的布老虎玩偶,叶小翠用草叶给他编了蚂蚱、蝴蝶、螃蟹、鱼虾··自那日之后,叶小翠再去溪边洗衣服时,就必定用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弟弟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一个又一个结。
每次要多花小半个时辰系结松结,叶小翠却从不嫌麻烦··佛诞千年,佛灭万年,滚滚洪流,浩瀚无限·短短四年与之相比,如白驹过隙,渺若沙尘·然而这四年的日日夜夜,血脉至亲的暖暖爱意,却足以慰藉叶凤持冷清一生。
他不由更局促起来,抻了抻衣领和长袖,转头问沈月檀:“如……如何我这样装扮……还算能见人罢”·叶凤持一袭鸭青长衫熨帖身形,又以略深的丝线、勾勒出几株修竹,足踩一双黑褐色鹿皮短靴,不富也不贵,却是龙章凤姿、风仪出众。
沈月檀笑得揶揄:“平日里怎不见你用心装扮,原来我们就不算人”·叶凤持微微一愣,随即竟苦笑起来:“……阿月说笑了。”
叶凤持修的是《常三世之法》,眼中能看常世、现世、来世真相,意即能通晓过去、现在、未来·此法修行愈深,其人就愈脱离七情六欲、业力因果,超脱有情苦海,换菩萨无上福报。
换言之便是越修越无情,剥离人- xing -而成佛··是以平日里只见叶凤持寡言冷淡、刻板木讷、不苟言笑如一尊木雕,如今咋见他嘴角一弯,众人竟都看得怔愣。
就连侯赟也挠着脸,勉强评论道:“二贵哥哥笑起来……倒算得上有几分姿色·”·沈月檀将这口不择言的小猴子拖到身后去,说道:“叶兄这身装扮稳妥得很,放心去见人就是。
我们就在村口等你·”·叶凤持带着感激略一点头,便旋身往村里走去,这次加大了步伐,一晃便不见了身影,当真是归心似箭··侯赟望着村口有人来来往往,不由露出羡慕之色,沈月檀怕他又想起伤心事,索- xing -取了几样香药出来逗他。
谁知侯赟看也不看,反倒兴致勃勃跟着刘崇去溪水里捉鱼玩··然而不过半柱□□夫,叶凤持紊乱的道力波动就自村中涌来··在树下看香谱的沈月檀与守卫在侧的刘昶、溪水里扑腾的侯赟同刘崇,四人眨眼就选好了站位,摆出防卫的姿势来。
却见叶凤持呆若木鸡,一步步走出村子,靠近了众人··他这神色倒叫人看不懂:若是家人安好,就该喜悦而笑;若是出了什么事,总该有担忧愁容,如今这样,反倒显得诡异万端。
沈月檀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问道:“叶兄可曾见到了家人”·叶凤持停了脚步,姿态恍若梦游,侯赟也不耐烦催促道:“二贵哥哥这是高兴傻了到底见到家人不曾”·叶凤持双眼焦距这才落回沈月檀面上,茫然应道:“我、我不知道……”·众人也被他这一句弄得满头雾水,叶凤持开了口,总算回了神,又续道:“我去了老宅,见到了叶家人。
叶长顺与徐氏都安好,如今在家颐养天年·叶大福成了亲,有一子二女,幼女今年六岁,妻贤子孝·叶小翠嫁去了雨阳城,丈夫在一家布铺当掌柜,对她十分敬重亲厚,凑巧今日也领着两个孩子回娘家来贺寿……原来今日是叶长顺六十大寿。
这一家人,都过得极好·”·侯赟张着嘴,越听越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道:“你既然知道他们过得极好,这、这不就是见着了”·叶凤持面上的困惑却分毫不减,说道:“然而我不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我。”
侯赟愈发听不懂,张了几次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刘崇道:“时隔二十余年,凡人苍老得快,容貌变化也是难免·更何况叶师兄离家时还是不足四岁的稚龄,如今却是成人了。
认不出来,也是意料之中·”·沈月檀却摇头:“叶家人不认得叶兄不意外,叶兄不认得叶家人却是奇事·”·刘崇恍然,以叶凤持的记- xing -,如何会将家人样貌记错、认错·侯赟道:“莫非……莫非二贵哥哥家人早已搬走,如今住着这一家不过凑巧同名”·叶凤持道:“他们不认得我,却记得叶二贵。
只不过他们口中的叶二贵,十六年前进山打猎,被野兽咬死,尸骨无存·家中尚有……牌位·”·父母同名、子女也个个同名,世上哪有这等巧合· · ·第72章 囚牢·天人界,善见城。
城上有香草繁花,城下有三千水牢··其中一间水牢的囚犯难得迎来了贵客··生着或青或红狰狞鬼面的狱卒恭恭敬敬开了门,点头哈腰地谄媚:“牢里脏污,天妃仔细足下。”
每间水牢五丈见方,一半是个蓄满水的池子,另一半因常年- yin -- shi -,又时常被水泼溅,故而泥泞污浊不堪,难以下脚··贵客穿着珊瑚红辅以墨茶蓝的轻薄纱裙,酥胸半露,曼妙曲线若隐若现,落在修罗众眼里,只怕要被骂一句有伤风化。
天人以美貌着称,这位贵客则更是其中翘楚,肌肤比牛乳更柔白娇嫩,眉眼精致、琼鼻红唇、样样皆是恰到好处,令人一见之下就沉溺于绝色之中··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她又格外知晓自己美貌,无论浓黑鬓发间、亦或颈项腰际、手腕脚踝,都佩着华美宝石。
就连眉心也贴着打磨成薄片的莲花样红宝石,随着螓首微转,落下片片流光溢彩,清淡梵香若有似无萦绕,又为她增添了几分神圣庄严··若是换个人只怕就成了行走的珠宝架子,唯独在这位贵客身上,无论这些金饰珠宝有多少夺目光辉,却尽皆成了她美貌的衬托。
——天帝正妻、舍脂天妃的天姿国色,本就是六界第一··她只扫了一眼牢中泥泞,便微微蹙了眉,看了眼门口四名争先恐后献殷勤的狱卒,浅笑道:“当真是无法落足,你们替妾身垫垫脚”·单这一颦一笑,就令得四名狱卒心如擂鼓,目眩神驰,喜出望外地应了,纷纷说道此乃在下的福分,便一个接一个并排趴在泥地上,给她充当铺路的石头。
舍脂提裙,一双丝绸底的尖头靴踩在这些狱卒后背厚实而粗糙的皮衣上,由贴身侍女搀扶,这才款款走进了牢中,下令道:“放出来·”·另外两名狱卒忙来到水池边,摇着轮轴,将一根连着房顶的粗大铁链渐渐绞紧。
铁链另一头沉没水中,随着收紧,将一名天人自水中拽了出来,- shi -淋淋滴着水,一头银发也凌乱紧贴着缠绕全身的铁链,微黑的肤色都被泡得有些发白,垂着头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赤红鬼面的狱卒忙以铁钩将其勾到岸边放下,取了回神香点燃,将个巴掌大的黑陶香炉放在他身边·不过片刻,那天人便动了一动,迷茫睁开双眼··那赤面狱卒忙道:“紧那罗王大人,舍脂天妃驾临,快起来吧。”
那天人正是紧那罗,闻言只略略转头张望,金眸略略亮起来,挣扎着起身,跪在舍脂跟前,哑声道:“天妃救我”·舍脂交叉双臂,一脸似笑非笑打量他,片刻后装腔作势叹口气,犯愁道:“紧那罗,你平常调皮一些也无妨,这次惹得天帝震怒,妾身也保不了你。”
在修罗界生杀予夺、作威作福的紧那罗王,原本的倨傲神色荡然无存,忙低垂下头,不顾脏污将额头紧贴在泥地上,谦卑得有若奴仆一般,“微臣知错,微臣只不过一时起了玩心,捉弄捉弄那些下等人,想不到兄长竟这般认真……”·舍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在下五界玩死数百万众也无关紧要,连累了乾达婆,就是死罪。”
紧那罗忙道:“微臣不敢微臣绝非有意连累兄长,不过死个数千人,谁知兄长竟动用禁术……刹那光- yin -倒转,抹去了死因……这、委实出乎微臣意料……微臣知罪了,绝不敢再犯,求天妃救我这次”·舍脂却不理他,葱白般的纤指轻轻点着面颊,指甲涂成了如粉色莲花初开时,那抹若有若无的颜色,“这倒奇怪了……不过这点范围,不过几千下等众,以食香神通行六界的能力,不过多费点周折罢了,乾达婆何以衰弱至此”·紧那罗迟疑道:“……约莫是……前些时日,兄长一直在殿中侍奉天帝。”
舍脂恍然,神色间倒是全无半分嫉恨,只冷蔑一撇嘴:“帝释天那个老- yín -虫”·当着一众狱卒、侍女和紧那罗王,她倒没有半分不自在。
只是她敢说却无人敢听,唯有人人屏息静气装聋作哑··舍脂见众人缩头鹌鹑一般模样,明艳面容露出索然无味的神色,叹道:“罢了,乾达婆昏迷不醒,你又被关了起来,善见城最擅长音律的天神都不在位,连宴会也无聊得紧,还不如下五界有趣。
你先跟我回去罢·”·紧那罗大喜,忙连连磕头,谢恩不止··舍脂办完事,仍是由侍女扶着,在狱卒背上转过身,随即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对了,你在修罗界可曾遇到什么趣事”·紧那罗顿时忆起那封禅台下,一口咬碎修罗王印的童子兽来。
口中却道:“不过是些下等众,微臣……未曾留意过·”·舍脂垂下浓长睫毛,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着那年轻天神低垂头颅露出的后脑,长长银发垂在地上,被泥水染成了污浊黑褐。
紧那罗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好在此时传来天妃的笑声:“说得也是·紧那罗,今夜宴会就由你筹备,天帝纳了新宠,心情颇佳,好生哄他高兴,自然就饶了你这次。”
舍脂离开水牢时,将紧那罗王一并带走··众位狱卒只有欢喜雀跃的份,更何况有四人曾得天妃青睐,充作踏脚石,更叫旁人格外艳羡,这段美谈能流传数十年。
至于修罗界,自然对紧那罗受罚之事一无所知··稍早一些时候,沈雁州已收到了沈月檀的书信··只是写得十分恭谨谦和,措辞四平八稳,堪称下属上奏阿修罗王的范例公文。
信中只提了一件事:因如此这般的原因,要在雨阳城耽误些时日,恳请王上宽容··雨阳城并不处于自双河城到师罗城的必经之路上,沈雁州不免生了疑心:好端端地赶路,跑去雨阳城做什么·他召来镜莲,吩咐道:“你去雨阳城瞧瞧月檀在做什么。”
镜莲略迟疑,说道:“雨阳城隶属勇健王旗下,我如今是罗睺罗王的人了,贸然进城,若引得勇健王与王上生隙反倒不妙·”·沈雁州摸着下颚,颔首应道:“说得也是,那你变装前去,切莫暴露身份。”
镜莲:“……遵法旨·”·镜莲领命去后,摄政官就前来见他··前任罗睺罗王遭遇卓潜刺杀后,一直伤重未愈,处理政事时常力不从心。
在继任者现身之前,是乾达婆王仁慈,派遣摄政官前来辅佐,又在前罗睺罗王昏迷之后代为摄政,直至沈雁州赴任·遂又巨细靡遗,将阿修罗王职责同他一一交接清楚。
只是……沈雁州也说不清这摄政官是人是鬼、是魔还是物··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雁州初见摄政官,是抵达师罗城遮日宫第一天··他接受修罗九司百官朝拜,终于坐上了王座,却神色沉郁- yin -森。
沈雁州笑起来时如晴空骄阳,沉下脸后却叫人心生畏惧,颇有几分骇人的架势,吓得百官战战兢兢,以为来了位冷酷暴君··程空见了不由叹气劝他:“好歹笑一笑,你不和颜悦色,人人都不敢笑,宫里宫外噤若寒蝉,不知道的还以为遮日宫在奔丧。”
沈雁州正坐在办公所用的侧殿中,仍是沉着脸道:“这王座不过是天人施舍的,我却又非要不可……嗟来之食,你还要我笑出来”·程空不由一噎,沈雁州心高气傲,被天人如此羞辱,心中愤懑,自然难以平歇。
他只得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赢就是赢了,何必拘泥于手段·”·沈雁州闻言却深深看他一眼:“先生往后,还是拘泥点好·”·程空慢慢垂下眼睑。
他虽然早有预料,如今听到沈雁州亲口警告,到底还是有些心冷,“沈雁州,你太贪心了·”·沈雁州视线落在宽大的乌木书案左侧,一方金印被数不清的符纹环绕。
他随手将金印拿在手里把玩,只觉极重又极轻,他把玩片刻,又开口道:“程空,若是只为达成目标而穷尽手段,这与被你鄙薄之人有何不同”·程空生硬回道:“陛下问这句话,究竟是为大义还是为了私心”·沈雁州不擅口舌之争,更何况他确有私心,便只得苦笑起来,好在此时门外侍从禀报道:“摄政官求见。”
这是正事,二人便打起精神应对··房门开启,映入沈雁州眼中的,却是穿着一身深灰泛青、其上绣有暗银日月袍服的沈月檀··那青年容颜俊丽,笑容难得温和动人,迈步进来,恭恭敬敬行礼道:“参见陛下。”
沈雁州下意识和程空对视一眼,却见程空比他还要惊讶混乱,这才若有所思地仔细打量那人:“摄政官不必多礼,我……咳,孤初领天恩,多有仰仗摄政官之处。”
那青年笑容愈发璀璨,说道:“二位想必惊讶下官的面貌,其实下官没有脸·”·他顿了顿,又斟词酌句更正道,“实则下官也没有名字,下官的脸……毋宁说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两位心目中最重要之人。”
他笑嘻嘻来回看沈雁州与程空,“下官更好奇,二位都看见了谁”·程空板着脸道:“难怪我瞧见两个罗睺罗王,还当摄政官这是要弑主篡权、取而代之,正谋算着如何杀了你。”
摄政官拍着胸膛连道后怕,“先前也遇见过,还好我机灵先说出来了·程先生倒是……实诚人·”·沈雁州抬手掩面,愈发搞不清自家军师到底真实诚还是假实诚。
 · ·第73章 调查·而继任这数月以来,沈雁州得摄政官助益良多,见他进来,愈发和颜悦色··摄政官一如既往笑嘻嘻行礼,说道:“下官时日无多,这就要走了。”
沈雁州一愣,随即道:“天人不能在五界久留,倒是我疏忽了·摄政官这是要返回天人界可要做什么准备”·摄政官却摇头道:“六界隔绝,下官来了便走不了了。
如今大限已至,就要魂飞魄散,是以特来辞行·”他又顿了顿,摸着下巴道,“不对……下官并无魂魄,这个词用得不好·不如改成香消玉殒也不对,这是形容女子的,下官非男非女,不如改叫死于非命还是不对,下官顺顺当当到了大限之日,倒不如叫寿终正寝”·沈雁州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摄政官,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摄政官回过神来,停止了喃喃自语,讶然道:“陛下原来不知道是下官的疏忽……下官乃是乾达婆王的一道识。”
佛云人人皆有八识心王,眼、耳、鼻、舌、身、意乃前六识,随肉身而生灭·而第七识名末那识,第八识名阿赖耶识,则是悟道至天人境后方可触及的神奇领域,是以修罗界人虽然略有耳闻,却无人知晓要如何掌控、修炼八识。
沈雁州素来觉得此人举止怪异,如今便更确认了·摄政官由始至终,非但无真面目,亦无真- xing -情,笑容满面而觉不出愉悦,无论下属犯了什么错亦含笑纠正,从不曾发过脾气,是因他不知道何为脾气。
摄政官又道:“下官原本功能单一,只不过辅佐统治,权做个不时之需的保险之用·然而上次乾达婆王降临,将眼识彻底剥离留在修罗界,才成就了下官,得以通晓知识,并传授于陛下。”
天人术法玄奇,远超修罗众所知,沈雁州愈发觉得自己不过井底之蛙·多追问几句,然而摄政官对天人界修炼之法亦是一无所知,沈雁州问一句,他便笑嘻嘻摇一次头。
直到沈雁州问及:“既然是剥离眼识,乾达婆王往后如何视物”·摄政官这才不摇头了,回道:“自然是看不见了,不过想必乾达婆王另有应对之策,陛下不必担忧。”
他又再度咧嘴笑,站直了腰身,略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这就告辞了,为人一场,倒也颇为有趣·”·沈雁州还要说什么,却见这青年身形起了涟漪,仿佛石子落进水面,青灰袍服也褪色一般由浓转淡,随后便消失无踪了。
沈雁州站起身来,绕过乌木桌案,在摄政官先前所站之处伸出了手,却分毫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尽管如此,他胸中仍是燃起了灼热火焰,如野望燎原··从日期来算,乾达婆王剥离一识,付出目盲代价也是为了帮他。
其牺牲愈大、其图谋愈大,而沈雁州身处其中,所能把握的机遇之大,只怕远超他如今想象··这模糊的可能- xing -与若有似无指向宏伟之处的线索,将沈雁州的野心再度煽动了起来。
雨阳城中,沈月檀正坐在茶楼里品茶,突然没来由一阵恶寒,忙喝了口热茶压抑下去··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他与刘昶二人就坐在大堂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还有说书先生在讲故事,环视一圈也未见异样,就只当是错觉。
受隐形印干扰,他连唤了几声,才叫来一名小二,换了两杯“上好的碧螺春”,付账时给了三倍的银子,一面说道:“拿去不必找了,不过要同小哥打听件事。”
小二笑逐颜开收了银子,自然拍着胸膛道:“公子这是问对人了,这雨阳城里就没有我吴老四不知道的事·”·沈月檀道:“家父生前,曾结交过一位好友,据说是光轮派的弟子。
为何我照着地址去寻,却只寻到了善律派一问起来,临近居民又个个讳莫如深”·小二略有迟疑看了看周围,沈月檀见状,索- xing -取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
那小二捏了捏,眼睛就亮了,压低了嗓音道:“公子千万莫要泄露出去,实际上雨阳城先前确实是隶属光轮派辖下的·只是……约莫十五、六年前,光轮派掌门之子前去上宗述职时,竟胆大包天调戏宗主千金……七小姐那是什么脾气一怒之下就将少掌门杀了。
掌门悲痛交加,也跟着去了……光轮派得罪上宗,自此一蹶不振,就被善律派收编了·这事到底不甚光彩,是以知情人都不肯说·”·沈月檀沉吟道:“元光轮派的弟子,都被这善律派收编了”·小二笑道:“也不尽然,原先的长老、执教一类,不愿屈居人下,流离四散,不知所踪。
其余弟子,也耻于提及这段往事,公子这故人,只怕不好找·”·沈月檀便点点头:“无非略尽人事罢了·”·他跟小二道过谢,等他送了茶来,这才转头问刘昶:“你怎么看”·刘昶放下茶盏,说道:“属下方才留神听了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沈月檀了解刘昶行事,断不会无的放矢,就问道:“什么故事”·刘昶道:“说的是距此三百里外一个村庄突发水患,一对苦命鸳鸯被迫分散又重聚的故事。”
他又格外强调,“水患是在,十六年前·”·沈月檀慢慢站了起来,轻轻笑起来,“叶二贵进山打猎遇难是十六年前;光轮派解散是十五六年前;水患亦是十六年前。
这频率有点高啊·”·刘昶也跟着他起身,“公子的意思是”他才问完,突然脸色一变,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有人来了。
三、四、五……八个人,在两重天到四重天境界之间·”·沈月檀倒是安之若素,沉稳问道:“你的伤好了几成”·刘昶垂眸道:“六成,不过殊死一搏,也能拖到舍弟同叶师兄、侯小弟赶来相助。”
沈月檀叹气道:“这才出门几日,哪里就需要你殊死一搏·正巧试试隐形印的威力·我们走·”·话音甫落,他突然抬手一抛,扔出去几粒香丸,顿时半空炸裂出无数烟花蜂鸣,满茶楼客人都跟着炸了锅。
二人却于混乱中激发了摩利支天隐形印的效果,趁乱离开了茶楼··半个时辰后,沈月檀二人与其余三人在城外聚首,相视苦笑起来··侯赟听了二人遭遇后颇为不满,一下下咔擦咔擦捏得拳头指节脆响,冷哼道:“不过几条小杂鱼,也值得你们仓皇逃窜。
为何不大闹一场,等小爷我赶到,一棒子一个,全给他灭了”·沈月檀道:“如今就开打,为时尚早·这雨阳城、善律派、落木山,处处透着古怪,不查个清楚,只怕我睡也睡不好。
不过……”他看向叶凤持,肃容道,“叶兄若是不愿查了,我们便就此收手·”·叶凤持想也不想,立时应道:“自然要查·实则我们在附近也发现了蹊跷。”
沈月檀眉头一挑:“哦什么蹊跷”· · ·第74章 魔兽·叶凤持道“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 似是嫌弃说着麻烦, 就转过头, 求助般看向了刘崇。
刘崇不由失笑, 却仍是说道“往山中搜查时, 叶师兄说山体轮廓与他记忆中有出入·一些山棱塌陷这倒说得通,几十年里几场大雨也能导致塌陷·然而有些地方却多出来了。
就好似以外力重捏了一遍·”·刘崇又道aquot我们不过在外山略看了看, 若再往内山中深入, 就遇到了阵法阻路·aquot侯赟两眼放光“防备如此森严, 月大哥,那落木山中定然藏了宝贝。
此事我一人足矣,破了他阵法, 潜入其中,一棍子一个”·沈月檀合目思忖,摇头道“只怕不是什么宝贝·我愈发好奇了,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外头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说完便不由想起来,当年若真发生了什么事,必定有蛛丝马迹的消息传出去, 只是以他当时所处环境,未必可以知晓, 然而沈雁州只怕是知道的他急忙掐断念头,恶狠狠想“我偏不信,我就查不出此事根由来。”
遂安排众人要彻查落木山周围的阵法, 他则带了刘昶与侯赟, 打算往那说书先生提到的村子去看看··三人行至半路, 天色将晚,前方突然传来轰然对撞的法术激荡。
侯赟赶路而颓然的神色立时精神起来,说道“有人打架我去看看”·沈月檀来不及抓住他,话音未落,那小猴儿已经窜得不见了踪影,只得跟在他身后也追了上去。
一片丛林里满地狼藉,碗口粗的树木也被撞断了十几根,成群的黑色怪物形似野狼,通体腾着黑气,血红眼珠森冷嗜血,呼吸间尽是腥气,正盯着被围在中间的行商青年。
魔兽·沈月檀吃了一惊,此地尚处修罗域腹地,一路上修罗众层层把关、严防死守,这些魔兽究竟如何突破了天罗地网在此地现身的诛杀魔兽,乃是修罗众天生的职责,是以众人不假思索,全上去支援。
侯赟没了趁手的武器,捡起一根撞断的枞树,声势浩大地横扫,枝叶哗啦啦断折一地,也顺势挑飞了几头魔兽··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更多漆黑巨狼发出低沉咆哮,后腿一蹬,朝着几人扑上来。
那行商也不是普通人,两手各持一把手弩,扳动时就有青色光团连连- she -出,落在巨狼身上便轰然炸裂,顿时皮开肉绽,洒下成串的鲜血··侯赟在前方横扫,行商在后头偷袭,一时之间竟僵持住了。
刘昶便单手握剑,警惕护住沈月檀··沈月檀瞧了瞧源源汇聚而来的魔兽,先前不过十几头,如今竟有上百头了·他想了想,取出匕首,转身在树干上飞快挖了个浅浅凹槽,放入一粒宝塔型的褐色香药,又说道“刘昶大哥,要劳烦你保护我。”
随后他便冲进了魔兽群中,一头黑狼扑过来,森森利齿猛然合拢,堪堪在他耳畔一碰,发出清脆声响·随后被刘昶一剑刺穿后颈,跌落地上时尚未断气··沈月檀寻了第二根树干,挖出浅槽、放置香药。
如是重复了几次,放置下六枚香药,这才与侯赟二人汇合,他肩头、小腿、手臂各被咬了一口,好在伤势不重,刘昶也多处受伤,气息有些急促喘息·侯赟憋着气,更是杀红了眼,怒道“没完没了要不是我一年只能变一次身,哪里容这些宵小嚣张”·沈月檀道“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他默数到十,突然各处树干上砰砰几声脆响,炸开了阵阵灰烟,弥漫交错,不过数息功夫就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众魔兽在这烟尘里渐渐步履蹒跚,最终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虽然周围仍有魔兽源源不绝,然而一旦进入烟尘笼罩之中,不等靠近便跟着轰然倒地,呼呼大睡起来··侯赟看得呆愣,一手夹着树干,一手摸了摸后脑“我听说月大哥是制香师”·沈月檀道“这就是四品珊婆香,与人无害,却能催眠魔兽。
只是原本的方子生效太慢,几近鸡肋,我略作了点改造,让它炸了·只需控制好温度与时段,就能快速催发药效·想不到此香效力如此出色·趁着效力仍在,将这些魔兽全杀了罢。”
·侯赟兴冲冲应了,拿着短刀就去一个个给魔兽割喉··那行商青年也是多处受伤,闻言收了手弩,行礼道“镜莲见过月公子,谢月公子施救。”
他在脸上抹了几下,便露出了叫沈月檀眼熟的容貌来··沈月檀一怔“这倒巧了,你不在沈雁州身边伺候,为何独自跑来雨阳城”·镜莲道“属下奉罗睺罗王法旨,特来雨阳城协助公子行事。”
沈月檀转了两下眼珠,突然一声嗤笑“只怕是叫你来瞧瞧我究竟在雨阳城做些什么·”·他猜得精准,镜莲只好换了话题“属下心急赶路,是以日夜兼程,谁知竟遇上了魔兽。
公子,这些魔兽训练有素,是有头领指挥的,如今头领未现身,此地并不安全,还是先撤离才是·”·沈月檀跟刘昶协助着互相包扎伤口,说道“附近只有个善律派,至今不见踪影,等他们赶来处理只怕也来不及了。
既然尚有余力,就多清理一些,免得四处流窜,伤到了百姓·”·镜莲闻言,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叹道“公子仁善·”·他也取出手弩,前去将尚且存活的魔兽一一击毙。
沈月檀与刘昶包扎完毕,也跟着忙碌起来·侯赟割了几只,抱怨道“月大哥何不直接用点毒香,魔兽一闻就挂,比如今一只一只捅省事得多·”·沈月檀好气又好笑“有这等好事,制香师早在修罗各域横着走。
你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侯赟却突然直起腰,支棱着耳朵往远处看去··剩余三人也察觉到异常,足下地面竟微微颤抖了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践踏大地,蜂拥而来。
 · ·第75章 魔猿·地面细微颤动渐渐加重,待能判明方向时,刘昶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沈月檀的手腕,往反方向飞奔逃走··镜莲紧跟其后,久违的惊恐宛若冰虫,自后背蜿蜒爬动,往四肢蔓延。
那震动声势浩大,他此生只在幼时曾遭遇过一次··魔兽潮··黑潮过处,城破墙倾,家破人亡,尸骨无存··镜莲恍惚间忘了,如今他已经初窥大道,三脉轮道种凝实,纵不能匹敌,要全身而退却不在话下。
前头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他仿若陷身梦魇,又成了软弱无力的稚龄幼童,这一次却不再有父母亲眷互相扶持逃亡,就连目莲也不知踪影··身后腥臭味伴随沉重践踏越逼越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震得鼓膜疼痛欲裂。
脉轮无力、道种不存,冷汗- shi -透了衣衫·脚下仿佛踩着融化的软泥,一步下去就拔不出来,愈发地步履维艰··镜莲一面抖一面逃,不觉间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他又一次被地上石头绊倒,挣扎几次也爬不起来,恐惧如巨浪落下,将他淹没殆尽,他伏在地上,终于叫出了声:“爹……娘……”·然而伴随他撕心裂肺的喊声而起的,却是一声震撼天地的猿啼。
一道浅褐色身影自镜莲头顶掠过,朝着黑潮奔涌而来的方向笔直激- she -而去,轰然落地,竟挡在了兽群之前··领头的是一头浑身长满赤红毛发的巨猿,一双金色瞳孔透着森然煞气,个头足有四、五层楼高,一掌拍下来,能将寻常人拍成肉泥。
当那浅褐色小小身影挡在兽潮之前时,以巨猿为首,众多魔兽竟察觉到铺天盖地的压倒- xing -力量迎面冲来,竟下意识全都刹住了疾驰的脚步··然而巨猿停了下来,才发现眼前空无一物,再低下头,只见豆丁大的小人用与它相似的姿势蹲在面前,周身腾起格外令众魔在意的气息。
那赤红巨猿虽然身为首领,然而智识有限,见到这情景未免有些摸不着头脑,便以为受了愚弄·一面愤怒嘶吼,一面伸出前掌,欲将那小豆丁拍成肉酱··那小豆丁仍是维持下蹲,两手撑着地面,再度张口,嗷嗷大吼一声。
那巨猿再度察觉到难以企及的恐怖威势扑面而来,竟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魔兽群更是骚乱起来,队伍末尾几只胆小的狼、豹之类,更是夹着尾巴,转身就跑。
挤在中间的进退不得,索- xing -在地上挖洞藏身··就在魔兽群退缩之际,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哨声,尖利刺耳,畏缩的魔兽群登时气息一变,再度狂躁起来,只威慑于面前那体型渺小、却气势惊人的小豆丁,不敢轻举妄动。
察觉到众魔兽气势改变,那小豆丁又接连嗷嗷怒吼,再度镇压了下去··沈月檀和刘昶留意到魔兽潮静止,潜回来查看时,所见到的正是双方僵持的一幕··一边是山丘般巨猿率领黑压压数以千计的魔兽群落,一边却只有个难以辨认其身形的小豆丁,沈月檀看得分明,正是侯赟蹲在地上,龇牙咧嘴、神色狰狞,同那巨猿的神色颇有些相似。
再往侯赟身后十余丈外,那身为沈雁州左臂右膀之一的镜莲,竟然吓得站不起来,这倒有些出人意料··刘昶自怀中取出了青灯鹿舟,却被沈月檀拦住,提醒道:“等等,侯赟同那魔兽首领……似乎在说话。”
红毛巨猿嘴唇阖动,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侯赟却摆出了了然神色,也跟着发出类似的声音··一人一猿才说了几句,那刺耳的哨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只一支哨子,而是几支哨子一起吹响,节奏急促如骤雨落地,仿佛催促一般。
魔兽群再度烦躁不安,侯赟仍是如法炮制,怒吼声掩盖过哨音,将其压制住,然而这一次却费了更多时间,可见压制的效果一次不如一次了··沈月檀合目仔细听过,附耳在刘昶身边,同他商议了几句,便确认了一共三处哨声传来的位置。
刘昶犹豫道:“这三处相隔甚远,又都藏在丛林之中……我若是前去击杀,有漏网之鱼还是小事,留下公子一人,只怕中了暗算·”他不由叹气,“若是阿崇和叶师兄在就好了。”
沈月檀却笑吟吟指自己:“我是做什么的”·刘昶醒悟,立时欣然应道:“制香师大人有何妙计”·沈月檀一样样取出随身带的香药,挑了一盒打开,露出成排的黑色锥形香锭,问道:“刘大哥,你瞄准的功夫如何”·刘昶道:“虽然谈不上例不虚发,临敌之际,倒也能派上用场。”
沈月檀便将那盒香锭交给他,教过了用法后,特意叮嘱道:“激发之后,当心躲远一些·这东西只对修士有效,且不分敌我·那些吹哨子的……只怕是修罗众,竟然驱使魔兽,务必要生擒了审问。”
·刘昶颔首,先挑了株大树一跃而上,正当此时,哨声第三次想起来,声势浩大而密集,几如无形的鞭子在疯狂催促魔兽行动一边,弱小些的魔兽倒在地上,头颅狠狠撞着石头。
整个兽群躁动不已,侯赟已有些压不住了··刘昶不敢耽误,稍作瞄准,将香锭朝着各处藏着吹哨人之处一一投掷过去,随即第二轮香锭紧追而上,与前头一粒香锭猛撞在一起,顿时蓬蓬几声闷响,漆黑香锭化为满天烟雾,散发出类似青草的香味来。
不过数息功夫,哨声尽数停了,然而魔兽群却未曾安静下来,反倒有大批魔兽转过身去,朝着那烟雾所在的几处疾驰追了过去·庞然阵型顿时崩溃··沈月檀也看得愣了,他因见侯赟竟能压制魔兽,有心交给他先处置,若能- cao -纵魔兽,无人伤亡自然是最好。
是以选择了最不会妨碍的法子,只用了地藏果为主料练成的灭魂香·这香药名字虽然吓人,实则原理颇为简单,是提炼地狱生的地藏果中的狱力,以香气为引导,侵入脉轮之中干扰道力运转,如此便能让修士衰弱得如寻常百姓一般。
且根据中招之人功力,长则十余日,短则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原状,不留半点后遗症·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鬼知道重生做什么+番外 by 恺撒月(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