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重生做什么+番外 by 恺撒月(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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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重生做什么+番外 by 恺撒月(下)(3)
·因见识过温桐的手段,众人暂时不敢动那阵法,倒有几个散修与世家子弟提供了情报·最初他们与同伴逃出塔去,随意选了条通道进入洞中,不料越是往前跑,便越是浑身无力,仿佛置身与看不见的泥沼之中。
有人硬是咬牙强撑,最终道力耗尽倒了下去,剩余人因而骇然,拖着无力前进的同伴,只得又退了回来··沈月檀一面吞服丹药补充道力,一面凝神细听,那温林便走了过来,恭谦有礼道:“沈道友,如今我等尽困于此处,当精诚合作才是。”
沈月檀微微颔首,等他下文··温林见他神色柔和,不是拒人千里的态度,便放下心来,又道:“在下以为,需得设法破了那温桐困住我等的阵法,方能外出探索出路。
沈道友方才连出妙计,破解了温桐那食人鬼影,想必……也能有法子能破阵法”·沈月檀道:“要看过才知·不过以我之见,出路恐怕在上面。”
温林一愣:“上面”他抬头看去,神识外放,果然头顶石壁虽然逐渐收拢,到了顶端,却是个空洞·若是神识再往内探查,便凝滞不前,不知不觉被消解了几分。
温林骇然,急忙收回神识,这才道:“左右都是猜测,不如都去看看·总不能一直困在阵中,待那魔头回转,就都成了待宰的……”·他话音未落,一直躺在沈月檀腿边哼哼的侯赟突然翻身跳起来,单手放在地面,神色少有地郑重:“有东西过来了……成群结队,很多很多。”
沈月檀站起身来,不再理睬温林,下令道:“刘昶带众人备战,刘崇随我来·”·他走出塔外,一跃而起,接连攀爬,到第三层塔外沿方才停下,往远处看去。
昏沉光线晦暗难辨物,好在他如今六识敏锐,不过片刻便看得清楚,伴随阵阵嘈杂嘶鸣,有无数鬼蜮黑影宛若喷涌一般从四面八方的洞口里冲了出来,汇集成密密麻麻的浪涛,争先恐后朝着聚灵塔冲了过来。
沈月檀看清了那些怪物的外形,突然笑了起来:“如今可算知道我们落到什么地方了·”· · ·第90章 讨鬼·按沈月檀曾看过, 寥寥无几的一些记载, 饿鬼界中遍地饿鬼,其物个头如五六岁孩童,外皮青黑、鬼面利爪、四肢细瘦。
因其逢物则食,不知饱胀亦不知挑拣,常积存无法克化之物,以至腹大如鼓,却仍是贪婪嗜吃,从不收敛, 灵智蒙昧, 是以只称之为饿鬼··虽然灵智未开, 单只全无威胁- xing -, 恐惧之处却在于其一旦出现, 必定成群结队,数量能以万计。
如今在沈月檀眼前, 四面八方涌来的饿鬼大军,却岂止以万计, 前赴后继、密密麻麻,竟看不到尽头,比蝗虫过境更令人胆寒··沈月檀虽然也被这一幕吓得心惊肉跳,回塔中与众人说起时, 却仍是表情镇定, 语调寻常:“温桐所设的阵法虽是用以囚禁, 如今却正好能阻挡饿鬼, 诸位不必慌张,以至自乱阵脚。”
他与温林不同,既不慷慨陈词,也不温言鼓励,简单安抚一句,便提出了对策··将所有人分为四队,第一队以擅阵法者为主,去距离温桐阵墙百尺处开始,每隔五丈,再设一处防御阵法。
到阵墙失效之前,能设多少层,就设多少层··第二队以擅炼器者与擅阵法者两者为主,将倾毁塔楼尽快修复,堵住缝隙,加强防御并修复原本塔中的防御阵法,将其作为最后的壁垒。
第三、四队则擅武者为主,守在最前线实行打击,削减饿鬼数量,并轮流上阵,以确保人人有道力可用,不至后继无力··至于伤患则自行在塔中运功养伤,恢复之后,根据自身所长,各自加入四队之中效力。
说完之后,沈月檀往人群中一扫,便唤道:“公孙光,你过来·”·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闻言,自人群中走出来,行礼道:“殿主·”·沈月檀将吩咐道:“异界之中并无道力存续,若要补充,需得服用丹药并以香阵辅佐。
公孙光,听闻你自幼钻研香道,素有才能,此事就交付于你·”·那少年稍微怔愣后,两眼渐渐发亮,用力点头,毅然应道:“必不负殿主所托”·沈月檀不看轻他年幼,亦不介意他世家出身,任人唯贤的行为,又令这群青年俊杰气氛一松,更换来世家几分好感。
公孙光临危受命,十分慎重,略略迟疑便开口道:“启禀殿主,回灵香阵以一半夜明琉璃香、三成伽昙香、两成青梨罗摩香配比为最优·只是那夜明琉璃香炼制不易,卑职仅有不足六十粒……”·他话音未落,沈月檀取出个储物袋,交到他手上。
公孙光神识一扫,只见其中香锭密密麻麻,他所提到的三种香药各有数千枚之多,且粒粒品相上好,可见制香师技艺卓越,足以踏入一流之列··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公孙光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一个储物袋中,便有足以匹敌制香师世家公孙氏的香药总库房中的存量。
想不到殿主年纪轻轻,身家之丰厚,委实远超他一个十六岁子弟的眼界··沈月檀笑道:“好在闲暇时炼了些,姑且用着·”·竟全是自己炼制的公孙光佩服之余,应答便愈发恭敬:“谢殿主仁厚,这些足可用上百日。”
撑上百日,有再多饿鬼也该杀退了··沈月檀自觉再无遗漏,就吩咐行动·众人皆知情势危急,哪怕不服由一个“不学无术的裙带小子”发号施令,如今却也顾不上计较,各自以本身所长分队,忙碌起来。
众人见实力最强的一队则由公孙判带领,跃出了聚灵塔,严阵以待··不过几息功夫,如潮的饿鬼群果然抵达了温桐所设淡紫阵墙·也一如众人预料,前头的饿鬼一马当先,视阵墙如无物往前一跃,顿时仿佛撞在无形刀山之上,全身皮开肉绽,自伤口里喷溅出浓黑浆液来。
那饿鬼纷纷惨叫着跌落回群中,随即被随后涌上来的饿鬼包围,吞吃得干净,连骨头都不剩··吞吃完同类的饿鬼再度前仆后继,往那阵墙上扑去·受创跌落——同类相食——后继再扑;如此往复,竟不知退缩。
刺耳嘶鸣声中,饿鬼群依旧如潮如海蔓延,不见尽头,难以计数··看得令人心寒··聚灵广场中本就立着数丈高的雕像、石柱,以玄晶砂岩筑成,哪怕经历异变,大半也不曾损毁,公孙判一跃跳上最靠近阵墙的一处蟠龙柱状石雕,收了长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弓并一袋赤红色的灵丸来。
公孙氏一脉炼香,一脉习武,互为扶持,这赤红色灵丸中便掺了香药,击中目标立时起火,将目标烧为灰烬·且炽火遇水不灭,术法亦无用,只能以另一种水蓝色灵丸中和方能熄灭,其名为赤焰灵丸。
因其效用过于霸道,且又容易失控、敌我不分,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分鸡肋·故而族中仍在寻求改进的良策,对外则是禁用的··好在他弟弟公孙光是个炼香的天才,平日里偷偷带了一些给他随身备着,以防万一。
如今可不就遇到这个万一了··公孙判两手张弓,先尝试朝着那阵墙外- she -出一枚灵丸·若按常理,阵墙历来只阻隔活物,好在温桐这阵法也并无什么怪异之处,龙眼大的灵丸顺利越过墙顶,正中一只饿鬼。
将它当胸击穿后,余势依然迅猛,撞在地上轰然炸开,腾起了半人高的火焰·熊熊火舌包裹住周围三四只饿鬼,烧得吱吱作响··着火的饿鬼在挤挤挨挨的饿鬼群中发疯般乱跑,又将火焰送往别处,眼见着就有十余只都烧了起来。
然而这威力……却远超公孙判的预料··委实是太弱了··当年赤焰灵丸初初问世,曾被当做修罗军对抗魔兽的一**宝,只需一枚落入魔兽群中炸开,便能烧死数十、乃至上百头魔狼,火焰蔓延数里,所过之处尽成焦土。
只是才用了几次,就被魔兽破解,灵丸落地前,便被魔蛛丝网兜住,反倒掷回修罗军之中··虽然有青涟灵丸压制,然而变生肘腋,那赤焰又过于凶猛,修罗军仍是自作自受,损失了近百将士。
正是此役之后,赤焰灵丸便被封禁··公孙判稍稍皱眉便想明白了,沈月檀先前曾提过,饿鬼界用鬼力,与道力不相通·赤焰灵丸的火势能迅猛而持久,乃是依赖于其中几味香药燃烧后,香气作为媒介,吸纳天地之间的道力来维持火势。
如今道力不存,无从吸纳,便只得靠灵丸本身的燃料存量,威力便不足往日十之一二··即便如此,这火焰仍是起了些许作用,令此处饿鬼的攻势稍微缓了一瞬··公孙判顾不得藏私,抓了一把赤焰灵丸,对着墙外接连张弓- she -击,密集轰响中,不过片刻功夫,饿鬼潮中便腾起了火海。
火光映照着重重鬼影,竟有了些许退缩的迹象·众俊杰见了士气大振,各施手段,绞杀饿鬼··一时间飞箭如蝗虫群一般密密麻麻朝着鬼群当头落下··其余修士也各司其职,设置法阵、防御,修补聚灵塔外墙,尤其聚灵塔外墙破损严重,若要修补妥善作为堡垒,耗费的功夫颇多,竟是人人都丝毫不得空闲。
然而如此攻击了不足半柱香功夫,陆陆续续有人察觉了异常,颤声道:“停、快停手”·众位俊杰下意识便停住了,自分散的各处聚集起来商议。
阵墙之外本该尸横遍野,然而如今群鬼攒动,尸骸被吞吃得干干净净·非但如此,原先不过是成群小鬼,如今却有体型大过同类四五倍有余的玄黑饿鬼混杂其中··那些大型饿鬼灵智显然高于同类,竟不再攻击阵墙,而是一把一个,捉了身边小鬼大啖起来。
吃得越多,皮肤则愈发青色退去、黑色加深,犹若玄晶砂岩·体魄也随之壮大、连口中獠牙都更长了几寸,鬼爪如铁铸般,轻易穿透小鬼胸膛·更见一双黄色眼珠子转来转去,穿过阵墙投- she -到众人身上的视线,竟有了几分嘲弄的意味,同原先饿鬼的模样判若两鬼。
修罗众这才察觉到不妙,斩杀小鬼便如投喂饵食,愈发令这些大鬼强大·这大鬼若照此吞吃下去,只怕迟早要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之姿,莫说阵墙挡不住……恐怕聚灵塔也扛不住它踩一脚。
然而若是不杀,浩瀚饿鬼来来回回撞击阵墙,岂有坐以待毙之理·这……这该如何是好·公孙判当机立断:“绝不可留下尸身,需用火攻”·他取出装赤焰灵丸的袋子,面色却微微发黑。
灵丸威力大减,消耗得格外快速,如今不过剩了寥寥二十余粒,无疑是杯水车薪··人群中一名青年迟疑说道:“我倒有些毒……”·另一人道:“修罗之毒未必对饿鬼有用,投喂出去,若是无用,浪费人力事小,耽误时机事大。”
人群里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又努力群策群力,商议了几个对策,却都不甚理想··难免有些一筹莫展··公孙判只得道:“既然并无良策,索- xing -各自都去试试自己的法子。”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众人纷纷应道:“只好如此·”·正要四散时,远处突然有人喊道:“诸位请留步”·一行人停了脚步,就见一名青年走近,肤色如玉,俊朗秀雅,身形如修竹玉树,虽然唇边含浅笑,却仍是带着此人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公孙判无形间成了青年俊杰的代表,此时便上前迎了一步,“沈殿主有何指教”·那青年正是沈月檀,他笑道:“如何当得起指教二字。
不过是听我部下来报,说那饿鬼有异常,这才匆忙赶来·先前是我判断失误,想不到反倒成了助纣为虐,劳各位奔波了一场·”·人群中便有个年轻女子说道:“这可怨不得殿主,我等皆对异界知之甚少,这饿鬼为壮大自身不惜同类相食,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莫说殿主猜不到,在场这许多人,谁又猜得到”·沈月檀对那女子一笑,又柔声道过谢,这才道:“既然如此,饿鬼暂时杀不得了……我倒有个无奈之举。”
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鬼知道重生做什么》,微信关注“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 ·第91章 鹬蚌·沈月檀口称无奈之举, 实则是不舍。
他取出一个黑黝黝的闭合贝壳, 带着显而易见的眷恋抚摸外壳··在场的诸位个个见识不凡, 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是佛母之匣, 虽是个珍贵的法宝, 却也不至于叫人露出如此肉痛的神色。
公孙判知情识趣,问道:“想来是故人之物”·沈月檀便轻轻点头,若是当真计较起来,八叶佛牌才是这一世里, 沈雁州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只是当时气氛不妥,且沈雁州口口声声说什么“打折的佛牌,不拘什么样找一个给他”,虽然是因了外人在场随口诓人的, 却仍令沈月檀记恨到了今日··反倒是佛母之匣,一则有沈月檀坦白身份, 正如释重负的愉悦在前;二则此物是沈雁州作为离难宗主, 堪堪站稳脚跟时,所得的勇健王赏赐, 意义不同寻常,却仍是轻易就交给了他。
沈月檀将其视作定情信物一般··不过既然做了决断,再多不舍也只是一时迟疑,他便收了那佛母之匣, 说道:“还要借公孙公子的弓箭一用·”·公孙判豪爽取了长弓箭囊交给他:“我这弓重六百斤, 拉满则另需千斤之力, 不过饿鬼群只在数百丈外, 拉开一半足矣。”
沈月檀不动声色接过来,对他笑了一笑,单手提弓,走到最近的一座石雕旁边,几个起落便轻松攀到了顶端站稳··他先取一支白羽箭,在箭簇上刻了开启的符纹,注入道力。
而后将佛母之匣朝着墙外狠狠一掷,遂紧跟着张弓搭箭,一气呵成·在那法宝穿过阵墙时,一支迅如闪电的箭矢稳稳击中了贝壳,顿时白光大盛,无数魔兽仿若吹气般膨胀、连同几株长满红果的荆棘自白光中现身,接连落在地上。
大如巨猿,小如山猫的成群魔兽堪堪回过神,就已被饿鬼群重重包围·比起久攻不破的阵墙,自然还是这些一身旺盛血气的魔兽更为诱人·最外围的魔兽猝不及防,被饿鬼冲上来撕咬吞噬,惨叫声震得洞窟隆隆回响,令人心底生寒。
然而到底是足以作为修罗众心腹大患的魔兽潮群,不过短短一息功夫,那巨猿便显出临危不惧的领袖气质,大吼一声,伸手便抓了十余只饿鬼,往嘴里一扔,颇为惬意地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魔兽与吞食万物的饿鬼毕竟不同,众人屏息静气,只恐见到那巨猿抵抗不住异界鬼力、爆体而亡··想不到那巨猿目露凶光,又反手抓住了个头颇大的一只饿鬼,在那饿鬼挣脱之前,张口将其头颅、连同半边肩膀一口咬下。
它吃得津津有味,其余魔兽顿时也垂涎欲滴,朝距离自己最近的饿鬼扑了过去··饿鬼自然也不甘示弱,与魔兽群混战到一处·你啃我的尾巴,我咬你的手,惨烈血腥无比。
也有些饿鬼留意到落在地上的艳红小果,连果带荆刺一起张口大啖·先前被持续不断的冲撞震得波光粼粼的阵墙,如今总算稳定了下来··沈月檀却仍旧立在石雕上,肃容看着两群凶物搏命厮杀,仿佛正在等着什么。
公孙判才欲发问,突然察觉有人走近,竟然是公孙光从塔中出来了·那少年兴冲冲塞给公孙判一个木盒,说道:“哥哥,我又炼了九十粒赤焰灵丸,你先拿着用。”
公孙判愕然收下:“才九十粒……莫非是刚才炼的”·公孙光点头,叹气道:“赤焰灵丸炼制不易,我又要监督回灵香阵,着实顾不过来,难免少了些,哥哥莫怪。”
公孙判摸了摸那少年头顶,笑道:“傻子,不过短短小半日,你还能一心二用做了这许多灵丸,寻常制香师如何比得上你非天才莫属只是谁同你说哥哥拿这灵丸有用的”·公孙光得了兄长夸奖,不由笑逐颜开,说道:“是沈殿主见你在外头烧饿鬼,才来提醒我的。
我也同他提了这灵丸的弊端,他说或许有法子破解,只是需得先过了眼下的难关,再与我一同研讨·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一趟所得,当真丰厚”·公孙判闻言,却突然皱眉道:“小光,赤焰灵丸与青涟灵丸是族中机密,配方绝不能外泄,你切不可一时忘形说漏了嘴。”
公孙光眼中的晶亮火苗如乍然遭遇当头凉水淋下,顿时熄灭了··他用力点头,期期艾艾道:“我、我自然知道分寸·”·公孙判对这幼弟知之颇深,只看那少年眼神闪闪躲躲,便知晓他如今正不服气,不过是口是心非应付兄长罢了。
公孙判不由心中暗暗叹息,此间事了后若是侥幸生还,少不得先去提醒沈月檀一句,莫要追问配方,连累公孙光触犯族规··公孙光不等他再教训,急忙指着墙外讶然道:“哥哥快看”·一旁几位青年也惊讶出声,又是怔愣、又是交头接耳,皆在互相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公孙判也朝墙外看去,才发现短短几句话间,那凶物群中已是异变丛生。
一头壮硕高大的玄黑饿鬼腹部鼓鼓囊囊,也不知吞吃了多少血肉,此时突然全身肌肤上有经脉鼓胀凸出,随后怦然炸裂,血肉飞溅四- she -,竟是自内而外,炸得粉身碎骨。
大大小小的饿鬼竟如爆竹般炸了起来,仿佛过年一般热闹·只是满场血肉横飞,却是跟赏心悦目的烟花爆竹半点沾不上关系的··公孙光脸色隐隐发白,忍住喉头欲呕,下意识抓住了兄长的衣袖。
·炸开的血肉渣散落四处,一半被魔兽吞吃了,一半被饿鬼吞吃了,魔兽若无其事,周身魔气反倒愈发浓厚一分·饿鬼中却又有一半再度炸裂开来··且那魔兽十分挑食,总先捡着大鬼下手,故而这一番厮杀下来,大鬼所剩寥寥无几。
而足以喂养出大鬼的众多小鬼也被魔兽抢夺,若要见识更强力的大鬼诞生,眼下尚且遥遥无期··魔兽群同饿鬼不同,吃饱了便不再进食,只同饿鬼厮杀,是以数量逐步减少,眼看是要灭群。
然而饿鬼也半点占不到优势,虽然满地血肉,却是吃了便炸,炸了又吃,竟是个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的结局··沈月檀直至此时,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缓下来,长出了口气。
六道不通,是以饿鬼吞吃魔兽,导致魔力入体·魔力与鬼力互斥,虽有妨碍,本不致死,然而那饿鬼贪食无厌,终究令魔力积累过多,以至爆体而亡··那群魔兽却不同,曾将含有狱力的灭魂香当做大补之药,可见其食用修罗界的道力、地狱界的狱力皆可化为己用,如今吞噬饿鬼,多半也能转化鬼力。
若是他判断有误,不能转化——魔兽、饿鬼都是凶物,这两者鹬蚌相争,对修罗众而言自然都是好事··也有五成可能- xing -,是那饿鬼也有本事能化用魔力,此举等同火上浇油,令危机加深。
沈月檀此举形同豪赌,却不必叫其他人知晓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当年总以为行事稳妥才是上策,只求无过,何曾想过如今竟如赌徒般一次次孤注一掷——到底被沈雁州带坏了。
总而言之,总算是安然化解了这一次危机·如今两者只顾着自相残杀,沈月檀便跳下雕像,周围人迎了上来,眼神中既有钦佩,又有感激,倒比最初看他亲切了许多。
公孙判也领着弟弟上前,笑道:“殿主好计策,竟随身装着一群魔兽,寻常人何曾想到有这等准备·”·这青年话里有话,沈月檀何其通透,一听就明白,不由苦笑:“侥幸罢了,我在外头历练时,乍然遇到魔兽潮,所幸带了佛母之匣,便灵机一动将其收了。
却一直犯愁要如何处置,才留到了今日——你放心,师罗城中自然有阵法压制,纵有人偷运魔兽进城,至多得以放出十头魔狮,法宝就被封禁·这法子是行不通的。”
公孙判耳根一红:“我……咳在下未曾担心过·”·沈月檀却赞道:“难为你见微知着,立时就担忧师罗城的安防漏洞,修罗域若个个年轻人如你这般有心,何愁魔兽不灭。”
公孙判愈发别扭,这殿主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说话却一派老气横秋,形同长辈,令他颇为不服··然而此人身为司香殿主,他却也只能道谢··沈月檀又将长弓递还,一面道谢:“多亏有公孙公子良弓相助。”
公孙判也客气应道:“一点小事,何足……”·公孙光自然而然上前替兄长接过长弓,那边厢二人话未完,他手中长弓已经扑通落在地上。
那少年忙弯腰使力提了两下,苦着脸道:“太重……”·公孙判的脸色便愈发精彩了,他自幼习武,如今初窥四重天境界,弓重六百斤,拿在手里早就习以为常。
沈月檀使起来举重若轻,不见异样,反倒令他忘了一件常识——制香师多半是提不动他这弓的··因他平平常常递过来,连公孙光都被误导,以为不过是百余斤的新丁训练弓,这才出了个乌龙。
沈月檀也是一时失察,忙去捡弓,公孙判已先他一步捡起来,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反倒说不出什么来··遂只好换了话题:“殿主,既然你说出路在头顶,不如先遣人往上探路。”
修罗众除非修到九重天境界,否则只能借助外物飞空·而飞空的各色法宝、灵兽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些青年俊杰随身总带着几个,是以若要飞遁,倒不在话下。
唯一担忧的不过是先前神识外放得远了,遭遇消解,也不知是什么陷阱··沈月檀略略颔首,为今之计,哪怕有危险,也只得去闯一闯··便有数人自告奋勇,要做先锋探路。
不等众人商议定,地面又再度微微颤抖起来,震得石洞穹顶有碎石簌簌掉落··就连杀红了眼的魔兽与饿鬼群也仿佛察觉到巨大威胁,各自惊慌逃窜·· · ·第92章 劫数·叶凤持眼前有万蛇狂乱。
上不见天, 下不见地, 灰蒙蒙的混沌之中,唯有蛇群毒牙幽绿,全身倒刺犹若荆棘,虽然不过手腕粗细, 却无穷无尽, 交织成遮天巨网··数不清的活人挂在上头,被荆棘穿透、遭毒牙撕咬,却偏偏留着一口气,折磨无休无止, 惨厉呼救声针扎般穿透耳膜。
张张扭曲惨痛的面容历历在目,犹如被蛛网捕获的微末蚍蜉, 穷尽全力挣扎也无从解脱··正上方是叶凤持父母血亲泣血哀鸣:“痛啊……很痛啊……我的儿,为何不救我”见他不答, 含恨气绝。
又化而为婴、尝尽人间辛酸, 或遭横死, 或享寿终,然而皆在死后,再遭荆棘缠身、万蛇噬咬之苦··左面是沈月檀血迹斑斑被悬吊半空, 荆棘蛇自额头钻入、再自胸膛穿出、又自侧腹再次钻入,蛇身蠕动时,千万钢针般的棘刺在皮肉里切割不休, 刮骨削髓, 其惨痛非常人所能忍。
那青年素来清冷矜傲, 犹若朗月孤照的风仪半点不剩,唯有痛得扭曲狰狞一张脸,全无人形·两眼血泪,血肉模糊的干裂嘴唇颤抖不已,嘶哑吼声已不似人声,只恨声道:“叶凤持叶凤持为何不救我”·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恨声渐消,又见沈月檀转世为人,或享荣华富贵、或为贫贱乞儿,或与沈雁州终老一生,或孤身仗剑,满手血腥……·生生世世、转眼云烟。
侯赟悬在他脚边只顾哀哀哭泣,整条左腿、左臂已化白骨,荆棘缠于其上,棘刺刮擦时发出刺耳响声,连最后残存的几丝血肉也不肯放过··右面是曾与他处处作对的同门师兄弟,个个面容腐烂,略略一动,连着头皮的一缕头发便掉落下来,眼神狰狞疯狂,抓着蛇身,任凭棘刺穿透手掌,狂怒道:“我等个个永世不得超生,总算趁你之愿”·……·他这一生所见所遇之人,无论亲疏远近,爱恨怨憎,尽在蛇窟之中受尽千般轮回之苦。
叶凤持盘膝而坐,两手结金刚护法印,砗磲佛珠缠在手腕间,一半如初雪清白无垢,一半如业火炽烈腥红··他目不转睛望着众生在荆棘中饱尝苦痛折磨,生不能如愿,死不能安歇,千百世、万亿世,苦难怨恨,积重难消。
荆棘蛇生于怨恨,交织密集,渐渐连空隙也不剩··叶凤持却依旧两眼清明,瞳孔中仿佛蕴着金色流沙,簌然落下,目光无嗔无念,无喜无悲,竟如超脱红尘··一念空时万境空,所知所见尽消融。
三生三世无常法,六道诸天有一终··一双柔白娇嫩的手却轻轻抚上那青年面颊··那双手毫无瑕疵,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然而比作美玉,却又失之灵动。
尖尖十指是宛若粉莲初绽的娇色,柔柔怯怯、若即若离地顺着叶凤持鼻翼面颊各处轮廓抚过,最终在双眼周围流连不舍··“这双眼真是美……正是无常眼观无常世,无常心向无常法。
然而,叶凤持,你的心早就乱了,还装什么装”·开口之人近在咫尺,吐气时如檀如莲,香暖诱人·一着不慎,就要被她迷失心神··——舍脂之名,本就是天上天下,第一魅惑之意。
叶凤持仍是如泥塑木雕,半点不动,双瞳里依然金沙漫漫,面前的绝色天妃丝毫映照不进眼中,只道:“我修为不足,一时杀心难断,种下罪业,自当受其恶果,历经磨难、回归正途。
天妃又缘何苦苦相逼”·舍脂依然腻在他怀中,一根手指顺着那人坚实肩头,徐徐划过臂膀,隔着衣衫也能触到的冰冷,无论她如何撩拨也仿佛冰雕一般丝毫不动,未免有些无趣。
她到底不甘心,仍是一路下移,轻轻触碰到那串佛珠,一颗颗雪白珠子拨弄过去,柔声笑道:“我难得出一趟善见城,又一见你便倾心,这便是有缘·佛说见有缘者当渡之,叶凤持,既是有缘人,你为何不肯渡我”·纤纤玉指拨弄下,那砗磲佛珠便一颗颗化作腥红色,犹若吸饱了鲜血,愈发显得诡异险恶。
叶凤持额头、鼻尖慢慢渗出汗珠,面容血色渐失,终于缓缓合了眼:“所谓倾心,不过起意夺取;所谓情爱,不过片刻欢愉·爱生时,你看他事事处处、莫不甘美。
爱去时,你看他面目可憎、单调乏味·是以由爱故生忧怖、生千亿执念、生荆棘满途·终究自食恶果,外伤以至体无完肤、内伤以至心无善念·是以情爱是劫难、是造业,是不可渡。
有缘无分,不过自欺欺人·天妃,天人福报深厚,与修罗众十劫九难本无瓜葛·”·舍脂手指动作未停,眼见得砗磲佛珠大半都化为血腥之色,寥寥无几的雪白珠子一颗接一颗消失,她却灿然一笑,宛如天界十华齐齐盛放,华美璀璨,令见之者目眩神驰:“我偏不。
你既然入我眼乱我心,便合该顺我意应我情·哪管什么爱生时、爱去时,叶凤持,你本不该有得失心·”·叶凤持一凛··他的心委实是乱了,这才会合目,不敢看众生苦难。
这才会絮絮叨叨辩解许多,欲盖弥彰··若是再不警醒,接下来恐怕再不敢听众生恸哭··三生三世无常法,要尝遍有情众生常世、今世、来世之苦,万物映心中,而心中无一物。
若他连看也不敢看、听也不敢听,便如同自毁大道,今生再难有寸进··“舍脂”乃天下第一诱惑之物,好色者得见,便是无双的美貌;好名者得见,便是至尊的荣华;求道者得见,则是踏上大道的良机。
众生皆有所求,总难逃其诱惑··就连叶凤持也难以抵抗,以至患得患失,再不如往常的冷静自持··只是这天妃背着天帝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像眼下这般,一面诱惑他、一面却又提点他,当真叫人看不懂意图。
叶凤持心思简单,也不多想,只静默片刻·想得通了,便缓缓睁开眼,这次双眸澄明,不躲不闪看向面前丽人,柔声道:“多谢·”·如今终于如尘埃落定,坦然无所求,就连殷红的砗磲佛珠也随之褪色,一颗颗转为薄红、浅粉,终至回归无瑕纯白。
舍脂见状,秀丽漆黑的双眉紧皱起来,悻悻站起身,眼中情意褪得干干净净,薄怒道:“无趣至极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竟不肯动心”·叶凤持无言以对。
他本是为刺探情报而深入鬼鸣山,虽然所见颇为震惊,却不至有- xing -命之忧,尚未查清真相,就莫名遭遇劫持,回过神时便被关在这处灰蒙蒙的处所·又莫名被心魔所困,挣扎了不知几日。
……救命之恩从何说起·舍脂却是个我行我素的主,也不同他解释,倏然转过身去,怒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困在此地,自生自灭罢”·她径直前行,曼妙身姿便消隐于灰雾之中,转眼不见踪影,连气息也消失得干净,竟当真彻底离开了。
叶凤持起身,沿着她离去的方向前行不足十余步,便察觉那灰雾浓厚,竟能吞噬道力,急忙退了回来·他左右打量,察觉自己困在一丈左右的牢笼里,四面八方都是重重雾气,贸然入内,只怕要力尽而亡。
先前一点心乱,不过死水微澜,如今陷入绝境也依然心如止水·叶凤持虽然遭遇无妄之灾,却没有半点感慨,随遇而安退回了原地盘坐,沉思破解之法··他却不知远处灰雾中,正有一艘飞舟急速驶过。
那飞舟被通体包围在一层稀薄黑膜中,灰雾靠近不得,故而速度快逾闪电··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飞舟中之人自然便是沈雁州··然而此时此刻,沈雁州只觉有莫大危机降临,去了飞舟船头,就见前方灰雾中隐隐透出些旁的色彩。
青蓝粉紫,有如女子所披的薄纱,随后雾中竟当真出来个绝色美人··那美人裙裾与浓黑长发一道飘扬,犹若盛开的艳丽花朵,正悬浮在必经之路上,只抬起一只手,飞舟便如陷入泥沼,前进一寸都艰难万分。
前路被阻,推进力却半点不减,坚固的船舷被两股力一挤压,发出刺耳声响··沈雁州忙停下飞舟中阵法,心头巨震,自然不是被她美色所惑,而是察觉到这人身上传来极为恐怖的气息。
他曾被紧那罗重创,又得乾达婆救治,连番接触,自然有心得··这是一位天人··更是一位实力强横的天人,梳着妇人髻,华美艳丽,眼神睥睨,只怕地位不低。
面对她时,如临深渊,纵使紧那罗与乾达婆联手,恐怕也要落败··沈雁州全盛时期尚且不敌,更何况如今··他只得在船头抱拳道:“不知这位夫人有何指教”·那美人悬在船边,与沈雁州不过数步之遥,笑吟吟道:“小哥,你好生看看,我美不美”·沈雁州就依她所言,果真仔细看过,赞叹道:“古人云佳人倾城,倒是见识狭隘了。
若是见到了夫人,倾城算得了什么,当六界尽皆倾倒·”·那美人广袖招摇,轻轻掩面而笑,眼波婉转,煞是动人:“就你嘴甜·”·沈雁州轻咳一声:“在下一时忘形,孟浪了夫人,却句句发自肺腑。”
那美人笑意不减,又道:“虽然发自肺腑,却藏藏掖掖,算什么大丈夫·”·沈雁州委实看不透这女子的喜怒,亦猜不透她的来路、意图,只得谨慎应道:“在下糊涂了……夫人的意思是”·那美人嗔道:“既然六界倾倒,为何你不肯为我动心”·沈雁州若是知晓叶凤持的遭遇,恐怕要同他惺惺相惜一番,此刻同样无言以对:“这……”·那美人面上浮起寒霜,前一刻还在娇嗔,眨眼就沉下脸,冷道:“左一个右一个,修罗界竟然个个都是有眼无珠本宫不想再见你,给我退下”·她只扬手一扇,那飞舟周围刮起一阵狂风,漫天灰雾滚滚涌来,将飞舟包裹其中,卷向灰雾深处。
就如同石子投进泥塘之中,混沌灰雾被搅动翻卷,过了许久才停下来,被吞没的渺小飞舟则不知去向··舍脂消了气,不经意望向自己右手时,突然脸色大变,惨然呼出声:“什……指甲、指甲裂开了”·粉嫩的无名指尖边缘,不知何时留下一道隐约裂痕,不过是留长的指甲尖略略有细微破损。
然而天人肉|身、神魂何等坚固,修罗众九重天境界也不能伤到丝毫·舍脂此时,便宛如信手拍死一只蚊虫,却遭蚊虫反噬,咬伤自身,匪夷所思,难免惊慌失措。
她提了裙摆,再不多做逗留,急匆匆返回善见城去了··飞舟消失前一瞬,沈月檀若有所感,朝头顶看去··头顶穹窿暗黑无光,不见尽头、亦无动静··不知为何,刹那间心悸不已,竟令他自当前战场中失了神。
众人惊呼却令他无暇细想,那投下- yin -影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真容,乃是一头硕大的蟒蛇,灰黑外皮、头顶生着个狰狞的青色肉瘤,犹若王冠一般·那巨蟒仰着头几乎与聚灵塔同高,两只暗黄晦涩的竖瞳犹如山洞壁上悬挂的两盏浑黄灯笼,猩红蛇信足有碗口粗,吐出来横扫一圈,便卷着几头魔物饿鬼,吞吃入腹。
天人界在天帝麾下,修罗界由阿修罗王统治,地狱界在夜叉王治下,而饿鬼界虽然只有满地鬼蜮,却也有统治者,这便是摩睺罗迦王··所谓摩睺罗迦王,却并非有食香之神下界委任,而是天生天成。
眼前这头巨蟒,正是摩睺罗迦幼子··传闻摩睺罗迦幼子是巨蟒之形,头生肉冠,以饿鬼为食·每五百年,幼子蜕一次皮,头顶肉冠变色一次,变色五次之后,便化为王,能登天人道。
然而既然是饿鬼界的统治者、看护者,自然同饿鬼一般,是不挑食的……比起吃腻了的满地小鬼怪,只怕是他们这些年轻俊杰更别有一番风味··沈月檀才想起此事,便见那巨蟒不去追猎四散的饿鬼魔兽,反倒簌簌从山洞里收拢蛇尾,伴随风雷滚滚的轰鸣声,呼地砸在最外层阵墙上。
满眼紫光缭乱··沈月檀只觉心中危机感愈发令人心惊肉跳,扬声道:“快撤快撤退回塔中修补塔墙”·布阵的修罗众急忙加快手中动作,其余人则转身跑回塔中。
那巨蟒再度甩动蛇尾,如力道千钧的攻城横木般狠狠砸向阵墙,这次紫光浅淡许多,若隐若现,眼看就要消散——·更多人撤回塔中,沈月檀一把抓住仍在布阵的最后一名少年,那少年兀自挣扎,不甘心道:“还差一点”·沈月檀将他扛在肩上,全不顾形象往回跑,身后巨震再度传来,顿时地动山摇,淡紫光幕终于崩裂成碎片。
硬鳞摩擦砂石的声音飞快由远及近,深夜图发足狂奔,好在刘及时赶来接应,将那少年夹在腋下往塔里跑去··然而一个红发少年却擦肩而过,迎着那巨蟒去了··沈月檀错手抓不住他,转头怒吼:“小猴回来”·侯赟却甩着玄铁棍头也不回往前窜,竟还满口豪言壮语:“看小爷乱棍将它打成蛇羹。”
急速追来的巨蟒跟前倏然跃起一道小小身影,那巨蟒甩出红信试图将他缠住,侯赟却几个起落避开,足下用力一蹬玄晶砂岩石雕,竟跳得比蟒蛇头更高,两手扬棍,往那青色肉瘤上狠狠砸了下去。
 · ·第93章 堕天·那只手骨节粗大,肤色黝黑, 沉稳如铁铸, 将侯赟生生悬停在半空··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手的主人这才显出身形,先前约莫是坐在摩睺罗迦幼子头冠的后方, 如今站了起来,个头竟格外魁梧。
面上罩着个犬牙交错的青铜鬼面具, 一头乱糟糟的赤发披散肩头, 一身大红长袍,袖子早就破了, 露出结实鼓胀的手臂··不施展术法, 纯以肉||身之力抓住玄铁棍, 这等蛮力令侯赟大开眼界, 他弃了武器,翻身单脚踩在铁棍上, 喜道:“这位大叔功夫真俊,再来再来”·话音未落,身形快得成了模糊虚影, 一拳朝那人脸上砸去。
那人将棍子随手一扔, 张开手掌,轻轻松松握住那少年雷霆万钧挥来的拳头,笑道:“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另只手也握成个巨拳,直取那少年面门。
侯赟估摸那力道挡不住, 脚下灵活一挪步, 一矮身, 避开锋芒,朝着那人下盘快若闪电踢出一脚··两人竟在那蟒蛇头顶拳脚交加,喂起招来··巨蟒却好似得了命令,不再扑向修罗众,只管甩蛇尾,嘭嘭嘭一串连击,打死了成片魔兽饿鬼,眼见得四周不留活口了,这才好整以暇伸出蛇信,卷起满地尸首大吃特吃。
好在先前众人已将广场中的同胞尸身尽数收殓起来,以求带回罗睺罗域安葬,摩睺罗迦幼子所食唯有饿鬼与魔兽而已·否则眼下这一幕,恐怕要惨烈百倍··那一大一小打得激烈,突然间小一些的人影如流星坠落,轰然砸在塔前十余步处的石板地上,将地面砸开一个浅浅龟裂的大坑。
烟尘散去后,就见侯赟躺在坑底动弹不得,一脸呆滞缓缓坐起身来,碎石子从他头发间簌簌掉落:“这厮……力大无穷,是个怪物”·却不知他一身蛮力,将石头砸了个坑也未曾伤筋动骨,在旁人眼里也是个怪物。
·那巨蟒头顶紧跟着跳下一条红色身影,朝着聚灵塔门阔步走来·才架设好的几道防御法阵早被蛇尾拍打得破烂不堪,是以那人一路行来,没有遇到半分抵抗。
那人落了地,才愈发显出身形魁梧,红色衣袍紧绷行走间有龙象之威,踏步时仿佛地面隐隐震动·一身红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月,除了齐肘的衣袖不见踪影,袍角边缘也是破破烂烂,说是衣衫褴褛也不为过。
然而因周身散开的霸道气势,却半点不显落拓,反倒透出几分不拘小节的洒脱来··是以修罗众俊杰如临大敌,个个对他怒目而视,却不敢贸然挑衅··这人先前放任摩睺罗迦幼子冲破阵墙,分明是打着将塔中众人与满地饿鬼、魔兽打包喂食的算盘,如今不知为何改了主意罢了。
那巨蟒将满地血肉吞吃干净后,也不走远,盘在洞窟一角睡觉,庞然身形堆成一座山岳,叫人放不下心来··气势剑拔弩张,那人行走姿态却甚为轻松,丝毫不将众人敌意放在心上,一步步愈发走得近了。
随即一名华美青年越众而出,神色柔和,含笑行礼道:“在下沈月檀,代阿修罗王治下诸位同胞,多谢前辈解围之恩·”·那人停了下来,摸了摸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嗓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来,带着些许沉闷,然而丝毫无损其豪迈气质,听声音约莫是个四十后半的男子,沈月檀这一声前辈叫得也不冤。
那人笑完了才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过是些小零食,何足那个……挂齿·”·竟坦然受了礼,连自己都信以为真,只当是为解救众人而现身的。
沈月檀若是有意伪装,总能轻易讨人欢心,君子端方、笑容亲切,不着痕迹的曲意奉承,若是温桐见了,也要自叹弗如·如今这做派显然令这男子颇为受用,笑容爽朗地自报了来路。
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醒来时就在此界之中,四处历险寻找出路之时,击杀了数条摩睺罗迦幼子,因这一条灵智非凡,同兄弟姐妹们不同,非但不肯悍勇厮杀,反倒审时度势、伏地求饶。
这男子便将其收服,当做了坐骑来用·这番话不过一家之言,未必可以尽信··因其不记得姓甚名谁、亦不知出处,因能降服巨蟒,便索- xing -自称蛇王。
虽说狂妄无状……然而只要朝那如山岳庞然的摩睺罗迦幼子扫一眼,在场便无人敢有异议··沈月檀又将打输了架,垂头丧气的侯赟唤来,对着自称蛇王的男子赔礼道歉,侯赟虽然乖巧谢罪,却仍是满心不服气:“若是我爹爹,必不会输给你”·蛇王心情极好,将侯赟一个毛茸茸脑袋揉来揉去,问道:“你爹爹又是何方神圣”·侯赟一面挣扎,一面大声道:“我爹爹乃是天界神猴王”·蛇王又哈哈大笑,嗓音宏亮震耳欲聋,手下半点不放松:“你爹爹是神猴王,本座是蛇王,真打起来,胜负未可知。”
侯赟挣脱不开,气得满脸通红,嗷嗷大叫··沈月檀冷眼旁观,并不干涉,反倒请蛇王进了塔,寻了个姑且完好的房间招待奉茶,又将己方些许事交代了一些,自然也是遮遮掩掩,挑了些无关痛痒之事讲出来。
其余人奉了命令,各自忙碌,修塔、设阵、制香、回复耗损道力,沈月檀却拽着侯赟来陪坐,拉拉杂杂闲扯许多,说了聚灵塔“不知何故自修罗界落进饿鬼界”,也说了身边这小孩的身世。
蛇王两根粗壮手指捏着那显得过于小巧的圆口白瓷杯,摸着下巴沉吟:“原来如此……这倒有点意思·”·侯赟素来坐不住,在椅子里扭来扭去,东张西望,正好刘昶前来敲门,说那塌毁石雕占据了阵眼位置,然而最大的一块过于沉重,欲请蛇王相助。
蛇王尚未开口,侯赟已经一跃而起:“我来我来小爷一人应付足矣”·随即挑衅瞪着蛇王,蛇王摊开两手,哈哈一笑:“后生可畏,足矣足矣。”
沈月檀亦首肯,那少年这才洋洋得意,与刘昶一道前去搬石头了··房中便只剩沈月檀与蛇王··男子坐直了身,缓缓摘下面具,不羁与狂妄陡然一收,竟如同变了个人。
浑厚气息深重而霸道,分明安安静静坐在八仙椅中,却宛若一头顶天立地的巨兽焦躁不安,勉强忍耐着心中血腥躁动与——暴戾··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面具下露出的面容方正刚毅,轮廓极深,与修罗众颇有不同。
眼瞳则隐隐泛着金色,沉稳笑道:“你都知道了”·沈月檀反锁了门,这才肃容道:“若在下所料不差,阁下便是……神猴王亦是在下小友侯赟之父”·男子垂目不语,两手紧攥成拳,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低声叹道:“想不到时隔六千年,竟然仍有一日,能与人重提旧事。”
“吾以神猴王之威名为世人所知,亦是天界二之堕天·”·一之堕天,乃天帝之子,序列第一的王子阿朱那;二之堕天,乃令天下魔兽臣服的神猴王哈努曼;三之堕天,乃军中最强战神,日天月天皆为其所征服的摩利支提婆;四之堕天,乃八叶曼荼罗最受宠爱的护法童子——俱摩罗。
这便是六千年前,反叛天帝,而最终以惨败告终的暗之四堕天··这生于修罗界的青年闻言不见半丝触动,非关镇定,不过是因为事不关己、又闻所未闻··神猴王暗自苦笑,又难免升起些许怅然若失。
自天帝隔绝六道后,修罗众最长寿数不足五百岁,且日夜征战,魔兽无穷,横死者甚众·又有食香之神奉命断绝传说,如此代代削减,六千年后,已无人知晓四堕天之名。
也无人记得他们了··那些如浩瀚汪洋的追随者,自六界汇聚而来,人人心怀大愿,沥血前行·甘以己身血荐轩辕,换得六道公正、盛世平安··也早被屠戮殆尽,而悲愿却至今未曾实现。
无边白骨,无穷遗憾··神猴王问道:“可有酒”·沈月檀便取出四坛酒,那男子连酒盏也不用,拍开封泥,提坛往嘴里倒,转眼就喝了半坛,一声喟叹:“虽然尝不出是什么酒,倒也无妨,痛快,痛快”·沈月檀见他神态闲散,这才问道:“天帝缘何要隔离六道当真是为了以五界之力,供养一个天人界”·神猴王冷嗤一声,末了又叹气,摇头道:“无人知晓他的目的。”
·隔离六道后,连各自修炼所用之力也各不相通,六界众生实则是代代人口接连衰减的,连天人界也不例外·唯有善见城的天人们得到了好处。
然而,举六界之力供养一个善见城,与涸泽而渔无异,善见城立于六界巅峰,又依赖于六界而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初分时天人界众生以为是好事——一统六道,受其供奉,何其风光、何其有利。
然而年复一年,众生各困于一已之界,再不相往来·“力”也静止循环,农田地力衰竭,种不出粮食,百姓困苦,孕育后代也愈发艰辛··最初有大批臣子以为,是帝释天出于好意,不过做了错事罢了。
便委婉规劝,不如重合六界··阿朱那便是其中最信任天帝的一人··他是天帝的长子,却并非正妃舍脂所生,更有甚之者,他并非天帝任何一位妃嫔所生——帝释天风流成- xing -、处处留情的喜好,天人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人福泽深厚、寿数绵长,是以子嗣稀薄,帝释天风流了几千年才得了这一个孩子,便将他带回善见城抚养··在天帝身畔,缺少母族庇护,父亲又漫不经心,阿朱那虽然- xing -命无忧,幼时却过得十分艰难。
这样长大的阿朱那,半点不受童年- yin -霾影响,却成了个清正廉明、正直仁慈的王子··他武艺卓绝、心地善良、有着堂堂的俊美相貌与暖如初夏照在优昙婆罗花间阳光的笑容,用尽世间最美好的词汇也难以描述他的出色。
人人仰慕他喜爱他,就连桀骜不驯、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的神猴王哈努曼也与他成了至交好友··若非要寻他的不足,无非是仁善过甚,便成了优柔寡断··最初时群谏如潮,只求劝醒天帝,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直至天帝纳第一百九十九个妃子时,在奢靡绚烂的酒宴上,有位老臣不识时务再次劝诫,帝释天许是喝多了神酒有些醉了,又亦或是终于不耐烦道出了心声,说道:“佛陀尚有寂灭之日,何况六道众生既然终有灭亡之时,为何不能灭在我手上”·那日之后,劝诫进谏之声日益稀少,众人渐渐在心底升起了极为惊恐的念头:帝释天……疯了。
唯有阿朱那由始至终,从未放弃·哪怕被天帝厌弃,剥夺兵权,近似羞辱般命这强大无匹的战士脱下盔甲、解掉从不离身的神弓,穿上轻薄纱衣出卖色||相,做了宫中倒酒的娈童。
阿朱那如静默的神湖一般隐忍而顺服,顶着众妃嫔与侍官嘲讽的目光,依然苦口婆心地劝诫··哈努曼曾经为友人的遭遇愤愤不平,问他:“阿朱那,你是战场的不败之将,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是受神佛庇护的护法者,为何偏偏要屈从一个德行人心尽失的暴君天帝之位迟早是你的,与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来力挽狂澜,不如先下手为强”·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与魔兽混得久了,野- xing -难驯,十分难缠,大逆不道的话信手拈来。
阿朱那从不义正言辞责备他,眼神隐约藏着迷茫与不甘,又渐渐变作了悲伤、放弃与一点期待,轻轻摇头道:“他是我的生父,亦是我的君王·”·然而命运难测,就连神佛也看不透。
阿朱那终究一步步被迫与天帝为敌,彼时天界战乱四起,成千上万的天人、夜叉、阿修罗、摩睺罗迦、迦楼罗、龙神组成联军,推举出四大将领,要拥戴阿朱那为新天帝,要重合六道、平等众生、回归正途。
大军所向披靡,步步逼近善见城,人人斗志高昂,或为理想、或为私利,都一心要跟随“天帝阿朱那”入主善见··帝释天却在此时派了舍脂做说客,谎称帝释天已然悔悟,劝服阿朱那顾着父子之情,“纵不能化解干戈,只求有生之年,再与吾儿见最后一面”。
阿朱那痛哭不已,竟轻易信了,轻车简从去见父亲··他狠不下心,等同愚不可及··帝释天设计擒了阿朱那,判他谋逆大罪,处以醢刑··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善见城外七日七夜,阿朱那恸哭声未曾停过。
受千刀万剐之痛、遭血亲背叛之痛、悔辜负同伴之痛,也不知阿朱那哭的是哪一种··亦或是兼而有之··这七日七夜里,刽子手奉旨刳尽王子全身血肉、内脏,捣为肉泥,洒向六界。
而后骨骼亦被拆分六份,头颅封于天界,身躯封于修罗界,手足封于其余四界··等同以六界镇压,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一之堕天自投罗网,令联军元气大伤。
自此以后,连遭挫败··三之堕天,被奉为军神、武运守护神的摩利支提婆,竟在激战之时刻遭遇天人五衰·她本是英姿飒爽、能征善战的女将军,最终竟是被不知名的小士卒当场斩杀,说来也讽刺得很。
四之堕天俱摩罗,遭遇天帝军围攻,坚守要塞时,被最为信赖的两名属下背叛·军师乾达婆、副将紧那罗联手将其捆缚起来送到天帝面前,帝释天将其关入地狱界,永无回归之日。
此后联军兵败如山倒,贵族率先投降,苟全了- xing -命·众多夜叉、龙神、阿修罗、摩睺罗迦等五界众生,凡参与举事者,皆杀无赦··天人界的土地,每一寸都浸满了鲜血。
唯有二之堕天逃了出来··从此后,故人长绝,无处归乡··这样一场震动六界的惨烈大战,哈努曼只用寥寥数语讲完,便反手以掌代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而后小心翼翼自胸腔中摘出了一鼎香炉··通体晶莹剔透,仿佛冰雪雕琢,与温桐击碎的那一鼎香炉外形别无二致·· · ·第94章 接应·哈努曼是魔兽之主, 后被贬称为二之堕天。
若论调兵遣将的智谋,莫说阿朱那、摩利支提婆,就连俱摩罗的军师乾达婆也在他之上·然而若是单枪匹马捉对厮杀,其武勇堪称天界第一··哪怕他侥幸逃生,数千年来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 气势却依然酷烈霸道,无可匹敌。
然而在他取出那鼎香炉之后, 周身的□□气息突然萎靡, 仿佛眨眼从盛年衰落, 变得垂垂老矣··他珍爱轻抚炉身铭文, 转瞬却将之弃如敝履, 放在了桌上, “所言不差。
这一鼎中封着左臂骨,原是由地狱界所镇·”·沈月檀沉吟:“阁下如今身在饿鬼界, 也是为了寻骨”·哈努曼叹道:“饿鬼界所镇那一鼎香炉,已经破了。”
沈月檀心中一动, “阁下如何知晓”·哈努曼往墙外一指, 道:“碎片就埋在塔外·”·温桐破鼎、吸纳魔气、随手将碎块布成阵墙欲困住修罗众,前因后果,这就同哈努曼所言对上了。
他在修罗界中,破了饿鬼界所镇之鼎,只怕是那一瞬封印解除的力量, 打开了两界之间的临时通道, 才导致聚灵塔陷落·然而看温桐后续对策, 恐怕并非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哈努曼又言,阿朱那之骨受何处镇压,便受何处之力污染,天人界最清正廉洁的王子殿下,生生被污染成一具魔骨·是以饿鬼道之骨,就拥有了依赖吞噬而提升境界的力量。
正因如此,温桐吸纳魔骨,周身便能放出厉鬼曈曈,咬住修士吸尽其血肉,并以其壮大己身。他是修罗界中人,三脉七轮、血肉骨骼中尽是道力,吸纳的魔骨却已浸染鬼力,原是相冲突的两者,唯有靠阿朱那之骨调和——却仍不识弦力。
所以沈月檀以含有微末弦力的防护香对抗,竟成功阻止了他吞噬同胞··沈月檀将前事简略提过,复又追问:“温桐原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却突然改了主意……阁下能否猜到缘由”·哈努曼十分嗜酒,如今已拍开最后一坛,小口饮着,眯了眼道:“摩睺罗迦王。”
沈月檀顿时了然:“阿朱那想要……返回天人界”·摩睺罗迦幼子在饿鬼界吞食五百年,头冠变一次色·变色五次便晋升为摩睺罗迦王,可登天人道。
那若是吞食了可登天人道的摩睺罗迦王又当如何·其目的不言自明··哈努曼看他的眼神,已自最初的“此子尚可”化作了深厚温柔,笑道:“我才开个头,你便猜得八九不离十,果然后生可畏。”
沈月檀得了前辈夸奖,却半点生不出喜悦之情,反倒肃容道:“若以晚辈浅见,肢解安葬,神魂不存,执意归乡的执念或许深刻铭骨,又亦或万事皆休,是温桐不知从何处知晓了秘密,欲登天人道而如此行事,也未可知。
毕竟……阁下所知之事,想来在天人界中,并非机密·”·他提及阿朱那时,一口一个肢解安葬,又一口一个万事皆休,全不怕触怒面前的当事人。
若是换作六千年前的神猴王,或许已勃然大怒,将这无知无礼的下界种撕个粉碎·然而神猴王重伤沉睡了五千余年,流离五界时更识得人间情爱滋味,再不复当年只记挂人生三件大事——“喝酒打架阿朱那”的意气飞扬。
如今却只将思绪存在心中,轻轻点头:“这样一说,也有道理·”·谁说神魂不存阿朱那是佛陀的宠儿,连他所用的神弓都是火神所赐,他的血肉洒遍六界,滋养万物。
天界的飞禽,地狱的走兽,修罗界的月檀花,人间界的垂杨柳……皆受过其血肉恩惠,皆是其传承··——连你也是··二人正说话间,塔外传来喧哗声,那摩睺罗迦幼子突然醒转,发狂一般四处乱窜,更低头狠狠撞击山洞,接连撞断十余根石柱,轰然震响声惊天动地,广阔山洞隐隐有崩塌之势。
众人惊恐不已,那戴面具的高大男子却施施然走出来,交叉双臂,好整以暇地旁观,镇定道:“无妨无妨,吃坏肚子罢了·”·有人怒道:“阁下带来的孽畜大发狂- xing -,为何袖手旁观”·蛇王哈哈一笑:“都说了不过是吃坏了肚子,闹腾片刻就好了,怕什么”·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那摩睺罗迦幼子突然扬起头,蛇身乱弹,扫起满地飞沙走石,仿佛风云雷动,沉沉作响,而后蛇口大张,吐出一团硕大黑云,堪堪擦着聚灵塔上半段掠过,最终撞上洞壁。
大地震颤,洞壁被炸出个深坑,聚灵塔侧也仿佛被怪物啃了一口,露出犬牙交错的柱子跟石块··摩睺罗迦幼子比饿鬼强横太多,虽然吞食了无法融合的魔力,五脏六腑俱未受损,吐出来便了事。
遂感觉舒畅,重新盘起来再度沉睡,全然不顾奔出塔的修罗众对其怒目而视··与畜生讲不了道理,众人怒火冲天的目光便转移到了面具男子的身上……继而转移到沈月檀身上。
唯有侯赟无忧无虑,拍手赞叹:“这一招好生厉害”·哈努曼挠着头发,仿佛自己受了夸赞一般谦逊笑道:“还成、还成·”·人群中却突然爆发出一个青年清亮而激越的怒喝:“欺人太甚”·却原来是温林领着数人,再次越众而出,怒视沈月檀:“沈月檀,你勾结女干佞,究竟是何居心”·刘崇刘昶上前一步,双双拦在沈月檀前面,刘昶森冷道:“放肆,司香殿主座下,不得无礼。”
他手握腰间佩刀,词句平淡,却仿佛一字一句砸在人心头,莫名生寒··温林身后,一名青年竟下意识拔出刀来,然而嗓音颤抖,带着无从掩饰的色厉内荏:“少……少拿头衔压人,我……我……”·温林抬手,阻止那青年继续词不达意地哆嗦。
他皮相甚好,如今神态刚毅,显露出正直之相,引人生出好感,沉声道:“沈殿主恕罪,是我一时情急·然而如今我等深陷险境,前途未卜,沈殿主却与不明人士密谈这许久,到底意欲何为”·沈月檀道:“我总要问清楚了,才能设法自救,诸位稍安勿躁,听我……”·温林打断他:“问清楚莫非还藏着什么机密,不能当着诸位问个清楚”·沈月檀这才看他一眼,视线清冷明澈,虽然不咄咄逼人,却仍是令温林心中紧了紧。
不过他向来没有与人胡搅蛮缠的癖好,只转头问道:“请教前辈,在饿鬼界中游历时,可曾见过准提神木的痕迹”·六界虽然隔绝,下五界却各有一条通路可通天人界,只是这是官路,下界众不敢僭越,若被发现则必死。
另一条路便是通过贯穿各界的准提神木了,当年沈月檀与沈雁州正是借此潜入过地狱界,如今要从饿鬼界折返,寻到准提神木则万事大吉··哈努曼摸着面具下颌:“似乎……未曾。
不过我也不记得走过多少地方,许是遗漏了·”·众人神色由期冀转为失望,唯有沈月檀神色如常,说道:“原来如此,前辈若是往后见着了,还请知会一声。”
哈努曼点头:“好说好说·”·沈月檀便又对众人说道:“当务之急,是在温桐折返之前,尽快寻到准提神木所在,开启阵法回修罗域。
不知各位有何高见”·大多数人深以为然,有说司香殿主言之有理的,有抱怨这法子耗时耗力无所建树的,一时间纷纷扰扰·温林见时机成熟,便说道:“沈殿主,我与几位挚友并非司香殿中人,也不惯受人差遣。
倒不如各行其是·”·沈月檀颔首:“聚灵塔并非一家所有,各位来去只管自便·只是既然目标一致,若有什么行动与发现,彼此通个消息,合作总是好的。”
先前被饿鬼围攻时,听他指挥是权宜之计,如今危机一去,各位天之骄子自然不乐意任由旁人发号施令,说起来倒是一盘散沙·如今闻言自然应肯,便略略讨论一番,三三两两各自前去探路。
这一走倒走了大半··剩余的除了司香殿中人,另有近百人却是形形色色,世家子也有、散修也有,愿意跟随沈月檀身边听从号令的··侯赟好奇问道:“沈大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沈月檀尚未开口,哈努曼突然大怒,一拳砸在身旁石雕上,竟将巨大的玄晶砂底座砸成了几块:“刚刚那厮说什么勾结女干佞可恶,竟敢说本座是女干佞定要叫你吃点苦头”·沈月檀:“……人已走了。”
随后他将众人各自安置,继续修补法阵、塔墙、身手好的分为几队探路,最后只留下了身手最好的十一人,说道:“有一件事,不做亦可,然而做了可能送命,诸位若是不愿,眼下退出亦无妨。”
公孙判亦在其中,同友人交换视线后,问道:“莫非是……”·沈月檀一面察言观色,一面颔首:“杀温桐·”·他将先前揣测细细分说,只略过阿朱那之骨的事,而说那是封印的上古魔力。
计划则是趁温桐与摩睺罗迦王两败俱伤时,出其不意将其击杀··胜负不过五五之数罢了··公孙判道:“足矣,温桐不除,终成大患·请殿主算上在下的一份。”
却有人怒道:“公孙判,你与温桐素来不睦,如今正好落井下石,少说得冠冕堂皇”·公孙判冷笑横他一眼:“你不敢去,自行退出便是,何必非要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人脸涨得通红:“我……温桐兄曾有恩于我……不知沈殿主有没有法子救他”·沈月檀合目叹道:“未免高看于我了,他自行破封印、受魔纹,还驱动厉鬼吞噬同胞,恕在下愚钝,不知如何救。”
那人便低下头:“如、如此……我、我退出·”到底是少年心- xing -,不再以辞藻狡辩美化自身··先后又有两人退出,尚余八人,加上刘氏兄弟、侯赟,以及答允相助的“蛇王”,合计十四人,这已远高于沈月檀先前预料。
趁众人出发前忙于筹备,刘昶私下担忧道:“巡逻使奉命伐木,对准提神木见一株伐一株,如今贸然去寻,只怕希望渺茫·”·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月檀一笑:“不过是给他们找点事做,不然闲则生乱,麻烦得很。”
刘昶见他神色安定,胸有成竹的样子,略扬眉道:“殿主莫非另有良策”·沈月檀道:“并无良策,不过是等人接应·”·竟说得理直气壮。
刘昶一时无言以对·· · ·第95章 南柯·“昏君”·玉阶下一声怒骂, 这才唤回成王走神的思绪··九龙蟠云的金色御座宽大得能容数人安坐,却从来只有一人能独占其位。
此刻御座上只坐着个六岁小童,两腿都够不着地, 另加了个脚凳踩着·他龙袍加身, 冕旒上珠光闪闪,却遮挡不住此刻紧张的面容和发红的眼圈, 求助一般往左下看去。
御座稍下一阶左侧, 安放着一把华贵的乌檀木太师椅,一名身着青莲色绣银色莲花纹华服的男子正交叠双腿, 惬意靠着软垫, 单手支颐, 另只手中还把玩着一块沉香,漫不经心朝玉阶之下看去。
那老文官仍在破口大骂,骈指如戟、唾沫四溅, 灰白胡子抖得如同二十一年前那个冬雪之夜,破庙里冻死的乞丐披在身上的破棉被··不愧是文人,骂人也能骂出一篇锦绣文章,旁征博引、字字珠玑,好听得很。
什么惜乎先帝伟业未竟而中道崩殂;什么贼子背信弃义、挟幼帝以令群臣;什么虺蜴为心、豺狼成- xing -, 什么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那男子轻轻笑了,他容貌极其出色, 笑起来如寒玉凝露、琼枝垂霜。
他如同欣赏够了戏子说唱念打的看客, 起身走下玉阶, 带着君临臣下的慈悲,纡尊降贵地停在那文官面前··文官已近古稀之年,仗着一时激奋骂词如潮,如今摄政王近在咫尺,却已气力衰竭,骂不出来了,只颤抖着一只手遥遥点着成王,气喘吁吁道:“你、你、你狼子、野……”到底泄了气势,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枯老干瘦的身躯摇摇欲坠··百官静默,大气不敢出··还是成王怜他老迈,抬手示意,命两个小黄门上前搀扶,为他抚背顺气··清和殿中近乎死寂,唯有如撕裂般的喘气声,叫人担忧这老人下一刻就要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成王不动,一手把玩沉香,一手负身后,唇边微带笑容,近似和蔼地望着那老人··却叫旁观者后背生凉,密密地渗出汗来··成王年轻时,曾是誉满京城的美男子,- xing -情直率豪迈,交游广阔。
谁都想不到他那俊美无俦、与人为善的皮相下,藏着个残暴嗜杀、满手血腥的恶鬼··大司马徐仲鲲受车裂之刑,曹国公满门抄斩,姚侍郎诛三族……成王哪一次下旨不是和颜悦色,轻描淡写就夺了成百上千条人命。
成王摄政六年,以铁腕血洗朝堂,枉死者数万,举朝血雨腥风、动荡不安··这张太傅活腻了,旁人却还惜命,只恨不能同他撇清关系··成王不开口,谁也不敢动。
又过了片刻,那老者咳嗽渐停了,才有个幼童声音怯生生响起来:“伯父,你莫要生张太傅的气·”·成王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孤零零困在御座之中的皇帝,九龙腾云的浮雕金黄璀璨,同软垫交相辉映。
那穿着五爪金龙明黄袍子的小身影仿佛要被这片贵气逼人的颜色吞没··他便笑了笑,“圣上是仁德之君,素以宽大为怀,本王只好做个恶人,以免陛下为女干人所骗。”
张太傅嘶哑怒道:“你……你说谁是女干人”·成王仍是笑得风华绝代,握住张太傅伸出来的手,将一直把玩的沉香放在他掌中,“太傅为国尽忠五十年,鞠躬尽瘁,居功至伟。
圣上感念太傅恩义,准你致仕还乡·本王这千年沉香就赏了你,陛下另赐良田食邑,免你族中子弟五十年赋税徭役·太傅,人生七十古来稀,剩下的日子,不如好生做个田舍翁,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那沉香被把玩得带上铁石之色,木质细腻,雕成个弥勒佛的笑脸模样,雕工精巧、神态生动,此情此景看去,仿佛正咧着嘴,朝张太傅嘲讽大笑··张太傅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两腿发软,全靠两个小黄门搀扶,才未曾跌倒在地上。
手中的沉香雕件如同一团炭火烧手,想扔却不敢扔··百官之中,也有十余人跟着脸色铁青·赋税徭役好端端的高门望族,阳原张氏的官宦子弟,要交哪门子的赋税徭役·成王言下之意,便是要张氏所有子弟断绝仕途,终生不得入朝为官。
做了白身……自然就该交了··张太傅大惊,他也知道成王心硬,只跌跌撞撞跪下,朝着高高玉阶之上的小皇帝咚咚咚磕头·额头磕破了皮,血肉模糊,张太傅带着血,哭得涕泗横流:“陛下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老臣……老臣不累,老臣非因恋栈不去,只是……如今多事之秋,陛下身边女干佞未除,老臣着实……寝食难安,岂能只顾自己偷生老臣舍不得陛下……老臣满门忠烈,又、又为何突然就……”·张太傅心虚,如今年纪大了,心也乱了。
当年也是出口成章、胸藏锦绣的状元郎,如今说的话尽是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愈发昏庸··小皇帝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得挑自己听懂的劝道:“张太傅……我、朕也不舍得张太傅。
只是、只是太傅尚有家人,朕岂能因一己之私强留太傅您年纪大了,多去陪陪孙儿罢·”·语气之中,难掩羡慕·这小皇帝由己及人,他渴求亲情而不得,便料想旁人也应如是,对此格外宽宏。
张太傅却只当他话中有话,里里外外受了敲打,心知大势已去,颓然跪倒在最低一层玉阶之下,张口之时,只觉满口苦涩辛酸:“老臣……谢恩·”·成王嘴角的笑容,便愈发渗入几丝讥诮。
他心中道:七弟,你瞧,当年做不到的事,我如今桩桩件件都替你做了·当年动不了的人,我如今说杀就杀了·你何不回来瞧瞧哥哥做得好不好·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退朝之后,他牵着小皇帝回康宁宫。
小皇帝眉目宛然,恍惚如同他第一次见到的七皇子··如此算来,他与七弟初见那年,七弟也是六岁··那一年他十二岁,做了整整十二年小乞丐,今生最大的梦想就是领着一帮兄弟独霸城西随意乞讨,三餐吃饱。
有一天却突然被人找上门来,带他进京、入宫··如同神仙姐姐般美貌精致的宫女们将他一身恶臭的泥垢搓洗干净,给杂草般的头发抹上香油,梳理顺滑,挽好的发髻中插上价值连城的碧玉鎏金簪;给他换上轻软华贵、闪闪发亮的绸缎衣裳,压袍的珠宝玉佩件件都珍贵得令人咋舌,晃得他头晕眼花。
老黄门领他拜见了只在说书先生口中提过的人物,皇帝、太后、皇后,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竟是他的血亲··他顺着宛若高耸入云的宫墙,穿过数不清的朱门,进入一间比破庙大了数十倍、更豪华奢靡到叫他惊恐的屋中,引路的黄门说道,这便是他往后的居所。
然而他只觉自己如同一头卑劣残暴的鬣狗,合该与死尸腐肉、血污恶臭为伴,如今却误闯进高华清娴、香气扑鼻的瑞兽群中,连头发丝都与之格格不入··小皇帝蹬蹬蹬跑进了书房中,一面迭声叫道:“伯父伯父趁热吃”·他自怀中取出个手帕包,一层层小心揭开,露出个黄澄澄的糖酥饼,表面撒着芝麻,还腾腾冒着热气,被压得碎了一半。
小皇帝年幼,吃食由太医和乳母严格照看,甜品每日都有定数,绝不多给·譬如这糖酥饼,因其油腻过重,又是民间粗鄙点心,宫中不喜,小皇帝每旬都只有两个,反倒因此成了稀罕物。
成王放下奏折朱笔,将小侄儿抱在腿上,宠溺笑道:“昭儿真舍得给伯父吃”·小皇帝用力点头:“伯父喜欢糖酥饼,昭儿想要和伯父分食。”
成王做乞丐时曾得了个糖酥饼吃,那外皮轻薄酥脆,入口即化,内里的糖汁又甜又香,小乞丐只觉天上地下,再无比这更美味之物··他初进宫时依然生计艰难。
老皇帝子嗣众多,虽然接他回宫,却也未曾周到照料·他生母又卑微,虽然身为三皇子,却被兄弟姐妹们个个看不起,连太监宫女也欺他无知,私扣他的饭食··是七弟分他吃食,帮他熬过了最初的时日。
说来也巧,七弟第一次分给他的,正是一盒冷透了的糖酥饼·内馅以猪油调和,冷了便起腻变软,七弟很是嫌弃··然而成王只觉他一生之中,再多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也比不上那盒起腻的糖酥饼。
小皇帝两眼晶晶亮,举高手里捧着的点心,成王摸摸他的头,接过来慢慢吃掉··物是人非,如今吃下去只尝到满口齁甜油腻,很是不快··然而那小童却绽开满脸笑容,嘻嘻笑着在他怀里拱,反复地叫:“伯父伯父”·成王喝茶清清口,遂抱着小皇帝教他习字。
小皇帝单名一个昭字,成王教他写“雁回”,待他及冠,便赐字为雁回··昭节迎春来,春来则雁回··成王名为沈雁州··小皇帝的名与字,都是先帝生前拟好,拉着沈雁州的手,拼尽全力一字一句细细叮嘱,如刻在骨中、烙在眼皮,想忘也忘不掉。
沈雁州彼时与他两手紧握,冷笑道:“沈雁回好,好,沈月檀,你苦心孤诣,时时提醒,只为我能保你后嗣王座安稳·你不信我,为何还要用我”·沈月檀面如金纸,生机薄弱,眉宇间死气浓厚,却不减清绝之色,抬头望着他时,眼中情谊深厚,“哥哥……虽然宫中有六个兄长,可在我心中,我只当你是哥哥。”
·沈雁州险些咬碎了牙,眼神炽热,几乎要将病榻中人烧穿:“我只愿不是你哥哥·”·沈月檀轻声道:“只有你是我哥哥,是我骨中骨、血中血,除了雁州哥哥,我谁也不信。”
沈雁州一个字也反驳不得,默然片刻后,只道:“好,这一世算我欠你,我替你照看雁回,我替你安定天下、重振朝纲,我替你巩固江山、延续国祚·下一世——”·“若是有下一世……”·“下一世,哪怕做仇人,也不做兄弟。”
沈月檀突然笑出了声,一双黯淡双眼浮起水汽,阖眼之时,有泪珠划过苍白干瘦面颊·他语调轻缓,喃喃自语,带着无限欣喜向往··“好……好……不做兄弟……”·是夜,先帝薨,其子沈昭即位,因其年幼,由成王沈楼摄政。
摄政王公务缠身,小皇帝不能耽误太久,写了两张字,就被领走念书··成王再度放下朱笔时,房中的六座铜雀烛台已经换了批蜡烛·他只觉两眼肿胀难捱,便靠坐椅中,合目后仰。
随侍的老黄门上前,为他按摩头颈肩··他呼吸和缓,低声道:“沈梧不见了,恐要生乱·”·沈梧是成王的五弟,亦是皇后的独子,原本继承大统有望,然而东宫之乱后被褫夺齐王封号,软禁府中。
那老黄门叹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是何必·”·成王只一笑:“我原瞧着他还算知趣,姑且放他一马,待腾出手来处置时,总能留他一条生路。
奈何他自己不肯安分,非要跳出来……那就怨不得我大义灭亲·”·老黄门是当年破庙里的乞丐之一,姓杜名忠·沈雁州一朝得志,稍微在宫中站稳了脚跟,便兴冲冲去寻这群兄弟。
若想安分度日的,便赠金银;若有大志的,便带回京中,安置些寻常职位,慢慢历练·也算是培植了沈雁州最初的一批党羽··那老乞丐因妻儿都感染时疫死了,为救治耗尽家财,过得十分困苦。
他便狠狠心自己一刀割了,想要进宫混个差事·可惜年纪太大,宫中不收,只得乞讨度日·不想时来运转,便求了沈雁州,进宫做了黄门,一偿夙愿··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这些年月过去,那批乞儿或是生了异心、被人收买而背叛,或是厌倦于朝堂算计,挂印求去。
零零落落,只剩下两三人·而留在宫中的,便只有这位老黄门了··沈雁州敬重他,唤他“忠叔”,他也当真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此时便又叹气道:“王爷还是太着急了。”
成王手段过激,难免引起各方反弹,他看似大权独揽、风头无两,实则如暴风中走钢索,着实凶险··不得不急啊……·六年了,沈雁州日复一日煎熬着,求不到片刻安生。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人生太苦,沈雁州后悔了··早知如此折磨,倒不如当初断然拒绝··江山算什么玩意子嗣算什么玩意·你走都走了,凭什么留我形销骨立,生不如死·沈月檀,沈月檀,你好生自私。
早一日为沈昭理清朝政,就能早一日去寻他··纵然与当初的承诺有所出入,耍一耍赖,若他生气了,想法子哄一哄便好了··七弟从不会当真生他的气。
下一世便不是七弟了,阿月便只是阿月,雁州也只是雁州··这点肖想,便是沈雁州如今唯一的寄托··摄政王住在晏安宫,亦是先帝尚为皇子时的居所,家眷亦安置其中。
未立太子时,朝中波谲云诡,人人自危,成王便做了件叫人放下戒心的事··他求父皇恩准,娶了一位平民男妻··此举非但得不到来自妻族的支持,更连子嗣也不会留下,彻底断绝了他通往王座之路。
而后他便一心辅佐七皇子,直到七皇子继承大统··成王回宫,由宫人服侍沐浴更衣,拆了束发的金冠,便有小黄门来报:“王爷,王妃求见·”·成王问道:“何事”·小黄门嗫嚅说不出话来,杜忠劝道:“王爷,您与王妃半个月未曾见面了。”
成王垂下眼睑沉吟片刻,才道:“罢了,请王妃进来·”·王妃捧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中放着个彩釉白瓷茶碗·周围人知机,俱都退了出去。
王妃穿了身月白缎子长衫,漆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拢在脑后,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眉眼轮廓,依稀有故人模样·如今故人已逝,那些许肖似,看来却有些刺目了。
他腰身纤细,犹若垂柳,柔和笑道:“王爷辛苦了一日,我叫人熬了百花虫草茶,临睡前喝一盏,能清心养神·”他放下托盘,捧着茶盏往成王唇边送,眼中柔情似水,映着烛火闪动,满溢得要滴出来,“王爷尝尝”·成王中途就接过茶盏,放在手边桌上,“王妃还有何事”·王妃咬了咬嘴唇,遂下定决心,跪在成王脚边,一面柔声唤道:“王爷……”一面颤巍巍伸手,往男子腿间伸去。
却连衣袍都未曾碰到,就被成王轻轻拨开:“夜离,你在做什么”·他语调不疾不徐,冷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令王妃眼中生出哀戚与惧色,滚滚落泪:“王爷……王爷同夜离成亲多少年了”·成王不语,夜离自顾自续道:“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您一天也不曾……”·成王道:“成亲之前,我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夜离紧紧攥着衣袖,抖得宛若暮秋时节,冷雨中的枯叶,指节都用力得发白,他深深吸气,压住了哽咽才道:“自然记得……一字一句,不敢或忘。”
——我供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你只需安心住在王府便是·我只要夫妻之名,不必有夫妻之实,莫要妄想·除此之外,你要什么,我都尽力满足你。
他对沈雁州爱重情深,沈郎说什么便是什么·年少时只当万事容易得很,只得一个“沈雁州之妻”的虚名便是天大的恩惠,他甘愿隐忍爱意、别无所求。
然而岁月如梭,人心易变,他到底忍不住贪念··心上人近在咫尺,却碰也碰不得,此中煎熬,宛如人间炼狱··夜离后悔了··他跪在沈雁州脚边,微微仰起头,宛如少年时。
泪珠从光洁如玉的面颊滚落,眼睛微红,泪光晶莹,薄唇轻启,下颌有着坚贞形状,微仰头露出莹白纤细的颈项,无助而顺服,每个姿势、每个角度都绝美诱人··这是个得天独厚的男子,岁月未曾留下半点痕迹,只不过为他增添了些许雍容沉静。
“……十五年来,王爷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王爷您千金之躯,为何如此……自苦”·“我本就是王爷的人,无论王爷如何享用,妾、妾身都只有无限欢欣。”
“王爷……您就当可怜可怜妾身……”·他痴心一片,卑微如尘,奈何郎心似铁··沈雁州不为所动,只沉声道:“夜离,出去。”
夜离手足冰冷,凉气渐渐蔓延到心中,他还试图开口,沈雁州已站起身来,唤道:“来人,送王妃回房安歇·”·夜离木然起身告退,眼中的光渐次黯淡,一点一点,终至熄灭成灰。
成王沐浴出来时,杜忠正往香炉里放香药·那香炉是番邦进宫,通体晶莹剔透,仿佛冰雪雕琢,表面- yin -刻的花纹颇具异域风情,是件独一无二的珍品,原本是七皇子的宝贝,后来七皇子便转赠给成王。
杜忠知晓他的喜好,点了白檀香,清浅香气,略带苦涩,叫人格外安心·· · ·第96章 顿悟·沈雁州十岁时曾生过一场大病, 旁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将他扔在郊野自生自灭。
他却命大,挣扎着活了过来··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他初醒之时,躺在冰冷泥地里, 正被一头野狗嗅来嗅去·那野狗见到嘴边的肉竟敢跑,低低咆哮,张口便咬来。
沈雁州拼尽全力撑着地面滚了一圈避开, 那野狗仍不死心, 后腿一蹬,再度扑向那小孩··沈雁州全身绵软, 额头尽是虚汗与泥土, 只拼了命撑着·突然间腥风扑面, 那野狗恶黄腥臭的牙齿擦着脸掠过, 牙齿碰撞声尖锐得令人心寒。
若是咬中,只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它撕扯下来··那小孩重病在身,又不是昏睡了多久才醒来, 饥肠辘辘四肢无力, 全靠一点执念强撑,连滚带爬地闪躲, 正巧来到一处斜坡, 骨碌碌滚了下去。
头顶乍然响起炸雷,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沈雁州视野模糊, 耳中全是哗哗雨声, 难以分辨野兽所在,愈发觉得危机深重,然而那野狗竟未曾追过来··他稍稍喘了两口气才察觉,这哪里是什么荒郊野外,分明是一处乱葬岗。
死尸横七竖八,稍稍体面点的还有一口薄棺,零零落落有草席卷着,更多尸首则随意丢弃,一具叠一具,恶臭扑鼻··那野狗只怕是见到更好下口的猎物,这才放弃了。
沈雁州大难不死,哪里计较这许多,头顶暴雨打得全身疼,他佝偻身躯,摇摇晃晃在死尸堆里行走,寻到一口稍微完整的薄棺,一面在心中道歉,一面将其中死尸拖了出来,扔在一边。
自己则爬进棺材里,盖上盖子挡雨··四周黑沉而气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臭气,不知何处传来野兽嘶鸣,满怀恶意··他体力耗尽,昏昏沉沉睡过去,然而心底隐隐也觉得不妥。
不该是这样……仿佛人生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环··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仿佛漫无止境的黑甜沉眠中,隐约传来几声呼唤··“沈雁州,快回来”·“雁州哥哥,你走错了。”
“……陛下、陛下”·迷蒙飘渺的声线,最后汇成清晰的两个字··“陛下·”·沈雁州茫然睁开双眼,棺材盖不知何时揭开了,青朦朦的晨曦中,头顶有白云滚滚,仙鹤腾腾翻飞,犹如仙境。
他一瞬间以为这是死后所见,下一瞬察觉那不过是床帐顶上的丝绣,做得栩栩如生,巧夺天工··账外又传来低低一声轻唤:“陛下醒了”·那声音苍老而谦恭,带着熨帖的温暖。
那是谁·他又花了些许时间,眨了眨眼,终于自梦魇般的混乱中渐渐醒转··便问道:“忠叔,什么时辰了”·杜忠轻声道:“辰时一刻了。”
沈雁州慢慢坐起身来,“竟然这时候了,起吧·”·杜忠应喏,传了宫人进屋伺候皇帝更衣··沈雁州默然不语,有一丝思绪仍旧沉浸在梦中,便愈发觉得眼前的情景可笑。
当年张太傅一语成谶,事易时移,人心易变,到头来,他果真称了帝··回头一看,往事茫茫,怎么就成了今日的局势·沈雁州临朝,受百官朝觐。
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早朝时大学士竟同翰林侍郎为两月后款待匈奴王时,男后的仪仗凤尾扇,该用十二柄还是十六柄争执起来··未免也太闲散了些··朝事议罢,沈雁州起身退朝,回宫时斜倚锦缎装饰的步舆上,仍然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问了一句:“我、朕立了男后夜离”·这事当真奇妙,又好像是他亲自所为,却又仿佛不该是他所为,沈雁州一时混乱起来。
杜忠却误会了——皇上册立男后前后,反对者不乏其人,许是被劝说得久了,如今终于生了丝悔意··但他也了解皇帝的- xing -子,最是傲慢刚愎,如何能叫人察觉到后悔·想了想便只是实话实说道:“陛下虽然赐了凤印金册,但未曾行大典。”
沈雁州只嗯了一声,却在心中冷嘲热讽,这厮做事当真拖泥带水,若是不愿,群臣之中自然有适龄女儿送来当皇后·既然立夜离为后,索- xing -做了全套,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局面,当真不像沈雁州自己的手笔··几如梦魇二十年,一朝醒来,只见满地鸡毛,难以收拾··清晨下过一场雨,如今天空碧蓝如洗,微风习习。
初夏时节,正是十分凉爽的时刻,沈雁州又问道:“昭儿……雁回可好”·杜忠道:“前几日得了风寒,请太医瞧过,开药喝了,如今已大好了。”
沈雁州道:“在我私库里取些补药送去,再命太医仔细照看,务必要彻底好透了·他自幼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一面絮絮地吩咐杜忠记下要送去的奇珍异宝,放在右边扶手的手指下意识划拉着,若是沾了墨,写出来就是四个大字:“养虎为患。”
嘲讽完了,却还是感慨:“雁回今年多大了二十了”·杜忠道:“陛下,再过三个月,八月初六,雁回公子就满二十了。”
只是雁回公子,不是王爷,更不是太子,甚好甚好,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沈雁州便笑道:“该成亲了,这孩子骄纵,要给他寻个温柔贤淑、- xing -子静的千金,也不拘什么出身。”
嫁过来便只能陪伴夫君被软禁终老,出身好的千金小姐,谁傻乎乎往这火坑里跳沈雁州委实也没得挑··杜忠颤巍巍跟着步舆走,一面陪皇帝说话,一声声地应着。
他年岁也大了,身边跟着的年轻人是义子亦是徒弟,搀扶着他,陪皇帝慢慢走着··许是因为步舆架在别人的肩头上,视野变了·当年那高耸幽深、令人心生畏惧的红色宫墙,如今却狭小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宫中的时光仿佛凝固了,一天一天看不出变化地过着·或许正是因此,便令人格外容易健忘··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当年杀人如麻,被骂成披着人皮的恶鬼、比豺狼更残暴的摄政王,如今也有人写诗做赋,歌颂他的仁德。
沈雁州自己也快记不清,当初究竟为何贪功冒进,欲在短短数年之内扫清朝堂阻碍,因手段强硬对撞,不得不大开杀戒、斩草除根··他只觉自己是个看管园子的园丁,原以为除完了虫就能将园子交托给物主,谁料虫未除完,这园子却易主了。
若叫阿月知晓……·沈雁州不禁会想,阿月是懂的罢他也曾想要置身事外,做个逍遥快活的纨绔子弟,谁知造化弄人,却成了个短命的先帝。
无可奈何,骑虎难下··阿月不会怪他··当季节转为盛夏时,沈雁州终于也病了··吃过药便昏昏沉沉地睡,光怪陆离的梦境跟回忆纠缠在一起,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经历过,哪些不过是幻梦。
他隐约看见自己在终年积雪、杳无人迹的山顶一座铜宫之中,阿月一面哭一面靠在怀里亲吻他··他便得寸进尺,将阿月压在床榻中,肆意妄为··阿月竟回应他了,两手环绕过他的脖子,纵情缠绵。
喘息着仰头,露出脆弱喉结,因为情事激烈,而时不时吞咽着动一下,仿佛柔弱动人的小兔子·沈雁州按捺不住,低头舔它,啃它,留下斑驳咬痕,阿月此时总会难以克制地呜咽出声,眼尾透着水汽,绯红如霞光。
有时候被他弄得疼了,便皱起眉头抱怨,不管不顾抬脚便踹,骄纵得让人心痒··沈雁州想,原来阿月是这个样子的··随后又想,不对,我本就知道阿月是这个样子的。
最初时他还勉强分得清,那些好得匪夷所思,叫他只想感叹“哪有这等好事”的,便是当真做了一场美梦·那些旁观着阿月与定亲的女子花前月下,成亲生子,令苦涩泛出舌根的,才是他沈雁州今生的经历。
然而渐渐的,两者开始本末倒置··那个将他百般挑逗至烟熏火燎后,自己却进了门闭关修行,将他扔在门外,如同扔下一头被夺走配偶、两眼通红的公牛的恶劣青年;那个分明早已餍足,却非要豪言壮语说着“这次非要榨干你”,便主动坐了上来,以至于自作自受、反被压榨到不省人事的傻小子;亲密无间、心意相通、你情我愿,全无半点顾虑与迟疑,纯粹爱着他的沈月檀。
这是……梦··纵然提醒自己百次千次,是幻梦,是心魔,是臆想、是贪得无厌的妄念·然而温热躯干的滋味,被- shi -软包裹的滋味,激烈时近似哭泣的嗓音,萦绕全身陌生而熟悉的香气,却一次比一次愈加清晰易辨,难分真假。
反倒是有一次,他恍惚见到七皇子身着绣着四季松的玄黑朝服,对他恭谦行礼,笑得娴雅柔和:“愚弟见过三皇兄·三皇兄今日好气色,莫非遇到什么喜事了”·沈雁州却想:这个是假的。
不过这身朝服倒也好看,改日做一套送给阿月,叫他装作谦谦君子同我恭敬说几句话·也不知他肯不肯·直至一个年轻的声音唤醒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该喝药了。”
沈雁州才恋恋不舍睁开眼,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伺候他喝药的是杜忠的徒弟,杜忠年纪大,体力不支,再不能如从前一样随时贴身伺候··人生七十古来稀,沈雁州今年已经四十九了。
顺逆无二门,大道彻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凡人的寿命,未免太短了·短得来不及彻悟,就要辞世··时隔四十年,沈雁州又再次想起了大病初愈时,盘桓心头的怪异疑惑感。
不该是这样的··缺了重要的一环··杜忠的徒弟叫杜荣,毕竟还年轻,做事不够细致·沈雁州端着碗,皱了皱眉:“香怎么熄了”·杜荣忙告饶,去捡了常用的香料放进那尊通体剔透的香炉里点上。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喧闹声与几声惊呼,卧房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倒进来,毫无声息,生死未卜··杜荣愣了愣,突然爆发出悲惨叫声:“义父”·他扑了过去,一片雪亮刀光袭来,从脸颊一直划过侧腹,锋利的刀刃切开一道几可见骨的深刻伤痕。
年轻的小黄门惨呼一声,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如涌泉喷溅,淋在皇帝卧房的帘帐上、墙壁上··他踉跄走了两步,无声无息倒在杜忠身边··沈雁州早在听见外头喧闹时就披着外袍起身,随手抓起悬在床帐外的长剑。
利刃出鞘,他赤足站在绵软地毯里,渊渟岳峙、周身暴烈气息蠢蠢欲动,仿佛又成了当年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的鬣狗··杀了人的年轻人身披银甲,腰系鬼面扣,肩头两只雄狮利齿森森。
他面上也溅了血,半边如玉莹白,半边猩红淋漓,他也不去擦,反倒伸舌头舔了舔溅在唇边的殷红,缓缓转过身,对沈雁州露齿一笑,鲜血连齿缝也染红了,令他宛若刚刚吃完人的厉鬼:“伯父大人,病可好些了”·沈雁州却摇了摇头,叹道:“这些事本该交给下属,你何必自己动手。
若是事必躬亲,迟早累死·”·那青年竟反手握剑,行了个礼,笑着应了:“谢伯父指点,侄儿记住了·”·在他身后,十余个身着盔甲的武士鱼贯而入,守在窗口、门口、梁柱各处要道旁,包围得水泄不通,令他插翅难飞。
·随后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也迈进房中,虽然年岁大了,眼尾有皱纹,嘴角下垂,皮肤松弛,却仍然看得出他年轻时必定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沈雁州却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只对着沈昭说话。
那男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沈雁州,是我,你想不到吧”·沈雁州道:“雁回潜入得如此轻易,自然是有人里应外合·若是你做的,也算在意料之中。”
夜离不禁微怔,“你……你就不恨我背叛”·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雁州只是一哂,“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如此做,只怪我识人不清。”
夜离清澈双眼圆瞪,连身躯都气得轻轻颤抖,哑声道:“你待我……不薄沈雁州,你这一生亏欠我的,三生三世也还不完”·沈雁州只默然看他,连辩解也欠奉。
夜离怒道:“我原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若不是为了你,我也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成就一番伟业·然而我为了你,自愿忍辱负重做了男妻·这么多年来,我受了多少冷眼、多少非议,空撑着个王妃——皇后的架子,那些人在我面前下跪,背地里说了多少污言秽语。
这三十年来,你可曾问过我你可曾找过我沈雁州,是你对不起我”·沈雁州合目叹道:“说来说去,不过是想睡我而不得,因此恼羞成怒。”
夜离正是又委屈又不甘的时候,眼圈里泪珠儿正打着转,被沈雁州突然一句话噎住,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徒劳拿一双眼狠狠瞪着他,“沈雁州你……你……”·他以为他如此行事,沈雁州会痛心震怒,再不济,会问一句“夜离,也有你”·他才报复得足够畅快淋漓。
谁料沈雁州竟冷漠到这等地步,不过看一眼,便算了·他一生不甘,一生痴恋,一生痛苦,在这个铁石心肠——在这个无心无肺的男人心中,却连草芥都不如。
夜离一时心如死灰,如若化成了木石··沈昭在一旁哈哈大笑,还作势拍了拍手:“伯父好机智此言甚妙啊甚妙·对了,如此说来,想必伯父大人您,也是想睡家严而不得,所以恼羞成怒,这才夺了父亲的天下以做报复伯父不愧当世豪杰,爱恨情仇都好大的手笔。
小侄我好生害怕呀”·沈雁州脸色一沉:“放肆你父亲是真君子、伟丈夫,岂能出言侮辱你这大逆不道的孽子。”
他积威犹在,纵然年老体衰、病痨缠身,如今一怒,仍是如风压盘旋房中,连烛火都暗了一暗·众人心中一凛,忙拔剑相向··沈昭抬手,命下属收回利刃,半面血腥在烛火照耀下妖冶诡谲,笑容- yin -郁,眉宇间郁结恨意。
当年那个连糖酥饼也要分伯父一半的小皇帝,早已湮灭在岁月之中,寻不回半丝痕迹··沈雁州顿了顿,若是只说他便罢了·他这些年听多了攻讦诽谤,全不当一回事,然而事关沈月檀,他却不得不多说了一句:“雁回,公是公,私是私。
我与你父亲是亲兄弟,清清白白,从未越雷池半步·你身为人子,莫要辱及先父·”·沈昭低声地笑了,他笑声- yin -沉尖细,渐次拔高,宛如匍匐爬行的蛇类缓缓仰头,令人生出不愉,“伯父大人还当我是六岁小孩儿哄呢若是当真恋慕一个人,心中欲爱之,欲取之,欲夺之,如何忍得住这么多年,这么多机会,伯父大人却还是清清白白,莫非……有什么隐疾”·他说得笃定,如若亲见,又百无禁忌,当着一帮下属,污言秽语全不顾颜面,几如市井泼皮。
沈雁州沉下脸,扫了一眼夜离··夜离心虚,侧过脸去不敢同他对视··沈雁州却愈发痛心,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阿月生的儿子,他又悉心教养了这许多年,为何偏生成了这副不堪大用的废物模样·他胸中剧痛,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斑驳鲜血染红月白中衣,也喷溅在那鼎晶莹剔透的香炉上,被炉温一热,房中血腥气愈发浓厚,连白檀香的清气都被遮盖住了··夜离望着那伟岸男子胸口的鲜血,禁不住一声低呼:“陛下”·他慌张地疾步向前,试图靠近沈雁州,却被沈昭捉住手臂往后一甩,踉跄跌落在地上。
他全然不顾,一面唤着陛下一面起身,焦虑道:“雁回你答应过我,不伤他- xing -命,陛下这都吐血了,还不快请太医……”·“聒噪”沈昭烦不胜烦,抓着夜离颈子,提剑刺进他胸膛。
长剑当胸穿透,从后背露出大半截雪亮剑身··是把好剑,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流淌,剑身依然清澈如一汪春水··夜离张了张口,既震惊又剧痛,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只嘶嘶喘着气。
沈昭这才满意点头,“伯母,身为皇后,要端庄娴静才是·”·遂从血肉里拔回长剑,将尸身用脚用力推开,嗤笑道:“我又不是沈雁州,愚不可及,养虎为患。
眼下不杀了他,养着他等他杀回来不成”·他冷漠狭长的双眼扫过去,突然玩味地摸着下巴笑了:“看来许是不必我动手,伯父这是……就要病重薨逝了。”
沈雁州捂住胸口,一阵猛咳后,喷出一大口血,下颌如涂了层朱漆,鲜血淅淅沥沥往下滴,将原本冰雪似的香炉也染红了半边··他却单手放在香炉上,看着沈昭笑了,嗓音格外沙哑,然而却透着十足的喜悦。
“昭儿,”他笑道,“伯父多谢你提醒·”·沈昭脸色一沉,他猜不透沈雁州的意图,便并不说话··沈雁州续道:“你之前说的话,言之有理。
若是当真恋慕一个人,心中欲爱之,欲取之,欲夺之,如何忍得住”·他一声喟然长叹,“我真蠢……整整五十年,竟然认错了人。
圆圆,你莫怪我·”·圆圆是什么人·沈昭待要追问,却见沈雁州周身突然亮起明光,刺目得令围观者两眼剧痛··待光芒散去,他再回头去看,却只见地上一件玄色外袍,人却不见了。
便有人惊恐尖叫:“妖……妖怪”·顿时乱作一团·· · ·第97章 勿视·沈月檀等人虽然依计而行,最终却扑了空。
·摩睺罗迦能互相吞食,是以天生能感应强于自己的同类所在,借此躲避求生·是以每只摩睺罗迦幼子都能知晓摩睺罗迦王的所在之处··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哈努曼强迫那头幼子前往摩睺罗迦王栖息地,距离仍远时,那幼子任凭打骂威胁,也死活不肯前进半步。
哈努曼只得放它逃生,众人步行,穿过狭长山洞··众人走了小半日,始终不见天日,有时眼前豁然开朗如若平原,再仔细看时,仍是个庞大开阔的洞窟罢了··有人按捺不住询问,哈努曼便说与他们听,饿鬼界本就如此,洞窟一环扣一环,无穷无尽。
此界生灵,便是饿鬼,居住在无尽洞窟之内,繁衍生息,彼此相食·偶尔有强壮饿鬼吃得多了,进化出灵智,聚拢群落,也往往被摩睺罗迦闻风而来,追杀吞吃··是以此界生灵尽皆懵懵懂懂,蛮荒不化。
然而数千年前,饿鬼界并非这般模样·它能与其余五道并称,地位丝毫不弱于天人界,自然有它过人之处·只是六道隔绝,万物退化,当年兢兢业业的众生后代,如今尽皆成了无知鬼蜮。
待靠近一个洞窟时,众人都感受到了极为凶悍的猛兽气息,便人人神色严峻——摩睺罗迦王能登天人道,实力即使比不上修罗界九重境界的大能,却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有个轻易杀了上百个修罗众精锐的温桐在。
这一场恶战,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因为太过紧张,连呼吸都轻了··寂静之中,反倒是侯赟轻轻咦了一声··那“蛇王”看似大大咧咧十分粗鲁,耐心却好,竟问了一句:“如何”·侯赟道:“气息是死的。”
蛇王便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他当先踩着满地碎石,踏进了那气息笼罩的领域,往山洞洞口走去··沈月檀低声问:“当真死了”·侯赟歪着头发愣,片刻后笃定道:“死了许久了。”
沈月檀便也迈步往山洞走,身后有人突然开口道:“殿主,若是陷阱……”·沈月檀沉吟片刻,颔首道:“有理·各位在此地藏身,若有埋伏陷阱,我将其引出来。”
周围岩石突出,若要隐匿身形倒也便宜,诸多青年便觉正中下怀,各自去藏匿了·唯有公孙判留在原地,说道:“我陪你进去·”·沈月檀一笑,同他道谢,一行人跟在哈努曼身后,走近那堪称洞府大门的洞口。
他又吩咐刘氏兄弟守在门口,只领着侯赟、公孙判二人,与哈努曼一道穿过幽深通道,这次所入的洞窟,比聚灵塔坠落的那个洞窟更要巨大··洞中高耸着一座银白山岳,银光潋滟,不似凡物。
一圈一圈盘曲而上,仿佛神物酣睡,眨眼就能活过来,侯赟突然抖了抖,竟难得有一丝畏缩:“我……我恐怕,打不过它·”·沈月檀牵起他的手,拖着小孩儿向前,低声道:“他死了,你活着,怕什么”·侯赟瞪着那巍峨尸身,反复低声念着他死了我活着,终是走近了。
哈努曼抬手,轻轻抚了抚摩睺罗迦王银色细鳞的外皮,沉声道:“是饿死的·”·这头摩睺罗迦王寿数早已超过两千五百,蜕皮五次,头冠变色五次,通体银白晶莹,神力无匹。
却仍困在饿鬼界中,不得解脱··“能登天人道”不过是个弥天大谎,帝释天早已关闭了五界登天之路··摩睺罗迦王所耗的能量,饿鬼界已经供养不起,若是只为一己之私,吞噬尽饿鬼界所有生灵或可续命一时半刻。
然而摩睺罗迦王灵智已生,将摩睺罗迦幼子视作同族的子嗣,不忍食其血肉,亦不忍夺其口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饿鬼界最强的王竟饥饿至死··沈月檀仿效他做法,也抚了抚摩睺罗迦王的外皮,犹若金铁般坚硬光滑的细鳞,冰冷刺骨。
隐隐有残留的威压刺痛手掌,又仿佛能令人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浓烈悲念··天人欺我·先祖误我·只恨身不能展,志不能伸,囚龙困于渊,三千年心血付诸东流·漆黑郁结的浓烈怨恨当头罩下,沈月檀倏然收手,压下心头沸腾气血,转而问道:“头在何处”·哈努曼仰头看看,突然一跃而起,一直爬到最顶端,果然见到皮肉上开了个血洞,他探手伸进去,一只手掌形状的金色光影顺着血洞往前飘去,突然抓住一物,便猛地朝洞外扯拽。
半空落下零星血点,而后有重物砰地落地声,沈月檀抽出长鞭,公孙判拔出利剑,朝那落地之物包抄而去··那竟是个……血人··腥甜气味扑面而来,那人动了动,缓缓撑着手肘起身,行动之间,血水依然一股股,连着软烂的腐肉落下。
沈月檀原以为此人周身染满摩睺罗迦之血,细看时却见其身躯腐败,以左侧身躯为甚,破烂衣衫下,皮肉如糜,连肩头骨骼都露了出来··半边脸更是皮肉脱落,眼球、牙齿暴露在外,时而微微一动,竟比洞外的饿鬼更瘆人。
旁人一时辨认不清,公孙判与他相熟,却认出来了,紧握剑柄的手指不由放松,剑尖也垂下指向地面,迟疑唤他姓名:“温、温桐……”·那人吃力侧身,靠坐在一旁凸起的石柱下,喉间嗬嗬出声,听起来粗鄙破败,约莫是笑了。
他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容不下旁人,只朝摩睺罗迦的尸身瞪去,满是不甘心·且生机微弱,却有一股隐忍魔力盘旋不去、蠢蠢欲动··哈努曼摸着下颌若有所思,“这恐怕是……反噬了。”
沈月檀在那血人身边蹲下,以两根手指放在他眉心、胸膛、气海各处略作试探,细微道力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又有漆黑的无名之力如同莬丝般顺着道力灌入方向,追击纠缠而来。
他急忙撤回道力,朝哈努曼问了一句:“可还有救”·哈努曼笑叹:“若在天人界中,或有些成算·如今要什么没什么,不过白费力气。”
沈月檀就低头道:“温桐,究竟是何人教你取鼎中……魔力你若肯说出来,我便全力救你·”·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温桐又嗬嗬几声,眼中浮现讥诮之色,竭尽全力挪动一只手,将沈月檀放在他胸膛的手挥开。
这举动耗尽他最后一丝生机,眼见得便见他胸膛再无起伏··哈努曼突然道:“不好,快走”·变生肘腋,示警却迟了。
只见温桐身躯炸裂,一串漆黑火光自崩裂身躯中冲了出来··沈月檀等人听闻哈努曼提醒立时后撤,那火光速度却远远超过凡人所能想象,眨眼便将沈月檀团团包围。
那青年化作一团人形黑火,惊得侯赟三魂六魄都失了方寸,大吼一声“月大哥”就要冲去救人,却被神猴王一把攥住了手臂,挣脱不得。
他正自惊怒,却见那火焰须臾之间消弭于无形,沈月檀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也是满脸怔愣,回不过神来··侯赟这才得以挣脱钳制,一头扑进沈月檀怀中,嚎啕大哭:“月大哥月大哥,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沈月檀亦是心有余悸,说不出话来,只轻轻抚着侯赟后脑。
被火焰包围的那一刹那,有无穷恶意烧灼,冰寒到了极处,便生出难耐的灼热·然而——却又于刹那之间,被吸纳进佛牌之中,他毫发未损··唯独贴着肌肤的佛牌隐隐发热,令他生出玄妙之感。
仿佛极远之处,存有牵挂之物,令他神魂跟着跃跃欲试、呼之欲出··他隔着衣襟牢牢抓住佛牌,用尽全力按捺那股牵扯之力,疲倦如潮水自脚底上涌,淹没灭顶。
朦胧之中,有人惊呼,沈月檀却已经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了··待他再醒转时,只听见房外喧闹声嘈杂刺耳··沈月檀却只静卧在榻,先内视一圈,未见异样,这才取出佛牌细细看了看,八叶曼荼罗最中央位置的莲台上,形态变化,有极细的金线勾勒出一尊面生的人像,既不浮突、亦非- yin -刻,反倒如光芒映照,浮在表面,触摸之时则全无痕迹。
佛牌道力充盈,稳稳地贴着他手掌,与他三脉道力缓缓交融,为他提供充足澎湃的后继之力·哪怕不入回灵香阵,他亦能支撑数月··也算是……因祸得福·验完自身,他这才开了房门。
昏迷之际已被送回了聚灵塔中,此时人群聚集在塔外,也不知何事惊讶,喧嚣声一浪盖过一浪··他推开大门,就见蒙蒙火光中照出一人身影··高挑昂藏,器宇轩昂,转过身来时,如云破天开、光耀万丈,骄阳一扫云雾烟霾。
- yin -沉洞窟刹那流光溢彩,枯涸荒野转眼绿意葱茏,隐藏得极深、从不与人言道的焦躁,也无声无息融成了春水,汇入潺潺心潮,起伏成难以遮掩的喜悦··时隔九章重聚,如若经历百年离散,沈月檀喉头哽了哽,连开口都颤抖:“雁、雁州哥……”·沈雁州已大步走近,不顾周围人多眼杂,只发狠一般紧紧搂住他,用力得仿佛要就此将那青年嵌入自己骨血之中。
沈月檀回过神时,早已主动伸手应和,也将沈雁州抱紧·二人气息相融,心跳应和,长年累月潜伏在胸中的遗憾,如今终于圆满··过了许久,沈月檀才算稍稍镇定,待松手同他好生叙话,随即脸色一变,不由又羞又怒,然而当着众人围观,却只得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沈雁州”·他已察觉到二人胸腹相贴处,有硬物顶得异样,隔着几层布料也难消热度。
竟是沈雁州那厮有反应了……且来得又快又极,生怕旁人看不出尺寸一般全力以赴壮大··若是此时分开,只怕要露馅··换作二人私下相会,沈月檀自然要大肆嘲笑一番。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便只剩窘迫羞耻,僵直了身躯一动不动,心中却早已怒火冲天,恨不能破口大骂··沈雁州仍是抱着他不放,在他耳边苦笑道:“圆圆……容我缓缓。”
是以二人如若化成一双木雕,周围人怔愣看了许久··许久之后又是许久,那两人竟然还不分开· · ·第98章 撤离·二人固然情酣心热,然而非常时刻,也只得忍耐。
沈雁州与治下臣民见面、施加安抚,并传令全员集结后,便设法回乡,令群情振奋,各自去忙碌了·或是寻人,或是传递讯号,要将四散各处的同伴聚集起来··沈月檀依言取出青灯鹿舟,沈雁州则取出一团烂泥样的黑糊糊物事,一扬手,糊在鹿舟左后蹄上。
沈月檀只觉此物惨不忍睹,侧过头去,沈雁州却道:“待其覆盖全舟,便能畅通无阻了·”·那黑泥犹若活物一般,贴着飞舟外壳缓慢延展,若要将这庞然大物全数覆盖,尚需大半日。
二人便趁着这时机,各自诉说了遭遇··沈雁州听完,便屏退众人,取出整整两鼎香炉··沈月檀望着那两鼎外形毫无差异的香炉,目光沉凝,“雁州哥哥,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沈雁州肃容道:“人间界、畜生界。”
他遭遇天人埋伏,被打入人间界,浑浑噩噩数十年·幼时大难不死、少年得贵人提携,而后崭露头角、一飞冲天,直至登基称帝·人生轨迹大致相似,细节却处处不同。
人间界中,只有凡人居住,无人修行悟道,亦无魔兽滋扰,更全无神明意志干涉·天灾人祸、皆因人而起,数百个王国征战不休··虽然并无魔兽饿鬼之类出没,蛮夷游牧、山贼水盗则取而代之,时常滋扰各国国界、抢掠百姓,总也难有太平之日。
也难怪最后他突然醒悟、于逼宫的士兵前消失时,众人惊恐失色,以至于乱了方寸,正因从未见过怪力乱神之事··沈楼是沈楼,沈雁州却是沈雁州,若他未曾看透这一点,只怕神魂就要困在人间界,如同千千万万的凡人一般经历生老病死,反反复复转世轮回,再不得挣脱。
沈月檀只觉他这一番遭遇,看似温和,实则当真凶险,不由抓住他一只手不舍放开:“雁州哥哥,最后如何看破的”·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雁州被握得心中安好,只弯了嘴角看那青年,“遇到你时,太迟了。”
沈月檀脸一沉:“那又不是我·”·沈雁州忙改口:“圆圆言之有理,是我糊涂了·一言以蔽之,遇到七弟得其相助时,比当初我在雁州城蒙义父、义母收为义子,已经迟了多年。
此事乃我一生最重要的转折,是以直觉其中有不妥·”·沈月檀又沉吟道:“你瞧着我娶妻生子,与别人同榻,竟能按兵不动”·沈雁州仍是柔和笑望,目不转睛看他:“那又不是你。”
·沈月檀被反将一军,不悦瞪了一眼,却终究忍不住笑了··二人温存片刻,沈月檀又问:“那天人……莫名其妙将你打入人间界,究竟是何居心”·沈雁州道:“虽然猜不透,总归得了好处。”
沈月檀只当他说的是桌上两鼎香炉,沈雁州却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眉心:“你且探一探·”·沈月檀便坐直了,小心放出道力试探,脸色顿时遽变。
沈雁州七脉轮中空空如也,道种不存,与……凡人无异··沈月檀默默无声收手,若有所思端详那人面孔,缓缓开口道:“雁州哥哥……莫非练成了第八轮”·沈雁州原先噙着笑意看那青年脸色变化,等来的却是平静无波一句问话,不由有些失望,叹道:“圆圆也不肯担忧我。”
沈月檀冷嗤一声,“阁下龙精虎猛,眉宇间意得志满,哪里需要我杞人忧天·”·他横了一眼,自以为冷漠嘲讽之情满溢·落在沈雁州眼中,却是似嗔似怨,娇憨动人,勾得心底酥痒,索- xing -拦腰将人揽入怀中。
沈月檀正要挣动,却听那人在耳边低声道:“第八轮是真知轮·超脱五蕴六识,堪破人间生死,不被谵妄所惑,不受六道桎梏·是……离解万物、调用本源的……媒介。”
呼吸热气熏蒸,沈月檀连耳廓都变得绯红,被那人衔在口中似咬非咬,些微疼痛如火上浇油··一身衣衫也被揉皱,沈雁州到底按捺不住,将手伸了进去。
沈月檀松松按着那人肆意游走的两只手,斥道:“胡……胡闹”·然而嗓音绵软,不带分毫威慑之意··沈雁州索- xing -得寸进尺,握住了反复摩挲,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圆圆喜不喜欢哥哥胡闹”·那青年不出声,只垂下头喘息,柔顺黑发披垂间露出白玉似的峥嵘后颈,渐渐也染上了薄红色,可口得很。
沈雁州松开耳廓,转而轻轻啃咬后颈,手中动作缠绵热烈,死缠烂打般不肯放开·怀中青年喘息声愈发急促,身躯也颤抖起来,如同落入虎口的羔羊,恶狼爪下的白兔,全然只剩被拆吃入腹的份。
……·他这边需索无度、贪得无厌,沈月檀却已忍无可忍,随手抄了个靠垫往他脸上一砸,“你这昏君”·也不知为何就触动了心事,沈雁州蓦地眼神一沉,森冷笑道:“昏君这便让你开开眼界,知道究竟何谓昏君。”
先前姑且还算是浓情蜜意的浪子,眼下脸色一变,竟宛如化身嗜血野兽,恨不能将沈月檀骨骼血肉寸寸揉散,再一点一滴舔舐吞吃,不留半分··沈月檀悔不当初,偏生那刘氏兄弟约莫也得了叮嘱,他二人关起房门“议事”议了这许久,竟至今无人前来打扰。
……·青灯鹿舟外层已被大半覆盖,清蒙微光消失不见后,瞧上去反倒增添了一丝古拙厚重的韵致··修罗精英集结完毕,有人喜不自胜,却也有人双目通红。
沈月檀一问,才知晓温林带队的一批人,与零零散散数十人不慎身亡,连尸首都捡不回来,只怕早落入饿鬼亦或是摩睺罗迦幼子腹中··登舟之前,有人吵嚷不休,则是因亲友失踪,执意阻拦众人登舟,一心寻人。
好在沈雁州记得自己职责,如今现身主事,才算将骚乱压下··其余人登舟完毕,哈努曼仍留在原地不动,笑道:“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沈月檀挑眉看他:“阁下就这么走了,也不同他说一声”·哈努曼抚着面上的青铜面具,缓缓笑开:“他如今过得好,何必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侥幸活到今日,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沈月檀不曾追问,然而多少有所揣测他所谋划之事,沉吟片刻仍是道:“阁下……所求,与我所求殊途同归,不如……”·哈努曼再度仰头大笑,抚掌道:“沈月檀,你好大的胆子,连天帝亲自处罚的堕天也敢拉拢。”
沈月檀似笑非笑看他:“我若不大胆,你何必将那香炉给我”·哈努曼一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叹道:“说不过你·不过眼下却不成,你太弱了,修罗军太弱了。
我如今正被天界最强武神追杀,来日若你有对抗之力时,我自然前来寻求庇护·”·沈月檀好奇问道:“天界最强武神是何方神圣”·哈努曼咧嘴笑笑,竖起一根手指:“若唤其名,则必有感应。
说不得,说不得·沈月檀,你若初心不改,迟早会遇上·”·沈月檀便不再追问,只含笑道:“祝阁下武运昌隆·”·青灯鹿舟犹如一团黑云,四蹄轻盈腾空,穿过聚灵塔顶的巨大空洞,渐渐没入到灰雾之中。
沈月檀面前的桌上,放着三鼎剔透香炉··饿鬼界镇压的一鼎已被破开了封印,阿朱那之骨无形无质,尽化作澎湃魔气,被八叶佛牌尽数吸纳··这三鼎则分别来自哈努曼所取,镇于地狱界之骨;沈雁州所取,镇于人间界与畜生界之骨。
如今所剩,便只有镇于天人界的一鼎,与镇于修罗界的一鼎尚无踪迹··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若是集齐……阿朱那还会复活不成·他瞧着佛牌上残缺不全的八叶曼荼罗阵,猜测着只怕当真要集齐了才行。
人间界众生,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短暂百年便是一个轮回,是以爱恨情仇比别处更为激烈些··而畜生界则愈加惨不忍睹,其地被划分整齐,修建着一个个圏棚,无论男女老幼,个个赤身裸|体,皆被圈养其中。
满地便溺,外形虽然与活人无异,其行为却真真全是畜生··有身披青羽的巨大飞禽每日穿梭,提来饲料喂养,也尽是些惨不忍睹、难以分辨其中内容的灰白糊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被圈养者却个个争前恐后从食槽中抢食,仿佛品尝什么珍馐一般,吃得津津有味··那些飞禽照料得也算精心,每隔几日就冲洗一次圏棚。若查出病变者,便从圏中抓出来,扔进能装十人的黑色竹篮之中,装满之后,就有十头飞禽各自叼着绳子,不知将那竹篮运去了何处。·若是成熟,则扔进能装百人的白色竹篮之中,仍是装满之后,由飞禽运送,仍是不知运往何处··沈雁州虽然有心追查·然而此界中,但凡人形都是牲畜,暴露身形必遭捕杀·那青羽巨禽则铺天盖地,不知凡几,委实不能妄动·他只得大略看了一看,便乘着飞舟撤了。
沈月檀抚着香炉外壳,迟疑片刻,又将无量定寂护法杵取了出来··——那护法杵被温桐夺去,温桐死后,哈努曼又将其交给他··兜兜转转到了最后,聚灵大会没办成,两件宝物却都落入他的手中。
 · ·第99章 旧事·沈月檀自然不敢在飞舟中贸然再打破封印, 只细细查看了一阵便将三鼎香炉收了起来··一路无话, 众人安然返回师罗城中··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亲友侥幸逃回来的,有无限欣喜。
痛失亲友的, 伤痛过度、哭声震天··沈月檀虽然急于闭关, 却被杂务缠身, 不得解脱··好在修罗众个个精力充沛胜过凡人,日以继夜忙碌不休, 耗费一月有余, 才算是将遗体尽数交还家属, 又全域发丧十日,哀悼死难者,并将此事命名为聚灵之祸。
然而这月余时间里,不过是将琐碎之事处置了·至于各世家豪族, 皆有损失, 且个个都非易于之辈, 只怕后续还难以善了··就连程空也难得退缩, 劝道:“形势比人强, 需以息事宁人为主, 恐怕陛下要受点委屈。”
只是程空智珠在握、千种筹谋, 也有失算的时候·众多世家联合, 矛头未曾指向沈雁州, 反倒向旁人发难··聚灵之祸因温桐而起, 若以常理推测, 其余六世家寻不到罪魁祸首出气,罪魁祸首的父母亲眷等人首当其冲要受责难。
然而在饿鬼界中,温氏子弟全军覆没,竟无一人幸存,反而是散修、小族子弟因听从沈月檀建议,多少有人侥幸留住了- xing -命··再加之叶凤持初到师罗城,就与温桐起了冲突,伤了温氏族人后又受偏袒全身而退,如今更不知去向。
种种“疑点”积毁销骨,矛头竟直指沈月檀··七世家联合上书,虽然言辞委婉、谦恭有礼,然其言下之意,只差质问沈月檀:策划这狠毒- yin -谋,谋害我各家麟儿,究竟是何居心·沈月檀知晓后,初时愕然,继而怒极反笑。
只是此事虽然荒唐,他却不得不因此再度推迟闭关,难免心中郁结··再冷眼旁观雁州终日被纠缠,愈发不忍·便趁着空隙再度召请乾达婆,细细问过一些缘由,同沈雁州取了大五经上半部,与他手里的大五经下半部、六道贝叶经合并。
霎时那贝叶自浓绿化作金色,将两册大五经吸纳而入·待金光褪去后,贝叶上的名字也变了,先前写作《六道书》,如今却成了《六道全经》··乾达婆曾说与他知道,当年六道隔绝,天帝焚毁各界典籍。
然而佛陀亲手所书的经文得护法神看护,连天帝也毁坏不得,遂收缴后封存善见城密库之中··只等天长地久,凡人忘却佛法,经书亦难以为继,才能将其损毁··修罗界却侥幸有六道全经的残卷遗留,改头换面,以《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之名混在天下三经中,得以代代流传。
若仅仅如此,则世世代代也不见得生出变化··偏偏却又出了另一桩意外——·有天人不守戒律,与卓潜相恋,并将另一部六道全经的残卷赠与了他··而后兜兜转转,落在沈月檀手中,使得佛陀亲书的六道全经,时隔数千年,再成完本。
沈月檀问道:“这位天人行事不知目的,然则对我修罗界而言,着实功不可没,究竟是何方神圣”·乾达婆略有迟疑,却仍是回道:“天妃,舍脂。”
天帝好色,纳了美人无数,终日里酒池肉林、犬马声色·天妃虽然不满,却无力拘束,索- xing -离了天人界各处游历··她功法特殊,又是当年天父为帝释天选定的唯一正妃,地位超然。
是以胡作非为起来,竟无人胆敢约束亦或劝诫·如此妄为多年,举止乖张,已无人揣测得出她的心意与目的··沈月檀只略略翻过六道全经,便察觉自身道力流转汹涌,经中浑厚玄妙与道种相应和,境界竟有松动的征兆。
佛陀之念蕴于经中,邈远幽冥,无从道尽,若是潜心修习,修为定可一日千里··这恐怕就是,打破六道壁垒的契机··天帝如何能容·沈月檀心存疑惑,自然开口相询。
那乾达婆小像微微含笑:“我当初察觉蛛丝马迹时,适逢先代罗睺罗王遇刺昏迷,全域群龙无首·只得剥离一识摄政代管,然而六识俱与神识连接,难免连带所知所忆一道分离。
是以这条情报……不慎遗留于此地·我身处天界,亦不知晓·”·乾达婆说得从容冷静,沈月檀却只觉心底生寒··依哈努曼当初所言,天界大战时,在四之堕天俱摩罗麾下,乾达婆任幕僚,紧那罗任副将。
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阿朱那伏诛后,天帝军包围了俱摩罗的本部——俱修摩布罗城·是他二人叛变,设计擒下俱摩罗,进献天帝,借此跻身成为帝释天宠臣,更得其信赖,任巡查六界之职,可谓是平步青云。
然而乾达婆如今行为堪称反叛,若是东窗事发,当年的种种努力、甚至不惜叛变换来的尊荣与地位,岂非尽数付之东流·除非——·沈月檀迟疑问道:“你莫非——”乾达婆含笑不语的神色令他霎时了然,不由叹道:“值得吗”·请神香已燃到了尽头,乾达婆轮廓模糊,却仍是依稀露出清浅笑容,轻声道:“百死无悔。”
香雾散尽,室内孤清··沈月檀依然有些怔忡··修罗界战乱频仍,修罗众往往战祸而死,难见白头·是以人人笑谈慷慨赴死,却畏衰老如蛇蝎。
但凡衰老,先夺其六识,却又并非顷刻之间夺走,而是令人在漫长岁月里,眼睁睁任凭自己衰竭无力,往日强健体魄蜷缩枯败,病痛缠身,鲜活世界一点一滴在眼中枯萎黯淡,最终只剩无尽黑暗。
煎熬拖得又长又慢,如钝刀割肉,日夜不休·明知道有朝一日就要盲聋痴傻,变成旁人眼中的笑料、百无一用的废物,却分毫抗拒不得,倒不如战死来得痛快··天人五衰,亦是如此,不过好在历时极快,说死也就死了,能得解脱。
乾达婆分明知晓,却仍是借用天人五衰的手段,逐一剥离六识·眼识不存则目不能视,身识不存则刀剑加身亦无痛觉·因是自神识剥离,连治愈也不能··只为了将堕天遗志传承下去。
俱修摩布罗城被大军包围之时,俱摩罗已是硕果仅存的堕天,大势已去,全城陷落亦不过迟早而已··如何是好·若抵死不降,全城天人上下一心备战,不过是于城破之前多造伤亡。
且围城的天帝军由迦楼罗王率领,素来与俱摩罗一族不睦,恐怕被他寻到借口,破城之后,以屠城惩戒之··然而若是投降……·俱摩罗是受佛陀宠爱,曼荼罗八叶佛身边侍奉的童子,素来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更愿追随他起兵,慷慨赴义百死无悔。
若是俱摩罗主动挂降幡出城,他个人受辱微不足道,然而听从他号令,为他而战死的千万兵卒情何以堪他的族人甘作前卒,死伤大半;他的子民送儿女参战,共克时艰,全是视他为心中敬仰之故。
他若一降,多少人的牺牲尽成了一场笑话··四之堕天,能战不能降··逃无处逃,迦楼罗麾下有八万大鹏鸟虎视眈眈,眼能观千里,密集监视,毫无疏漏。
战不可战,天帝军百万雄师包围俱修摩布罗城,城中连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病弱也不过百万之数,以卵击石,等同自取灭亡··降亦不能降……·是以俱摩罗才与乾达婆、紧那罗二人商议,命二人取自己首级投降天帝军,以他一人- xing -命,换取俱修摩布罗城全城- xing -命。
乾达婆二人却仍是抗命了··他二人下不了手,只将俱摩罗生擒了带去求见天帝··而这却是乾达婆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阿朱那是帝释天唯一的胎生子,他尚能下旨处以醢刑,又如何会对俱摩罗网开一面·是以俱摩罗被镇压地狱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受尽酷刑折磨,自他流不尽的血液之中,更诞生了俱摩罗童子兽这等凶孽怪物。
天地不公,那便倾覆天地··倾覆不能,自然慷慨就义··四之堕天的遗志,原就如此简单··沈月檀亦曾问道:“为何偏偏选了我”·乾达婆就指指他的八叶佛牌:“佛陀寂灭之时,凝望三千森罗世界,万亿岁月来去,有情无穷轮回,曾流下一滴眼泪,化为佛牌。
它认可了你,自然便是你·”·沈月檀皱眉:“我……不明白·”·乾达婆叹道:“佛陀已然不存于世,再无人知晓其中深意。
不过,沈月檀,你所寻之大道,与佛牌契合,非是殊途同归,而是由始至终同行一路·倒不如放下计较,顺心意而为·”·沈月檀便当真顺心意而为了。
他将六道全经与沈雁州分享,又同他说起乾达婆王之事·沈雁州听完,便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如他·”·“我早些年在问道宗被沈梦河几个欺压,虽然隐忍蛰伏,却已觉得是平生最艰难之事。
如这般剥离六识、忍辱雌伏于仇敌……”沈雁州摇了摇头,俯身将沈月檀揽入怀中,埋头在他颈侧不语,半晌才复又叹道,“若非当年遇到了元苍星……我早就不忍了,索- xing -劫持了你,破宗门而去。
天下之大,我兄弟二人何处不能逍遥”·他二人姿势本就亲密暧昧,沈月檀不觉生出了背德的荒唐感来,下意识便斥道:“谁同你是兄弟”·沈雁州咬了咬他耳垂,低声笑起来:“你自幼就与我同吃同睡,连澡都是我洗的,不是兄弟……莫非是童养媳”·沈月檀沉了脸,屈膝将那满口谵妄的登徒子顶开。
早些年经历虽然有诸多悔恨苦楚,然而父母健在、有沈雁州陪伴的那些年月,却是沈月檀平生最快活的时日··他忆起旧事,不由心软,又翻身滚回沈雁州怀中·才进怀中,就听见头顶沈雁州一声闷笑,顿时又羞又恼,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问道:“元苍星可有消息了”·沈雁州轻轻抚着怀中人头颈,应道:“元苍星手段了得,这些年里查到过几次,俱被他逃了。
不过圆圆你放心,他若就此远走高飞,有卓潜赠书之义在前,我自会放他一马·若他仍不死心,要对你动手,我亦能护你平安·”·沈月檀埋头在他怀中,鼻端有馥暖香气,耳侧是沉稳心跳,只觉天地之大全无意义,他只要这方寸之地就足够。
一面低声道:“不必,我自有手段自保·”·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雁州又叹一声气:“圆圆,就让我护着你·”·沈月檀便敷衍几句。
当年沈月檀遭遇众叛亲离,他以为沈雁州也弃他而去,其中心结自少年时便根深蒂固,难以消解·如今要他全心信赖旁人,着实有些强人所难··沈雁州似是察觉了,心底微微失落,却未曾表露,二人便一道参详研习经书。
归根结底,到底是要提升修为,才能不惧风雨,应对各方诘难··如此又过了两日,公孙判突然来访,脸色- yin -沉,如山雨欲来·见了沈月檀,不等寒暄,便抱拳与他开门见山道:“殿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只是事关舍弟,不得不冒犯·”·沈月檀隐约猜到几分,倒也不急,只伸手一让:“坐下来说·”又命邢简上茶·· · ·第100章 后悔·当初甫离险境,公孙判便郑重托付沈月檀,“舍弟年幼无知,不知轻重,但那赤焰灵丸早被族中封禁、其配方绝不可外泄。
还请殿主莫要追问小光……”·沈月檀神色古怪,“我倒是不曾追问……”公孙判见他脸色有异,便知道不妙,果然沈月檀续道:“他同我谈过几次要如何改良灵丸,早将配方说清楚了。”
公孙判只得认命,一面央求沈月檀保密,一面回去对公孙光耳提面命,此事绝不可叫第四人知晓··如今公孙判再度前来,沈月檀便猜到些许:“莫非与那……灵丸有关”·公孙判叹气:“……是。”
原来公孙光同沈月檀讨教之后,颇有心得,回家便足不出户重炼灵丸,竟当真叫他改良出了成效·新的赤焰灵丸加入几样香药,遇魔力则火旺,遇道力则熄灭,等同可以分辨敌我,又为修罗军增添一样助力。
本是件令公孙氏喜出望外的大功德··然而坏就坏在公孙光秉- xing -太过耿直,族中要嘉奖,他却坚辞不受,非要宣称是沈月檀的功劳··七世家正要同心协力对付沈月檀,如何能容许自己人添乱是以只得暂时将公孙光软禁在家中。
·沈月檀知晓后,低叹道:“难怪这几日他都称病不来司香殿·”·这小孩- xing -情纯良,哪里懂得这些利益算计、人心变化,倒叫沈月檀久违地忆起了当年的自己。
他喟叹之后,便冷了脸色,说道:“我与此事并无半分瓜葛,既未曾听闻什么配方,更不曾同他探讨过改良之事·倒不明白令弟是何用意,还望公子对令弟严加管束,莫要生事。”
公孙判所求,亦不过如此·他眼中感激之色一闪而逝,拱手行礼,即刻退去··沈月檀送了客,回身继续看香谱··只是他心绪烦乱,看了半晌,面前书册一页也不曾翻动。
邢简悄声进来,给燃尽的香炉添香,沈月檀便问道:“侯赟何在”·邢简应道:“侯公子坐不住,跟着巡逻队去城外打魔兽了·”·沈月檀又问:“问道宗可有书信来”·邢简苦笑,仍是应道:“不曾,殿主放心,若收到书信,卑职断不敢耽误。”
沈月檀心知是自己焦虑之故,略略点头,将手中的香谱放回桌上,“罢了,我去寻王上·”·邢简忙问:“殿主要传哪位刘侍卫随行”·沈月檀道:“不必,些许路罢了。”
竟当真孤身出了门··司香殿到遮日宫,也不过是从山下往山上一段距离,无人陪伴在侧,他倒乐得自在逍遥,悠悠闲闲散步一般,进了遮日宫··沈雁州果然在办公,沈月檀耐心候着,茶换了三次,才见那人匆匆赶来,一身珠光璀璨的靛紫锦袍,外头罩一袭银纱半臂衫,神色一如既往犹若骄阳璀璨,闪耀得叫人侧目。
沈雁州进了门,便叫侍从全数退下,待房门一关,就上前将沈月檀揽入怀中,通身暴躁气息霎时消散大半·这才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揉搓青年后脑··沈月檀难得柔顺一回,任他将束发揉得蓬乱,揽住腰身,侧头埋在沈雁州怀中,片刻安宁后,才低声道:“那些人有备而来,又纠缠不休,个个利欲熏心鼠目寸光,全不顾大局,雁州哥哥委实不必与他们空耗。
倒不如我辞了殿主,潜心修行,正好也四处走走……”·沈雁州坐回太师椅中,仍是将青年放腿上抱牢了,先听他说时,不见喜怒之色,待他说到外出走走,便皱了皱眉,捏住他下颌,沉下脸道:“你要去鬼鸣山”·沈月檀不由一噎,伸出一根手指挠挠脸颊,讪讪应道:“……吾王英明,算无遗策。”
他顿了顿,仍又辩解,“鬼鸣山营中动向蹊跷,纵使叶凤持不去,我也该去一趟·”·沈雁州皱眉,在那青年臀侧狠狠抽了一掌,“不准去。
十个你也不是叶凤持的对手,他如今都行踪不明,你多大的能耐,竟也妄想深入险地·”·沈月檀吃痛,沉下脸横一眼,一掌将他推开,站起身来冷笑道:“雁州哥哥纵使看不起人,也该适可而止。”
沈雁州忙拉住他的手腕,叹道:“圆圆,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不过是担忧你罢了·”·沈月檀挣不开钳制,僵在原地,仍是冷着脸道:“误会十个我也不是叶凤持的对手,原来在你眼中,我竟如此不堪大用。”
沈雁州柔声软语,继续叹道:“若是短兵相接,叶凤持自然难遇敌手·然而修罗众争斗,素来是兵不厌诈·当真对上了,以你的心计……咳谋略手段,叶凤持那呆子未必讨得了好……圆圆,你分明知道我言下之意,非要故意曲解,真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沈月檀又是一噎,终于隐隐生出了被窥破心事的恼羞成怒,二人一时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适逢程空在外头敲门,禀道:“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报·”·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月檀如梦初醒,不再同沈雁州争执,只理了理头发,头也不回开门走了。
程空急匆匆送来公函,神色格外严峻,肃声道:“北疆海域的魔兽愈发猖獗,有两个村遭遇魔兽包围,尸骨无存……边境百姓已经开始撤离了·”·遇到这等大事,沈雁州放下自己的心思,取了堪舆图,标记出遭遇魔兽的地点,皱着眉看了片刻,沉吟道:“莫非又要有魔王现世了。”
修罗界每百年遭遇一次魔王现世,然而上一次天蛇王现世,距今不足五十年,原不该有此劫难,如今该是修罗界休养生息之时··然而这些年来,魔兽出现的踪迹一年比一年频繁,虽然也有修罗众私下违规豢养魔兽的缘故,野外的魔兽却仍是一年比一年更为活跃。
守城卫士尽忠职守,抵御袭击于边疆,是以普通百姓尚未察觉,然而四域报告汇集起来,则足以看出异动··沈雁州突然笑了起来··程空正絮絮说着建议,“倘若魔王当真提早现世,倒正是好时机,不如联络另外三位阿修罗王,推举一位大阿修罗王,好应对……王上笑什么”·沈雁州道:“我闲时翻宫中藏书,曾见野史记载有一座无患城。
书中言上古时,天人散居成上百部落·时有天魔肆虐,捕获天人为食,令天人苦不堪言·后有智者提议,百部落合力建一座宏伟城池,打造高耸厚重城墙,以图抵御天魔……”·众多天人听从建议,便选址开挖地基,打磨巨石,先开始建城墙。
天魔王见那城墙日益高耸,坚固难攻,若是叫他们建成了,往后再要捕食,只怕艰难无比·便召了麾下,一道商议对策··其中一名天魔唤作风提婆的,便献计道:“趁着城墙未成,将之毁去便是。”
天魔王以为大善,便赐风提婆珍果法宝,命其前去行事··风提婆取了法宝,召来能卷动大树的龙卷风暴,将城墙吹塌了大半··然而众天魔来不及庆贺,天人已重新选了址,将地基挖深挖宽,建起了比上一次更为坚固高耸的城墙。
风提婆再去,这一次任狂风肆虐,连地皮都刮走一层,竟也撼动不了那城墙··风提婆还不死心,设了法阵企图召出一百零八道龙卷风合力摧毁城墙,却泄露了行迹,被天人诛杀。
天魔王大怒,又接连派遣多名魔将前去挑战,或水淹、或火攻、或地震,那城墙上被天人刻满了符纹法咒,所有攻击收效甚微,反倒折损了几员魔将··天人接连大捷,士气高涨,更倾注了全副精力修城。
此城建好之后,能庇护所有天人,再无天魔侵略猎杀之患,是以命名为无患城··眼见得无患城的城墙一日比一日高耸,天魔王愈发烦忧,遂派遣更多魔将前去挑衅,然而众天人团结一心,若是占了优势,便乘胜追击,若是处于劣势,便躲在城墙后不出战。
天魔王竟一筹莫展··此时有一只瘦小心猿前来请命,愿为天魔王分忧,只是要以天魔王宝库里最珍贵的一件——佛母亲手织的白翎金羽缎来交换··佛陀尚在孕育时,佛母怀着满心慈爱期待为即将诞生的婴儿织襁褓布,天下百鸟纷纷前来献上最细软精致的翎羽,佛母以此织成了两匹白翎金羽缎。
一匹为佛陀做了襁褓,剩余一匹数万年辗转,如今落在天魔王手中·传闻持有者可享无穷福泽,又美轮美奂,天魔王珍之惜之,连最得宠的妃子讨要也不曾松口··若是平常,这样一只法力微弱不足为道的小小魔物口出狂言,竟敢讨要珍宝,只怕要换来怒火与酷刑。
然而如今天魔王走投无路,竟准了它所求,取了白翎金羽缎赐予心猿,命其前去一试··众天魔只当它去送死,满是嘲讽讥诮··那心猿未求天魔王支援一兵半卒,化作一个瘦小老媪只身在城前投降,并献上白翎金羽缎。
并花言巧语,自称有将白翎金羽缎炼化为城旗的秘法,炼成之后,城旗便成为一件神器,能庇护无患城千万年安康··众天人自然喜悦非常,命其即刻炼化·这心猿便装作为难模样,询问道:“无患城这等千秋功业的大城,自然会流传后世,享誉天下。
这城旗自然轻忽不得,不知旗上要炼入个什么图腾”·天人百部落,各有自家的图腾,兼具不同功用·先前忙于造城修墙时无暇顾及,如今这老媪一问,又特意提及,城旗上只可用一只图腾,可为百部落之首。
百部落顿时各不相让,都执意要选用自家的图腾,争得面红耳赤、以至于拔刀相向··利益当前,先前铁板一块的联盟终于分崩离析··百部落各自为政,再顾不上造墙,不过半年时间,那老媪等不来选定的图腾,却等来了百部落决裂,捣毁城墙,各自回归部落领地的结局。
天魔王麾下多少精兵强将殊死厮杀,堆了如山的血肉也未能撼动分毫的无患城,想不到被一只瘦小无力的心猿,外加一匹布彻底攻陷··之后天人百部落仍是时时刻刻担惊受怕,遭遇被天魔猎杀捕食之苦。
沈雁州极有耐心同程空说完这故事,这才又笑道:“如今的罗睺罗域……乃至整个修罗界,可不就是另一个无患城”·程空听完,隐约猜到沈雁州意有所指,一颗心不由沉了又沉,缓缓问道:“沈雁州,你可是后悔了”·沈雁州阖眼,笑容愈发带上讥诮之色,“嗯,我后悔了。”
 · ·第101章 抉择·他顿了顿,见程空神色- yin -郁,这才又道:“我后悔当初鼠目寸光,竟以为大阿修罗王便是人生至高……程空,我们的眼光,只怕要放得更高远才是。”
他如今第八轮真知轮修行不过略有小成,再不是苦苦强撑的三脉轮庸才·往日最巅峰的实力亦不如眼下一半,也难怪这修行之法被天人封禁··再假以时日,纵使紧那罗王再临,也休想再毁他道种。
是以再说起大阿修罗王时,也多了几分底气··程空垂了眼睑,片刻后才应道:“原来王上也有所察觉·”·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沈雁州道:“修罗界分割四域,立四王各自为政,又不容许父业子承,非要代代争夺阿修罗王印。
如此一来,王座根基浅薄,世家处处擒肘,内乱不休,少有人修为臻至九重天、登天人道·看着倒像有意为之·”·他合目回忆,当初飞舟误入人间道、畜生道,他虽然险些魂殒人间,到底因祸得福,非但悟出了真知轮,更大开了眼界,还寻得了两尊封印香炉。
人间道寿数短暂,无人修道,亦无妖魔鬼蜮·然而好斗的天- xing -铭刻于魂魄之中,人族彼此厮杀死斗,流的血只怕不比修罗众少··畜生界……则是昏聩混沌,人族被当做畜生饲养,用途却不明——总不会杀了吃肉。
再加之当年依靠准提神木潜入一次地狱界、为救子民前往一次饿鬼界,如此算来,沈雁州竟已踏足五界,只差登天人道、入天人界了··依他之见,若是修罗众大军集结,地狱界夜叉众尚能稍作抵抗,其余四界众生则尽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可见修罗众的实力,纵使在五界之中,亦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恐怕这才是天人界执意要设置修罗四域、分封四位阿修罗王,不容许修罗众统合的根本理由··程空缓缓抬起眼睑,凝目注视,既觉得眼前人陌生,却又以为合该如此。
沈雁州从来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被欺压到泥泞中时便有问鼎阿修罗王宝座的志向,如今进一步实力壮大,又再度催生更为辽远的野望··程空只担忧沈雁州野望太过膨胀,诸多追随者迟早跟不上步伐,最终只剩他高处不胜寒,孑然登天。
沈雁州既然看透格局,对七世家的刁难便愈发不放在心上,应对手段十分强硬·非但摆明了袒护沈月檀,更趁机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一时间朝堂人心惶惶,山雨欲来。
沈月檀自那日与沈雁州不欢而散,静心回想,便后悔得紧·然而他两世为人,虽然年少时隐忍蛰伏,深藏的- xing -情却依旧倔强刚硬,少有认错的时候·如今被沈雁州无端责备,愈发觉得委屈愤怒,更难低头。
竟就此僵持了数日··以至险些酿成大错··五日之后,情势突变,公孙光遇刺身亡·公孙氏上下悲痛欲绝,势要捉拿凶手··经过层层抽丝剥茧、盘查讯问,竟查出真凶是沈月檀。
初闻公孙光死讯时,沈月檀惊得手中白玉药瓶落地,摔得粉碎··他与那少年相识短暂,相知却甚深·公孙光虽然年幼,天赋却是出类拔萃,又耐得寂寞,肯静心钻研。
若假以时日,此人于炼香一道上的成就,非但沈月檀望尘莫及,恐怕能超过当年的华承,练成九重香··是以沈月檀与他惺惺相惜,平辈论交,十分欣赏··得知公孙光被软禁时,沈月檀略有犹豫,是否要插手此事。
只是一则公孙判也错信族人,说起时神态轻松,不欲外人干涉;二则沈月檀亦高估了诸世家的良知与底线·纵使炼香一道已然没落,然而公孙光与他们同一个姓氏、血浓于水,且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断不会被当做弃子。
然而,沈雁州步步紧逼,修罗九司殿主之位,已有过半落入其手中,七世家同气连枝,决意争个鱼死网破·公孙一族亦非铁板一块,竟令小人趁愿··同族之人,为了栽赃对手,竟能狠毒至此。
原以为问道宗沈氏是个败坏腐烂的特例,却想不到无论哪个姓氏堕落起来,着实难分伯仲··沈月檀只觉寒气自心底深处往四处扩散蔓延,连后背也察觉到凉意·他既悲痛那小友早夭,又懊悔己身大意,错失了援救良机。
思绪激荡时难免脆弱,便心想以大事为重,不跟沈雁州置气了,左不过低头道歉而已·待诸事了解,再同他好生算账··他怔忡失神,一旁锦衣华服的小胖子却急得六神无主,上前抓住他衣袖,嚎哭道:“殿主,沈殿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呜呜呜呜……”·这消息正是这名唤蒋翀的小胖子带来的,沈月檀略有印象,这小胖子修为稀松平常,运道却好得惊人,当初落入饿鬼界,最后也平安返回了。
蒋翀与公孙判交好,待得知消息,公孙光被杀、公孙判又被家中关押,便接着与公孙氏上上下下相熟的机会,偷偷前去探望··不料甫一见面,公孙判便托他去向司香殿主求救。
蒋翀起初不解,说道:“你傻了伯父都说小光是被他暗害的,你竟去求他救命公孙胖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求我大哥……”·公孙判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令蒋翀连连呼痛,“你若要杀我,便只管去求你大哥。
你若想救我,就去见沈月檀·蒋翀,我如今- xing -命就在你手中,是死是活,在你一念之间”·蒋翀何曾经历过这等事,一时间心乱如麻,然而他到底依赖兄长惯了,只觉天底下再多难事,只需叫一声大哥救我,便能诸事大吉。
是以还当公孙判是担忧蒋翊不肯援手·便再劝说他几句,“你……你别急,只要我求求大哥,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我大哥最疼我了……”·这容姿昳丽的青年,素来高傲骄矜,短短几日却瘦得脱了形,一双眼仿佛占据半边脸,脸色憔悴惨白,唯独目光格外灼亮,仿佛燎原之火。
他先前反抗族长,被行了家法,又被故意搁置拖延治疗,如今伤重未愈,说几句话都气喘吁吁·却仍是执拗般盯着蒋翀,哑声道:“二傻子,你不懂·我亲眼看见七堂叔动的手,爹和娘分明知情,却只是骂我冲动糊涂,分不清轻重。”
他呵一声冷笑,面色突然狰狞,骇得小胖子往后一缩,“你幼时想必也听先生教过,一己之身为轻,合家之利为重,可是凭什么小光不过是不肯顺着他们的心意扯谎罢了。
既然不能用,置之不理便是·又不是家族存亡的危机……何至于要他- xing -命身为旁支……就合该命如草芥连爹和娘——都——”·公孙判说得嘶哑,一连声地咳嗽,喷出一口血来,半数溅落在蒋翀银白的衣袖上,宛若赤红游鱼。
蒋翀骇得嘤嘤直哭,忙道:“公孙胖你莫气,我、我去求沈殿主便是”·甜文复仇虐渣东方玄幻相爱相杀·过后当真寻到了机会,求到沈月檀跟前来,连同公孙判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分说得清楚。
沈月檀任那青年扯着袖子抽抽噎噎,垂眸思索了片刻,这才沉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公孙光到底是受我连累……断不能令公孙判也步了后尘。
蒋二公子放心,我必不会袖手旁观·”·他复又问道:“你来见我前,可曾泄露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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