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每天都在撩我+番外 by 九日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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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他每天都在撩我+番外 by 九日酒(5)
·他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眼神,那里面露骨的喜欢,就算华胥再迟钝,也早晚会发现,这层窗户纸捅破的那一天,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形,他都不敢想··华胥啊华胥……·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将冷香和缠绵都咽回肚子里。
忽然,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愤恨地捶了一下身后那张原先心上人安榻过的床褥着恼又无奈地哼唧着:·“喜欢我一下,又会怎样嘛……”·作者有话要说:谢十六喜欢程衍,但是程衍喜欢谢逢秋……·天我为什么能写出这么狗血的剧情,但是问题不大,程衍其实是个好孩子,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阻碍的(握拳,相信我)· · ·第57章 前夕:灵脉大会·谢逢秋最终还是学会了那道仙鹤传音。
他虽然当时喝得糊里糊涂,但记忆之清楚,从他后来日日回味华胥衣衫不整的模样就可见一斑,当时是心猿意马,清醒了细细一琢磨,流畅的线条就跃然指尖··仙鹤从歪斜别扭变得精细灵巧,它飞得慢,每日晨起之时,华胥的仙鹤落在檐下的红线铜铃上,他小心翼翼捧过,珍而重之地听完,然后拣昨日发生的趣事传回去,火红的灵力勾勒出的仙鹤晃悠着翅膀,会在日落时分停在华胥的指尖。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交流着日常的琐碎,耳畔常常响起的清冷悦耳的嗓音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这让谢逢秋觉得那家伙其实从未走远,只是去山下买小食去了,或许在下一刻,或许是夜半时分,踩着月色走上前来,对他说一句平淡冷静的“我回来了”。
华胥不常与他说不归山的所见所闻,他似乎并不喜欢那里,或者是办事遇到了阻碍,恨屋及乌,他本身话少,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句,偶尔说说今天遇到的人,轻描淡写,一概而论,谢逢秋却听得很高兴,他要是真在那儿乐不思蜀,那才是大麻烦呢·这桩不归山的委派,书院瞒得很严,谢逢秋旁敲侧击上下打探都没得得到一个有用的字眼,也试过投石问路地向长老们申请同去,往往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清霜长老死亡凝视,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时日一久,他渐渐也就释然了,不就是一桩委派么,他谢逢秋等得起··秋叶纷纷,小径上常年布着遍地的落叶,脚踩上去咔嚓作响,一晃眼,初秋就深了,天气渐渐寒凉。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一切安好,你何时回来不归山那边冷么书院近日下了好几场秋雨,导师们已经准备分发炭火了,你多穿点衣裳,小心别着凉了,昨日我又溜下山一趟,神晔留的那些药粉已经不剩多少了,早知道就应该让他把配方交出来……十六最近天天往程衍那边跑,眼里都没我这个大哥了,唐潜远又跟程衍一个屋子,他们仨现在天天一起玩儿,我怀疑他们排挤我,你赶紧回来帮我教训他们……书院呢,一天天就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前不久弄的年中测验,幸好你不在,差点要我半条老命,最近好像又要弄个什么灵脉大会,真是闲的……”·谢逢秋趴在桌前,絮絮叨叨,直到仙鹤再也承载不了多余的话语,才依依不舍地闭了嘴,走到檐下,看着它从指尖晃晃悠悠地飞远。
说到灵脉大会··谢逢秋顿时一个脑袋三个大,灵脉大会,顾名思义,测验灵脉的大会嘛,修仙者除了丹田、识海,最重要的就是灵脉,丹田容纳灵气,识海锻炼意识,灵脉,则是在日积月累的修炼中,潜藏在四肢百骸及每条经络的灵蕴,相较于过于直观的丹田识海,灵脉的检测更能体现一个人一段时间的修炼成果,以及真正的实力,灵脉大会邀月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场面不小,算得上是一桩盛事,在修的每位学子,都必须接受灵器的检测,随后在书院那座最高的通天碑上排出个一二三来,当然,这只是第一道检测,若是学子对其中一人的名次有异议,便可自行挑战,胜者取而代之,输家回到原位,至于如何战战几人,这又是另外的规则了。
让谢逢秋头疼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二三排出来后,碑上前七名的弟子,要与受邀前来的其他学院精英有一场更火爆的比试,历年来这最后一战都是灵脉大会的重点,直接关系到两个书院面子好不好看的问题,要是在自己的场子上被别人踢爆馆了,那邀月的脸往哪儿搁所以书院九学,无论平时关系如何,这种时候都是铆足了劲把平日里的顶梁柱推出来,相互之间切磋频繁,力求能在最后一战上做到配合无间。
谢逢秋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之一··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想当条咸鱼,可同窗们非要上升到集体意识的问题,他不参与就是没有集体荣誉,连清霜长老都对此番行为持支持态度,并私底下威胁他,要是没进前七,以后每堂她的课都站外头听。
“……”·这他还能怎么说,可不就被死推着赶鸭子上架了么·一学毫无疑问是程衍,二学三学谢逢秋到现在还没记住他们的名字,四学是那位曾经找过程衍麻烦的萧大少,程衍都成长了他还没成长,每天像只幼稚的斗鸡,追着程衍满场啄,看得人无话可说,六学七学是女子学堂,来的恰好是对双胞胎姐妹花,妹妹清高孤傲,姐姐巧笑嫣然,搁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八学最令他惊讶,竟然派出了两名,其中一个还是谢十六。
“你出息了啊小老弟·”谢逢秋大为吃惊,谢十六却摊了摊手,道:“不是我厉害,是我们八学的同窗们都太菜,只能挑勉强能看过眼的,以防跟你们差距太大,跟不上进度,我们还特意准备了备选。”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旁边那位老实憨厚的朋友,道:“看上了哪个,尽管挑我们八学也要为书院出一份力”·谢逢秋:“……”·备战小队就这样初步有了雏形,每日放堂之后,日暮时分,一行人像特务接头一样秘密在后山训练,当然大多时候是各玩各的,毕竟各自都有最适合自己的练习心法,只是间或搞两场比试,或者观摩观摩其他人的招式,忽略萧大少和程衍的那些令人降智的私人恩怨,大多时候大家的相处还是十分和谐的。
也会有其他学子闻讯而来,围观看戏,这个年纪的少年们无论看上去是否稳重自持,心里头都烧着一股意气风发的热血,尤其是这种慷慨激昂的集体事件,一下子就能激发他们心中那熊熊燃烧的中二魂,看了没两天,书院里就开始流传为他们加油的口号,也不知道是谁取的——邀月九雏,凤翱云霄·“……”·谢逢秋当时听完,只有一个感想:窒息。
“还凤凰九雏,怎么不叫孔雀开屏呢·”又一次训练之际,众人闲暇,无意提到这个话题,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萧大少全名萧北旌,每天把“狂霸酷炫拽”几根鸡毛插在头上,今天占比较大的应该是“狂”那根,只见他冷眸微眯,刀削般英俊的侧脸上薄唇轻蔑地勾起,嘲讽地吐出一句:“呵,愚蠢。”
众人对他时不时犯点病早已习惯,这位眼高于顶,脑子却是浆糊糊成的,经常让人质疑,这样的神经病,萧家让他继承了,真的还有活路走么但这些心思一般也就在心里想想,毕竟爱护智障,人人有责,程衍就不一样了,这两人就是天生的对头,萧大少看他不顺眼,他看对方也没高兴到哪里去。
“萧少爷有何高见”·大少倨傲答曰:“高见不敢当,凤凰那是形容女孩子的,不如换一换,我倒觉得龙游九天这个口号甚合我意,诸位觉得如何”·程衍:“……妈的智障。”
程衍说出了大家最想说的心里话,萧少顷刻大怒,霍然站起身来双目如电,冷意森森,一字一顿道:“你将成为本少手上的第一抹亡魂”·这样的情景每日都要来一遭,谢十六头疼得不行,没忍住说了句:“萧少爷,你昨天还说要让他见不到今天的太阳呢”·说到这个,其他几人都噗嗤一笑,那队姐妹花隐在角落里,姐姐笑得花枝乱颤,“可不是嘛,大少也没食言啊,我听说他今天早上冲进寝院摁着程小公子不让他起床……哈哈,据说还害他因为迟到被罚了呢……”·这件事已经不局限于几人之间的笑谈了,整个书院都飞遍了,程衍一念及此,当即黑脸,提剑蹭然而起指着萧大少道:“来——决、一、死、战。”
如此正和萧大少之意,俩人一拍即合,立刻跑到林子后头对招,谢十六万分头疼地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总归放心不下,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这几人一走,场子顿时安静了不少,谢逢秋靠着树根,叼着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叶子,道:“也别九啊九的了,咱们今年不是有十个人嘛我觉得上面那些都不靠谱,你们再琢磨个好听点的,别到时候真上场了,下面的人给你们喊“龙游九天”……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对这个口号感到头疼,就连五学的那位历来不苟言笑的大佬,听闻这几个字,稍微想象那个场景,也禁不住后背一凉,嘴角抽了抽,道:“为什么要口号,大家安安静静的不行吗”·作者有话要说:发刀子之前,先发一点小日常,以免大家接受不了· · ·第58章 前夕:大凶·“这你跟他们说去啊,”谢逢秋笑眯眯道:“大家要给我们加油鼓劲,总是需要一点寄托的,林学子不要这么拒人千里嘛。”
姐妹花娇俏地看了他一眼,姐姐掩着唇角,美目流转,道:“我觉得谢学子说得有道理,至少不能再让大家自由发挥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吧”·谢逢秋没说什么,这两姐妹为人和善,常常帮他说话,一支队伍里就这么两朵娇花,一般她们说的,其他人不管同不同意都不会反驳,当下朝两人点点头,爽朗一笑。
姐姐更高兴了,花枝乱颤地倒在妹妹怀里,掩嘴轻笑,含羞带怯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只可惜,谢逢秋瞎··华胥是实实在在的木头做的人,除非是挑明了说,否则遇事根本不会往其他方面想,谢逢秋就不一样了,他是间歇- xing -不开窍,简单来说,他的聪慧敏锐只会放在他在乎的人身上,譬如华胥、谢十六此类,一点点风吹草动、情绪变化他都能察觉到,但其他的路人甲乙丙丁,不需要他多费心神的,他多看一眼都懒,哪里能感知到这一点点少女情思呢·有谢十六看着,那二人注定闹腾不起来,他们提着剑气哼哼地返回之时,其他人正讨论到:“要文采斐然还是通俗易懂”这个层面,萧大少听了没两耳,又炸了,“本少钦定的龙游九天,你们竟然敢不采用”·大家正讨论到激烈之处,懒得理他,萧大少自顾自地怒火中烧了片刻,见无人理睬,想了想,决定先不与这几个刁民计较,席地一坐,纡尊降贵地参与到讨论中来。
“简单一点,不用太过花哨,就喊邀月加油不好么”这是崇尚朴素的五学大佬··大少立即反对:“这怎么能体现我们必胜的信念和气势”·“……那不然,喊邀月必胜”这是没文化的老实人谢十六。
大少坚决反对:“俗”·“少年英杰,齐聚邀月……这个怎么样”这是两位姑娘··萧大少冷哼一声,依旧反对:“没气势,不予录用”·“……”·姑娘看起来想打人了。
谢逢秋低头蹭了蹭鼻子,终于站了出来,拍拍萧大少的肩,笑道:“萧少爷,有没有兴趣和我切磋一场”·萧少天不怕地不怕,眼睛放在头顶看人,但他崇尚力量,对比他强的人总是要多几分尊重,当初华胥一招把他掀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连带着这位和华胥走得近的刁民他也会留点面子,谢逢秋既然开口了,他就算不乐意,也不会拒绝对方这种合理的邀请。
两人走到林后,那里有一块天然的空地,被其他人粗略地圈划起来,做了练武场,草草地过了两招,萧北旌便按捺不住问:“那个华胥,他不参加灵脉大会么他什么时候回来”·所有人都知道华胥是被书院派出去执行委派了,但究竟是什么委派无从可知,他的实力有目共睹,萧北旌嘟囔道:“他要是在,这区区比试还不是赢得信手拈来,书院到底怎么想的,这种时候把骨干派出去……”·谢逢秋愣了一下,复而笑道:“我倒不知道,大少爷对我的室友有这么高的评价。”
萧北旌只能正常那么片刻,听他这么说,立即勾起蔑然的嘴角:“我可不是夸他,本少只是觉得他的实力还稍微能看过眼,到时候真上场了也不会拖我后腿,不像你们……”·谢逢秋:“来来来,这话当着大家的面说。”
“说说什么说本少的金口玉言从不重复第二遍”·“呵……”·谢逢秋自认不是个文化人,所以他并不打算参与这些讨论,但他没想到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还是敲定了一开始的那个——邀月九雏,凤翱云霄·……头秃。
所以他挽回了个寂寞是吗·就在这样紧张而火热的气氛中,灵脉大会渐渐逼近了··通天碑矗立在书院最大的一座华殿前,碑前是可容纳上千人的广场,作为书院的待客门面,浮生殿巍峨高耸,直入云端,吞脊兽高高扬起,黑色琉璃瓦折- she -着粼粼光芒,而浮生殿前的通天碑,犹如一把直逼天穹的利剑,隐入渺渺云雾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各学的弟子衣着崭新,神采奕奕,井然有序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广场前方,有一段二十来级的阶梯,阶梯之上正是高台,十数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们全被请出来压场,彼此气势恢宏,各成天地。
居于正中的,自然就是那位院长,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委地的白袍,看起来十分仙风道骨··这还是谢逢秋第一次见到这位院长的真容··只听说他常年闭关,书院大小事宜都是诸位长老打理,甚至连新生入院那日都没露过面,可他实力不俗,地位超然,修仙界人人都得卖他几分面子,邀月能稳稳当当地立足,属实少不了他的震慑。
而在院长的右手边,那名身穿火红袍服的长者,便代表着此次与邀月切磋的书院,在那名长者的身后,站着一排着火红弟子服的少年,男女皆有,眉宇间带着傲气,所有人背后都背着一把两尺有余的窄背长刀,气息平稳,灵力深厚,想来底蕴不弱。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程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解释道:“那是摘星学院,也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学府,不过一直被邀月稳压一头,所以历来都跟邀月不大对付,别人来观摩学习,只有他们,年年都是冲着踢馆来的,这次如果让他们赢了,只怕要在外面说道好久。”
谢逢秋笑了一声,说道:“那我们任重而道远啊,小小年纪真是背负太多了·”·程衍似乎不太适应他的玩笑话,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通天碑前,陆续有人被唤到名字上前去,人群间或爆发出激动和艳羡的声音,谢逢秋看着一人将手掌贴合在碑面上,朦胧金光在他身侧氤氲了片刻,忽然盘旋而上,直冲云霄直到原先那名矗立在最上方的人名被压落下去,才缓缓停将下来,金光凝成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
·谢逢秋忽然摸了摸下巴,道:“可以啊,这应该是现在最高的了吧程小公子,你有信心么待会儿能不能冲个榜首给我开开眼”·程衍侧过半张脸,说道:“这次的榜首,恐怕不是我,我们十个人里,卧虎藏龙者甚多。”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谢逢秋一眼··后者摆手:“还是不要对我抱太大希望的好,毕竟我不靠谱的时候远比靠谱的时候多·”·程衍也不反驳,好似他只是淡淡提了那么一嘴,谢逢秋认不认可对他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
谢逢秋盯着他沉静到有些无欲无求的侧脸,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那个……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变故,”谢逢秋抓了把头发,斟酌着词句:“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看开点,别太难过,当心把自己闷坏了。”
这话出口,程衍仿佛要飞升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波动,他静静地不置一词地看了这人片刻,某一时刻,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其他东西掩盖,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道:“我知道,从我入书院以来,他们就没有一天消停过,日子过得这么波澜起伏,我已经习惯了。
可毕竟离世的是我的父母,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顿了顿,他又道:“谢谢你,谢逢秋·”·“嗨,”谢逢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拢共才说了五句话……”·“不是这个。”
程衍打断他,微微沉吟后,轻声说道:“千层石阶,凭虚镜,学堂外,你帮过我三次……一直没找到机会,亲口跟你说句谢谢,拖得太久了,或许你都不记得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但我……”·谢逢秋尴尬地蹭了蹭鼻尖。
程衍嘴唇翕合,似乎还有很多想说的,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强调道:“谢逢秋,谢谢·”·“……”·程衍走后,唐潜远便溜达了过来,他捧着三枚铜板,习惯- xing -卜卦。
只不断地喃喃道:“错了,错了,再来一次……”·谢逢秋总觉得程衍走前看他的那个眼神有些深意不明,然还未深想,愣是被他念清醒了,“你干嘛呢”·话刚落音,三枚铜钱骨碌碌地落在地面上,谢逢秋低头看了一眼,心头没由来地一跳。
唐潜远苦哈哈地捡起来,不死心,继续扔,一边扔一边道:“这大好的重要日子,我不是想给你们卜个卦嘛,但今天我这手气好像不行,扔出来的都是大凶,你等我,我一定给你扔出个上上卦来……”·“叮铃当——”·铜钱落地,朝上的全为同一面,谢逢秋看不懂卦象,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样想着,果不其然唐潜远又是一脸苦相,他右眼皮跳了两下,连忙拉着唐潜远,道:“行了行了,你别扔了,再扔我这气运给你扔坏了。”
唐潜远一想也是,“好吧·”·谢逢秋盯着那三枚铜钱被他收回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与此同时,不归山··华胥满心疲惫地回到房间。
五彩石是灵瑶族千百年代代相传的宝物,没什么大用,可这些迂腐的妖族固守着千年的传承,要从人家手里拿过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又只能用一次,说起来跟强抢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在这不归山下驻守的期间与灵瑶族斡旋多次,还开出了很多能力之内的价码,奈何对方油盐不进,始终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满意的答复,要不是良知还在线,依华胥的实力,他就直接强抢了。
从父亲的态度可以看出,这枚五彩石对家族很重要,但封魔疆究竟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天裂开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猜测多么天方夜谭,华胥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近日家族派来的人终于抵达,他才隐晦地知道了个大概··好家伙,不是天裂了,是地裂了——封魔疆两界交际处,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翻涌着炽热岩浆的宽广裂缝,长逾数十丈,普通人一旦靠近,便会被翻滚的热气焚化成灰,修为高深的修士可勉强抵御,但绝不可在附近久待,令人头疼的是,这裂缝于人族而言是天罚,可却让魔族如鱼得水。
非但如此,魔族若在裂缝旁边呆得够久,魔气也会更上一层楼,这道裂缝的存在,对封魔城之后的人族百姓安危产生了很大的威胁,所以华胥家主才不得不向妖族求借五彩石。
封魔疆果真是出事了,看来回族的计划要提前了……·华胥头疼的摁着眉心··前段时间昼伏夜出,疲于奔波,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直到这两日家族的人到达,五彩石的任务才稍有进展,他才能稍微喘口气,可眼下青天白日,觉也睡不着,他想了想,从屉子里取出先前谢逢秋传来的、那些没听完的灵鹤。
他前几日事务繁杂,往往只能听个大概,所以就用特殊的法子保存了下来··熟悉的清朗声音落在耳畔,他躺在床上,听着听着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原本字句渐渐模糊,影影绰绰地落在耳边,是些乱七八糟的字眼。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加衣……十六……程衍……还有,灵脉大会……·等等··华胥猛然清醒了··……灵脉大会,那是什么·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诈尸般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翻开之前的灵鹤,放在耳边细听,不过片刻,他便好像置身在深渊海底,周围都是沼泽,无法呼吸。
天杀的,灵脉大会……·果然,一刻不看着就要出幺蛾子·他咬了咬牙,翻身从床上坐起,指尖寥寥几笔便有一个灵鹤欣然而出··他脸色是罕见的苍白,许是因为今日劳累,也许是因为过度担忧。
“希望还来得及……”· · ·第59章 惊变:人·“下一个,谢逢秋·”·长老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掷地有声地落在无数人耳畔,谢逢秋对给他让道的同窗们点头示意,游刃有余地走过。
“别紧张,将手掌贴合在碑面上,释放灵力就好了·灵力越盛,通天碑测得越准·”·长老显然也是知道他们这几个代表的,对他颇为关照,轻声细语地提点之,旁人可没有这样的待遇,谢逢秋朝他颔首一笑,展开骨节分明的五指。
碑面微凉如玉石,通体漆黑,暗沉沉地却并不反光,好似里头藏了千年的底蕴,深不可测,谢逢秋手摸上去,自如地释放浑劲的灵力··如先前一般,灵力入碑如入海,转瞬又被古碑转化为金色的薄雾,浅浅地笼罩了谢逢秋全身,按这流程,接下来应该是薄雾凝实,冲击碑顶,可众人屏息凝神了好片刻,那金色薄雾依旧如梦似幻地在谢逢秋周身氤氲着,丝毫没有动静。
“嗯”·“怎么回事怎么不动啊……”·“这碑不会坏了吧……”·众人窃窃私语,谢逢秋莫名其妙地收回手看了看,同样冲那登记的长老道:“长老,这碑上一次维修是什么时候”·“……”·此番动静惊动了看台上的人,摘星学院的红袍长老巴不得他们出乱子呢,伸长脖子探头探脑,长老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通天碑是何种神物,怎么可能会坏。”
,而后招来一个随侍的弟子,又悄声耳语几句··那弟子听罢,飞快地上了看台,又以同样的姿态在院长耳边转述··远远的,只见院长朝长老点了点头。
长老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摆手示意谢逢秋让开,旋即自己站到了碑前,气沉丹田,灵力喷涌——·金光盘旋而上,立即压下了最顶上的人的名字··“哇,长老不愧是长老,好厉害……”·“这么说就不是通天碑坏了,那为什么谢学子刚刚没动静”·这个问题,也是很多人心中的问题,谢逢秋抱胸站立,回头一看,以极其恬不知耻的姿态漫不经心地说道:“也许是我的潜力太大,碑哥觉得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羞于检测。”
人群稍微寂静了一下··过了片刻,与谢逢秋熟识的前排弟子忍不住道:“……你要点脸行吗”·谢逢秋摊手耸肩,不置可否。
底下弟子笑成一团,及至这时,气氛都是安乐而祥和的··然而当他再次覆掌其上,通天碑沉寂片刻,忽而发出一身刺耳的尖啸的时候,看台上的几位长老,忽然‘蹭’一下站了起来·只见金光散去,谢逢秋不明就里地立在碑前,黑色源流如抽丝剥茧般从他贴在碑上的手掌里涌出,通天碑里仿佛藏着一头不知疲倦的餮兽,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体里的能量,他仿若感到不适,微微皱眉,想抽手却抽不动,掌心的皮肉都仿佛粘在了碑面上。
“哥”唐潜远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失声大喊了一句··谢十六完全怔住了··看台上所有长老,皆在此刻不由自主地起身,紧紧地盯着那翻滚着的黑色洪流,谢逢秋另一只手掰着手腕,狠狠一拉却纹丝不动。
他咬牙忍着,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失的东西令他躁动不安,骨缝间有某头巨兽正逐渐苏醒,发出威胁的低吟和吼叫,两具庞然大物以他的身体为基,隔空对峙着,通天碑疯狂汲取,身体暗处的隐藏者不甘示弱,两两争锋,只是可怜了作为载体的谢逢秋,极端的拉扯之力,让他觉得灵魂都好像要和□□分离开来·“唳——”·终于,通天碑好像是终于吞够了,确认了,率先收了力,先前从谢逢秋身体里拉扯出来的黑色能量一股脑地喷薄出来以肉眼看不见的急速,扶摇直上而后在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通天碑顶,形成一道盘旋着的黑色巨龙,诡谲的黑色散发着令在场之人无比不适的感觉,无数人心脏咚咚直跳,巨龙缓缓盘绕着,黑雾凝成的身形将邀月山顶的仙雾打得四散,仿佛原本的人间仙境,忽然闯入了邪恶无匹的怪物。
“呃……”·谢逢秋终于受不住力,半跪着倒在通天碑前,谢十六站得最近,心下一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翻上云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担忧道:“哥,你没事……”·他这一上,变故又生——·还未完全沉寂的通天碑感知到另一个类似的生命体,人族的灵器本身会对魔族有敌意,不用他伸手,碑面自发地爆发了一股吸力,谢十六脚跟还没站稳,就被迫稳稳当当地贴在了通天碑上。
“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这一系列的意外简直教人措手不及,还未待底下面面相觑的大家想清楚盘旋在通天碑顶的那条巨龙是何意,谢十六又被通天碑盯上了,这次的检测十分迅速,不过眨眼间,又有一道黑雾呼啸升天,化为一道朦胧缥缈的雾状黑环,安静地悬浮在黑龙之下。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呔”·一片岑寂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那位摘星学院的红袍长老,只见他发须皆张,拍案而去,立刻从这桩桩件件中挑拣出了重点,厉声道:“孽障竟然有魔族诡人混入我学府圣地,好生嚣张”·“哇……”·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高台上的长老们自然是看出了端倪的,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却都没有否认,底下的弟子们就不一样了,魔族二字一出,几乎人人色变。
“天哪,竟然是魔族……”·“我人界历来与魔族不共戴天,不消说了,直接杀了,永绝后患”·“也不必如此血腥吧……”·“我觉得奇怪啊,他俩之前一直一点动静都没有,诶,我听说有些魔族从小服用药物,长大以后就混进我们人界,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魔族那边派来的暗探啊”·“别说,有道理,毕竟这么多长老都没发现他们身份呢……”·高台之上,白衣飘然的陆院长微微沉吟着,眉心一道褶皱浮起,红袍长老道明谢逢秋身份,立刻又扭头,冷笑着- yin -阳怪气地道:“陆院长,堂堂邀月书院,竟然混进了两个魔族,贵院一大群资历过硬的长老,可全是吃素的这要是一个弄不好,被这两个孽障一飞冲天,当真混入我族高层,那岂不是让魔族钻了天大的空子这事儿是你邀月之过,这总得认吧”·死老头就是冲着搅浑水来的,看着一干被自己怼得脸红脖子粗的长老们,高兴得两撇鲶鱼须都抖了抖,不等他们回答,又接着道:“接连出了两个,我看贵院要么是存心包庇,要么是眼力不足,焉知剩下的这些里,还有没有更多的魔族陆院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总该给个说法才是”·他的声音夹杂着灵力,洪钟似的穿透行云,响彻广场,弟子间顿时嘈杂起来,人人自危,生怕自己身边就是下一个隐藏的“魔族”。
这般境况下,最冷静的反而是通天碑前的谢逢秋和谢十六··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可不好受,谢逢秋单手捂着心脏,听着缓缓平复下来的心跳声,抬头看了谢十六一眼。
“你,我,咱俩是魔族”谢十六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满脸如梦似幻,“哥……我在做梦吗”·谢逢秋扯了扯嘴角,道:“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像在做梦。”
这二人执手相看,皆是一脸“呵呵”··高台之上的争执却渐渐趋于白热化,偌大一个仙门学府,出了两个隐藏的魔族,这桩丑闻值得修仙界所有人的关注,暂且不论这二人本身要如何处置,邀月书院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骑虎难下。
论不要脸,邀月书院当属廉丹长老,他撕开脸面,与那红袍云长老吵得脸红脖子粗,将后者气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指尖指了他一会儿,忽然拂袖怒喝:“好好一个邀月今日之事,我一定会如实告知各大仙门我倒要看看你们邀月要如何在众口铄金之下包庇这两个魔人”·廉丹道:“包你大爷”·云长老气急而去,高台上的陆院长看着底下的一片混乱,长长地叹了口气。
“把那两个弟子,先羁押在经楼禁闭室,至于是不是魔族,等那几家的人来确认过再谈论吧·”·所谓“那几家”,究竟是指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一长老忽而想起些什么,上前一步道:“那家那位少将军与这二人关系颇好,会不会……”·院长摆摆手。
“他们要是这样就能违背自己的原则,就不会屹立人族之巅多年了·”·他甩甩袖袍,复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其他弟子,继续测,我就不信,还能揪出第三个来。”
作者有话要说:马甲掉了没想到吧谢十六也有小马甲啊哈哈哈哈……· · ·第60章 惊变:魔骨现世·要真是有第三个第四个就好了,若是测探出的数量过多,便能将问题推到通天碑本身上,这出闹剧就做不得数。
可惜没有··经楼从下往上,共有十层,其中一层深埋在地底,灵气浅薄,- yin -暗逼仄,并不轻易启用,但若是事发突然,用来羁押无法轻易定夺的人犯,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谢逢秋仰面躺着,盯着刻满符篆的房顶发呆··那是戒律堂的清霜长老方才临时刻下的,字迹匆匆,凌乱潦草,边缘还带着新鲜出炉的墙灰碎末,她亲自将二人押解至此,刻完满室的符文后,一语不发地转过身,极其犀利地盯了谢逢秋好久,好似要将他完全看透,所有的隐藏,所有的秘密,全部挖到天光之下。
刚刚经历过大场面的谢逢秋,被那么多人盯着都没虚,被她看了这么两三片刻,冒出一背冷汗··直至那时,他才从石破天惊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了发生的一切,在清霜长老恐怖的注视中缓缓举起手来,斟酌着道:“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长老信吗”·呵。
清霜长老的眼睛里活灵活现地出现了这个字··可她幽幽地盯了谢逢秋半晌,最后却道:“你若真是无辜,院长会还你清白的·”·然后她就走了,剩下谢逢秋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禁闭室里,琢磨着“无辜”二字的意味。
……魔·无辜·大家对这个词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只怕难以用善意揣度他们,魔和无辜,从一开始就是没法划上等号的。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惊动了对面禁闭室的谢十六,地下不通阳光,没有窗口,总不能把人憋死,朝外的一面便未曾闭合,只有一层单薄透明却爆着滋滋灵光屏障横亘着,两间正对的房间里的人,还能隔着一条过道远远地聊会儿天。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谢十六先前一直不在状态,这会儿在这僻静无人的禁闭室内,终于嗅到了一点不似梦中的真实感,有些慌了,靠在门口,盯着那噼啪作响的灵力屏障,嘴唇翕合半天,却一句话都没吐出来,最后只是道:“哥,你别怕。”
谢逢秋倏忽笑了,翻身从床上坐起,在门口寻了个干净点的角落,一屁股坐下,“你看我像是在害怕吗”·谢十六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诚实道:“哥,你心真大。”
“不是我心大,”他屈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平淡道:“是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可掌控的范围,焦急也轮不到我们了·”·谢十六沉默下来,好半晌都没说话。
两人隔着两堵墙,一条不远不近的过道,各有所思着,但心中兴许都挂着大同小异的疑惑:我安安稳稳地活了十七年,实在是人得不能在人了,怎么就突然有一天,有人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呔,魔头呢·就好像在一片土壤中长了十多年的一株参天大树,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它,你长错地方啦那片土壤才是最适合你的啦你不应该在这里啦·可是无数岁月过去了,它的根已经深深地盘扎在地底之下,无数暗流冲刷过它苍劲的根须,它与这片土地已经契合无比,要重新栽种,就要把那些潜藏在地底深处的无数无数分支连根拔起,这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还须得忍受拔起之时,那些已经无法脱离的须发从自己身体上断裂的痛苦。
这太难了··即使是没心没肺如谢十六,还是天- xing -豁达如谢逢秋,此刻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消化··他们在禁闭室里重塑三观的时间,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邀月揪出两名魔族暗探的消息隐晦而又风起云涌地在诸多仙门之间流通着,即使最先接到消息的姜氏已经传下话来,在事情未明之前,不得多嘴多舌,可禁不住两名魔族暗探的消息实在令人心惊,兹事体大,明面上不多谈论,背地里关起门已然开了不知道多少次小会了。
·邀月山除了三年一度的新生筛选之外,从未如此热闹过,这个那个知名的不知名的各种仙府轮番上门,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旁敲侧靠事情的原委,说到底,这桩事本身就掺杂着太多不好言说的枝节,就像是被立住的一根岌岌可危的细针,手一松开,往前倒或者往后倒,抑或往左往右,针尖都可能戳破不同的气球,在它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如何发展——邀月包藏祸心,魔界另有所图,甚至还能说书院里出了魔界的叛徒,瞒天过海包庇这两个魔种。
总之,只要有心,任何一种可能都能被拍板定论··若要避嫌,邀月必须把事情全权交给地位更高、份量更甚的第三方来解决··比如姜氏··姜家的修士到达时,书院的弟子很是开了次眼界。
只见他们御剑而至,身着白底红纹的衣袍,远远在空中便能瞧见飘然如云雾般的袂角,红是妃红,白是纯白,墨发如缎,交相辉映,灼目无匹,落地之时,数十把仙剑发着莹莹温润的光芒,剑上人无论男女,姿容绝艳,眉心绘着一片皎皎灿烂的耀目红色,走近方知,那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盛放红莲。
这数十名修士姿容冠绝,举手投足仙气渺渺,竟如天边盛放得最烂漫的一捧晚霞,令人不可逼视··为首一人,眉目含春,唇角轻佻,似笑非笑,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意,额间那朵芙蕖更是逼真,恍惚间竟有金光流窜其上,人与莲珠璧交辉,一时教人分不清,是人成全了莲,还是莲增色了人·如果华胥在此,一定会忍不住骂一句:“骚包。”
领头之人正是姜氏的小少主,大名姜兮,在华胥眼里,字娘炮,号骚包居士,十里八乡最艳丽的一朵美人花没有之一··华胥跟他,那是从小打到大的交情——少将军是位秋神月骨的美胚子,却常常舞刀弄枪,不事修饰,姜兮看来,是为没品,故十分嫌弃;姜少主年岁正好,大好儿郎,不为家族效力,天天穿身大红衣裳,笑得妖里妖气,华胥看来,是为恶俗,故十分不屑。
两人两看两相厌,每每五家齐聚,定要掐上一架,后来渐渐大了,便也不那么暴躁了,但依旧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对方,逮着机会便要嘲讽两句··总之,华胥看姜兮——娘炮·姜兮看华胥——武夫·真正接手的人来了,院长被迫结束了之前撂挑子躲清闲的闭关,空旷的浮生大殿殿门紧闭,又一次聚集了数十位位高权重的长老,不仅如此,还有另一群更有话语权的人严阵以待,气氛肃穆得令人忐忑。
姜兮倒是心情不错,妖孽般的桃花眼尾一直微微上挑着,修长的指尖拈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呵,他可是早从族里得了消息,华胥家那个白长了一张好脸的活木头,就在这邀月书院,这是对方失踪以来两人的第一次碰面,姜兮琢磨着,一定要想一个让对方永生难忘的开场白,最好先下手为强,把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此才能解他这一年来难逢敌手的寂寞·不过……那死木头在哪儿呢·姜兮放下茶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正要侧面打探华胥的下落,侧门忽然一响,厚重的殿门被推开来,戒律堂的弟子押着两个少年上前来。
说是押其实也不尽然,毕竟朝夕相处,感情也不是作伪,戒律堂的几位师哥虽然冷着脸,乍一看严阵以待,实则处处照顾,走得慢了也不催促,还会放慢脚步配合对方··被圈在中间的两人身着普通的月白弟子服,一夜未换,显得皱巴巴的,眼底略有青黑之色,虽然看着蔫嗒了点,但这两个所谓的魔族,被关的期间显然没有受到半点虐待。
姜兮被打断思绪,漫不经心地瞥了上方的院长一眼··他跟邀月这群人不一样,五大家的人,生来就对魔族有说不尽的恶感,邀月念着旧情,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不愿为难他们,那这坏人,便只能由他们来做了。
姜兮轻笑一声,冲殿中二人道:“抬头·”·谢逢秋昨夜没睡好,正是心烦意乱之际,浑身骨头懒洋洋的,站没个站相,听闻此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非常无可奈何地看向上首的人。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申个犯人,又不是挑娇花侍妾,抬头什么抬头您审问之前先看脸下菜的·姜兮还真是看脸下菜的类型,他打眼一扫,此人浑身邋遢,不修边幅,面容俊朗有余细致不足,浑身上下散发着某个与令他嫌恶的武夫极其相似的气质,莹莹笑意立即淡了两分,不咸不淡评价道:“哦。”
谢逢秋:“……”·哦什么哦是什么意思谁问你话了·姜兮粗粗地扫了两眼,甚觉寡淡无味,心里对这二人已经有了基本评判,但他看脸归看脸,正事却没忘,不情不愿地走下台阶,伸出修长莹润的指尖,凌空虚虚地在两人头顶点了一下。
先是谢十六··说不忐忑是假的,莫名其妙被安上了个异族的身份,现下又被众多长老注视着,结果若核实,就相当于打入了无间地狱,之后的发展,只怕并不会很美好。
他紧张地闭起了眼··珠盘玉落般的轻笑落在他耳畔,姜兮收回指尖的金光,额上娇艳欲滴的芙蕖渐渐合拢来,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眉心,笑道:“人魔混种啊,怪不得你们发现不了……”·这话不算惊雷,却也在大殿之内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一位书院长老凝眉思索,与身旁的同僚低语道:“人魔混种那不是很难存活的吗据说体质也很驳杂,并不适合任何一界的功法……”·同僚斜眼看着殿中茫然的少年,轻叹一声,道:“若真是如此,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看他对自己的身世如此茫然,想来十有□□是被亲身父母抛弃了。”
身后一人却肃穆道:“我看不然,这兴许是魔界的圈套呢,故意让这样的混种流落人界,凭借极佳的隐藏之力套取核心消息,你看,我们大家不是都被骗过了吗”·便又有人附和:“说得是啊,有道理……”·台上议论纷纷,众说纷纭,猜测什么的都有,姜兮唇角却不由得稍稍勾起,想来是这人魔混种的结论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便觉得这闹得满城风雨的邀月现魔事件并没有他所担忧的那么严重,兴许只是个意外也不一定·他轻松地笑着,又将视线投向了谢逢秋。
依然如上次一般,华光初绽,红莲盛开,他轻轻地将食指虚空点在谢逢秋头顶……·让我来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黑色。
盘踞··沉睡··……凶意··姜兮霍然睁眼,脸色大变,雪白的面庞上笑意无影无踪,顷刻间便将风流和漫不经心收敛起来,只剩下满脸正色的严阵以待·“怪不得你们发现不了,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也能碰见一个……”·他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冷然与杀意尽显,一字一顿地道:“魔骨”·作者有话要说:评论里有小可爱说更新难等,我就顺手加了个更(天呐幸好我存稿多~)· · ·第61章 动荡:全面戒严·涉及魔骨,此事的关注点便不仅仅是背后的真相了,无论谢逢秋是否与魔族有联系,无论他是否居心叵测,单就论他作为魔骨的宿主,这些人就不可能放过他。
魔骨的存在,就意味着魔界即将诞生一位无可匹敌的宗师级强者,此事一出,无论是邀月书院还是姜氏,都不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了,各式各样的传讯扑腾着从邀月山顶飞过,飞往四面八方、人族各处,将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带往许多仙门的府邸,召集各派代表前往邀月议事。
修仙界的高层无一例外,就连五大家中的神农和华胥也在两日内陆陆续续地派了人来,除却相距甚远的汝嫣和避世的巫山,修仙界近百年来支各派首次聚得这么齐··邀月为了封锁消息,全面戒严,所有弟子约束活动范围,不允许越雷池一步。
神晔离开时,谢逢秋没能好好送他,没想到再相见,却是这般情景··重逢的故友隔着一道屏障,五味杂陈地对视着,心绪几起几浮,最终只剩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谢逢秋这几日过得实在是太跌宕起伏了,饶是以他心比天宽,也一时不能接受,大殿中事了,邀月便遣人更换了他的“牢房”,这次可真是牢房了,据说是多年以前开辟出来、用来惩罚在外犯了大错的弟子的,入口便在后山,是一个- yin -冷潮- shi -、昏暗无匹的山洞,整座山头都有着符文大阵,洞口的屏障由两位宗师级别的长老共同布下,非特殊手法无法开启,再往前十来步,通往洞口的唯一一条小径,甚至还有戒律堂的师兄们轮番把守着,·实在是给足了他“危险分子”该有的尊重。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神晔折了张宽大的叶子,垫在臀下,与谢逢秋面对面坐着,“我刚刚去看过十六,他状态还好,没人为难他,现在你是重点关注对象,方圆一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我人微言轻,在族中地位不高,还是程衍帮了忙,我才能过来见你一面。”
谢逢秋“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替我谢谢他·”·神晔一眼看出他心事,直言道:“在想少将军”·谢逢秋:“……”·他虽然知道华胥的身份,但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嘴里直观地听到到这个称呼,尊敬有余,亲近不足,从昔日两人共同的好友的口中言出,实在是有些微妙……和讽刺。
神晔像是看出他所想,淡淡一笑,闲聊似的开口道:“秋哥,很多人呢,从出生起就被定下了未来的路,他们生而不凡,背负一切,就像你,出生时就被血脉定下了魔族的身份,注定未来坎坷,而少将军,他远比你承受得更多,他不仅是华胥家的少主,更是堪神剑的传承人,还背着下一任华胥君的重担,这样的人,值得尊敬,也令人钦佩,那些责任就像大山一样终生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合棺闭眼之时,挂念着的还是未完的使命。”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稍稍一顿,他忽然问道:“秋哥,少将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那副从不离身的肩甲的寓意”·谢逢秋:“……没有。”
华胥有一幅肩甲,乍看简洁轻便,实则沉重不堪,除了沐浴安榻,他从不离身,衣裳不合适便藏在外衫之下,雷打不动,固执得令人头疼··“华胥家的嫡系,每人有一幅那样的肩甲,那是他们的先祖在告诉他们,任何时候,不要忘记你肩上的责任。”
谢逢秋眼帘颤动一下,忽的沉默下来··一直以来,要问他最担忧的是什么是魔族的身份曝光后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吗不是;是害怕这些家族宗派处置他吗不是;他怕的是华胥,彩屏镇上,他亲眼见证过他冷漠无情地横剑浴血,那句杀意腾腾的“魔族无赦,遇之必杀”这几日总在他耳边环绕,他越是心慌,回忆便越会纠缠上他,以往那些可大可小的细节,也莫名其妙地在他心中放大。
如果华胥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会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如果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会愿意听吗又或者,像他说的那样,只要是魔族,就不配与他为伍,就注定会遭到他的厌弃,就注定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放弃·谢逢秋想,若是这般情形,华胥还愿意护他一次,那他便是把心挖给他,把命送给他,也终究无憾了。
可若是他不愿呢·“少将军是少将军,华胥是华胥,作为他的朋友,我可以亲昵地叫他的名字,与他谈笑风生,危险的时候躲到他身后,可当我剥下这层外壳,露出内里装的神农氏的芯子,他对我来说,就是华胥家的少将军,他们的行事准则,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感情都不能动摇的,这便是护卫人族千百年的封魔华胥,这便是站在山巅之上的五大家。
世人只看到他们脚下踩着十万疆土,看不到他们头顶顶着的摇摇欲坠的一片天·”·谢逢秋:“……你别说了·”·他理解不了神晔口中这些大义和压抑,他只听到“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感情都不能动摇”,一时气得心绞痛,实在不愿深思下去,他只好勉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口问道:“外面状况怎么样了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这一句话说出口时,他还算轻松,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切实地感受过魔族的身份给他带来的磨难,神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好,这两天他们吵吵嚷嚷,有人说直接杀了以绝后患,也有人觉得可以将计就计,让你为我们所用,总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一而足,还有人到现在都认为你们是魔界的暗探。”
谢逢秋倒吸一口凉气,道:“……杀了别吧,我还想多活两年·”·“秋哥,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
神晔艳羡道:“无论怎样艰难的处境,你都能自得其乐,愣是把自己活成自己的笑话,不过这次不同以往,哥,我还是希望你长点心·”·谢逢秋干笑两声:“你看我现在像快乐的样子快乐吗”·神晔仔细打量他两眼:“我觉得蛮快乐的。”
谢逢秋:“……呵·”·神晔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起身道:“哥,别担心,应该没那么严重,我和程衍都看着呢,我虽然没什么用,但程衍代表的是中南程家,他的话分量可不轻,还有老唐,大家都会帮你的,情况或许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谢逢秋沉默片刻,真诚地道了句:“多谢·”·神晔走后,他躺在冰凉凉的石床上,睁眼发呆··他随遇而安,他没心没肺,他天- xing -豁达……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想活了。
人魔两界如今关系恶劣,虽然他不大懂魔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从那些人讳莫如深的言辞中,他也大致能摸清——总之,定然是个令他们非常忌惮并且防备的存在,而现在正寄宿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的那种。
“靠,”他有些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借着旁边微弱的烛光,前后翻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没见交个寄宿费什么的,太不要脸了……”·既然是如此危险的存在,那些人又怎么可能放虎归山神晔的话中有几分能信,他心里清楚,与其等审判结果出来,他还不如自力更生……·要不然,越个狱吧·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摇摇头否决了——开玩笑,遍布整座山的阵,他挖地三尺也逃不出去。
再想想其他的……·谢逢秋仔细回忆着神晔的话,试图从他带来的信息中寻找一丝外界的漏洞,他就这样沉思着,心念划过某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一愣··还有很多人……认为你们是魔界的暗探……·在彩屏镇的时候,他听华胥说过,隐藏在人界的魔族,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实力极强,借用本身对躯体的掌控力阻止魔气外泄,另一种则是所谓的魔族暗探,定期服用压制气息的药丸以达到隐藏的目的,这种药物服用的时间长了,会对自身造成影响,无法修炼,甚至被药物压制的魔族一旦见血,便很容易失控杀人,所以此种方法培养出的暗探其实并没有很大用处,当然,像谢十六那种人魔混种,和谢逢秋这种靠魔骨掩盖气息的,是另类中的另类。
那种药物常年不断,是以若是怀疑某人是魔族暗探,通常会从他的过往开始查起,查他本人,或者身边那些多年来往密切的人,但凡有一条线指向了魔界,便说明他有常年拿到药的渠道。
现在有人怀疑他们暗通魔界,那会先查什么·“杏、花、村——”·谢逢秋猛然从石床上坐起·杏花村要是什么都没有,他当然不怕人家查,但问题是,谢十六是人魔混种,那便说明,翠姨和十六的父亲谢九叔,至少有一个是魔族啊·说不定还有更多·作者有话要说:神晔:没想到吧我又出来了哈哈哈……·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大家以为他是个打酱油的,其实……他真的是个打酱油的· · ·第62章 动荡:命来了·华胥是在神农氏到达的第二天赶回来的,先一批到达此处的华胥族人已经给他传讯言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归山的事情甫一结束,他便风驰电掣地赶了回来。
封魔疆派来的那批领头者是位年轻的副将,曾跟在华胥憬麾下,在少将军失踪之前,曾是他忠心不二的得力助手,当然,脸瘫也是与少将军一脉相承的,即使内心风起云涌,面上依旧镇定,四平八稳地行完礼。
“少将军·”·华胥憬朝他微微颔首,即使他心中兵荒马乱了一路,此刻也不由得被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人稍稍分去心神,上下扫量一番,心中微微一叹,感慨道:“是你啊,阿烨。”
“是我,少将军·”华胥烨八风不动地接话,若忽略他看向华胥憬景仰而克制的目光,他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冷淡··“不说这些了。”
华胥憬长叹口气,收剑入鞘,旋即直视对方的眼眸,沉声问道:“谢逢秋呢”·华胥烨一愣,“……谁”·“谢逢秋,被抓起来的那个魔骨宿主。”
少将军言语平淡,可薄唇紧抿,眉尖紧蹙,显然是担忧到了极致,华胥烨跟他许多年,从未见他情绪如此外露过,一时视线愣在了他脸上,半晌没答话··“……怎么”·华胥烨终于回神,垂下双眸,波澜不惊地回道:“在后山,符阵封山,重重把守,为了安全,任何人不许探视,更不许靠近。”
华胥憬皱眉:“我也不行么”·华胥烨道:“打开禁制的钥匙在邀月院长那里,少将军若开口,他必定会给,但您要想清楚了,这是所有人共同商讨的结果,您若开了先例,就是坏了规矩。”
华胥憬:“……我去找院长·”·他的斗篷被风扬起利落的弧度,华胥烨因为他毫不犹豫的决定眸中闪过片刻疑惑,可他很快便飞快垂下眼睫,快步跟了上去。
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一行人齐齐聚集在山洞入口,院长手里捏着一片银色的小牌,他雪白的胡须长长地垂至胸口,他伸手轻轻抚着,沉沉叹息着··“少将军,时间不多,我等在外头候着,切记,不可多留,速去速回。”
华胥从下属手中接过剑,颔首道:“知道,我就看看他·”·除却院长,旁边还有几位邀月的长老,以及一些闻讯赶过来看热闹的吃瓜人,他们大多是对少将军一来什么也不说便要见人的态度感到好奇,当然也有纯粹是来搅浑水的,譬如摘星的那位红袍长老,两撇鲶鱼须似笑非笑地抖了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道:“少将军手里的剑,可是堪神诶呀,我听说堪神是除魔的神物,千百年难得一见,沾了不知道多少代魔族的血了,我们少将军看来是魔族天生的克星啊”·华胥憬:“……”·他很想回一句,谁跟你你们·可堪神入手,剑身冰凉,沉重如斯,肩上的肩甲沉甸甸的,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这老头子是在号他的脉,探他的意,他明白。
无数人的目光注视着,少将军捏紧了手中的长剑,指尖捏得发白,最后只沉声说了一句:·“……堪神会杀遍所有恶魔·”·人群中,程衍霍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声音压的极沉,仿佛有股自胸腔中喷薄而出的怒火,话音便不由自主地带了点凶气,少将军冷着脸的模样还是很能唬人的,一时便没人注意到他偷换概念的“恶”字,就连找事的红袍长老,也不由得在他这句杀气腾腾的话下消了音,讪讪地闭上了嘴。
华胥烨却微微皱了皱眉,递剑予他之时,不自觉地稍稍迟疑··……像是怀疑这个人还是不是他的华胥憬,是不是封魔疆那位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少将军。
华胥憬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心中急切,只冷淡地扫了红袍长老一眼,转身进去··洞内昏暗,开始时有一条狭长潮- shi -的走道,摸着岩壁走,走到底才能看见里面的别有洞天,邀月这方面一直做得很人道,无论是禁闭室还是此处关押之地,虽简陋却总是一应俱全,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凌乱的灯烛,虽没有干粮,石凳上却有几本关于辟谷的册子,朝下覆着,显然已经被人翻阅过。
靠左的地方有一张石床,橘黄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怪模怪状的剪影·谢逢秋他睡得不□□稳,眉心紧皱,两手捂在胸口,腕上那串晶莹剔透的琉璃莲,紧紧地贴合在心脏的部位。
看到他的第一眼,华胥憬的心落回了原位··第二眼,那颗心泡进了热水里,倏忽就软了··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惦念,生怕他出点什么事。
可真见到了,他也不敢喊醒他,只是静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悄声走近,犹豫着弯腰,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落到腰间的被子··归根结底,他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从知道谢逢秋出事的那日,他心中的惶然便没停过,只是少将军天生冷脸,外人瞧不出来,熟知他的人才能从细微的言行中窥见蛛丝马迹,可他终究是不爱倾诉的,无人能看出他心中那道左右摇摆的天平,他所坚守的东西,和他想保护的人,以这样意料之外又猝不及防的方式撞上了,身为华胥家的少将军,使命不允许他站在谢逢秋这边,可若要他当真这样果断地放弃朋友……他暂时还做不到,他没那么冷血无情。
“翠姨……”·少将军从未照顾过人,许是他动作笨拙,惊动了石床上安睡的人,谢逢秋忽然呢喃了一声,一个翻身,不经意蹭到了华胥正落在他身侧的手,微微一皱眉,复又舒展开来,许是以为在做梦,唇角微勾,肆无忌惮地一把抓住,指节挤入指缝间,十指相扣。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华胥……”他低低地呢喃道,声线中流淌的,是浸入骨髓的思念··如果华胥再长两年,或许能听出端倪,可现在的他绝对不行,四面楚歌的境地令他无暇他想,他丝毫没意识到这样的梦呓已经超脱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地想着:这傻子……·谢逢秋渐渐安静下来,不再翻动,只是固执地抓住华胥的手贴在胸口,他倒也不挣扎,只是顺势将剑靠立在一旁,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人一辈子,总会遇到无数次左右摇摆,两难抉择,幸运的人,可以轻易地权衡利弊,舍弃掉轻的那个,留下重的那个,可当抉择不再是抉择,而是左手和右手,或者心尖上的两块肉,剜掉哪一块都是鲜血淋漓的疼,舍掉哪一只都是终身的遗憾……那或许很多人都会变得优柔寡断。
当然,聪明的人,会在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中选择高空的独木桥,即便走得摇摇欲坠,却明白这是唯一能保全两方的办法,华胥自认不算聪明,他除了一身筋骨有用武之地,根本看不穿那些复杂的算计,眼花缭乱的筹谋,说白了,姜兮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武夫。
多笨啊,连揣度人心都不会,战场上的三十六计,仿佛都是纸上谈兵,他是封魔疆的天之骄子,也是邀月书院里无所适从的笨蛋··华胥憬有时会想,他的父亲,华胥家的那位家主好像脑子也就那样,所以大概他这辈子都变不成个聪明人了。
可从不归山奔波回来的那几日,他从脑海中划拉出无数条应对措施,又接二连三地否决掉,惶然无措之际,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选择了当个聪明人··独木桥的底下,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站了上去,少将军十九岁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认命,他生活得顺风顺水,万人瞩目,谢逢秋出事的那晚,他知道,命来了,坎坷席卷着或许能压倒他的巨石冲过来了,但他还是稳稳地站了上去,想跟天道争上一回。
护住想要护的人,才能护住盛世人间,这是谢逢秋醉酒那次,他从他眼里看到的··这是他的人间,他要拼尽全力给他破开一条生路··“……睡吧。”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过了很久,华胥憬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撩开他额前汗- shi -的鬓发··“明天是个很好的天气,早点醒来·”·……·少将军那石破天惊的一句,把外头不少人都唬住了。
关键他还是提着剑进去的,令不少人惴惴不安,琢磨着少将军万一要是大义灭亲、自证清白什么的,要找什么样的理由冲进去才算合理……·所幸,这位出来的时候,心平气和,冷静自持,剑鞘平稳地挂在剑上,看起来不像动手了的样子。
廉丹暗戳戳地松了口气··华胥憬冷淡地跟院长告了辞,转身走得飞快,可一走出众人的视线范围,他立刻停下了脚步··“阿烨,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他的神色是难得的肃穆,华胥烨立即正色道:“少将军言重了·”·华胥憬抿了抿唇,“你亲自去一趟陵中天池山,把汝嫣家的家主请过来,速度一定要快,如果她不愿意,你就把人直接扛过来,总之不管如何,一定要在事情拍板定论之前,把她带到邀月山。”
“……”饶是华胥烨万年忠诚,对他家少将军还有点莫名的崇拜,这个行为还是令他觉得疯狂,他沉默了好片刻,问道:“少将军,那是汝嫣的家主。”
不是小猫小狗··“我知道·”·“扛过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会来的,你告诉她,她惦记了十多年的东西,就在这里,我能帮她。”
华胥烨漆黑的眼珠子默不作声地盯了他片刻,终于躬身道:“是·”·华胥憬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抬指将枝头的一片残叶捻了下来··论算计,论筹谋,没人能比过汝嫣家的族人,只可惜慧极必伤,汝嫣氏普遍寿命偏短,所以继任也早,汝嫣舒只比他大四岁,可在他有记忆的时候,对方便已经是汝嫣家的家主了,华胥跟她的交情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外人看来不咸不淡,当然他们彼此看来也并不是很热切,仿佛是点头之交,可华胥憬却对她深信不疑,汝嫣舒也并不避讳让他得知自己研究魔骨之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信任··但不避讳归不避讳,汝嫣舒可从来没跟他解释过她研究这魔骨有什么用,然则近百年来,汝嫣氏的寿数问题已经成了横亘在他们族人心上的一道心结,她苦心孤诣,华胥憬猜测,十有□□就是想解开这道死结。
华胥烨走了没过片刻,便又折返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普通的传讯卷轴,不待少将军开口询问,便径直道:“少将军,家主传讯来了,他令你立刻回封魔疆”·华胥憬神情一滞,还未说什么,又见他眉目一低,冷静地道:“封魔疆的地裂已经刻不容缓,少将军,你的任务是将五彩石带回去,您别忘了,您依旧是华胥家的少将军。”
华胥烨的话语尊敬中又暗含着提醒,华胥憬抓着剑的手蓦地一紧,半晌没开口··看,两难抉择又出现了··他一点都不聪明,他从来没办法掌控局势,他最大程度上能做的,也就是与别人联手,如果这次没能保住谢逢秋……·如果没能保下谢逢秋。
华胥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近乎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情绪散漫开来,未上战场,士气已散··……如果没能保下谢逢秋,堪神他不想继任了··反正除了他,还有很多人可以当剑的主人。
他闭了下眼,自暴自弃地道:“汝嫣舒多久才能到……”·“属下携人快马加鞭,五日……最多六日·”·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我只给你五日。”
“……是·”·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邀月山的日光从枝叶间淡淡地洒落下来,雨后新雾蒙蒙,给少将军镀上一层缥缈的仙辉,某一时刻,他低垂着眼,睫羽- shi -漉漉的,忽的颤了颤,眼中隐隐有水光积蓄,仿佛悲伤得在流泪。
可再一看,他侧脸冷凝,依旧是那个坚不可摧的少将军··作者有话要说:我崽好难他不是,他没有,他想留下来的可是封魔疆在等着他呀……·虽然但是,他还是给谢逢秋铺了路。
 · ·第63章 动荡:雪满枝头·华胥走后的第二天,邀月山下了一场大雪,苍白落了满枝头,仙鹤栖眠,鸟雀南迁,幽谷回响,人间岑寂,再不见热闹喜乐··往年这个时节,邀月该会办上一两场宴席,宴席过后,学子们该归家的归家,驻留的便由书院出面置办些年礼,热热闹闹地过个好节,不像今年满山寂静,学子们安安静静地扫雪,安安静静地回家,不需人送,也无人道珍重。
书院便只剩下了一群来自山河四处每天只会吵架的老家伙··漫山遍野苍茫茫的白,谢逢秋生辰之际挂在树梢的褪了色的红灯笼,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白日落了雪,夜间便更是寒凉,洞内气温低迷,谢逢秋偶尔夜半惊醒,皮糙肉厚的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看守的弟子倒是有心给他添点物件,可惜洞口的那扇屏障,除了华胥少将军这样位高权重又不顾一切的存在,再没人能打开了。
华胥来过的消息,是神晔带给谢逢秋的··他当即就愣了,叠声追问,神晔却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我当日不在山上,少将军只待了片刻便离开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他碰面,我这次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谢逢秋心中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低垂着眼,唇色苍白,看着有点怏怏的,神晔端详他片刻,心下不忍,却还是忍不住直言道:“这件事情是个旋涡,少将军本身就站在旋涡边缘,若他再往你的方向走近一步,只怕也要深陷其中了。”
“……”·就像邀月为了逃离旋涡,必须避嫌,华胥憬也是一样的,他与谢逢秋关系好已经不是秘密,若行差踏错一步,不仅他自己半生声名毁于一旦,甚至还会影响外人对华胥氏的看法。
啊,原来这个家族是这样的啊,随心所欲,滥用职权,毫无原则……·狼藉不堪··神晔抓起一捧雪,那温度凉得透心,他悄悄地叹了口气,又在谢逢秋的追问下将华胥在洞口的所言所行复述了一遍。
听来的不算详细,到华胥著名的那句“堪神剑杀遍魔族”时,他微微一顿··谢逢秋察觉有异,叠声询问,神晔将那话修饰圆润了一遍又一遍,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口。
他果不其然又是一愣,许是想得太多,时常转不过弯来,最近脑子越来越混沌了,好半晌才有些茫然地问:“他当真……这样说的”·“……”神晔对上他的视线,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僵硬地撇过脸,转移话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什么跟个异族有什么好说的”话未出口,昆山玉碎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笑意中带着淡淡的嘲讽,谢逢秋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大片红,亮得他一时晃了眼,好片刻才睁眼,眼前便出现了一个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的男子。
便是那日浮生殿里,测出他魔骨的那位了··“姜少主,你怎么……”·“我不能来么”姜兮皮笑肉不笑地扫了神晔一眼,程衍神情僵硬,跟在他身后,他原先陪神晔过来,历来是站在路口放风的,此刻显然是想拦没拦得住,想提醒也没张得了嘴。
神晔尴尬地笑了笑,看姜兮仿佛有话跟谢逢秋说的样子,迟疑片刻,眼观鼻鼻观心地溜达到程衍身边当壁花··姜兮这时才低头,看向倚在洞口面容苍白的男人。
“呵·”他当日抵达邀月的时候,笑容有多如沐春风,此刻就有有多用心险恶,他极其仔细的将其从上到下耐人寻味地审察了一遍,而后冷哼一声,评判道:“浑身邋遢,毫无内蕴,乏善可陈,索然无味……真不知道那木头脸看中了你哪里。”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华胥憬从小是根木头,长大也是根木头,木头的心自然也是木头做的从他认识他开始,他便没流过一滴眼泪、没告过一句饶,真真正正的心如顽石便是小时候被华胥家主罚,在宗祠跪上三天三夜,滴米未进,跪得人都晕了,也没见他开口求过谁,可是昨日他兴致冲冲地拦在山门口,等着见他一面的时候,那木头脸第一句话便是,别为难谢逢秋。
第二句是,算我求你了··妈的,这谁能忍·姜少主气得当场拂袖而去,越想越气,越想越愤怒,一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天一亮,便带着下属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后山的方向而去,心中冠冕堂皇地琢磨着,倒要看看木头脸死活要护着的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长处·结果一到,当场捕捉两个走后门的人犯。
姜少主倒是没意识到自己走的也不是正路子,他非常嫌弃地将两个人骂到一旁,而后不由分说地将谢逢秋上下批判了一遍·“……”·男人的直觉,有时也准得可怕,谢逢秋掀起眼帘,惫赖地看了他一眼,“木头脸华胥”·姜兮刚出的一口恶气又憋回了胸腔,华胥听听这多亲昵的称呼,好哇这两人果然不简单·他愤怒地瞪大眼睛,蹲下身去,凶神恶煞地凝视着谢逢秋,而后忽然胜券在握地一笑,缓缓指着自己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谢逢秋:“……不知道,不想知道。”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他心里猜得□□不离十,这死骚包很可能像他一样,暗恋天上的那轮泓月,但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遥不可及的追逐者,这人未必比他强到哪里,他心中虽有酸意,但还是觉得此人非常幼稚,并不想理会,况且最近事情一轮接着一轮,他疲惫非常,实在没有心情跟人生这种闷气了。
姜兮才不理他的拒绝,冷笑一声道:“我,姜家的少主,跟华胥憬从小一起长大,总角之交、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情同手足……”·“……”谢逢秋很疲惫,他很不想生气,但胜负欲和醋意由不得他,他渐渐坐直了身子,好不容易姜兮背完成语了,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着那上面晶莹剔透的琉璃莲道:“华胥送我的,他亲手绞的亲手刻的,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着这个睹物思人,即使他出门办任务去了,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我,每日一封仙鹤传讯,叮嘱我多穿衣多洗澡,好好保重等他回来……”·……靠。
·姜少主勉强压住涌到嘴边的粗口,堪堪维持住了表面的风雅,云淡风轻地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还抱着他睡觉过,知道他睡姿不好,喜欢乱踢人,一定要把他的双腿夹住才能睡得安稳……”·……·这、谁、忍得了·姜兮终于暴怒,厉喝道:“不知羞耻”·谢逢秋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这人就是比较爱说实话,刺激到你了,抱歉。”
神晔:“……”·程衍:“……”·这两人有病吧·姜兮的脾气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喜怒无常,但他并不常失态,可能他觉得这些丑陋的凡人并不值得他如此动气,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愤怒了,面色- yin -沉一片,胸膛上下起伏着,默然良久,忽然冷笑着说道:“嘴硬,你厉害得很,但可惜,你也只能在这里聒噪两声了,征讨杏花村的队伍明日便出发,有这精神,你还不如多留着给你的那些三大姑八大姨多多祷告几句,祈祷他们九泉之下早登……”·“你说什么”·“……”·空气蓦地一静。
谢逢秋渐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咫尺的姜兮,他褪掉了慵懒和无所谓的外壳,脊背绷得仿佛要披挂出征,嘴唇紧紧抿着,干涩的眼珠子有血丝渐渐浮现··“你再说一遍,杏花村干嘛”·“……怎么,他们两没跟你说”姜兮扭头瞥了眼顷刻间神色便不对劲的神晔和程衍,道:“也对,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这个坏人就我来做,杏花村从村头到村尾一共三十一户人家,一百二十四口人,其中魔族共有八十二位,超过一半。”
谢逢秋:“……”·“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这样庞大的魔族聚集地,整个修仙界都震动了,还有你跟另一个……叫什么,谢……谢十六的拜入邀月门下在前,究竟是巧合还是谋算,怎能不令人怀疑这群魔族在人界潜伏时间之久之隐秘,连五大家都不得不重视,你觉得各大仙门能放过他们”·谢逢秋脑子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忽然雾蒙蒙的,重影叠叠。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几日他总是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成了魔,为什么十六会被检测出魔族血脉,杏花村呢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与世无争、安逸祥和的小村子,村口有个爱胡说八道的算命先生,东边的王姨卖着自家酿的酒水和小零食,是整个村子最富足的人,翠姨和九叔床头打架床尾仍旧打,可他们的感情很好,翠姨总是喊他吃饭,每次他一上桌,必定有肉。
便是这样一个贫穷、偏僻,破落得近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对人人趋之若鹜的修仙不屑一顾,对他打死的那只白虎反应平淡,对当时路过的廉丹长老展现了莫大的敌意··这桩桩件件,无一不在向他说明,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底下,或许还藏了无数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猜到了最坏的结局,但他没想到审判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想出任何的应对措施··作者有话要说:预警,预警啊,下集有小可爱领盒饭了· · ·第64章 动荡:死亡·“看你这样,似乎是挺在意那些人的那便怪不得程衍支支吾吾不肯开口了。”
程衍仿佛预料到他要搞什么幺蛾子,急急道:“姜少主,这是我们的事……”·“这次征讨杏花村行动,出力最大的是中南程家,行动的领头人,便是程家的小公子,也就是那边那位。”
姜兮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旋身,轻轻地点了点不远处的程衍··一指下去,天仿佛都塌了··程衍瞬间脸色煞白,神晔也是满面尴尬··姜兮作壁上观着这几人的神色变幻,冷冷地嗤笑一声,退后道:“行了,该说的我都帮你们说完了,到此为止吧,神农氏的那位,你下次要是再知法犯法,溜达到这儿来,前头的守卫就该换我的人了。”
他话里警告的意味很浓,可惜在场的三人暂时都没心思听他扯皮了,三人或坐或立,俱是僵在当场,谢逢秋木木地靠着岩壁,抱膝垂首,有些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大半边脸,没人看得到他现在的神情。
神晔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蹲下身去,低声道:“秋哥……”·谢逢秋不说话,他像是在沉思着,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像一具被风霜摧打了经年的雕像。
神晔见他不答,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我刚刚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你、你别担心,暂时只是抓捕,最后的判决还没讨论出来呢,我回去跟大家再商讨一下,或许能力挽狂澜……”·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华胥呢他知道吗”·谢逢秋突兀地问道··神晔一愣,想也不想地道:“当然不知道少将军昨日便赶回封魔疆了消息是今日才定下的,如果他在,一定会……”·“一定会怎么样”谢逢秋又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句,方才还巧舌如簧的神晔忽然便说不出话来了,谢逢秋静静地抬头,出乎预料的,他不哭不笑,神色淡淡,平静如一潭死水。
“或许你说的对,他是你们的少将军,不是我的华胥,我不能对他期望太多·昨天我等了他那么久,他仓促赶回来,甚至都不能等见我醒了见上一面,封魔疆多重要啊,比我重要多了,那里每一个人的- xing -命,都能凌驾你我之上……没事,我知道,我不怪他,我就是难受,我挺没用的,除了他,我想不出别的人可以帮杏花村了。”
他迁怒地说着,可其实他自己明白,这事儿怪不得华胥,他只是忍耐太久了,一件件事情积压在一起,他只能倾泻在他期待得最深的那个人身上,他话里有一句是真心话,他不怪他,他只是难受,只是失望,他甚至不需要华胥为他多做什么,他只是想要对方的一个表态,告诉他:没关系,你是魔族也没关系,我不会因此而疏远你。
这很难么·只要有这一句,刀山火海他都能淌过,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倒,他就想要这一句话··很难么·……也许对少将军来说是,挺难的。
神晔嗫嚅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事实上,就算少将军愿意,杏花村的那批魔族,也多半保不住了,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大势所趋,这时候站出来为他们开脱的人,怕是会成为整个修仙界的罪人。
他只能不停地说:“只是抓捕而已,没事的,还有转机的……”·他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没有,只是最后姜兮不耐烦催促他们离开时,他忽然抬头,冷不丁地喊了一声:“程衍——”·被喊的人愣愣回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脚步已经先走近了。
他听见谢逢秋压抑了痛苦的声音,他终于从那些怨妇般的情绪中走出来,伸手抓了把头发,好半晌才从喉口扣除那些卡住的字眼:“杏花村……八十四个魔族,那还有一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如果可以的话……”·他的声音渐趋低迷,许是他也觉得强人所难,可他还是哽咽着说完了自己的请求:“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那些无辜的人一马”·一片寂静。
无人回答··最后,程衍说:“好·”·谢逢秋错愕地抬头,程衍已经转身离开,暮色下沉,斜阳光晕,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扭头的那一刹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了不动声色的轮廓下极致的温柔……·他忽然心跳得极快,渐渐有不安的直觉席卷而来。
针对杏花村的这次史无前例的征讨,或许在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结局,唯有鲜血能为它划上血腥而残忍的句号··以程家为首的人族义军准备不足,损失惨重,魔族动手抵抗,本是迫不得已,可抵抗之后的所行所为,压根由不得他们控制,手上沾了第一个人的血,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长期被药物压制的魔气,一旦见血,爆发得更加疯狂,到最后,他们已然杀红了眼,分不清身畔何人,分不清今夕何夕,杏花村一百二十四条- xing -命,或死于义军围剿,或死于亲友误杀,及至最后,无论人魔,无一生还。
这个结果轰动了这个修仙界,对魔族积压千百年的恶感和敌意终于在此刻一股脑地喷发出来,除却更加躁动的人魔交界封魔疆,其余人的情绪通通发泄在了邀月那两位堪称□□的魔族身上,一时甚嚣尘上,仙门百家纷纷声讨,要这二人以命抵命,浮生殿整日大门紧闭,被厚重的殿门拦住的,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剧烈争吵·这其中,有几家的态度值得说道一二。
先是姜氏少主姜兮,他便在众人喧闹之际当堂大怒,斥责道:“杀杀杀一天到晚就知道杀尔等如何不用项上之物想想滥杀无辜从来都是吾族所不齿的魔界做派,若我们杀了他,与那些可恶的魔族又有何不同便没有其他的法子,能留此子一条- xing -命,又教他无法借用魔骨之力作恶的吗”·而后便是华胥氏,少将军离开后,表态的便是一位华胥家的新秀少将,他寡言少语,只说了寥寥三字,却令大殿霎时一静。
“说的对·”·更令人惊诧的,当属汝嫣,若以上二者还不能完全代表家族的话,本尊到场的汝嫣家主,说出口的话分量便足多了,她遗世独立地坐在上首,直到华胥烨说完,才同样道了三个字:“我支持。”
·于是,这两位魔族的结局,便不太好拍板了··当晚,无数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本以为此番状况会胶着许久,不曾想第二日商讨之际,好几位原先嚷嚷着要以命抵命的仙门代表,忽然吃错了药般,坚定不移地改了口,各自有各自的理由,但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觉得姜少主说得有道理·”·“华胥家镇守封魔疆,连他们都能放下仇恨,我等有何颜面说这话”·“汝嫣家主算无遗策,定有更好的盘算,我相信她”·上首的汝嫣舒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
然则,他们的态度鲜明,反方的意见也十分振聋发聩,归根结底,此事已经不仅是两个人的生死问题了,他们还被迫背负着,在杏花村一战中丧命的所有修士的亲人的苦恨。
“阿衍死在那群魔人的手中,此事不能善了·”程衍的表哥红着眼眶,咬牙道:“总得有一个人,黄泉路上去给他道歉我绝不同意放过他们”·他一开口,姜兮都不好多言。
人族修士死伤过半,其中最令人可惜的,便是程家小公子的,据说那一剑穿胸而过,半点没留情,程小公子当场殒命··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他本桀骜少年郎,该有漫长时光,意气风发,仗剑人间。
可惜,他死在了这年的冬天··于是争论便又胶着起来,到最后,判决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无论正方反方,支持不支持,都只能从彼此坚决的态度中挑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平衡点。
毕竟有些苦痛,绝非人为可以抚平··洞中无日月,神晔那日一走,便再没来过,谢逢秋每日百无聊赖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杏花村的事究竟结果如何,他也不知,也没有人找上门来,像姜兮那样嘲讽两句,邀月的后山安静得叫他生出一种外界好像已经把他遗忘的错觉。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十分清楚··姜兮带着族人踩破厚厚雪层上山来的时候,谢逢秋正捻着右手手腕上的链子,翻来覆去地转动着,他也不知为何,心中越是恐慌,越是不安的时刻,便越喜欢拨弄这枚琉璃莲,好似从那冰凉如玉的触感中,能摸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即使那个人冷漠无情,很有可能已经放弃了他。
脚步声渐渐从洞口传来,愈发的近,他转动链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细长的银链在腕上勒出一道道泣血的红痕··姜兮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自虐又辣眼睛的一幕··若说何事能让这位姜氏少主万分恼怒,那必定要与华胥扯上点关系,譬如谢逢秋这枚琉璃莲,那真是一惹一个准,他站在入口,还未靠近,便被谢逢秋气得一股子怨气直冲天灵盖,于是原本还有些不忍的心情骤然变成了活该·“你倒是悠闲。”
他哼笑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外面都吵翻天了,多少人愁白了头,就因为你这么个窝囊东西……”·“……杏花村怎么样了”·谢逢秋忽然打断他。
他或许是忍耐了很久,实在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即使低垂着头,即使浑身丧气,也掩盖不了言语间那点些微的期待,他期待着,此事或许像神晔说的那样,还有转机··姜兮静了片刻。
一室寂静中,他那些想好的讥讽、挖苦、挤兑,忽然就无影无踪,他莫名感到心口一窒,却不是为谢逢秋,而是为在那场血战中离去的无数条- xing -命··他凉薄一笑,莫名其妙地开口道:“程衍死了,你知道么”·……·谢逢秋当然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便也会知道杏花村无人生还的消息,怕便不会如此淡定了。
他茫然地“啊”了一声,先是对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感到疑惑,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话中的意味,愣愣地想了片刻,忽然怔忡——程衍死了怎么死了为何会死·他对后者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黄昏那个有些奇怪的温柔侧脸里,以及那个掷地有声的“好”字,程衍不算他的好友,却也是入院便相识诸多羁绊的故交,他看不到外面的滔天波浪,看不到旁人的可惜可叹,只知道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他下意识道··作者有话要说:程衍的死,是我早就想好的,是为了为之后的一些情节做铺垫,但我觉得我这里没处理好(躺平任嘲)·最近搬家事情比较多,更新照旧,但评论就暂时不回啦~· · ·第65章 动荡:隆冬谎言·姜兮骤然暴怒:“开玩笑,我为何要拿别人的生死开玩笑谢逢秋,你觉得很可笑吗”·谢逢秋从他疾声厉色的愤怒中觉出些什么,渐渐不再言语,混沌的思绪被迫接纳着这些杂乱无序如惊雷般的信息量。
程衍死了为何会死他不是奉命去围剿杏花村了么谁杀了他谁能杀了他……·石洞内冰冷空寂,他浑浑噩噩地困在这片狭小天地中,这些时日只觉得头脑越来越不清醒,有时不分日夜地昏睡,惊醒过来头疼欲裂,不知道究竟是发热还是其他,可他心事缠身,疏于顾自,也懒得去和他人抱怨,近乎自暴自弃地让自己陷身于暗沉杂乱的世界中,也不知到底是想苦了谁。
此刻的他,思绪迷惘,极其迟钝,细细琢磨着这些事,有好些时刻,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也许是太累了,诸多烦扰如潮水般像他涌来,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索- xing -便全部不理。
于是在姜兮的眼里,他面色苍白,却神情镇定,仿佛一点不受影响,一点不觉愧疚··他好不容易压下的火蹭一下又翻滚上来,他一面惊怒,更多的却是不可理喻,安有人能冷血至此·“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谢逢秋你站好了看看我”他一把将人提溜起来,如炬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火光似乎能从里头喷涌出来·他可惜程衍的牺牲,但最让他不忿的,却是谢逢秋的无动于衷,这样的人这样的不堪的一个人……何德何能能让华胥憬低头何德何能能教程衍至死都念着,他竟然还要为这样的人开脱……押上家族的声誉,为他打开一线生机……·每每程衍表哥用那双暗含悲痛的眸子看着他,他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你究竟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那天程衍走时你说的话,你的那些请求,那些令他丧命的只言片语,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是吗”·谢逢秋犹如风中的一条柳絮,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疲惫地闭上眼,无力的问:“我说什么了……”·话说至此,不待姜兮上纲上线,他忽然眼前现出少许清明,清晰地浮现出那日黄昏日暮,程衍那声温柔却坚定的“好”。
再往前推,自己说了什么·“杏花村八十四个魔族……还有一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那些无辜的人一马……”·“……”·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远处仿若有惊雷忽然炸响,沉闷地响在他脑海中,与那些混沌的色彩彼此纠缠,眼前忽然白光大盛,而后意识回归本体,谢逢秋犹如回光返照般蓦地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姜兮。
“……”他冷哼了一声,不无恶意地森然道:“你让他放那些人一马,他做到了,从始至终他未曾对一人下杀手,可那些被他温柔以待的人,他们是怎样对他的他们从背后,将刀子插入他的心脏……血喷涌而出,溅到了每一个人脸上,他们的表情是那样冷漠,冷漠地抽出了刀子,转头就把刀尖对准了另一个人……”·他森冷地说着,言语亦像刀子般,深深地剜入谢逢秋的心脏。
姜兮是恰好的,见证了事情始末的人··那日夕阳黄昏,他耳聪目明,即使不刻意打探,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当时拂袖冷笑,并不在意;后来杏花村围剿,义军紧急求援,他是第一批带人赶过去的,亲眼见着程衍犹豫着对一位老伯收了剑,而后不过一个眨眼,便有一柄寒光凌凌的刀从他胸口穿过·便是那位老伯。
姜兮就站在不远处,可惜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仰面倒下,血色糊花了他的面庞,没人能分辨出他死时的神情,可当时各自打斗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天空最璀璨的那颗星星,毫无预兆地坠落了··有人惋惜,有人悲叹,有人神伤,有人欲绝··而姜兮……他愧疚··他当时,离程衍,仅仅几步之遥。
于是这种愧疚便变本加厉地发泄到了谢逢秋身上,他咬着牙,厉声说道:“谢逢秋,但凡他当时能狠心一点……凭他的实力,怎么可能落个这样的结局,你……你这个混账……”·……·他震惊,他不敢置信……·他渐渐听不大清了。
耳畔嗡嗡作响··他头很疼··他感到很难过,也许是因为死去的杏花村的村民,也有可能是因为程衍··分不清了··他又觉得很烦··自心底油然而生的……躁动不安之感,令他无比窒息,他努力地想将一些东西理顺,但都无济于事,骨缝里好似点了一把火,引动了灰烬之下蠢蠢欲动的岩浆,他很烦,很躁,他……很想一个人。
谢逢秋觉得自己没出息··明明那人心中只有大义,一点他的分量都没有,明明已经心灰意冷,明明都恨不得将手链扯断,扔掉……·可还是舍不得,他还是想他,最无助、最茫然的时候,他心里想着念着,如同力量般的,只有一个人。
华胥……·华胥··似乎昏沉了许久,意识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带离了山洞,谢逢秋眯眼瞧着路边雪白的新雪,打量着落在皮肤上清亮的阳光,被两个人半拉半扶着,虚弱无力地问前头引路的姜兮:“……我们这是去哪儿”·得到一句冷然的回答:“浮生殿”·“去浮生殿干什么”·“……行刑。”
谢逢秋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什么”·姜兮的脚步停了下来··搀扶着谢逢秋的两名姜氏弟子跟着一顿,四个人,在古怪的氛围里互相僵持着,最终,姜兮率先扭过头,依旧是一张全世界欠我钱的臭脸,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对你的处置,出结果了·”·谢逢秋不知该哭该笑,他微微怔愣了一下,问:“你们要杀了我吗”·“不·”姜兮摇头,“你有一条生路,我们将会抽出你身体里的魔骨,被魔骨浸润过的经脉会被震碎……这个过程很痛苦,很漫长,但如果你能扛下来,你就能活着。”
谢逢秋这会儿想笑了,他细细品味这话里的深意,觉得可笑,“抽骨断筋……你们觉得我还有可能活下来”·“谁说得定呢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退让了,我们不可能留一位魔骨的宿主在世间逍遥法外,我们得对所有人族的百姓负责,这是最安全、最合理的法子。”
谢逢秋漠然道:“对你们合理,对我可不合理·”·“随你怎么说吧,”姜兮不欲与他多言,挥挥手,两名待命的弟子立刻又扛起了谢逢秋。
他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被“运送”到了浮生殿前··广场之上,高台中央,各派核心人员林立,通天碑前不知何时筑起了一个遍布符篆的圆台,身着冷甲的华胥家将士们井然有序地围绕圆台四周,披甲执锐,冷漠森严,姜兮招手,令那几名弟子将谢逢秋押上圆台,而后走远两步,走到静立一旁的华胥烨身边,不耐地低声撂下一句:“你家少将军点名要照看的人,你下手轻点。”
说完他便走了,也不理会华胥烨是个什么表情··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无数人等待着··直至此刻,谢逢秋才算真的清醒了些许,他抬头看了一圈,眼前有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善意的恶意的,离得最近的银甲将士肩上绑着肩甲,刻着熟悉的符文,所以他很轻易地便认出他们是哪家来。
“华胥……”·他情不自禁地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华胥烨恰好走过来,听到这句呓语般的呢喃,脚下微微一顿··华胥家的少将军与这位魔骨宿主关系密切,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人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可没人真正在意,包括所有执行处罚的华胥族人,在他们看来,任何触碰到底线的人事物,都是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的,少将军作为华胥家的表率,作为凤毛麟角的堪神剑传承人,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毫无疑问。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在场的所有人,所有华胥族人,甚至包括姜兮,都是这样相信着··即便华胥憬能为了他低头,但他在那人心中的分量绝对比不上肩甲上的一串流苏,姜兮始终笃定。
只有华胥烨察觉到不对劲··汝嫣家主是他亲自接来的,少将军是他亲自送走的,收到传讯时,少将军的挣扎,摇摆,他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少将军究竟要做什么,但绝非无知旁人所猜测的那样,能轻易地在两者间做出抉择,他心中有一道左右摇晃的天平,一端放着谢逢秋,一端放着华胥氏,他在竭力维持平衡,但这很难,终有一日,天平会倾斜崩塌,少将军不得不从心上挖掉一块血肉,被迫在泰山般的压力下舍弃掉一个,若是被舍弃的那个是谢逢秋,大家会叹息,会说无奈,却觉得情理之中,并不意外。
但若是被天平掀起的,是另一端的华胥氏呢·华胥烨垂眸,漠然地盯着眼前被反手绑着,半伏地的年轻人··谢逢秋如困兽般无知无觉地低着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低哑,压抑,含着无穷尽的复杂情绪,像是被人在喉口豁了一道口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腥血味··“华胥憬……”他似哭似笑,自言自语,声如磨砂,嘲哳难听,“你他妈的混蛋”·彩屏镇中,华胥说过一句话,他至今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只要我在,就没人敢动你。”
或许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言,听的人却高兴了很久,直到现在,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那句话的分量有多轻,正如他在华胥心里一样,轻若鸿毛,不值一提·稍稍来阵风雨,便能将二人之间摇摇欲坠的维系摧毁得渣都不剩。
归根结底,华胥念得太浅了,他念得太深了··少将军的生命中,有太多东西比朋友重要,他的族人,他的责任,他的肩甲,他的剑……·谢逢秋只是那些浓墨重彩中最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忽然噤声,是恍然大悟,或是痛彻心扉,死亡的恐惧在这种时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升腾起来的,是对那人极端的失望……·还有恨··他缓缓抬起头,被血丝浸染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他问:“判决的结果,华胥憬同意吗”·华胥烨平淡地回望着他,并不答话。
他便加重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的:“我被抽骨断筋,你们少将军……他同意了吗”·……·同意了吗·……谁知道呢。
华胥烨记得很清楚,自己从一个旁支的无名小卒被破格提到少将军身边当亲卫的那天,少将军穿着一身泛着皑皑冷光的银甲,犹带稚气的面容就像这盔甲一样冷,他说:“我喜欢你的诚实,当我的亲卫,意味着我们是可以互相交付出后背的同伴,毫无保留,互相信任,所以,我不希望你对我有任何隐瞒。”
那时他年纪尚小,所在的一支前锋小队在外出任务时遭遇了一支魔族之“雀”,两方短兵相接,正面开战,最后两败俱伤,魔族全军覆没,前锋队只剩了他一个。
家族体念这支队伍,要予以嘉奖,当所有的夸赞都落到了他的头上时,他却当着无数人的面,十分固执地摇头,“功劳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传讯兵,他们打赢的,跟我没关系。”
第二日,他便被调到了少将军身边,少将军对他唯一的要求——没有欺瞒··他深深地垂下头,恭声道:“是的少将军,属下将永远不会对您说谎。”
他留在了少将军身边,这一待就待了很多年,跟着华胥憬从稚子走到少年,从亲兵走到副将,他虔诚地履行着他的承诺,他从不撒谎,总是一板一眼地说着事实,封魔疆人人都知,少将军身边,有位不会说假话的得力助手,深得众人信任。
而此刻,他听着耳畔一字一句的问话,莫名其妙地,又想起那方天平来··天平倾覆的,若是谢逢秋,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若动摇的华胥氏呢·如果是以前,华胥烨可以无比肯定地道:“绝无可能”·少将军是他的山,是他仰望的那片天,是封魔疆无数人心中的少年天才,是可以带领他们抵御魔族的英明少主。
换做以前,华胥烨了解他,在他心中,没有任何选项可以和家族媲美··但现在——·他深深地垂下眼睫,在谢逢秋漆黑- shi -润的眼睛中,平静地说道:“是的,他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华胥烨就是介个男人害得少将军和秋哥误会了辣么久大家打他围殴· · ·第66章 动荡:我想保护他·封魔疆以魔为名,横亘数百里,中间一道绵延的天堑,将人魔二界泾渭分明地间隔开来,身后百里,人族封魔城恢宏磅礴,如俯卧的巨兽,酣睡着人界最强的战斗种族之一。
往前远望,火光滔天,日月不明,天空渐渐被晕染为暗红色,魔族疆土辽阔而宽广,赤红色的能量在上空淡淡流转着··“先生·”·封魔城祠堂门外,长身玉立的男子雪衣委地,长袍宽袖,淡淡走来,门口守卫立刻躬身,郑重行礼。
“阿憬怎么样了”他轻声问··在两名守卫的身后,厚重的祠堂大门紧闭,信香的味道透过石门浅淡地逸散开来,华胥氏祠堂铸造宏伟,自成一殿,内有专人打理,黄钟大吕之声遥遥传来,可惜被千钧重负的石门隔绝,只余一点隐隐的回音。
同样被隔绝的,还有华胥家的少主,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将军··男子叹息一声··虽然早已不理世事,但毕竟是闻名遐迩的华胥君,亦曾仗剑屠魔,立下战功赫赫,两名守卫不敢拦他,一闻来意,便主动为他打开了上锁的殿门。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他走了进去··穿过灵牌无数,烛火摇晃,最里的几座神龛前,华胥憬端肃跪着,身形挺得笔直,不知是跟自己较劲,还是跟他血缘上的父亲、那位说一不二的家主较劲。
听到动静,他侧过半边如玉的脸颊,余光扫了一眼,“老师”·来人是堪神的上任继承者,华胥家大名鼎鼎的代表人物,华胥君,早年与魔族之战中身受重伤,渐渐退居幕后,常年一身雪衣,清净淡然,偶尔会给族中年幼弟子上两堂指点课,华胥家主亦对他十分尊敬,所以即便他不再披挂上阵,族人们依旧会敬重地喊上一声:“先生。”
·华胥憬稍微有些惊讶,老师常年闭关,并不大理会家族中这些纷纷扰扰的往事,以往他被罚关祠堂,老师也从不插手,今日忽然前来,实在教人意外。
华胥君已过不惑,却不能从他身上看见半点苍老之气,岁月在他身上仿佛是停止的,细细品味,只能看到如山如海般的君子内蕴,像一簇丛立着的修竹,笔直稳当,风雨不可催折,又平柔可御四方。
他没有答话,挽袖上前,拨亮了烛台里的灯芯,好片刻才在华胥憬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淡淡发问:“为何与家主争吵”·他问这个问题,华胥憬仿佛有些心虚似的,目光一闪,沉默着低下了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华胥憬几乎是这位华胥君一手带大的,家主威严有余,亲近不足,掌管着封魔疆大大小小的事宜,即使是唯一的孩子,也鲜少有时间陪伴,与其说是父子,这二人像上下级更多一些,十岁以后,他被选定为堪神的继承人,便顺理成章地送到了华胥君膝下教导——他可以与家主梗着脖子顶嘴,却不敢在华胥君面前胡闹。
“……没什么·”他试图蒙混过去··华胥君挑完灯烛,回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道:“没什么没什么家主会罚你关一个月的祠堂,还派人守着,不让你离开你受罚从来不会先走一步,整个封魔城谁人不知以往可没闹出过这么大阵仗,阿憬,说实话,告诉我,你要离开去哪儿”·华胥憬是因为地裂被紧急召回的,那块五彩石确实很好地解了封魔疆的燃眉之急,可地底下的危机显然没有完全解除,在这种境况下,华胥家的少将军,华胥氏的小少主,竟然要求离开封魔疆家主没打断他的腿算仁慈了。
华胥憬垂着眼,睫羽簌簌而动,低声道:“老师,我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你就弃封魔疆于不顾”·“……我没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华胥憬嘴唇嗫嚅了一下,又沉默下来··华胥不晦叹了口气,到底没再逼迫他,随手拉了个蒲团,撩袍而坐,道:“我知道,来此之前,我问过夫人,她说你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地方,叫邀月书院,怎么那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人”·被说到心坎上,华胥憬控制不住情绪的外露,薄唇微抿,溢出一点不受控制的担忧来。
他看在眼里,心下微动,道:“阿憬,你很担心他”·不愧是从小将他带到大的人,一眼便察觉到问题的关键,华胥憬缄默片刻,忽而道:“老师,你曾经跟我说过,责任不是压力,是倾其所有的守护,你说,等我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用漫漫余生镇守封魔疆,我就能出师了。”
华胥不晦微微一笑:“……怎么想出师了”·“不,”华胥憬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了。”
“说说看·”·“华胥家的族人成年之际,族里的长老都会安排他们远行,去大江南北走一遭,那些任务大多没什么难度,但很远,我曾觉得不解,甚至认为是浪费时间,可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是被迫扛上责任的人,在远行之前,许多人并不理解,为何要花费终身,护卫身后的这茫茫大地,他们没有见过江南烟雨,没有见过大漠风沙,没有遇见过刻骨铭心的人,还不明白守护的真正含义……连肩上的肩甲都是乏味的负累。”
“那见过之后呢”·“见过之后……烟雨是剑上的鞘,风沙是出锋的剑意,人是身后的脊骨,是脚下的磐石,肩甲是未完的使命,必尽的责任。”
“那你见过烟雨和风沙了吗”·“……没有·”·华胥不晦便笑了笑:“那你一定是找到那个人了。”
华胥憬没有回话,而是忽而扇起眼睫,直勾勾地问道:“老师遇到过吗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跟以前生命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他爱笑爱闹,心地善良,豁达恣意,就这样直愣愣地闯入别人一潭死水的生活中,翻起片片涟漪,而后又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掀起了滔天巨浪,你竖起千层坚冰,他便能融化九百九十九层,留下一层薄薄的乌龟壳,站在外面朝你笑得得意;可恶地告诉你他只是给你留面子,但转头便捧着一腔热乎乎的真心来哄你,又傻又可爱。
遇到过吗这样的人·“……当然·”华胥不晦笑着道··我见过盛世人间,亦踏过繁花满地,在那样一个人眼中,碰撞出炙热滚烫的情意,从此便学会了责任与爱。
我深爱着她,也爱屋及乌地留恋这片她生活的土地··华胥憬一愣,笔挺的身形被灯火拉长,在身侧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他姿态端庄,低眉垂首,说出来的话却如同火山底下流淌的岩浆,散发着克制却蓬勃的热度。
他道:“老师,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好,我想保护他·”·华胥不晦道:“可以,但这很难·”·他道:“我不怕难,我只怕我做不好。”
华胥不晦道:“那你打算保护多久呢要知道,这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华胥憬想了想:“直至死亡吧。”
“至他死亡”·“不,”他摇了摇头,“至我死亡·”·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分外短小,但别急下章很长,主要是我觉得停在这里比较合适· · ·第67章 十二年久别重逢·老师走后,偌大的祠堂又空荡下来,华胥憬盯着烛台上缓缓淌下的烛泪,笼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师走前,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与他说了一句话:“阿憬,我不能帮你,但我希望你能成功,华胥家……被困在狭隘的义务中太久了,你的离经叛道,或许能给这个早有隐患的家族敲醒警钟。”
敏锐如华胥君,或许早已察觉到他的为难··祠堂封闭,不见天日,锁了他的同时,也锁了所有能与外界通讯的渠道,他被困其中,对邀月书院的状况一概不知,为此日夜忧寐,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只能期待着汝嫣舒有足够的分量,能给谢逢秋算出一条坦荡生路。
·他脑海中纷纷杂杂地闪过许多,目光便毫无焦距地落到了虚空上,某一时刻,心上骤然传来一阵悸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他双目一凝,猛地捂住心脏,闷哼一声,弯腰呕出一口鲜血来·殿外的守卫感知到他陡然紊乱的气息,隔着门远远问道:“少将军,怎么了”·一问之下,却无人答,里头一片死寂,混乱的气息渐渐回归平缓。
守卫疑惑地嘀咕一声,同伴小声道:“许是运功出了岔子,没事,少将军何许人物,这点小事何须大惊小怪……”·他正这样说着,忽而里头一阵人仰马翻的动荡,仿佛是有人慌乱中起身,碰倒了烛台物架,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逼近门口,两位守卫对视一眼,皆是吃惊:出什么事了少将军这是要出去那我们是拦还是不拦·还未待他们思考清楚,里头的人已经站在了殿门之后,却不是要破门而出,而是低哑着声音道:“我要见家主。”
守卫着实被他话音中压抑的暴怒和凶气吓了一跳,惊道:“少将军,是……出什么事了么”·“……”·里头又噤声了。
华胥憬摩挲着胸口的位置,他曾给谢逢秋留了一道刻满符篆的手链,足以为他抵挡致命一击,可就在方才,手链碎了,禁制破了,他完全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陡然而生的暴躁在心上里翻滚着,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的指尖,沉声重复:“我要见家主。”
与此同时··白雪皑皑的邀月山脚··谢逢秋面容苍白地躺在马车里,厚实的毛毯将他捂出一额头细汗,车内燃着馥郁的安神香,好片刻,他眉尖一蹙,缓缓转醒,声嘶力竭地呛咳两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毫无焦距的目光渐渐落到头顶的车厢壁。
“为什么救我”他问··宽敞的马车一侧,坐着眉眼平淡的狐裘女子,她执着一卷书册,一手执笔,正垂首不知在写些什么,闻声也不回头,爱答不理地道:“救便救了,哪来那么多问题”·魔骨毕竟是魔骨,天地间至邪至强之物,可笑的是,它沉寂了那么久,偏偏在抽骨抽到一半的时刻完全觉醒了,暴虐的火光霎时席卷了天地,如此动荡,恰好引来了天罚,彼时天地变色,万物昏暗,雷光闪成一片,圆台中央的情景,渐渐谁都看不真切,谢逢秋承受不住魔骨强大的能量,当场昏厥过去,醒来便在这里。
汝嫣舒显然没有和他闲聊的意思,抬头看他一眼,搁下笔,从身侧提起早已备好的小包袱,面不改色地递过去,道:“行了,走吧,能走多远,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命,魔骨被抽了,但你的筋脉早已被淬炼过,我用其他的东西给你重塑了骨骼,效果肯定比不上原生的,但有原先的筋脉加成加成,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好好将养着便是,对了,另一位,叫谢十六的,他确认你没事就先走了,还托我给你带句话——哥,保重。”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便好似硬往他还没完全清醒的脑海中塞入了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痛苦地闭了下眼,一时竟不知先从哪里开口。
“我……”一出声,嗓子沙哑至极,汝嫣舒视若无睹,看起来并没有照顾他的意思,他只好自力更生地撑起身子,从旁边的矮案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
“我能去哪儿呢”他捏着杯盏,苦笑一声道··“那便不归我管了,流浪,或者去魔界,随便你·”汝嫣舒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算盘,低头拨弄得啪啪作响。
只有当别人在乎你的感受时,喜怒哀乐才都有意义,谢逢秋心中的那点悲凉还未发芽,便被她漠然的态度打了个灰飞烟灭,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道:“那你呢你救了我,仙门百家那边要如何交代”·“这个用不着你管,”汝嫣舒算盘拨到关键处,低着头专心致志,“我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死在了那场天罚中,这段历史将成为各大仙门心照不宣的秘辛,不管他们信不信,我都有办法让他们闭嘴——魔骨被拔除,你的生或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汝嫣舒忽然一抬头,将算盘推到他眼前,指着上面的数额道:“记得还我·”·谢逢秋:“”·“用来重塑你骨骼的材料,是千年前传下来的一样至宝,一钱千金,价值连城,再算上我托人去找的劳务费,精神损失费……不二价,麻烦到时候直接派人送到天池山,谢谢。”
谢逢秋低头一看,虽然他看不大懂,但只听“价值连城”四个字,便知定是天价,一时感到十分窒息···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如此巨债……他觉得还是去死好一点。
汝嫣舒见他久久沉默,大约是怕他讨价还价,连忙转身将包袱提起来塞他怀里··“我有一个问题……”·“不想答·”·谢逢秋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谢十六,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汝嫣舒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没说·”·谢逢秋追问道:“那他何时离开的有没有说去哪里碰面,我要去哪里找他……”·“别找了,他应该暂时不想见到你。”
谢逢秋怔了一下,傻傻地问:“为何”·汝嫣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程衍·”·谢逢秋霎时愣住了··……事情实在太多太纷乱了,他竟才想起这茬。
汝嫣舒道:“我看他并不怪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别担心了,江湖路远,以后总会遇到的·”·谢逢秋涩然一笑:“……说的是。”
他翻下马车,负上行囊,望着天际霞光粲然的夕阳,遥遥叹道:“只是以后的路,我就要一个人走了·”·言罢,他又扭头,朝窗帘紧闭的马车道:“不管如何,多谢你救了我,算我欠你个人情,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毫无波动的声音穿透门帘传来,“……嗯·”·谢逢秋笑了笑,道:“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汝嫣舒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他了,或许她心里在想,这人怎么那么烦·可谢逢秋还是要问:“我想问……封魔疆的方向在哪里”·气氛凝滞了片刻,从轿帘边探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柔荑,遥遥朝东边指了指。
“……谢了·”·这次汝嫣舒是真的懒得理他了··谢逢秋便向所指的方向望去,入目之处山水重叠,余晖浅淡,他没有透视眼,看不见远在百里之外的封魔疆,看不见那人的故乡,看不见那人,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什么也看见了。
“华胥憬,”他喃喃念着,痴立良久,最终一笑,单手扶额,不知是何意味地重复了一句:·“我恨死你了·”·“……你说要我护谁”·华胥家主震怒,猛地抄起手中的茶盏,用力地向厅堂中跪着的人砸去·“华胥憬,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你要我堵上华胥氏的名声,护谁”·茶盏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他的鬓角,砸开一片血花飞扬,血色晕染了他的半边侧颊,他却一声不吭,跪的笔直,一字一顿地道:“邀月魔族,我的朋友,谢逢秋”·“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家主双目如电,须发皆张,怒火如雷霆,顷刻间便教人心惊胆战,华胥憬却抿了抿嘴,倔强道:“那你让我回去。”
“华胥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华胥家的少将军,要公然袒护一介魔族,置封魔疆危机于不顾,传出去仙门百家会如何议论百姓如何看我们他们还怎么放心地将安危交到我们手中你是华胥的少主,不是可以任- xing -的身份,肩甲还在你身上绑着,不要忘了你的责任”·华胥夫人站在一侧,头疼地看着这对父子争吵,阿憬这次是过了些,她哪方都不好偏帮,只好招手唤来门口的守卫,让他快马加鞭去请华胥君过来。
华胥憬低着头,听闻这话,忽而一静··“……孽障你这是干什么”·华胥夫人倏忽回头,只见华胥憬一言不发,侧脸绷得紧紧的,直接探手去解肩上的肩甲。
莫说家主,连她都有些惊到了,连忙上前两步,死死摁住华胥憬的手,“阿憬,你疯了”·华胥族人,可生可死,肩甲永世不卸·“给我十天,”华胥憬不理,眼眶逼得微红,血丝蔓延其上,他固执地拨开自家母亲的手,依旧不管不顾地去解那肩甲,“就十天,十天之后我就回来,重新当华胥家的少将军,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您的,一辈子不离开封魔疆也没关系”·家主怒喝道:“畜生你把华胥当什么了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哪有什么十天半月的说法”·家主夫人没能摁住他,两人争执间,两片白银肩甲落在他手中,熠熠寒光闪烁其上,他将其整整齐齐地叠好,恭敬地举过头顶,“父亲,我就当您同意了。”
家主夫人大喊:“阿憬”·家主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膛上下起伏着,急火攻心地看着他华胥憬也憋着一股气,憋得眼眶都红了,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的倔强生动得令人心悸。
没人答话,他又兀自站起来,将肩甲郑重地放进母亲手里,躬身行了一大礼,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站住”·华胥憬置若罔闻。
“将士何在”他厉声大喝——·门口的守卫齐刷刷一步踏出,排成两列,静候军令··“他今天要是敢踏出这门一步,你们就打断他的腿往死里打打废了打残了我就当没这个儿子,封魔疆就当没这个少主”·“你敢——”家主夫人温柔不再,对着自己的丈夫声嘶力竭。
可门口的将士,是家主多年以来的心腹,信奉军令如山,一令既出,管他面前是人神佛,说打便打,手中□□顿时狠狠一扬,阻住了华胥憬的去路··他停了一下,面色微微苍白,而后心一横,一咬牙,便要一步踏出——·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阿憬。”
淡然的嗓音忽然从队伍末端传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雪衣男子衣带飘缓,云淡风轻地缓缓走来,华胥憬的动作僵在半空,触及他的目光那一刻,稍稍迟疑了一下。
“老师……”·华胥君一出现,便成功让这些闹剧消停下来,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华胥憬身边,对家主和夫人遥遥一礼,而后才侧首,直视着少年人执拗坚决的面颊,轻声道:“邀月事已了,你不必赶回去了。”
”·华胥憬大惊失色,蓦然瞪大双眼,好片刻喉结才攒动一下,微垂着眼,忐忑不安地问:“结果……如何”·华胥不晦泰然道:“传回来的消息是引发了天罚,两位魔族都在天罚中丧生了,但……前往邀月的族人已经回城述职了,细节如何,你不妨去问问他们”·华胥憬扭头就跑。
“阿憬——”·又硬生生顿住··他满面急切地回望着自己的老师,恨不得现在生出翅膀,转瞬便飞远了去··华胥不晦沉沉地叹了口气。
“肩甲·”他道:“把肩甲佩上,否则,家主可是要打断你的腿的·”·华胥憬脚步匆匆地赶到演武场··额头的伤被简单地处理过,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了,然血肉外翻的一道长口子,看起来还是十分瘆人,华胥烨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骤缩,“少将军,是谁伤了你”·华胥憬没时间与他解释来龙去脉,径直抬手打断,单刀直入地道:“谢逢秋呢他怎么样了”·华胥烨道:“他没事,汝嫣家主把他带走了。”
“……”·提了不知道多久的心,终于轰然落回肚子里,砸得他一时神魂俱荡,竟有许久嘴唇翕合,一句话都说不出,良久才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嘴角,道:“那就好。”
·华胥烨担忧地看着他额上的伤,道:“少将军,我给你上点药吧”·华胥憬没有拒绝,两人一齐走到营房,期间华胥烨询问伤势来源,他魂不守舍地应付了两句,却不见对方在听闻“取下肩甲”四字时,面色骤变。
进了营房,华胥憬心不在焉地由他捣鼓,见他取出一卷白布,忽然问道:“谢逢秋呢他没事吧没受伤吧”·华胥烨静默了下,问:“少将军认为,哪种程度的伤算是伤”·华胥憬皱眉道:“阿烨,不要跟我打马虎眼。”
“好的,少将军·”他垂下头,眼帘微颤,在一片岑寂中挣扎许久,最终道:“他没事,完好无损,您放心·”·华胥憬放下心来。
从来不说谎的华胥烨,这年隆冬,说了两次谎,没人知道··谢逢秋失踪的第一年,汝嫣家主千里迢迢赶来封魔疆,得见地裂,惊之,旋即以特殊材料镇压,百里地裂消弭,只余灵碑一道,孤零零地矗立在界线中央。
少将军四处寻人,未果··谢逢秋失踪的第三年,汝嫣氏从天池山迁居南漠风陵城,宣布避世,管辖区域交接给其他家族,自此,五大家仅剩三家活跃··少将军继任华胥君之位,与魔军征伐数百场,无一败绩,遂声名远扬,扶摇直上。
寻人,未果··谢逢秋失踪的第六年,魔族有一年轻强者横空出世,天赋超绝,得同族认可,受封“魔长使”之名,不知其名,只知其姓,两族议论纷纷。
少将军收获死对头一枚··第七年,人魔两族在高层的推动下首次修好,互通有无,两族百姓先是惊诧,而后喜闻乐见,一时河清海晏,隐有太平盛世之兆··其中,人族以神农氏为交涉者,魔界亦成立行者部,神秘的幕后五大家,首次浮出水面,拨云见日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第八年,为了更好地维持秩序,建立两界法度,双方成立执法阁,两界元老共列其中··同年,执法阁加入年轻强者,纳入新鲜血液;封魔疆偃旗息鼓,少将军游历四处,踏遍江南烟雨大漠风沙,斩遍不平,坚守正道,华胥君之名,家喻户晓,无上尊崇。
第九年……·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少将军再度和他的死对头相遇在这人间,独立长河两头,泾渭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十二年前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大晚上熬个夜,发现好多人喊我加更,我能怎么办,当然是答应你们咯·最后一把刀(应该),他们很快就要过上相亲相爱,没羞没臊的日子啦· · ·第68章 明朗:身在福中不知福·柳城事了,三人便要继续上路。
谢逢秋载着汝嫣隽,心不在焉地赶着□□的马溜溜达达,时不时欲盖弥彰地瞥一眼身旁的华胥憬,又飞快地收回来,后者自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他此刻心情不快,并不是很想跟这个人说话。
他——华胥家的少将军,高高在上,万人景仰,生平第一次纡尊降贵地放下身段哄一个人……竟然被拒绝了·少将军不要面子的啊·给老子滚远点·谢逢秋:“”·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另一匹马,很是疑惑不解。
汝嫣隽探头看了一眼,怔愣片刻,福至心灵地朝谢逢秋道:“秋哥,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怕,追上去,毕竟是同伴,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我看少将军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说不定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哄好的。”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嘿——”谢逢秋一脸“你他妈在逗我”,“我……我去哄他你开什么玩笑魔长使英明神武,贤身贵体,怎么能自降身价随便哄人,传出去我多没面子啊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我气,怎么哄”·汝嫣隽:“……”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吧·他忍不住道:“我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你们到底是怎么又闹起来了”·“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呢,就是他无理取闹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汝嫣隽:“……呵。”
您倒是敢打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只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低头琢磨道:“秋哥,我觉得少将军没有真生你的气,而且我们接下来至少还有五个点,你总不能一路都跟少将军冷战吧你先低个头,说两句软话,就当是哄小朋友呗,少将军这种嘴硬心软的人,说不定一颗糖就哄好了。”
谢逢秋滞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太自在地摸向后脖颈,侧过脸欲盖弥彰地笑了起来,“是……喝醉的时候是挺像小朋友的……”·汝嫣隽:“……秋哥,你说什么”·“啊,没什么。”
他一扭过脸来,又是满脸端方肃正,忍辱负重道:“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维系一下我跟他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汝嫣隽干笑:“我面子这么大呢”·谢逢秋不理会他的意有所指,挤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情,觉得状态差不多了,一夹马腹,追逐而去。
华胥憬速度不算快,他果然很快就追上了,两匹马并辔而立,谢逢秋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少将军拒人千里地冷淡一瞥,又绝尘而去··谢逢秋:“……”·他吃了一鼻子后蹄灰,大为受挫地呆了一会儿,而后气结地笑了笑,好片刻才咬牙切齿道:“我还就不信了”·于是也策马扬鞭,奔驰追赶。
三人原定的路线,是顺着河流一路南上,及至中南区域,刚好能到达第二个目标地点··这次不是一座城,亦非乡镇,淮河上游,乃是中南地区最大的人群聚集地之一,镇守此地的程家把着水产船只等经济命脉,因此自成一套管理体系,谢逢秋先前有所耳闻,但他并不喜欢这些费脑的琐事,因此轻略带过,知道的并不详细,当然,他们也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三人的时间卡得刚好,正值江南春月,沿河开了一岸的苍翠银杏,桃蕊梨枝窈窕地伸展在各家各户门前,屋舍依水成街,桥街相连,穿竹石栏,杏花烟雨,如诗如画;浣纱的姑娘亭亭玉立,掩面走过,吴侬软语不绝于耳,桥底有撑着蓬篙的蓑衣老人幽幽荡过。
·简直如世外桃源,令人沉醉其中··华胥还好,他这些年游历过不少地方,对这些景致都见怪不怪,倒是谢逢秋,先前追他的时候有多神采飞扬,现在便有多心神不宁,先是莫名其妙地朝无辜路人汝嫣发火:“你怎么不早说要来这儿”,而后在后者茫然的视线中不安片刻,渐渐魂游天外,买包子时甚至还多递了两个铜板,等华胥憬凶狠地瞪他一眼,把钱要回来时,姓谢的正捧着包子愣愣地站在河边发呆。
“傻站着干什么”华胥给他递上刚从井里打上的水,不耐道:“不是你自己要吃包子的……别跟我说你又不想吃了,我现在给你摁到河里去你信不信”·谢逢秋撇着嘴看他一眼,竟好像有些委屈,嘟囔了两声,为表诚意,只好将包子递到唇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华胥憬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先走··汝嫣隽凑过来,挠着后脑勺,大惑不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随便挑了个话题,“秋哥……你真厉害,这就把少将军哄好了”·谢逢秋不在状态,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汝嫣隽道:“……你这就忘了你刚刚还说要哄少将军的。”
谢逢秋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咽下嘴里的食物残渣,不敢置信:“……哄好了”·汝嫣隽下颌一点,“不是还给你买包子了么”·谢逢秋低头看了一眼,慢吞吞道:“一个包子,能说明什么……”·汝嫣隽露出一个“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表情,朝他摊开手,“你看我有这种待遇么想要什么给买什么”·谢逢秋愣了一下,低头盯着咬了一半的包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大为警惕地往边上一挪,防备道:“别惦记,想吃自己去买”·汝嫣隽平静的神情顿时龟裂:“……这话你说得良心不会痛吗我的所有银子,可都上缴给少将军,被他花在你身上了,而且,不好意思,我不爱吃包子。”
谢逢秋一边盯着他,一边又咬了一口,含糊道:“那谁知道呢……”·汝嫣隽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白眼··虽心下无语,但明显能看出来谢逢秋的状态好多了,于是他觑着神色,趁热打铁,试探着问:“秋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大人的事情,小朋友不要管。”
他利落地回了一句··汝嫣隽:“……”·小朋友个锤子··显然长使大人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随口扯了两句其他的,两人匆匆赶上华胥憬的脚步。
江南水乡,淮河两岸,出名的除了秀丽的杏花微雨,还有华灯初上蜿蜒了一整条街的销金窟和温柔乡··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此地富庶,寻欢作乐正是常见,无论男女,但凡踏进了这条长街,必能有所得。
且不论喧声震天的牌馆和赌坊,越往里走,越容易教人别不开眼、离不开身,故此地在那些正经百姓眼中,亦有诨名一个——‘沼泽街’··华胥憬站在街口,递给汝嫣隽一块巴掌大的符牌。
“交给你一个任务,”他冷淡道:“此地开外二十余里,有姜氏仙府一座,你拿着这块执法阁的符牌,就说是执行委派,若是他们察觉不对,不愿配合,就直言是华胥憬让你去的。”
“好的,”汝嫣隽吃了一惊,双手捧过,而后才郑重问道:“我要做什么求援吗要多少人呢”·华胥憬淡淡道:“……不求援,你告诉管事的人,华胥少将军流落在外,武功尽失,生活凄惨……随便你怎么说,能打动他们就行。”
“……然、然后呢”·“然后”少将军眉梢一挑,冠冕堂皇:“要钱啊”·汝嫣隽:“……”·他走后,谢逢秋环胸靠着身旁的大树,- yin -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少将军跟姜少主,关系可真好啊……事事都能找他帮忙。”
华胥憬冷眼一瞥他:“发什么神经我要是跟他关系好,至于‘武功尽失,流落在外’他早年便喜欢找我麻烦,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我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少说这种风凉话。”
谢逢秋扯着嘴角想:他那是喜欢你才找你麻烦真是根不解风情的活木头·他心下想得纷杂,嘴里却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道:“所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可是一点魔气都感觉不到,别又白跑一趟。”
“魔骨要是这点隐藏能力都没有,早就被人抽了·”华胥憬随意地说着,听者却听入了心脏,某处软肉被狠狠一揪,他看着眼前人毫无波澜的侧脸,平息了十多年的憎怨忽然又翻滚了起来。
“华胥憬,你……”·他蓦地咬住了后槽牙,华胥憬似有所感地一回首,对上他泛着恨意与怨憎的眸子,蓦然一怔··……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这样看我·是我说错了什么·华胥憬心下没由来地一颤,不知为何竟有些惶恐,紧紧皱起眉,近乎手足无措地伸手,想要捂住他的眼睛。
“啪——”·伸出去的手被狠狠打开··谢逢秋的面容,在华灯下显得格外- yin -冷,他敛去了多余的情绪,深沉地看了华胥憬许久,半晌才一抿嘴,拉开距离道:“走吧,办正事。”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看看这个撒子,打我少将军的手,有他哭的时候· · ·第69章 明朗:十指相扣·不管在哪种情绪上,少将军总是迟钝的··爱憎怨别,除非对方直截了当地剖开自己的心意,裸露出里面那片热腾腾的赤忱,否则他便是睁着眼睛盯到地老天荒,也捋不清情绪的来源,说到底,少将军眼睛不好使,心也不好使。
偏偏谢逢秋这人把憎与恨都表达了个坦坦荡荡,就是藏起了喜欢和爱··华胥憬至今不知道两人的问题出在哪里,前些年在人魔两族的宴席上碰面,他呆了好久,难以按捺的迫切欢喜还没宣泄出口,便被对方的一个冷脸逼退,久别重逢蓦然成了两看两相厌。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不对付,可没人知道原因,包括华胥憬自己··手背被拍开的地方泛起火辣辣的疼意,可想而知对方用了多大力气,以往少将军铜皮铁骨,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可如今却觉得莫名委屈,许是因为伤他的人是他在意的人,也有可能疼的根本不是手,是心。
他木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抹黑衣融入夜色,又渐渐往灯火更甚的地方走去··谢逢秋走了一段路,发现人没跟上来··他心中烦闷,却也知道自己方才是无理取闹,一时升起稍稍悔意,刚要回头说两句软话,一阵风擦肩而来,少将军利落地从他身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走远。
——连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他顿时气恼,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人总是这样,明明错的在他,却好像受伤的那个才是罪魁祸首··真是讨厌极了·两人心情各异,一前一后穿过花红柳绿,目不斜视地经过那些莺莺燕燕,最终在尽头处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儿·”·他淡淡道,暂且放下无谓的烦忧,翻开从汝嫣隽那儿得来的卷册看了一眼,复又抬头,“没错了·”·木门构造精致,但相比前头那些纸醉金迷的门店,属实有些逊色,来往客人也是寥寥,显得有些冷清。
不比柳城三言两语带过,此次的信息给得十分详尽,甚至还做了更新,言明出现异常是什么时候,在何位置,现在又是何种状态·华胥看了两眼,转头递给谢逢秋··此处的异象,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淮河水畔,花楼小倌数不胜数,但同处在一条街上,办的又是同一种业务,自然有个高低上下,如此便衍生了江南艳名远扬的一年一度的簪花大会,名字起得文雅,本质上还是选最受人欢迎的勾栏美人儿,琴棋书画自然能加分,可最教人趋之若鹜的,还是长得美、放得开、身骨软的娇媚红粉,谁能把一个‘人间尤物’诠释得淋漓尽致,谁便能得到那些富甲们炽烈扔出的金华海棠,谁得的海棠多,便能冠以魁首,在这声色犬马的沼泽街冠得一年的花魁之名。
却说十六年前,簪花大会投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花楼魁首,江如卿··这姑娘气质卓绝,一张美人面宜喜宜嗔,乃是当时所在花楼的老鸨从小培养的得意之作,簪花大会一舞胡旋轰动四方,于是一炮而红,顷时风光无限,家喻户晓,入幕之宾纷至沓来,连带着所在的花楼也鸡犬升天,一跃成为沼泽街的顶尖招牌。
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江如卿红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一把火,将独居的小院烧个精光,一代红颜成枯骨,大火过后,原地仅剩一片焦黑,所幸她提前让小厮往周围撒了隔离的灵石,那捧大火才未曾波及其他。
但这位声名远扬的花魁,究竟为何自焚,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出了人命,怎么还有人敢在这种地方做生意”谢逢秋大略地扫了两眼,把卷册递回去,盯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小楼诧异道。
“江如卿死后,这画舫楼日渐衰落,大不如前,哪来的银钱置办新地只能重新修整一下,连江如卿死时焚毁的那块枯地也没放过,建起了二层阁楼,据说是给客人欢好用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阁楼上,大概三年前,有人向执法阁求助,说江如卿的冤魂不散,半夜出来索命,但执法阁派人在此地停留了大半个月,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此事不了了之,但后来此处天象频频异动,汝嫣舒跟我提过一嘴,恐怕不是没异常,而是异常被人掩盖、或者说封锁了。”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假设江如卿的冤魂真的存在,那么就是有人想保护她,不想让她真的魂飞魄散·”·谢逢秋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这就有趣了。”
华胥憬也不看他,反手将卷册塞入后腰的暗袋··“那我们怎么才能见到她”华胥憬显然闹着别扭,谢逢秋拉不下脸道歉,只好蹭了蹭鼻子,岔开话题如是道。
“不用见,”华胥憬凉凉道,“去她出现过的地方,探探究竟是鬼气还是魔气就好了,如果真是怨鬼闹事,就扔给执法阁管,反正那些小朋友一天天热血上头,巴不得有事干。”
华胥憬跟执法阁的羁绊相较谢逢秋要深些,他毕竟身上还压着华胥少将军的身份,不可能如姓谢的一般当个甩手掌柜,这些年游走在外,那些常人无法完成的高阶委派任务大多都落到了他手里,对其内部运营很是了解,也因此跟执法阁新一代年轻力量打过不少交道。
那简直是一群打了鸡血的崽子··说到这个,谢逢秋倒也有所耳闻,他搓着下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碰见过一回,确实是如传闻中……正气凛然。”
两人以前辈看后辈的视角笑谈着这些年轻人,渐渐笑着笑着,谢逢秋忽然流露出几分怅然,他望着华胥憬洁白无瑕的侧脸,仿佛还能看到许多年前这人在华灯下冲自己浅笑的模样,一时怔忪:“是他们太小了……还是我们老了”·华胥憬:“……”·他顷刻满头黑线,凉飕飕地睨了这人一眼,“你老,我不老,我正值芳华。”
谢逢秋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两人拌嘴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哄道:“好好好,你不老,你最年轻啦·”·就这么一句,华胥憬憋了一肚子的气、委屈、愤懑,忽然便烟消云散了。
他垂下眼睫,虽然还是冷然的神情,耳根却微微泛着红,睫羽簌簌动着,色厉内荏道:“正经点,办正事呢”·许是为了逃避这过于温馨的气氛,他忽而一扭头,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谢逢秋愣了一下,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腕··“等等……你打算就这样进去人家开门做生意的,你总不能说要参观人家的房子吧,不被打出来才怪。”
华胥憬步伐不稳,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直直撞进他怀里,更加不耐道:“那你说怎么办”·谢逢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玉牌,“把手给我。”
华胥憬展开修长如玉的五指,柔嫩的掌心朝上··这只手如十二年前一般,半点没变,虎口处的薄茧,分明的骨节,贴在某处,薄茧轻轻蹭着,掌心的软嫩几乎要将人溺毙在里面……·谢逢秋盯着看了两秒,脑中不可遏制地忆起某些心猿意马的画面来,赶忙甩了甩头,将那些旖念清出脑海。
他将玉牌轻柔地搁到这片雪白中,而后手掌覆上,五指强势挤入,像是连人带牌一齐笼入了自己的天地··华胥憬盯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皱眉,“什么意思”·谢逢秋只好解释:“隐身牌,我前两年没事琢磨出的小玩意,能打出特殊的灵力屏障,一般修士看不出来,应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华胥憬眉心稍缓,却还是道:“两个人,行吗”·“放心吧,只要玉牌不掉,出不了问题·”·华胥憬犹豫一下,手掌用力,将玉牌攥得愈紧,便也与另一只手贴合得愈发紧密。
谢逢秋心上酥麻,仿佛有羽毛在轻挠··“走吧·”少将军道··谢逢秋前些年无所事事,闲来琢磨一下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隐身牌自创造以来,还是第一次实用,没想到效果竟然很不错。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后院,直奔那二层小楼··但画舫楼就算没落了,也是间实实在在的风月场所,一路上- yín -词艳曲不绝于耳,荒诞行为屡见不鲜,待上到小楼二层,华胥憬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不堪入目·”他如此点评··谢逢秋憋笑憋得厉害,华胥这人吧,面皮薄,也不爱这些风花雪月,对情爱之事如同白纸,若是没注意还好,若是被他听进了耳看进了心,便会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气愤得恨不得给这些人一人一剑。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他蹭着鼻子,极力按捺笑意,“好了好了,到了,马上就解脱了·”·说罢四下环顾一圈,望着眼前老长一溜的房门,问道:“哪一间”·“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道,随手点了一个:“先进去看看吧。”
两人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不知是有意无意,即便屋子空着,他们也没有放开彼此的手··甜文强强年下东方玄幻·谢逢秋二话不说,立刻凝神感知,华胥憬亦四下打量着,只觉得这房里香味浓郁荼蘼,直冲入脑,令人作呕。
等谢逢秋睁开眼,他便道:“怎么样没异常就先走,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谢逢秋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外头脚步声骤起,好似是冲这间屋子来的,他眼神一凝,连忙拽着华胥憬往边上一躲,避开房门的位置。
“吱呀——”·门开了··作者有话要说:giao阿晋你放过我吧· · ·第70章 明朗:春梦·进来的却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只是寻常的嫖客和小倌,唯一不同寻常的,便是这二人俱是男子。
只看了一眼,华胥憬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嫖客高高壮壮,三十有余,面容硬朗,看装扮,仿佛是巡防的守卫,或是哪个家族的将士,铁甲仍未卸·小倌却比他矮了半头有余,身姿婀娜窈窕,如若无骨地依偎在他怀里,白里透红的脸上一片春意荡漾。
两人甫一踏入房内,便急不可耐地拥吻起来··华胥憬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两人干事不到正地方,愣是把他们离开的路给堵断了··谢逢秋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窗。”
灼热的呼吸扫在脖颈处,华胥憬不自在地缩了缩,而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靠近房门的地方,确实还有一扇半开半闭着的窗户,从哪里翻出去,应当不会惊动门口的人。
他皱着眉,很是嫌弃地扫了那二人一眼,冲谢逢秋点头示意··谢逢秋便拉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绕开圆桌,往窗户的方向而去……·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的手要摸上窗柩之时,原本在门边活动的二人忽然改变场地,火热勾缠着往旁边一扑,径直扑到窗前的桌案上,谢逢秋吓了一跳,脚步连连后退,带着华胥憬两人直接被逼入床侧的夹角间,桌案与床离得极近,趴在桌案上的两人再一次将他们的路封死,他只得背过身,几乎将华胥憬整个人拥入怀里,听着身后不停传来的声音,无奈做了个口型:别看。
夹角狭隘逼仄,华胥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挤到了这里,呆了片刻,余光一扫,见案上二人姿态亲密,一时瞪大了眼睛,更呆了··“还看,”谢逢秋却不知晓他在愣些什么,只见他不错眼地盯着身后,顿时气恼,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了”·可眼睛虽然捂住了,其他观感却还在,尤其是听觉,如此咫尺的距离,几乎连进出的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那厢惹玉还在舒爽至极地咿呀叫唤着··“……”·华胥憬耳根渐渐红了,连带着脸也涨红了,说不出是气的还是羞的,谢逢秋到底怜惜他,叹息一声,低声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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