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冬日 by 慕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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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冬日 by 慕容(下)
 · ·《永远的冬日》下部 · · · ·文案:随着萧远的娓娓道来,方永了解了藏在他的纯净背后,那段深晦痛楚的过去,和与周韬、与罪恶之间难分的纠葛。
方永在确认自己对萧远的心意之后,决心陪伴他脱离毒品,并找周韬谈判解除对萧远的控制·随着萧远慢慢恢复往日的平和,两人温馨快乐的相处,方永曾经以为那个小楼前开着的窗、点亮的晕黄光线,以及那个等着他的人,会是一生的幸福。
却料不到在缉毒任务失败之余,迎接他的,是人生的失去,是萧远再一次的告别.....· · ·第十一章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萧远过得单纯而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单调——在大学的头两年,他的生活基本上只由三部分组成:练琴、定期去看望妈妈· ·、和周韬在一起。
 ·因为忙,周韬并不经常来,也不是每次都留下过夜,但是对于萧远的生活,他却照顾得非常周到,而且出手十分慷慨·似乎是看穿了萧远的心· ·思,知道他不愿意多用自己的钱,周韬很少给萧远现金,除了最初时给过他一张信用卡外,总是直接把萧远需要的各种东西送到他面前。
大到· ·各种价格昂贵的肾病新药,小到萧远用惯的青苹果洗发水,甚至还时不时会派人送来几张专场音乐会的门票,名家演奏的绝版LD,或是一本李· ·斯特的传记,让萧远在意外之余又大为感动,想拒绝都没有办法拒绝。
 ·可以说,在周韬的安排照顾下,萧远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生活,学业,甚至于母亲的病,一切一切都有了保障·为了忘记那段黑暗的过去,· ·更为了报答周韬的善意,萧远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音乐上。
出众的才华加上忘我的苦功,使他在音乐上的进步一日千里,开始渐· ·渐崭露头角,在行内里有了一点名气· ·接连几次在国内外的钢琴大赛中获奖之后,萧远成了学校里的明星学生,受到了老师的额外重视与关注,也得到了更多演出和比赛的机会,生· ·活越来越紧张忙碌。
为了准备演出和比赛,萧远练得更刻苦了,除了定期去探望妈妈外,他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学校的琴房里埋头苦练,连家· ·都很少回·周韬几次难得有空时去找萧远,却都扑了一个空,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知道周韬扑空的事情后,萧远心里很觉得内疚,也有些不安,但周韬却表现得十分大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着鼓励萧远继续努力,要· ·练就练出个名堂来,还动用自己的人脉帮他安排了不少演出,甚至联系了上海交响乐团,使萧远参加了他们在国内外的多次巡演,增加了不少· ·经验和见识。
学业和演出的双重压力使萧远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周韬又派了一名助理小吴帮萧远打理日常琐务·小吴年轻机灵,能说会道,· ·整天笑嘻嘻地热心又能干,很快就跟萧远混得烂熟,大包大揽地把一应琐务都揽了过去,连跑东买西订机票扛行李都一手包办。
萧远觉得这种· ·百事不管的米虫生活有点过分,但几次拒绝均告失败,也只得接受周韬的好意,把一切都交给小吴安排· ·“这个周韬对你不错啊。”
闷着头听了半天,我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口气虽然挺平淡,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我那时也是这么以为的·”萧远转头瞟了我一眼,目光闪动了一下,又转过脸,望着远方的一盏路灯,“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上· ·只有一个灰姑娘,而卖火柴的小女孩,却满街都是。”
 ·什么我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萧远已经微垂下头,开始继续讲下去了· · ·*********************************** · ·萧远大三那年,五年一届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于波兰华沙再度开幕,而那是萧远连做梦都渴望能参加的。
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是世界上最有名、· ·最严格、级别最高的钢琴比赛之一,堪称音乐界的诺贝尔奖,比赛举世瞩目,获奖者一夜成名,被称为国际钢琴家的摇篮,自然会成为钢琴新· ·秀们努力追逐的目标。
但萧远之所以对这一奖项如此渴望,却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些· ·尽管父亲去世的时候萧远才八岁,但那时他学习音乐已经有五年了·在父亲的影响下,萧远从学识字时就学识谱,会说话时就会唱歌,个子还· ·没钢琴键盘高,就已经开始学弹钢琴了。
很小的时候萧远就知道,音乐是父亲一生的痴迷,而肖邦则是他心中的最爱·对自己钟爱得近乎宠溺· ·的父亲,能放任自己因为好奇而拆掉了家里唯一的电器——收音机,却从不允许自己碰一下钢琴上摆着的肖邦头像。
萧远记得自己正式学弹的· ·第一首曲子就是肖邦的练习曲,而父亲哄自己入睡的时候,总是哼着肖邦的夜曲给自己讲述肖邦的创作生平和趣闻轶事,以至于在自己的印象· ·中,那位纤细苍白、忧郁敏感而又才华横溢的钢琴诗人仿佛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是自己学琴的第二个老师。
 ·父亲年轻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象傅聪和李名强一样在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取得名次,甚至超越他们,摘取桂冠·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与汗· ·水,一直在不懈地努力奋斗。
然而还没等到五年一届的比赛再度举行,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在那场可怕的浩劫中,父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 ·健康,更失去了自己最爱的音乐,参加肖邦钢琴大赛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更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自从幼时的萧远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后,父亲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那时还不大懂事的小小萧远也曾经怨恨过父亲严厉得似乎· ·不近人情的严格训练,反抗过父亲对自己玩乐时间的剥夺,甚至因此一度讨厌过钢琴。
直到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突然从父亲充满遗憾与期待· ·的目光中读懂了一切,并暗自下定决心,要把音乐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达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为了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萧远准备了将近一年,把四轮比赛的所有曲目都练了不知多少遍。
不光自己擅长的波罗乃兹和玛祖卡弹得越发流· ·畅自然,就连以前较少接触的E小调和F小调协奏曲也练得十分纯熟·在得知自己确已获得参赛名额后,萧远兴奋得整整一夜无法入眠,练得更· ·加废寝忘食。
而周韬也给了他极大的支持,除了找来乐队帮他练习决赛的协奏曲,还在比赛前一个月弄来一架与比赛用琴同一款式的斯坦威,· ·放在松江的别墅里,让萧远关在那里一直苦练到出发前夜。
 ·萧远动身去波兰的时候,是从松江直接开车去机场的·临行前他本来想去看一看妈妈,可周韬却说大赛在即、不宜分心,硬是拦着没有让他去· ··这让萧远有点不满。
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妈妈了·周韬送他去松江练琴的时候,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也算是一次封闭训练,期· ·间不许与外界联系·结果在小吴的监督下,萧远竟真的没离开过别墅一步。
尽管听周韬说妈妈这一段时间治疗顺利,情况稳定,也知道妈妈在· ·他的安排照顾下可以放心,但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妈妈,萧远总觉得心里挂着放不下·出发前他很想抽空去医院看看,可小吴把行程安排得十分· ·紧凑,根本没时间回市区一趟,他也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早晨从松江出发的时候,就有一点淡淡的薄雾,天上也阴得看不见太阳·两人在高速上担心了一路,生怕封了高速赶不· ·上航班,谁知道路上倒平安无事,可是到了机场以后,雾气却迅速地积聚转浓,机场的能见度直线下降。
小吴换好登机牌,在候机楼坐了还没· ·有十分钟,就听到广播说机场因大雾暂时关闭,两人苦笑着对看一下,也只好坐在那里等广播通知进一步的消息·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雾始终没有散,反而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滞留的旅客越来越多,候机楼里拥挤不堪,两人一大早就出· ·门赶飞机,这时也觉得又困又累·小吴看看机场一时还不会有开放的迹象,就在机场宾馆开了两个单人间,和萧远暂时住下休息。
 ·进了房间,有洁癖的萧远习惯性地打开旅行箱,去取自己的洗漱用品·可是刚一打开箱子,他就立刻楞住了·整个旅行箱塞得满满的,可是除· ·了几件衣服和一叠乐谱外,自己的东西一样都不见,剩下的全是方糖、方便面和大包大包的压缩饼干,看上去足够他吃一个月 ·萧远对着箱子怔了几分钟,但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他也就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小吴的箱子是和自己一起买的,颜色款式都一样,想必是· ·在候机楼里拿错了·想明白了这一点,萧远看着箱子不禁有些好笑,他早知道小吴精于省俭,擅长克扣,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经常把周韬给的· ·生活费扣下三成,然后给萧远三菜一汤自己吃牛肉面,可是也从来没想到他竟会节省到这种地步。
以前出国并没见他吃过这些,想来是最近嫌· ·国外的牛肉面汉堡也价钱太贵,索性改吃干粮了 ·跑了一上午,萧远正觉得又饿又累,也懒得再出去吃东西,顺手就拿了包压缩饼干权且裹腹。
谁知道一撕开包装,里面并不是熟悉的淡黄色饼· ·干,而是一种乳白色半透明的长方形晶状物,气味淡淡的很是陌生,竟完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远有些疑惑,也有点好奇,正举在眼前细细打量,房门突然被人‘砰’一声猛地推开,萧远转头看去,便正正对上了小吴因惊惶而惨白失色· ·的脸。
 ·看到小吴眼中的惊恐,萧远先是怔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紧接着脑中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猜测突然跳了出来,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两人面面相对,却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片僵冷的静默,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过了良久,萧远才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地问:“这是……那个东西” ·小吴没有回答,仔细地看了看萧远的神情,脸色稍稍有所好转,反手关上门道:“别问那么多,不关你的事。”
 ·一见小吴的表情和反应,萧远立刻明白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脸色不禁也变了一变,失声道:“你怎么会去干这个这是犯罪要是被警察抓到· ·了,光是我手里这一块,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别说了!”小吴冲上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用力丢回箱子里,几乎是有点恶狠狠地说,“记着,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说完提着箱子就往外走。
 ·萧远一把拉住了他:“你还是要把它带出去不行我不能眼看着你干这种事” ·“你少管”小吴头也不回地甩开萧远的手,“都说了不关你的事,你当作不知道就好了”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萧远抢上去拦住门,神情严肃地盯着小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愠意,“刚刚这箱子可是在我手上的。
如果不是这场雾·· ·,说不定这会儿我已经在警局里了·” ·“怎么可能你才不会有事呢·”小吴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就你那样子,谁会相信你贩毒啊那么多次你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这次又怎么· ·会翻船” ·“什么”萧远听得一呆,突然之间脸色大变,猝不及防的震动与惊恐下,连声音都变得异常干涩,“以前那么多次……” ·回想起以前进出机场和车站时,小吴跑前跑后取行李的热心周到,一股寒意不禁从心底缓缓流过,萧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眼前的· ·人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话一出口,小吴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看着萧远震惊的神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呆了片刻,嘴唇突然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远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到床头,伸手去抓上面的电话。
 ·“别报警”小吴哆嗦了一下,惨白着脸色冲了过去,整个身子都扑到了萧远的手上,气急败坏地连声道:“别报警我不是有心要害你的。
 ·这也不是我的主意,都是老板……” ·说到一半,又猛然惊觉地停住了口,满脸不知所措的尴尬表情· ·“老板”萧远身子一震,抬头紧紧盯着小吴,哑着声音一字字道,“是谁” ·“……”小吴转过头,有意避开了萧远的目光,一副打死也不开口的顽固模样。
 ·其实萧远去拿电话时并不是想要报警,他只是想告诉周韬这件事,跟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小吴毕竟是周韬派来的,无论如何,看在周韬的面· ·子上,也得先知会他一声再做处理。
但看到小吴此时的样子,萧远只觉心里一寒,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就象一· ·个冰冷而猛烈的滔天巨浪,没头没脑地直拍下来,轰的一声,把一些东西砸得粉碎。
 ·一时之间,萧远只觉得混身冰冷,身体仿佛已僵硬成石像,却又一直在不住地颤抖,无法抑止· ·“小吴,”过了好一会儿,萧远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异常坚决,“咱们相处得一直不错,我不想逼你,更不想害你,· ·可我也一样不想被你利用。
如果你还不说老实话,我只能报警,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灭口·” ·听到报警这两个字,小吴又哆嗦了一下,呆呆地对着萧远看了半晌,突然喉咙里呜咽一声,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 ·听了小吴在自己的紧紧追问下,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勉强回答,再加上自己的推断,萧远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这真相却令他心里止· ·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原来周韬的生意并不象表面上看去那么冠冕堂皇,在正当生意的掩护下,真正为他带来大笔利润的却是毒品。
而随着国· ·际国内禁毒力度的不断加大,毒品贩运的风险和难度也越来越大,为了保证生意的安全和顺利,周韬不得不尽量避免使用那些为警方所熟知的· ·运毒手段,而萧远,显然便成了他开辟的一条新途径。
 ·周韬选择他的原因很简单——任何人看了萧远的样子,都不会想到他能和毒品有什么关联,而萧远的毫不知情又使得他在面对任何检查和关卡· ·的时候都不会心虚,这种一目了然的清白与坦然便成了最安全有效的掩护。
事实证明周韬的选择十分成功,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萧远那么多· ·次携带毒品往来于全国甚至出入境,却没有出过一回纰漏,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很可能以后也不会。
 ·“如果我自己没有发现,你们就这样……一直让我干下去”最后萧远忍不住问道· ·“大概……会吧。”
小吴垂着头,没精打采地回答,“老板说你这条路是越走越安全,你的名气越大,就越不容易出岔子·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让你除了弹好琴,别的什么也不用知道。
可现在……唉,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可一定得守信用,不能报警,也别让老板知道我把什么都告· ·诉了你,否则……我的命可真要保不住了。”
 ·应该说小吴的答案并不算很出萧远的意料,但听他如此直接地说出周韬的计划和用心,还是让萧远心里一冷,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彻底破碎了· ··他不记得小吴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离开的,等他从木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呆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眼前· ·一片混沌空茫,心里却是麻木的钝痛,并不尖锐,却异常沉重· ·过了很久,他突然轻轻笑起来,觉得自己就象一只迷路的蚂蚁,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真可笑·命运总是这么爱捉弄人,总是在绝望时给他一丝光明,却又在他开始抱着希望时,给他冷冷的无情一击,让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一次· ·又一次。
 · ·*********************************** · ·“方永,”沉默了好一会儿,萧远才慢慢抬起头,黑幽幽的眼睛凝视着我,“如果当时换了你,你会选择怎么做” ·“啊哦,”我怔了一下,本能地脱口回答,“报警。”
 ·说完才发现自己傻得离谱——真是当警察当出职业病来了,一有事就让人家报警,以萧远当时的情形,欠着周韬那么多人情姑且不论,妈妈还· ·在人家手里,他能报警么 ·果然,萧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有些苦涩地垂下了头:“我没报警,不敢,也不想。
我知道周韬是在犯罪,可是我欠他的太多了,就算他应该· ·受法律惩罚,也不该由我来动手·再说,我妈妈……” ·“那你怎么办”我忍不住问,“真的当成没事人一样,继续不声不响地给他运毒” ·“当然不是。”
萧远摇了摇头,“以前我是不知情,后来既然已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替他干·那天小吴回房以后,我考虑了整整一个中午,最· ·后决定离开周韬……” ·做出决定之后,萧远去小吴房间里换回了行李,并安抚了一下惴惴的小吴,接着便打车离开了机场,直奔青华疗养院,准备带着妈妈离开上海· ·。
他心里很清楚,周韬看上去斯文大度,其实骨子里是个很专制霸道的人,命令一向不容人违拗,更别说公然的反抗与背叛·不论他究竟是何· ·用心,但既然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这么大本钱,又有了如此长远的计划,显然是绝不会容许自己说不干就不干的,更何况……自己还有那么多· ·弱点捏在他手里。
 ·要想摆脱他的控制,就只能彻底脱离他为自己安排的生活,包括自己的学业,包括妈妈的治疗,也包括失而复得的音乐,与失而复得的希望…· ·… ·但萧远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当自己赶到青华疗养院时,却没有能够见到妈妈。
推开门,那间熟悉的病房空空如也,里面没有一个人,而且看上· ·去像是已空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意外令萧远震惊得有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怔,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过了·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冲到护办室去问个究竟,这才知道妈妈早就出院了,查住院记录,时间是在一个月前,自己去松江的第二天。
 ·可妈妈为什么要出院,出院以后去了哪里,这件事又是谁的主意,护士们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说不清楚· ·听了这个消息,萧远几乎要急疯了,脑子里面乱做一团,满满的全都是疑惑。
妈妈的病已经很严重了,隔天就要做一次透析,同时还要服用各· ·种药物·出了院,她到哪里去做透析她身边根本没多少钱,这一个月的透析费用又从哪里来再说为了给妈妈治病,家里的房子早就卖掉了· ·,自己住的是周韬的房子,这事妈妈并不知道,那出院以后她又住哪里这两年周韬一直照应着妈妈,怎么会看着她出院而不管又或者,出· ·院并不是妈妈的意思,而是…… ·心中的疑惑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没办法压制得住,开始不断地滋生蔓延,最后渐渐转为恐惧,愈演愈烈。
无数个为什么,演变为无数乱七八糟· ·的可怕念头,在脑海里不住盘旋·萧远既不敢多想,又忍不住不想,只觉得脑子象炸开一样,轰然作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周韬。
 ·没有别的办法了·尽管已不想再见到周韬,可是现在,萧远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到周韬那里去寻找答案· · ·第十二章 · ·当萧远好不容易找到周韬的时候,几乎是直冲进他那间豪华气派的总裁办公室的。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吴居然也在那里·从小吴面无人色的· ·样子不难看出,周韬显然已知道了很多事情,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象往常一样淡淡地示意萧远坐下,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涟渏。
 ·萧远却远没有他那么深沉老练,一见到周韬那张若无其事的淡定面孔,他反而有些茫然无措,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妈妈呢” ·周韬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挥手示意小吴出去,又端起茶杯不急不忙地喝了两口,才放下杯子,道:“你以为呢” ·听到这句云淡风轻的反问,萧远的身子微微一震,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你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周韬向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微微一寒,“不是早说过让你放心吗你这样,是不· ·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的承诺” ·萧远一愣,呆呆地抬头看着周韬:“我妈妈她……她到底……” ·“她能怎么样医院找到了合适的肾源,所以把她转到权威的专科医院去做手术。
移植手术一个月前就做完了,医生说还算成功,就是有点儿· ·排异反应,所以还在密切观察治疗……你还想知道什么” ·“原来是这样……”萧远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全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在短短的瞬间里经历了如此的大惊大喜、大起大落,萧远的神经都快要绷断了,放下心头大石之余,一时简直不敢相信:“真的么你为什么· ·不早告诉我……” ·“要是早知道了,你还有心思练琴参赛还不整天守在医院里”周韬唇角微扬,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表情,对萧远安抚般地笑了笑,“现在· ·你可以放心了那就先回家去吧,小吴会陪你的。
你那班飞机已经起飞,我叫人订了下一班的飞机票·你这几天也该累坏了,好好休息一天吧·· ·,是后天早上的飞机,时间宽裕得很·” ·…… ·萧远却没出声,也没有动,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咬了咬嘴唇,有些困难地问道:“周哥,你一直在……用我帮你运毒品” ·“嗯,是,那又怎么你害怕了”周韬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若无其事地随口回答,语气平常得就象在谈论外面的天气,“放心,我不会害你· ·的。
没把握我也不会让你去做·这条路看起来很冒险,其实安全得很,都这么久了,不是从没人怀疑过你” ·面对着周韬的泰然承认,萧远反而怔住了,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变得很难说出口,全部又咽回了肚子里。
欠了周韬那么多人情,让他无法理直· ·气壮地拒绝周韬的要求,甚至进而与之决裂,但是他心里也清醒地知道,如果这次自己听从了周韬的安排,那就是真的从此踏上了不归路,再· ·也别想抽身出来了。
 ·沉默良久,萧远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态度却是少有的坚决:“对不起,周哥,我不想做这种事·” ·“是吗不想做”周韬扬了扬眉,淡淡地抬头看向萧远,“不想做这个,你想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萧远,我对你一向不错吧这两年我· ·为你做了这么多,让你也为我做一点事,很过分吗” ·面对周韬一连串的质问,萧远微微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更加轻微:“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可是……可是我不能……求求你,多给我一点时· ·间,我一定会把钱都还给你的。”
 ·“全都还给我”周韬微微一笑,“萧远,知道这两年你花了我多少钱吗给你赎身的钱不算,光只是你妈妈的病,就花了将近六十万。
你怎· ·么还又出去卖可是就算你身价再高,也不是三年五年就能还清的吧你妈妈的病还没有好,以后就不用治疗了除了贩毒,还有什么能让· ·你在养活妈妈和自己之外,还能还得上这笔债” ·“……我宁可去卖,也不会选择去贩毒。”
萧远低着头犹豫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回答,“出卖自己的身体,总胜过出卖自己的灵· ·魂·周哥,我永远感激你帮我做的那些事,也一定会还清欠你的钱,可是,我不想,也不会为你去犯罪。”
 ·“不会为我去犯罪”周韬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远,目光中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与笃定,“那么,你肯为谁去犯罪呢你妈· ·妈” ·萧远身子一震,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妈妈的病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换肾,可能最多再活一年·可是你知道她的肾是怎么来的吗”周韬悠闲地靠在· ·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淡然开口,态度十分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而残酷,“等遗体捐献,三五年都未必能等到合适的肾源,所以我是从境外· ·购买的活体器官。
买卖及走私人体器官算不算犯罪呢如果你那么想保持清白,我不勉强你,明天就可以让他们把那只肾脏摘下来·” ·周韬的话还没有说完,萧远的脸上已经惨白得再无半分血色。
 ·毫无疑问,这番话成了对萧远的致命一击· · ·*********************************** · ·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萧远的声音一直很轻,很平静,象往常一样的柔和悦耳,然而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却带上了一丝隐约的黯淡,渐渐微弱· ·,渐渐低沉。
我也心随之沉了下去·萧远就是这样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吧,在无数的不得已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终于再也无法摆脱这个黑色· ·的梦魇,最后只能绝望地放弃。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去为周韬运毒的”我勉强地笑了笑,努力压下心里的恐惧,想好好安慰一下萧远,可是等到话说出口,才发现是那么· ·的笨拙与生硬。
“别害怕,你这种情况属于胁迫犯罪,依法可以减轻或免予处罚,应该不会很严重的·” ·“是吗胁迫……”萧远也轻轻地笑了笑,笑容里却仿佛带着一丝嘲弄,淡若云烟,隐约难辨。
“就算是胁迫,可也一样是犯罪,对吧所以· ·我才会来自首,也准备好了承担应有的刑事责任·天已经亮了,方永,你该带我回分局了。”
 ·我怔怔地抬头,才发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走,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却依然没有放晴,昏黄灰暗的云层· ·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看不到一丝阳光的影子。
 ·是该到上班的时间了,可是我却不想回去,一点儿也不想·分局那座熟悉而亲切的灰色小楼好象突然变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巨大黑洞,让人只· ·想远远逃开,逃得越远越好,否则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萧远被黑洞吞噬。
 ·尽管我知道那个黑洞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它叫做法律· ·可萧远,他其实是无辜的· ·对于这一点,我在心里确信无疑,然而我却更加清楚,法律未必会承认他的无辜,因为没有证据,或者应该这样说,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
 ·萧远现在并不清白,他做MB的那段历史,他与周韬的亲密关系,他接受的周韬给他的大笔金钱,以及那只走私得来的肾脏……没有一样能证明· ·萧远的涉毒是出于被迫,甚至曾经毫不知情,而只会让法官认为,他是被周韬收买的。
 ·而二百公斤在毒品案中又是何等巨大的一个数量——即便只有二百克,也已经够判死刑了· ·可我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萧远去死 ·一阵风吹来,湿透的衣服紧裹在身上,彻骨的冷。
脑袋里却象有火在烧,烧得人昏昏沉沉,烦躁而迷乱,几乎没办法清醒地思索,只剩下本能· ·在拚命地挣扎·一个声音如轰然雷鸣般不断在耳边提醒着我:你是个警察你是个警察而另一个声音却不时如游丝般透过那阵阵巨响直入心· ·底,细微却清晰地对我说:他不是坏人,不该受到那样的惩罚。
 ·我的大脑被炸得四分五裂· ·“……方永” ·我放开不知不觉中紧紧抱着脑袋的手,抬头看向萧远,他正静静凝视着我,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异乎寻常,那双深黑如夜的眼眸深处,· ·仿佛有两朵奇异的火花在闪动跳跃。
 ·“……你走吧·”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哑声说,“别再提什么自首的话·就当你昨天晚上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以后别· ·再来警局了,求求你,想办法忘了那些事,行吗” ·又一阵风吹过,卷落了树叶上残存的雨滴,密密地落在身上和地上,带来又一波冷冽的寒意。
萧远轻轻颤抖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闪过一抹异· ·样的惨白,突然垂下头,避开了我恳求的目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声音低哑地说了声:“……好。”
 ·等他再抬起头时我才发现,他眼中那两朵小小的火花,不知何时已悄悄熄灭了· · ·回到分局的时候,我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以至于所有人都‘哗’的一声,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我。
就连一向最讲究纪律的秦队也破天荒地没· ·有批评我的迟到,反而关心地连声追问我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天·见我闷着头一声不响也没生气,只是嘱咐我换身干衣服再干活,· ·免得被湿衣服捂出病来。
 ·我换衣服的时候朱建军悄悄跟着也进了屋,挤眉弄眼地拍着我肩膀嘿嘿贼笑:“怎么了老兄跟女朋友闹翻了吧至于弄得这么狼狈吗嗐,· ·要真舍不得就赶快把人家哄回来呗要不要哥哥教你几招哄女朋友的独门密笈,保证万试万灵,不灵包换……” ·我这会儿可没心情理他,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没理会朱建军在走廊里的哀哀惨叫,我狠狠地拍上门,颓然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了还没来得及换上的干衣服里·朱建军的玩笑就像是一根细· ·小的刺,不经意却无情地扎在我的心里,尖锐的痛。
如果我和萧远真的象小朱说的那样,只是一时闹翻了,那该有多好啊我一定低声下气地· ·哄他回来·不,我根本就不会跟萧远闹翻,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愿意让着他,决不会让萧远生气伤心。
可是现在…… ·现在我跟萧远又算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听萧远讲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利爪在任意地撕扯揉搓,时而撕碎时而攥紧,疼痛得几至无法呼吸。
 ·我只知道我想保护萧远,让他再也不会受别人的威胁和欺辱,不用再违心地留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重新回到阳光下面· ·我只知道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萧远能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能够平安能够幸福。
 ·可是临走前萧远却对我说:“别再找我,也别再来管我的事·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与绝决。
 ·那一刻的萧远,幽黑的眼睛寂如死水,苍白的脸容却宛若冰山,带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苍凉而骄傲· ·竟没给我机会再多说一句话· ·鼻端传来淡淡的清香,洁净而清爽,是衣服上带着的阳光的味道,很像是我所熟悉并习惯了的,萧远的味道。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却混上了泪· ·水的咸腥与苦涩·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 · ·过了很久我才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就悄悄放到了我的桌上。
是苏倩,小姑娘一脸的同情和安慰,冲我温柔地笑了笑,· ·又悄悄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我感激地对她也笑了笑,一转头,朱建军正贼头贼脑地冲着我眨眼偷笑,瞄瞄我又瞄瞄苏倩,在桌子底下竖起姆· ·指对我挑了一下。
 ·八婆我寒着脸瞪了他一眼,大概脸色实在是难看,这个连队长都敢捉弄的家伙居然没再敢继续跟我开玩笑,缩缩脑袋不出声了· ·我转回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热流迅速从胸腹之间流向全身,驱走了大部分寒意。
然而握着滚烫的杯子,我· ·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远· ·萧远的心很细,也非常知道体贴人,上海的冬天潮湿而多雨,我在外面跑来跑去地调查取证出现场,雨小的时候总懒得打伞,经常淋得湿乎乎· ·的到他家吃饭。
在我的印象里,自从第一次被淋感冒以后,红糖姜汤就成了萧远家的常备饮品,每次下雨天到他家,萧远都会端出一大碗热气· ·腾腾的红糖姜汤,笑吟吟地盯着我喝光。
开始时我也曾不好意思地让萧远别再为我麻烦了,可萧远却说他自己胃寒又怕冷,所以经常需要喝姜·· ·糖水暖胃,并不是专门为我做的·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却一直都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的姜汤都是滚热的。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是被细细的铁丝用力抽紧,丝丝缕缕地痛· ·现在萧远又在哪里呢淋了一夜雨,我都觉得混身又湿又冷的十分难受,萧远的体质远不如我,他又怎么能受得住我真蠢,昨晚上脑袋里乱· ·成一团,竟然什么都没顾上,都没让萧远找个暖和地方换身干衣服 ·手里的杯子顿时沉重起来,嘴里的糖水也变了味道,只觉得越来越苦涩。
 ·正在坐立不安,秦队突然推门进来,以一贯简捷利落的风格布置任务:“刚接到举报,田林东路的一家酒吧涉嫌有人聚众吸毒,二组三组跟我· ·去一趟。”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了一下,“小方你就别去了,跟苏倩一起留守吧·” ·“不用”我刷地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走,“我没事,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秦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到底还是让我跟着一起去了· · ·*********************************** · ·因为举报人提供的信息及时准确,这次的行动相当成功,一共抓获了七名瘾君子。
当场缴获了十几克冰毒,从颜色和颗粒上看,与上两次查获· ·的冰毒几乎一模一样·时隔这么久,不可能那批冰毒直到现在还没有卖完,除非是数量特别巨大。
但是依照毒品贩子的一般习惯,很少有一次· ·贩运巨量毒品的,因为风险太大,太不安全,资金周转的速度也不够快· ·照这样看来,那个我们对之还一无所知的贩毒团伙,显然已顺利进入了本市的毒品市场。
 ·我们对毒贩吴江的监控并不顺利——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已引起了警方的关注,决定暂时避避风头,这些天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常活动·这使得我· ·们想从他身上引出上层供货商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正因为如此,这次抓到的几个瘾君子就显得格外珍贵,成了我们挖出毒品来源的重要突破· ·口· ·可是一轮讯问下来,那几个人的口径竟出奇的一致,就像是被老师教过一样,异口同声都说是在街边买的,时间地点以及对方的体貌特征一概· ·都说记不清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让人恨不得狠狠揍他们一顿。
 ·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倒是秦队在酒吧老板嘴里挖出了点东西·这么多人在酒吧里吸毒,老板很难说毫不知情,他也知道组织吸毒的罪名非同· ·小可,在秦队晓以利害步步紧逼的讯问下,为了洗脱自己,他不得不交代了这几个人活动的时间和规律,更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给那几个人· ·供货的毒贩叫小五,住的离这里应该不远。
他有一次曾无意中听到一个人打电话向小五要货,让他送到酒吧来,却被小五拒绝了,改约在外面· ··结果那人出去没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显然交易的地方很近。
 ·这条线索果然重要·我们立刻到电信公司调出了这几个人手机的通讯记录,放在一起一比对,发现有一个手机号码他们几个人都拨打过,而且· ·频率不算低,平均几天就有一次,最近的一次是今天早上。
 ·这一下,不光我们几个年轻人喜形于色,就连秦队脸上的笑容都掩不住了· ·很快就查明了机主的资料·机主名叫丁建武,三十四岁,未婚,没有正式工作,在田林新村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平时就住在店里。
据反映小店· ·的生意平常,可是他花钱却大手大脚,很可能还有其它隐蔽的收入·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看来要找的目标就是他了· ·吸取了上次吴江的教训,这一次我们没有惊动丁建武,而是决定对他进行严密的监控,希望能从他身上挖出上面那条线。
 · ·第十三章 · ·按秦队的指示布完控,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海平和黄欢留下值夜班,我和朱建军先回去休息,明天早晨去接替他们。
 ·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今天又跑了一整天,忙的时候还不觉什么,这会儿精神一放松,才觉得混身的关节都隐隐酸痛,脑袋更是昏沉沉的有些发· ·木,连晚饭都没胃口吃,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马上倒头舒舒服服地大睡一场。
 ·迷迷糊糊地走了好一段路,直到被身边公交汽车的报站声惊醒,我才猛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经背离了回宿舍的路,转向了萧远家· ·的方向· ·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后我忍不住苦笑,也忍不住问自己,难道以前的习惯真的就这么根深蒂固还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萧远那儿当成了家· ·,当成了疲惫时可以休息、烦恼时获得宁静、痛苦时寻求安慰的避难所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仿佛已疯了,尽管知道不应该,可两脚就像是· ·着了魔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离萧远的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了楼下,习惯性地抬头一看,那扇熟悉的窗子依然紧紧地关着,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就像是一个冰冷的黑洞。
 ·我并不意外·萧远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自从那次在俱乐部里的意外相遇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家·我曾经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抱着希望而来· ·,想发现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变化,比如换下的衣服,动过的拖鞋,铺过的床单,洗过的碗筷,好让我知道萧远曾回来过。
 ·可房间却一直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唯一的变化是,屋里的灰尘越积越厚,渐渐给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壳子,包括我当时的心境· ·· ·在楼下呆呆地站了好长时间,最后我还是上了楼,尽管知道萧远不在。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又或者是一种本能,让我觉得只有· ·在这间屋子里,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闻着萧远留下的淡淡青苹果香,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与宁静。
 ·因为对房间里的情形太熟悉,也因为心情纷乱不堪,进屋后我并没有马上开灯·静静的黑暗中,一股隐约的潮湿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扑· ·面而来,无情地提醒我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人既然已经离开了,还想在这里找寻过去的温馨,只能是徒劳无功的空想。
 ·真的只能是空想了吗我忍不住退了一步,怔怔地靠在大门上,有些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丝模糊的声响,声音很轻也很微弱,但是在安静的深夜里,仍然清楚地传到我耳中,令我精神一凛,本能地挺身站· ·得笔直。
 ·房间里有人 ·会是谁呢一边小心地接近传出声音的卧室,我一边忍不住猜测·小偷还是周韬的手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间空· ·房子里停留这么久我在楼下站了半天,可没见到什么人进去过。
 ·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正在犹豫是不是马上一脚踹开,门里又传出一点声响,这一次距离比较近,我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一声低沉而压抑· ·的微弱呻吟。
 ·我心头一震,立刻想也没想地一把推开门,‘啪’的一声打开了电灯· ·果然,房间里的人是萧远·他头向着窗子,无力地蜷缩在床脚边,像是已经昏迷了,被骤然亮起的灯光一照,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穿的那一套,看上去仍然湿湿的,身下有一片深色的印痕,是干了的水渍· ·看到眼前的情形我有几秒钟的短暂呆怔,接着便马上冲了过去,把萧远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接触到萧远的身体我才发现他在发烧,单薄的身体摸上去滚烫而潮湿,好象还在微微地颤抖,额头上密密地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原本是苍白的· ·脸颊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微蹙着眉,嘴唇却紧紧地抿着,因为失水而有些干裂。
 ·“萧远,萧远”我担心地摇了他两下,试图让他恢复清醒,“你没事吧” ·也许是我被我摇得有些难受,萧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勉强地睁了一下眼,目光却显得散乱而茫然,仿佛并没有认出我是谁,紧接着又闭上了· ·。
 ·看样子萧远病得不轻,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萧远,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抱着萧远站起身,转头就往门口冲,一边自说自话地不知在安慰萧远还是自己。
“没事的· ·,不要紧,只要打一针就会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萧远听了我的话,身子竟激灵颤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拚命挣扎,一边喃喃地道:“别……不要……求你……不要……” ·起初我只当萧远是烧得有点儿胡涂了,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仍然抱着他往门口走,可萧远却表现得十分不安,近乎神经质般在我怀里不住· ·地辗转挣扎,嘴里也一直在不停地哀求,直到我把他放回到床上,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没办法,只好放弃去医院的念头·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估计也没处去找大夫,我想了想,只好给李波打了个电话· ·一听到我提出的要求,李波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有没有搞错小方你没烧昏头吧让我到你朋友家看病我是法医” ·“是是是,我知道,可是你那么神通广大,这点儿病哪能难得住你啊。”
我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连声陪笑,只差没打躬作揖了,“你上法医研· ·究生之前不是也干过两年临床我这朋友又不是大病,你肯定能手到病除。
求你了,我朋友坚决不肯去医院,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一· ·个是跟医字还沾点儿边的·拜托拜托,今天就帮我一个忙,明天请你吃大闸蟹·” ·“真服了你了。”
李波哼了一声,总算没有再拒绝,简单地问了几句萧远的情况,‘啪’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打车求你”我赶在他收线前又抢着叮嘱了一句,“保证给你报销车马费。”
 · ·二十分钟后李波终于赶到了,习惯性地穿著白大褂,手里提着只医药箱,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看上去跟平时出现场没什么分别,只有开口时· ·才带着被我吵醒的火气,语气有些凶巴巴的:“病人呢” ·“在这儿。”
认识那么久,我早就习惯了李波的臭脾气,也不敢再跟他多说废话,直接就把他带到了床边,“一直高烧,现在还没醒呢·” ·李波‘嗯’了一声,俯下身开始给萧远检查。
我在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着,隔两分钟就问上一句“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紧”,烦· ·得李波给了我好几个白眼,最后干脆把我赶到墙角去罚站。
 ·凶管凶,李波的检查还是很认真的,量了体温和血压,又数脉搏听心跳,接着又前前后后地检查肺部和气管·听完了,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 ·又撸起萧远的袖子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臂,最后居然还翻开眼皮看了两眼。
 ·“怎么了他的病不要紧吧”看着李波的一系列动作,我忍不住心惊胆战地问· ·“没什么。”
李波面无表情地收起听筒,以一贯冷静简捷的口吻回答,“肺部和气管都没有炎症,也没有其它急性症状,可能是受凉引起的感· ·冒发烧,因高烧导致脱水虚脱,到医院输两天液就没事了。”
 ·“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我苦着脸说,“不输液的话要不要紧” ·“不肯去医院”李波迅速地扫了一眼我和萧远,目光仿佛若有所思,“不输液也行。
打几针,好好吃药,坚持给他物理降温,多喂他喝点温· ·开水,只要体温别升得太高就没什么大事·今天晚上注意观察他的情况,有异常马上通知我,明天早上我再来看看。”
 ·“好·”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打什么针啊今天晚上打还是明天” ·“明天吧。”
李波合上医药箱,“如果没什么变化的话,就等我明天看过了再说·” ·说着起身走了几步,快到门口时又转过头,带些研判意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萧远,问:“他是你的好朋友” ·我点头。
“最好的朋友·” ·李波也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嘱咐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弱,擦身一定要用温水,体温降不下来再用冰袋和酒精· ·。
注意观察他的体温和脉搏,有什么情况都记录下来,我明天要看·” · ·送走李波,我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一点,立刻按照他的交代用温水给萧远擦身。
萧远一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可在我替他脱衣服时又开始抗· ·拒,在我不停的柔声安抚下,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仿佛认出了我是谁,接着就没再继续挣扎,安静而顺从地任由我摆布。
 ·我的动作很轻,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了,就好象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水晶工艺品·比起一个月以前,萧远又瘦了很多,线条虽· ·然依旧柔和,却增添了几分削薄的味道,骨骼的轮廓在苍白的肌肤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不给人刚劲的感觉,只觉得脆弱。
 ·这还是第一次,萧远令我有这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所认识的萧远都是成熟而稳重的,就象一个温和而忍让的邻家大哥,充满包容又带点喜爱地关心着我,照顾我一塌糊涂的个人生· ·活,欣赏我的积极与乐观,容忍我的鲁莽与冲动,让我在安心舒适之余,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了隐隐的依赖。
 ·萧远只是柔和,并不柔弱,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表现得成熟、理智、自控,生活得从容淡泊却不失优雅,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很好,甚至连· ·带地也照顾着我,象今天这样脆弱而失控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到过。
 ·面对着这样的萧远,我有点轻微的手足无措,却又有一丝莫名的窃喜·但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大脑里一闪而过,就被我马上抛在脑后,开始专注· ·于照顾萧远。
 ·温水擦浴的效果差强人意·擦完以后,体温确实降了一点,但是很快又升了上去·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为萧远擦身,定时喂他喝温开水,最后· ·没办法,只好做了个简易冰袋,放在萧远的额头上。
 ·萧远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因为烧得难受,他一直在床上不停地辗转,眉头痛苦地深深锁起,呼吸轻浅而急促,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出,只是· ·在难受劲儿上来的时候,会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
因为用力,手指近乎痉挛地颤抖,连指甲都泛起一层苍白,仿佛都要把床单撕烂了·我一手· ·扶着冰袋,另一只手忍不住就去握住萧远,也许是感受到了我手上的力量和温度,慢慢地,萧远放开了攥着的床单,与我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 ·*********************************** ·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萧远的烧退了·看着他呼吸平稳地沉沉入睡,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困得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地趴在床头进入了· ·梦乡。
 ·好象刚刚才合上眼,又被一阵敲门声猛然惊醒,我只好揉着酸涩的眼睛哈欠连天地去开门·是李波·这次他带来了注射器和退烧药,可是给萧· ·远做完检查,又仔细问过昨晚的情况后,却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看起来用不着打针了,他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我先去上班,你今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上班”我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噌’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快八点了我得马上去接班,黄欢他们正等着我呢” ·“有任务”李波皱了皱眉,“什么任务能请假吗” ·“是监控一个毒贩子。”
我有点犹豫,“队里人手紧,规定又必需两人一组,要是我请假,秦队就只能出动内勤了·” ·“是吗”李波看一眼床上沉睡着的萧远,微带踌躇地考虑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可能会需要人照顾,最好有个人守在旁边。
如果你请不了· ·假,那就找别人帮忙吧·” ·找别人我头痛地想,能找谁呢萧远没什么亲戚朋友,认识他这么久,我几乎从来没见他和谁来往过。
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同事,如果· ·把他们找来帮忙,萧远的身份这么尴尬,我还真有点不敢·既怕他们知道萧远的秘密,又担心万一萧远误会,还要以为我昨天用空话稳住他,· ·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向秦队请假·好在有昨天的情形打底,秦队虽然有点为难,可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还直嘱咐我好好注意身体,倒· ·让我心里抱歉了好久。
 · ·放下电话,我转身就去了附近的菜场·昨晚我看过萧远家的厨房,里面几乎是空空如也,除了一捆干了的青菜和半袋大米,什么吃的都没有·· ·可萧远这一病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又高烧这么长时间,总得补充点营养吧虽然我一进厨房就晕头转向,这回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回到萧远家,手忙脚乱地忙了半天,才刚刚把一锅白粥煮上,萧远就醒了·听到声音我连忙冲进卧室,萧远好象才睁开眼,神智还没有完全清· ·醒,茫然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方永” ·看着萧远脸上的神情,我的眼睛突然一热,要紧紧咬住牙关才能把眼泪硬憋回去。
 ·“……是我·”尽管努力压抑了半天,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听到我的回答,萧远轻轻吐出一口气,幽黑的眼中神情变幻,最初闪过一丝喜悦,接着又浮起一层浅浅的不安,最后却渐渐转为隐约的疏离与· ·抗拒。
 ·“你怎么会在这里”只不过一转眼功夫,他已经换上一副淡漠的表情,就连语气中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你……你病了,所以……我……。”
我被萧远的变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所· ·以然,最后只好红着脸摊了摊手,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 ·但萧远却好象完全听懂了我辞不达意的笨拙解释,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一个转儿,眼中闪过一抹我熟悉的温暖之色,紧接着却闭上了眼,· ·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仿佛在心里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挣扎,然而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方永,谢谢你·可是你以后别再来了·”萧远静静地望着我,语气柔和却十分坚决,“你是警察,我是罪犯,就算你手下留情不肯抓我,可· ·咱们也不大可能再做朋友了。
再象以前那样密切来往,对你对我都不大方便·” ·我‘啊’了一声,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棍,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全然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缓过气来,一点一滴地慢慢想明白了萧远· ·话里的意思。
尽管知道了萧远的过去,知道他身处的那个圈子与法律和道德是全然对立的,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却从没把萧远当成坏人,更加· ·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身为一个警察,应该与他断绝来往,划清界限。
从小到大,我受的教育都告诉我说要立场坚定,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这句听起来响亮而空洞的口号,真正要做到竟然是这么的不容易· ·“萧远。”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急促而又热切地问,“你就不能离开周韬吗能不能向警方检举他,提供他犯罪的线索和证据,帮我们把他绳· ·之以法这样也算是立功……” ·我猛地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但这样显然没什么用,萧远了然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妈妈不是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为什么你还要受他控制” ·萧远不说话,任由我苦苦地再三追问,只是沉默地苦笑着,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臂,目光如浮云般缥缈游移,只是不肯看向我。
 ·“你……唉”我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心里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你走吧,也别再来了。”
萧远仍然是那一句话,“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 ·“好我走”萧远的话多多少少伤了我的自尊心,我有点气恼地冲口而出,可是一看到萧远憔悴的容色,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改口说,“· ·……等你病好了我就走。
你现在这个样子,没人照顾怎么行” ·“不用了·”萧远的脸色微微一白,看也不看我地坚持道,“我已经好了,用不着别人照顾。”
 ·“可是你总得吃点东西吧要不你先吃点东西,等你吃完了我再走·我给你煮了一锅……啊” ·一股焦糊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正式宣告了我初次下厨的失败。
我手忙脚乱地冲回厨房关上煤气打开锅盖,又不小心被锅盖烫了手,忍不住· ·‘啊’地叫了一声,锅盖也脱手掉到了地上,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
等我从一团混乱中回过神,才发现那锅粥早就已经烧干了,灶台上· ·满是溢出来的米汤,锅里面只剩下小半锅米,也分不清是粥还是米饭,粘粘糊糊的烂成一团· ·唉,真笨我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望着那一锅烂粥,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心里面满满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与难受。
我一向是个乐观自信的人,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做好,而我也一直在努力地去做一个好警察,一个好人·· ··可是现在,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很没用,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做不成,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想帮助自己所爱的人,想让他摆脱罪恶的控制与阴影,可是我既不能为他洗脱罪名,也无法帮他摆脱周韬的控制,想要努力,却不知道劲该· ·往哪处使。
而我所要帮助的人,却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他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用我管· ·这让我更觉得不是滋味· ·眼睁睁看着萧远的痛苦和无助,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可就连好好照顾他,给他做点可口的饭菜,我都笨手笨脚地做不好,简直是…… ·正对着灶台自怨自责,萧远突然在一旁轻轻叫了一声:“方永。”
 ·我一惊抬头,才发现萧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正靠在门上看着我,目光暖暖的十分柔和,“我饿了,粥熟了吗如果熟了就帮我盛一碗· ·。”
 ·“啊哦……好象熟了,可是……”我尴尬地看看锅里那团烂糊糊的东西,“好象被我烧糊了,也有点烂。”
 ·“没关系,烧得焦一点味道反而更香呢·”萧远侧头笑了一笑,脸上微微露出回忆的神情,“我小的时候淘气得很,放着好好的白米饭不爱吃· ·,倒偏偏爱吃焦了的锅巴,觉得又香又脆,比什么东西都好吃。
因为嫌妈妈烧的饭锅巴少,就经常偷偷把炉子的火弄大一点点,结果有一次失· ·了手,把半锅饭都给烧焦了·妈妈气得差点打我,可到底还是下不去手,反而把我搂在怀里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花好大的功夫把米饭分· ·开,上面没焦的给爸爸,中间的烘一烘做成锅巴给我,最下面的自己泡点水吃掉了。
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在妈妈烧饭时捣过鬼,可每次烧出· ·来的锅巴却比以前多了好多,有那么厚厚的一大张……” ·萧远伸出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眼中是轻淡而柔软的笑意,让我看得有一点出神。
 ·“真的啊那……那我就给你盛点尝尝可是我烧出来的这锅东西,跟你妈妈做的锅巴可没法比,吃不下去就别勉强。
你先回床上去,高烧最· ·消耗人的体力,你昨晚刚刚烧了一夜,下地走动不觉得累吗”我忐忑不安地盛了一碗粥,连忙扶着萧远回到卧室,还想让他躺下,萧远摇了· ·摇头,倚着床头坐了下来。
 ·“怎么样苦不苦”我看着萧远尝了一口,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不苦,挺香的,好象真有点小时候的味道呢。
要不要你也盛一碗尝尝” ·“不用,你吃吧·”仔细看看萧远的表情,好象确实没有难以下咽的样子,我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又跑到厨房盛了一碟刚买的雪菜毛豆,剥了· ·一只咸鸭蛋。
 ·“还有小菜你想的可真周到,我这两天烧得嘴里发苦,正想吃点清爽的咸菜呢·”萧远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一边慢慢地吃着粥,一边与我信· ·口闲谈,笑容温暖,目光柔和,声音也是一如往日般温和平静,依稀恍忽中,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以前,那一段宁静而快乐的幸福时光。
 ·我不敢多开口,生怕说错一句话,会打破这难得的温馨气氛,可又舍不得不说话,怕萧远得不到响应会沉默下来·在患得患失的苦恼间,却又· ·觉到一丝丝甜意,只盼着萧远吃得慢些,再慢些,让这一刻永远都不会过去。
 · ·第十四章 · ·可是萧远只吃了半碗粥,就微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像是很辛苦地忍住了一个哈欠,低声说:“方永,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你先回去· ·,好吗” ·“啊”我从轻微的恍惚中回过神,连忙仔细地打量萧远的神色,发现他的脸色又有点发白,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 ·细细的汗珠,就连扶在桌边的双手也在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显然已经明显地感到不舒服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难受了”我担心地抢过去摸了摸萧远的额头,有点烫手,至少在三十八度以上,“怎么又发起烧来了这样不行,得上· ·医院好好看看,可别从感冒转成肺炎” ·“不用”萧远向旁边让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我的手,“没什么,真的不是什么大病,你走吧,让我好好睡一觉就行。”
 ·我很不放心萧远的身体,想再叫李波来看看,可是被萧远坚决地拒绝·在他一再的坚持下,我只好看着他在床上躺好,小心地替他掖好被子,· ·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出门,我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李波,告诉他萧远现在的状况,同时很不放心地问:“怎么样李波他的病要紧不要紧用不用打针输液什么的· ·” ·李波沉吟不语,停了一会儿,又仔细地反复询问萧远的情形,最后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又沉默了。
 ·“喂到底怎么样”我有点着急了,“你说话呀” ·李波轻轻咳了一声,仍然没回答,却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朋友为什么不肯去医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
怎么啦这跟他的病有什么关系” ·“你说,他刚才一直在催你走” ·“对,没错”我疑惑地反问,“难道他是怕传染” ·“……不一定,也许……”李波说话一向冷静犀利,简捷直率,在局里一直以毒舌出名,我还从来没见他这么吞吞吐吐过。
隔着一条电话线,· ·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与为难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话直说·”我急得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别那么娘娘腔地要说不说,让人着急” ·这一下戳中了李波的软肋。
因为相貌生得白晰秀气,李波经常被人开玩笑,他最恨别人说他娘娘腔,也没少为这个跟人吵架·这会儿虽然没跟· ·我翻脸,可是语气也顿时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不想多说,更不想随便乱下结论·你过来,我给你看一点东西·” ·说完‘啪’一声挂断了电话,从那重重的响声里,不难想见他此时的火气。
 ·一想到李波那张冷冰冰的晚娘面孔,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怵,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接受他的发落·还好,生气管生气,李波对正事还是一点不含· ·糊的,一见我进屋,就板着脸把一个活页夹丢了过来。
 ·“你自己看吧·” ·“吸毒者的典型特征及戒断症状……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一看到那个醒目的标题,我就象被火烫了一样,‘啪’地合上了活页夹,“这跟· ·我有什么关系” ·“你认真看一遍这份资料,然后……”李波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以一种公事化的平板声音说,“再好好比对一下。”
 ·“……比对跟谁”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波不说话,只是转回头来注视着我,冰山般的表情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暖意,眼中带着明显的了然与体谅,却没有多余的同情和安慰。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再次打开手中的活页夹,开始认真地阅读里面的资料,并且与萧远的症状一一对比·出汗、· ·发热、发抖、轻微的痉挛,这些萧远都有过,但其它的戒断症状我在萧远身上并没有看到,光是凭这几样在感冒发烧中都常见的症状,就能说· ·明萧远在吸毒吗 ·我向李波提出疑问,表示怀疑他的推测。
李波却摇了摇头,说:“有很多症状,都是你很难观察到的·我昨晚给他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血压很· ·低,心动过速,瞳孔散大,有明显的虚脱迹象。
而且我注意到他眼角有干了的泪迹,这说明他曾经流过眼泪,而这些,都是常见的戒断症状·· ·另外,最关键的一点,他手臂上有针孔的痕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却一直在拚命地摇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理智告诉我李波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可我却不能也不愿意相· ·信,萧远竟然会陷得这么深,被迫参与贩毒不算,还成了一名吸毒者 ·怪不得他一直无法摆脱周韬的控制,我想,对于一般人来说,毒品的控制力是太大了。
 ·“本来我还不敢肯定,因为他实在不象一个会吸毒的人·”李波说,“可是听你说了他刚才的情形,应该可以确定是戒断症状无疑了·他让你· ·走,是不想被你看到他毒瘾发作的样子吧可戒毒的过程是很痛苦的,单凭个人意志很难成功,很多人都会坚持不住而复吸。
如果你真的想帮· ·你的朋友,最好送他去戒毒所·” ·戒毒所我心里打了个寒噤,本能地排斥着这个主意·我知道戒毒所的成功率比个人戒毒高得多,可是我不认为萧远会同意去那儿,也无法想· ·象他在戒毒所里的样子。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愿意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显露在人前毒瘾发作时他连我都要支走,又怎会让陌生人看到· ·他那时的模样我见过毒瘾发作的人,那副痛不欲生、辗转呼号的惨状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而萧远…… ·一想到萧远此时正受的煎熬,我立刻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匆匆跟李波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门外冲。
 ·“等等”李波叫住我,拿起我随手扔下的活页夹,抽出几张纸递给我,“有关戒毒的资料,你用得到·” ·我一把抓过来,胡乱塞到口袋里扭头就走,只来得及在出门之前匆忙地说了声:“多谢。”
 · ·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萧远家的·到了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大门·我开始以为是拿错了钥匙,可手忙脚乱地试了· ·好几次后,才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上了。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不难想到萧远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考虑别的了,后· ·退两步,抬脚就踹·那种老式弹簧门锁哪里禁得起几脚,大门顿时应声而开。
同时打开的还有邻居家的大门,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探出头· ·,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被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我也没心情理睬他,转身冲进萧远家,随手掩上了坏掉的大门。
 ·萧远卧室的门也反锁着,这次我想都没想就照方办理,一脚解决· ·屋子里面凌乱得惊人,除了那架钢琴,几乎每一件东西都不在它原来的地方·地上到处是杯盘的碎片,椅子翻倒了,床上像是有好几个人打过· ·架似的,被褥全部揉成一团。
整个房间里挣扎与撞击的痕迹随处可见,与之相伴的是星星点点的血迹,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但空气中仍然隐·· ·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满地狼籍中,萧远蜷着身子躺在床边,双手抱着一根床柱,那张沉重的老式铁床被硬生生拽得离开了原位,浅灰色的水泥地上露出一道清晰的· ·白色划痕,显得异常刺眼。
 ·我心里一颤,连忙冲上前去想扶起萧远,这才发现他把自己绑在了床柱上·因为经过激烈的挣扎,绳子已深深地陷入了肌肉,两只手腕鲜血淋· ·漓,把一圈圈麻绳都染成了红色。
除了手腕,他身上到处是细碎的伤痕,有碰撞的青紫,有擦蹭的血痕,更多的是细小的锐器划伤,破碎的衣· ·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上面满是斑斑血迹,有许多被汗水浸染得没有凝固,仍然保持着鲜红的颜色,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不难想象,在我离开的几个小时里,萧远曾经经历了些什么· ·但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难关,他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我蹲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下激荡的情绪,伸手去解他手上的绳子,可双手还是一直在微微颤抖,花了好半天工夫才解开· ··萧远显然已经在那一段漫长的煎熬中耗尽了体力,一直在沉沉地昏睡着,任凭我怎么摆布也没有反应。
直到我把他放到床上,小心地除去他· ·身上的衣服,用温水为他擦拭伤口时,才微微地皱起了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忍耐的表情,却没有呻吟· ·等到把萧远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我坐在床边,凝视着萧远清瘦的脸容,紧抿的嘴唇,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只觉得一颗心像· ·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牵扯着,落不下来,又提不上去,只是丝丝缕缕地痛。
 ·然而情绪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脑中不再象以前那么乱成一团,茫然无措· ·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决,逼得我不得不定下心来认真面对——我再也不想,更不能离开萧远了,无论怎样。
 ·承认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不再想那么多是非对错,也就不再彷徨犹豫·头脑也变得越发清醒,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需要做什么· ·。
 ·长久以来,萧远一直独自承担着一切的沉重与黑暗,想来早已身心俱疲·现在,也该是有人与他共同分担的时候了· · ·*********************************** · ·尽管一路上已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但在踏进金阳实业集团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我手心里仍然捏了一把冷汗,表面上虽然从容镇定,信心十足· ·,心里其实不是不紧张的。
 ·因为没有把握——周韬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要背景有背景要实力有实力,该出手时从不犹豫,该狠心的时候更绝不手软·面对这样一个对手· ·,我完全没把握能占到上风,更不知最终能有几成胜算。
而这一局,却是我无论如何也输不起的· ·能如此顺利地见到周韬,其实已大出我的意料·我本是带着硬闯的准备来的,可没想到周韬并没有把我拒之门外,反而大方客气地派秘书接待· ·,并且引领我直上顶楼,这让我在意外之余,越发觉得他高深莫测,心里更添了几分戒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周韬本人·尽管早已从萧远的讲述中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是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稍稍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 ·己走错了房间。
周韬的身材很高大,相貌并不十分英俊,但是线条硬朗,轮廓分明,看上去极具男子气概·因为长期处在发号施令的位置上,· ·所以神情从容而自信,带着一股隐隐的强势与坚定,却并不显得锋芒毕露,只让人觉得冷静深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的味道。
 ·如果不是信任萧远,对他的话完全深信不疑,我简直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气派不凡、风度绝佳的优雅男人竟然会是个危险的毒枭,甚至根· ·本就不会想到,他会和犯罪有什么关联。
 ·周韬显然已敏锐地觉察到了我一瞬间的愕然,分明也知道我的身份并且对我的来意心中有数,表面上却是一副毫不知情的坦然神情,露出一个· ·客气而疏淡的礼貌笑容:“请坐,方警官。”
 ·却并不问起我的来意,只是招呼秘书倒茶上烟,又问我喜欢喝什么茶,态度十分从容闲豫· ·我却没有心情和他兜圈子、耗时间,也不坐下,只是向前走了几步,直截了当地说:“周老板,我来找你谈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周韬稍稍扬了一下眉,饶有兴味地含笑看向我,眼中的神情却不太寻常,让我隐隐地感觉到,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我要· ·谈及的交易,而是我本人。
 ·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时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当下抬眼与他对视,清清楚楚地一字字说,“放了萧远,他欠你的,我会负责替他偿还· ··” ·听了我的话,周韬似乎微微一怔,接着便摇头失笑:“方警官在开玩笑吧我是商人,又不是绑匪,一向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怎么会让你说出· ·这样的话来” ·见周韬一下子推得如此干净彻底,我不觉也怔了一下,知道他大概是对我深具戒心,口风才会如此严紧,生怕被我捉到半点漏洞。
 ·心里忍不住微微冷笑,这个人,做人倒真是滴水不漏,整天这么深谋远虑,也不知活得累不累· ·“周老板,你用不着这么小心谨慎·”我紧紧盯着周韬的眼睛,冷冷地说,“我今天没穿警服,也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的,咱们不妨有话直说· ·。
遮遮掩掩,没什么意思,也不配你大老板的身份·萧远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着他毁在你手里,所以才会贸然登门,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你· ·要是一定不肯,把他逼到了绝路上,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周韬悠然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最后才道:“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我一怔,稍稍迟疑了一秒钟,才扬眉反问:“是,那又怎样” ·周韬微微一笑,“不怎么样,只说明你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萧远。
他自己是绝不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的·” ·“真的吗”我冷笑,“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你反正也不肯放他走,所以干脆省一点力气” ·“当然不是。”
周韬的笑容淡淡的十分温和,却仿佛隐隐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我从来都没有关住他,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开·” ·听到这句话,我的火气顿时‘轰’的一声直冲头顶。
“那是因为你逼他吸毒,害得他染上了毒瘾” ·“是么”周韬的笑容更温和了,看着我目光里也似乎带上了几分怜悯,“看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这么贸贸然地跑来替萧远出头了· ·会不会太冒失了一点” ·我瞪着周韬,没有说话,事实上是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承认,周韬的话多多少少打击到了我,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萧远有很· ·多事情没告诉我,这是我一直知道的,因为体贴萧远的情绪,我也一直没向他追问。
可是在周韬面前,这种事事不知情的感觉很不好,让我觉· ·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 ·“我知道的或许不多,可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激荡的情绪,沉声道,“萧远告诉我的也许不是全部,但是再· ·加上我自己了解的一部分,合二为一,反而比哪一方都要全面,无论对谁都已经足够……别忘了我的职业是什么,周老板。”
 ·“是吗”周韬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你知道了什么” ·我笑笑,神情轻松地耸了耸肩,第一次好整以暇地展开了反击,“周老板是聪明人,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何必一定要说出来如果周老板不相信,就当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好了,我又不是你的属下,用不着向你证明什么。”
 ·“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周韬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你知道什么与我无关,这些闲话,不必再提。”
 ·“好,别的闲话不必再提,既然周老板这么大方,不限制萧远的自由,那我就代他谢谢你·从今天开始,萧远和你,和金海,以及你手下的所· ·有人和事,再也没有半点关联。”
 ·“不可能一点关联都没有吧”周韬淡淡地说,“至少在他把钱还清之前,我们还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他还欠多少” ·“七十万。”
 ·“怎么还有这么多”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平和愤怒,“他替你卖了这么多年命,难道都是白干的” ·周韬笑了。
“如果是,他欠的就远不止七十万了·他的命不白卖,我的货难道是免费的他跟着我,可从来没用过劣等的东西·” ·我咬牙,两手紧紧握着拳头,才能控制住给他脸上狠狠一拳的冲动。
“好,七十万就七十万·这笔钱我来替他还·给我点时间去准备钱,有多· ·少给你多少,剩下的用我每月的工资抵·” ·“分期付款那你可没有抵押担保呢。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的,”周韬微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是想收买我为你做什么,那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世上的人那么多,不是个个都会被你收买的·” ·“是么”周韬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你真的这么公正无私,嫉恶如仇,是不是应该去揭露我的罪行,努力把我绳之以法,为· ·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和我谈交易” ·…… ·我沉默。
周韬这短短的几句话,无疑击中了我的要害· ·在下意识里,我一直在回避这一点,不愿意去想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已经构成了包庇·至少也得算未尽职守吧——我先是拒绝了萧远的自首,接· ·着又对周韬的犯罪事实听若不闻,没有向秦队及时汇报。
这样做,显然已丧失了一个警察的立场和原则· ·而我,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萧远·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不能向周韬示弱· ·“多谢提醒。
既然你也觉得我应该那么做,我好象不该让你失望·”我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反正只要解决了你,萧远自然就自由了·” ·“你又不怕萧远会赔进去了”周韬不温不火的声音从我身后悠悠传来,“如果我有什么事,萧远能逃得掉吗” ·“我当然不想他赔进去。”
我头也不回地断然回答,“可是他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与其一辈子受你控制,活得那么痛苦绝·· ·望,还不如索性痛快一点,干脆大家同归于尽。”
 ·“你这么说,算不算要胁勒索呢“周韬轻轻笑了一声,“警察也会玩这一套” ·“随便你怎么想。”
我转身,昂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刻意把声音放得格外冷静而坚决,做出一副决不让步的模样·“也随便你怎么选·我跟萧· ·远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妥协,也不怕拚个鱼死网破。
退一步海阔天空,周老板大人大量,又是这样的身家地位,何必一定要跟我们这些小人· ·物过不去” ·周韬一直静静凝视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方警官倒是个谈判的好手·” ·有门儿了我心里顿时一松,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仍旧绷得紧紧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周韬终于再度开口·“我凭什么相信你” ·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我越发不敢掉以轻心,低头略略考虑了片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不过想好好过几天平安日子· ·,只要能够过得下去,谁又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周老板财大势大,我们哪里得罪得起,又怎么敢言无无信关于这一点,周老板似乎不必过· ·虑,更无须跟我们斤斤计较。
如果信不过我们,一定要担保的话,那就只有请你随便吩咐了·我身无长物,除了一条性命,倒不知道自己还拿· ·得出什么来取信于人·” ·“你倒是很会说话。”
周韬微微一笑,“这么一说,逼得我想不大方也不行了·好,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具体细节,我的秘书会跟你联络,· ·至于后面的事,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言为定”我立刻紧紧钉上一句· ·“放心·我一向言出必行,这一点你可以去问萧远·”周韬悠然微笑着向后一靠,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如果是萧远自己来找我,那总不能· ·算我失信吧” ·“也请你放心,我保证,萧远决不会再来找你的。”
我咬着牙说完这一句,立刻转身拉开门就走· ·如果再不走,我只怕自己的火气会再度失控,真的一拳打到周韬脸上·周韬的态度这么笃定,就真的拿准了萧远摆脱不了毒品的影响,只能一· ·辈子生活在他的控制下吗 ·哼我偏偏不信 · ·第十五章 · ·从金阳实业的大楼里出来,一路上我都沈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望中,不停地计划着怎样帮助萧远戒毒,怎样帮他找一份正常的工作,· ·怎样帮他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一边出神,一边忍不住弯起嘴角兴奋地微笑,只要一想到萧远从此就可以恢复自由,远离· ·那个丑陋而黑暗的罪恶世界,过回以前温馨平静的日子,就情不自禁地欢欣雀跃,眉飞色舞,害得出租车司机以为我精神有点不正常,对着挡· ·风玻璃翻了无数个白眼。
 ·下了车,我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一气冲上了五楼·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想着应该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萧远,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想来想· ·去没什么好主意,而我却兴奋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不如索性开门见山,让他第一时间听到喜讯。
于是一边推开卧室门一边大声道:“萧远,·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的声音,连同酝酿了整整一路,刚刚满盈到顶点的喜悦,在看到那张空床的时候戛然而止。
 ·萧远不在屋子里 ·我呆了一下,立刻转身冲出卧室,乒乒乓乓地打开卫生间的门,厨房的门,甚至那只大衣柜的门,最后连床底下都看过了,却到处都没有萧远· ·的踪影。
放眼看去,整间屋子一切如旧,所有的东西都好端端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只有原本在床上沉睡的人,却不见了· ·萧远他,到底去了哪里 ·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他又能够去哪里 ·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受了别人的胁迫如果是被迫,又会是谁干的难道就在我和周韬谈判的时候,他已经暗地里派人下了手,趁我不在带· ·走了萧远如果是这样,萧远现在处境会怎样会不会很危险 ·我呆呆站在屋子中间,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作响,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糟糟地挤作一团。
一时之间满心茫然无措,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要镇· ·定,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否则就更没办法找到萧远了· ·稍稍定了定神,我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立刻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开始行动。
我简单而迅速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衣柜里少了一套萧远常穿的衣· ·服,鞋柜里的鞋子也少了一双,昨夜我替他脱下的湿衣服还堆在地上,可口袋里的钱包却不见了。
再摸摸床上,凌乱的被褥尚有余温,就连枕· ·头上微潮的汗迹都还没有完全冷却· ·毫无疑问,萧远刚刚才离开,而且是自己离开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一会儿工夫走不了多远,可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没遇上他只能有一个解释了——他是有意要避开我,所以没有走小· ·区的正门,而是选择了比较偏远也较少人走的小区后门。
 ·想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的片刻工夫·顾不上再考虑别的了,我立刻转身冲出了大门·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等快到小区后门的时候,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大门外,背对着我,身形瘦削,隔· ·着雕花铁门的栏杆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萧远·他身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侧的车门打开着,萧远用手扶着车门,正要低头坐上去。
 ·看到这个情景我顿时大急失色,可是还隔着近百米距离,要拦住他是不可能了,只能一边加速向前奔,一边竭尽全力地大喊了一声:“萧远· ·” ·听到我的喊声,萧远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一时仿佛僵在了当地。
停顿了片刻才微微转身,似乎想回头看一眼,可身子只转了一半便又停住,仰· ·了仰头,终于毅然决然地上了车,随即‘砰’地关上了车门· ·“萧远”等我喊出第二声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动了,我不知道萧远有没有听到我的喊声,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已经嘶哑的喊声里所包含· ·的,满满的痛楚与无奈。
 ·我只知道那辆车并没有丝毫停留,就好象车上坐的只是个陌生人,在我绝望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 ·看着车子开走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油然升起:这一下,只怕再也看不到萧远了。
但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马上起而代之,并迅速充斥了· ·整个脑海: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让萧远离开 ·如果就这样眼睁睁地把萧远放走,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我又该怎么追 ·这个小区的后门并不正对着马路,而是在一条巷子里·现在并非繁忙时段,出租车很少从这里经过·如果我跑到大马路上找车,只怕车还没找· ·到,萧远早就没影儿了。
 ·正犹豫间,突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从小区里缓缓开出来·我灵机一动,立刻冲到马路中间把车拦住,拿出警官证对着车主亮了亮,拉开· ·车门说:“警察执行公务,借你的车用一下。”
说完把那人一把推到副驾驶席上,自已往驾驶位上一坐,车子就象箭一般射了出去· ·“哎你有没有搞错啊警察就能随便抢人家车用啊”车主急了,又不敢拿我怎么样,只好一边忙着赶快坐稳,一边不满地小声嘟囔,· ·“问都不问一声就抢过来开,美国大片看多了还是怎么的十三点” ·我也没工夫理他,只管一股劲儿往前开。
耽搁这一会儿,那辆出租车早就上了大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只记得他是向右转,也就右转跟上· ·去直追,一边开,一边找,一边狂按喇叭超车·只是路上的车实在多,固然有不少被我的疯狂劲头吓住了,急忙闪避,可也有好些不买帐的,· ·照样不紧不慢挡在路上悠悠地开,让我直后悔没把警笛拆下来随身带着,这时候安上就管用了。
 ·就这样惊险万状地开了一段路,居然没出什么车祸,身边的车主却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声说:“慢点,开慢点,哪能这么开车的万一出了人· ·命怎么办再说我的车刚买了没几天,撞坏了政府管赔吗……停停停,红灯” ·随着他的尖声大叫,前方的红绿灯闪了两闪,从闪动跳跃的黄灯转成了红色。
可是就在同一时间,我看到了萧远坐的那辆出租车,刚刚穿过了· ·十字路口,紧接着就超过了一辆车,随即淹没在车海中· ·再往前就是徐家汇,那里人多车多岔路也多,这么一耽搁,如果把车子跟丢了,都不知道该向哪条路上找。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不踩刹车反踏油门,硬生生从横亘在前方的车流中挤出一条缝,在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紧急刹车声中,顶着红灯就冲了过· ·去· ·抢到了这个红灯,接下来就好追了。
那个出租车司机显然不象我这么敢玩儿命,既敢硬闯红灯又敢强行超车,只不过又开过了两个路口,就被· ·我挤到路边停了下来·同时停下的还有骑着摩托在后面追了我一路的交通警察,一下车,就脸色不善地迎上了我:“有你这么开车的么那么· ·多车在通行还硬闯红灯还要命不要驾照拿出来看一下。
车先扣这儿,等交完罚款上完交通规则课再去交警大队领·” ·“对……对不起,我也是警察·”我掏出警官证,连忙低声下气地赔笑解释,“有点特殊情况,不然我也不敢随便闯红灯。
罚款我认交,课我· ·也一定好好上,车就别扣了行不行我还得执行任务呢” ·“刑警就了不起了啊”那交警看了看我的证件,老大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白眼,“执行任务就不用遵守交通规则了你们这帮刑警老这样,· ·总以为执行个任务就有特权……” ·数落了好一阵,总算他看在同行的份上手下留情,既没罚款又没扣车,一脸不悦地骑上摩托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同样是· ·一脸不满的桑塔纳车主,这才有时间回过身,面对早已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萧远· ·也许是认清了我疯狂举动背后的决心,知道这一次我再不会轻易放手,萧远没有再试图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火一· ·样炽烈的阳光下,他苍白的容颜澄明清透得宛如冰玉,平静的目光清冷如水,竟好似干净得不染半片尘埃· ·萧远穿著一件浅灰色的T恤,依稀正是他从家里搬出去时,身上穿的那一件。
时间只不过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月,如今却已经人事皆非,再也不复·· ·当时光景·然而此时此刻,骤眼看去,萧远却仿佛丝毫未变,仍然象以前一样纯净而美好,让我在烈日下一时恍惚,竟觉得宛然一切如昨,横· ·亘在我们中间的那么多事,就好象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一时之间,我竟然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贪婪而渴望地紧紧凝视着萧远,生怕自己一个分神,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从此在我的生· ·命中彻底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萧远才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方永,别再这样跟着我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听到他的话,我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却执拗地咬牙道:“那是我的事” ·“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你。”
萧远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闭上眼睛,漠然地说· ·“那是你的事” ·“你总得尊重我的意愿和自由吧” ·“……”我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自由,总是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你的意愿,总不是出自你的本心·” ·“……”萧远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也沉默了·过了良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无奈地轻轻道:“方永,我实在不想让你卷进来。”
 ·虽然早已经隐隐猜到萧远拒绝和疏远我的原因,但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心里猛然一震,顿时觉得胸膛里暖洋洋的,迅速被莫名的满足· ·和喜悦涨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太晚了吧”我笑了笑,口气也随之轻快起来,“我已经淌了这趟混水,早就不想再抽身了·再说,不管什么样的难关,两个人一起应付,· ·总比一个人好一点吧” ·萧远摇头。
“他们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那也不一定哦·”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萧远的好消息,我眼睛一亮,故意一脸神秘地说,“我刚刚去见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周韬”萧远脸色一变,失声道。
“你去找他干什么” ·“别怕,别怕,他也没把我怎么样·”看到萧远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失血的脸色,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他的情绪,一边笑着说,“放心· ·,我是警察,他难道还能杀了我再说我又不是去找他麻烦的,大家公平交易,合理谈判,他也用不着对付我,态度反而客气得很。”
 ·“你去跟他谈判什么”萧远依然十分紧张,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连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还能有什么”我笑着反问,“当然是你。”
 ·“我……唉”萧远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你还去找他干什么周韬这个人,周韬这个人……能少沾还是少沾惹的好· ·” ·尽管知道萧远是为了我好,我还是抗议地扬了扬眉:“我很想不管,但做不到。
如果你没把我当外人,就不要再提让我置身事外的话,我不想· ·听,也听够了·怎么想是你的事,而怎么做是我的事,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以后也绝对不会后悔。”
 ·“你啊……”萧远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 ·*********************************** · ·“就是这样”回到家,听我讲完跟周韬谈判的整个过程,萧远并没有明显的兴奋之色,反而微微蹙着眉头,有些忧虑地问:“可是你哪里有· ·七十万分期付款,总不能付一百年吧这样的条件他也会答应是不是还有其它附带条件你没告诉我” ·“没有。”
我故意把口气放得很轻快,“周韬又不傻,他当然知道,与其逼得人和他拚命,还不如稍稍退让一步,反而可以避免损失·再说我· ·也不敢对他失信,这笔钱就算还得慢点,总还是可以拿得到的。”
 ·萧远不出声,只是皱着眉头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怀疑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条件了” ·“真的没有了。”
我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硬要找一条的话,就是周韬曾经说起过,如果是你自己主动去找他,就不能算他毁约背信·哼,· ·我当场就把他顶回去了。
他以为用毒品就可以束缚住你,让你摆脱不了他的控制,真是白日做梦别的不说,就光为这个,咱们也得争口气,· ·说什么也不能让周韬看笑话。
我就不信,咱们两人齐心合力,会对付不了这点毒瘾·萧远,你说呢” ·萧远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到底还是把你拖下水了·” ·“瞎说什么啊这笔钱又不是不用你还了。”
我笑着对他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凶恶模样,“告诉你,以后你的债权人就是我了·要是你敢不听话· ·……哼哼” ·萧远却没理会我的玩笑,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你知道我指的不只是钱。”
 ·“唉呀,你真啰嗦!”我一头倒在床上,把脑袋扎进被子里,用一个大大的哈欠单方面中止了我们的谈话,心里却被萧远的话牵扯得微微刺痛· ·。
萧远很聪明,一下就听出了我和周韬之间彼此心照的另一项交易,也是最关键的一项交易——他放萧远自由,而我则保证对周韬的犯罪事实· ·置若罔闻,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都不会经由我和萧远揭出来。
 ·那不是谈判,而是要胁,是我以警察和知情者的双重身份,对周韬进行的一次要胁· ·结果很成功,可是在胜利和喜悦的同时,心里也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一直压着一直压着,用兴高采烈掩饰得很好,却被萧远一眼就看穿了· ·。
 ·其实并不后悔,只是心里清楚地知道,在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方永了· ·掀掉被子睁开眼,才发现萧远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床边,担心又歉疚地望着我。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去找他,一定不会让你去的·周韬不是个能随便沾惹的人,跟他做一次交易,就可能一辈子都脱不了身·方永,我实· ·在不想连累你,你有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那么想当个好警察……” ·“别多想了。”
我一把揽住萧远的肩膀,紧紧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嵌到我怀里,“我想当个好警察,是希望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让他· ·们都过上平安幸福的好日子。
可如果为了这个身份,反而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这个警察当的还有什么意义你要是真觉得抱歉的话· ·,就早点把毒瘾戒掉,彻底摆脱周韬的控制,平平安安地好好活着,那我就觉得很值了。”
 ·萧远身子一震,抬起头深深凝视着我,幽黑的眼中光芒变幻,仿佛蕴含着无数东西,更藏着无数说不出的话,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向· ·我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
 ·已经不需要再说别的了·我想· ·从那天开始,我搬出了局里的单身宿舍,正式和萧远住在了一起· · ·第十六章 · ·我把李波给我的资料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戒毒是如此复杂而艰巨的一个过程,绝不象我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
脱毒阶段已经够· ·难熬的了,可后面还有更加漫长的康复阶段,在整个过程中,病人的状况都极不稳定,任何一个细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看完这些资料,我开始明白李波为什么会建议我送萧远去戒毒所了,仔细想想,也忍不住有点犹豫和动摇。
我不知道萧远的吸毒时间有多长,· ·毒瘾有多深,可是从今天的情形看来,应该已经相当严重,而他的体质偏弱更是我一向知道的·这样的条件并不适合自然戒断法,而替代疗法· ·和SHT则只有在正规戒毒机构中才能使用,个人不具备条件安全实施。
 ·这样看来,去戒毒所应该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可是以我对萧远的了解,恐怕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萧远表面上温文随和,其实为人外柔内刚,他决定了的事,很少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
这一点我已经体会过多次,并不认为这次就能· ·使他破例·至于他自己的决定,那实在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他肯去戒毒所的话,又怎么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必再多考虑了,萧远显然已经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那我也只有陪着他走下去· · ·戒毒的过程艰难而痛苦,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在最初的几天里,萧远的毒瘾频繁发作,每一次都会整整折腾上好几个小时,总是以萧远咬着· ·枕头蒙在被子里面苦苦忍耐辗转挣扎为开始,耗尽体力脸色惨白汗湿重衣地沉沉睡去而结束。
中间的过程我不已愿多提,甚至连想都不愿再想· ·起,那样的经历,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让我都不敢去想象,萧远在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经受了怎样的严酷考验。
 ·为了陪萧远一起熬过这道难关,我硬着头皮以个人原因为由向秦队请了五天事假,再加上周末和三天年休,一共有十天时间,足以捱过最初的· ·脱毒阶段了。
至于后期的脱瘾阶段,虽然一样十分关键,但毕竟不象前期那么痛苦激烈,主要的考验不在于身体而是精神,即使我不守在旁边· ·,以萧远的性格和毅力,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不能不承认,萧远的毅力既让我吃惊又令我佩服·有很多次,在最难熬的紧要关头,我都以为快要撑不下去了,萧远却都硬生生地咬着牙挺了· ·过来。
这让我多多少少有点意外,因为萧远戒毒的劲头似乎并不象我那么积极,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细细体察他的态度,只觉得更像是· ·被动的忍耐与抵抗,而不是象我一样,痛下决心斗志高昂地要跟毒品斗争到底。
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不遗余力的鼓动与支持,萧远说· ·不定早就放弃了·在这种近乎消极的态度下,萧远竟会有如此坚忍顽强的惊人表现,实在让人意外得很。
 ·到了第八天,萧远的戒断症状似乎渐渐过去了,居然从下午开始就没再发作,第一次让他睡了一晚安稳觉·萧远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强· ·行脱瘾的自然戒断法对他来说不止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更是对身体的极大伤害,可是他坚持拒绝替代疗法,我几次劝说均告无效,最后也只好· ·陪着他硬挺。
几天下来两个人全都熬得筋疲力尽,萧远更是元气大伤,人仿佛已瘦得脱了形,苍白得连嘴唇都血色全无,明明已经疲倦得很了· ·,可是又睡不好觉,经常到深夜还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只是浅浅睡上一会儿就醒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这会儿看他睡得平静安稳,我欣喜之余,也忍不住大大松了一口气,精神一松懈,困意立刻席卷而来,顿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挤在萧远旁边· ·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起初时是在无知无觉中坠入黑甜乡,最后却是在乱七八糟的梦境中猛然惊醒· ··睁开眼一看,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只微微透出几分淡青,应该才只是凌晨时分。
萧远还在我身旁安静地睡着,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舍不· ·得起床,又怕惊醒了萧远,就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呆呆出神· ·萧远比以前瘦了很多,连背影都显得越发削薄,肩胛象蝶翼般微微凸起,衬着单薄的肩,线条优美的颈项,因清瘦而略显尖削的下颔,别有一· ·分柔弱却清远的味道。
因为天热,被子在转侧中滑到了身下,宽大的睡衣也掀起了少许,露出一角光洁平坦的后背,流畅柔和的腰线,苍白的· ·肌肤下面隐隐透出肋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一下,又一下,舒缓却有韵律的节奏…… ·鼻端传来淡淡的青苹果清香,和着萧远身上的气息,混合成一股特有的味道,熟悉而温暖。
这本是我一向闻惯的,然而在今晚,面对着静静躺· ·在我面前,近得肌肤相接触手可及的萧远,原本的熟悉亲切一下子变了味道,转为了若有若无勾人心魄的诱惑。
夏夜的空气燠热而微闷,呼吸· ·到肺里都带着热度,我的呼吸也渐渐随之灼热起来,回想起刚刚混乱迷茫而又旖旎的梦境,只觉得心底隐隐躁动不安,口干舌燥之余,额头却· ·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梦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但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涨红,不用摸就知道早已变得滚烫· ·真是见鬼了。
我怎么能对萧远起这样的念头我爱萧远,这一点我敢对任何人承认·我希望和他在一起,过以前那种简单却温馨快乐的日子,· ·我讲笑话他微笑静听,他做饭我洗碗收拾屋子,晚上他弹琴我在一边欣赏,周末一起出去打一场篮球,或是去文庙淘几本旧书回家抢着看。
当· ·然,在内心深处的潜意识里,也隐藏着我对萧远的渴望,但那渴望总是隐约而迷惘,微妙莫名,模糊难辨,就象以前与萧远同睡时的辗转难眠· ·,偶尔亲匿时的隐约窃喜,甚至是几天看不到萧远时的烦燥不安,却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荒唐大胆的冲动与渴望。
 ·那样子,我跟金海里的那些人比起来又有什么分别! ·我咬着牙,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焦渴,想忘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可本能却不受理智的控制,偏偏越压就越是高涨,越想平息就越是蠢动,呼吸· ·也渐渐粗重急促,满头满脸都是热汗。
 ·憋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终于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萧远伸出了手·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 ·轻轻按在了我的手上。
 ·萧远醒了我顿时满脸涨得通红,又是慌乱,又是尴尬,只觉得整个人手足无措,恨不得马上拉床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哪里还敢回头去看萧远· ·的表情萧远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从小腹下方移开。
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身后包围了我,清清淡淡的苹果香中,一· ·个柔软而细腻的吻在耳后轻轻落了下来…… · ·***********************************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明,变成了浅浅的淡青色。
 ·我躺在床上,头脑仍有些昏沉沉的,只知道望着窗外茫然出神,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远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旁边,我可以· ·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轻轻浅浅的就在耳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在后颈上,暖暖的痒痒的,叫人心里也痒酥酥的,只是安静不下· ·来。
 ·我忍不住叫了声:“萧远·” ·萧远轻轻“嗯”了一声,意似询问,我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叫了一声:“萧远” ·“嗯”萧远问,“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哦·说什么” ·“什么都行·” ·萧远笑了·“什么都行不会从今天天气怎么样说起吧” ·我也笑。
“为什么不行我猜今天一定是晴天·” ·“错,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怎么会一定是晴天。”
我坚持,任性地认为今天的天气一定象我的心情一样阳光灿烂,怎么也不会是阴雨天· ·“好好好,晴天就晴天·”萧远好脾气地顺着我说。
“正好可以晒被子·” ·“你怎么尽想着干活啊” ·“不然想什么” ·“想……总有别的可想吧。”
我伸个懒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比如说,今天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萧远轻声笑了起来,“你想的果然比我强,佩服佩服。”
 ·“有什么好笑的民以食为天嘛……” ·天南海北地随意闲扯了一会儿,谈话又渐渐归于沉寂·隔了几分钟,我又轻轻叫了一声,“萧远” ·“嗯。”
萧远闭着眼睛低声响应·“我在·” ·“你在就好……”我翻了个身,摸索着握住萧远一只手,模模糊糊地嘟哝了一声。
 ·…… ·萧远仿佛极低极细地叹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轻声地说:“别瞎想了,我当然在这里的·” ·“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象真的呢……”我的声音有些迷茫,“闭上眼就觉得是在做梦,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才敢相信你真的在,· ·就在这里,就在我旁边……” ·“真傻……”萧远只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了,接着翻身搂住了我,“现在总可以确定我真的在了吧” ·“别笑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知道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个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怎么会呢我从来没觉得你傻。
“萧远的手臂紧了紧,轻轻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很羡慕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你总是那· ·么坦然明朗,真诚直率,充满朝气也充满自信,让别人看了就觉得眼睛一亮,好象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了。
所以我才那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因· ·为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轻松自在,才能感觉到,自己也是活在阳光下面的·” ·“真……真的啊”我的脸更红了,连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傻乎乎的象孩子一样,忍不住想照顾我呢。”
 ·萧远笑了·“你真能瞎猜,你哪里象孩子啊也许有时候是冲动一点,可是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而且只要确定· ·了,就真的能不动摇不放弃地坚持到底,单是这一点,其实已经难得的很·” ·“唉呀,你可别再夸我了,否则我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我听得越来越惭愧汗颜,连忙截住了萧远的话,“那你呢以后你想干什么” ·“以后……找一份工作,赚钱还债,然后好好地活着。”
 ·我摇头·“我不是问你的打算,是问你想干什么,嗯,就是说,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最想做的事情……”萧远睁开眼,望着窗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一家私人戒毒所。”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地问· ·“方永,你知道吗有很多吸毒者其实很想戒毒的,他们只是不敢或不愿意去政府开设的戒毒所。
有的人是没有钱,有的是怕在里面受管制被· ·苛待,有的是担心一去那里,自己吸毒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将来在社会上会受歧视,还有一些人是对政府机构心存畏惧,不愿意给自己留下· ·前科。
可自行戒毒实在是太难了,很多人试过不只一次,却都没有能坚持到最后·如果有一家严格为吸毒者保密的私人戒毒机构,他们也许更· ·愿意去,去了,可能就会成功的。”
 ·萧远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不管知情或不知情,主动还是被迫,我以前毕竟曾经运过那么多毒品,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如果有机会,我· ·希望能尽量赎回自己的罪孽。
如果能帮助一些受毒品所害的人,哪怕只是鼓励一下,帮他们增加一点信心,提供一些亲身经历的经验教训,我· ·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能帮助一个人摆脱毒瘾,我的罪孽就轻了一分。
我不敢指望良心能够得到平安,可是能为他们做一点事,总是好的·” ·“以前的事情又不能怪你·”感受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我张开手臂,反过来用力地搂住了萧远,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换了我,也不会比你· ·强到哪里。”
 ·萧远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低沉地开口道:“过失杀人,也一样是犯罪·你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很难体会这种心情的·” ·“可你难道要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过一辈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支持你,我的本事虽然不大,可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要强一点· ·。
咱们尽力去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帮一个人算一个人·可是你不能老是抱着那样的念头,总觉得赎不清自己的罪萧远,”我咬咬牙,· ·终于不再退缩地坦然承认,“我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象现在这样好好地过日子。
穷一点没关系,只要开心就足够了·咱们一起努力忘· ·掉那些事,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萧远的身体微微一震,良久良久没有回答,直到我快要死心绝望,以为再也等不到他的响应了,他才悠悠叹了口气,“象我这样的人· ·,是没有什么永远的。”
 ·“谁说的我们两个就可以”我激烈地大声反驳,脑中猛然灵光一闪,冲口道,“我叫方永,你叫萧远,咱们两个合在一起,天生就是永远· ·啊” ·“你真会想哪有这样子算的”萧远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
 ·“我不管·”我一门心思固执地坚持,“我们会有永远的,我们会有永远的……” ·萧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我,可是在微明的曙色中,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 ·*********************************** · ·日子流水般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对于我来说,这些天虽然过得简单而平淡,却是神仙不换的好日子,心满意足的幸福中,浑然不· ·觉时光流逝,只有在日历又掀过一页时,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
 ·萧远的戒毒应该算是成功了,这些天来,他的毒瘾没有再发作过,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尽管体质还很弱,又有许多后遗症需要逐渐调养和克· ·服,萧远还是坚持出去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高级西餐厅里担任琴师,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工作三个小时,为用餐的客人提供伴奏和点曲服务。
 ·我并不赞成萧远这么急于出去工作,却没有徒劳地出言劝阻,因为我知道,以萧远的骄傲与自尊,一定不愿意呆在家里被人养活,更何况还有· ·欠周韬的大笔债务需要偿还。
那笔巨款我才刚刚还了十万,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和家里为我结婚买房准备的存款全都掏空了,剩下的部分按· ·每月两千分期付款,把我的工资奖金和津贴全算上,还完钱刚刚剩下几十块零头,吃方便面就榨菜都不够。
我本打算托朋友帮忙找份兼职,好· ·歹把生活费挣出来,可萧远知道后却坚决反对,紧接着就出去找了这份工作·工资不高,只有一千五,但客人点曲是有小费的,加起来比我的· ·工资还要高,应付我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白天我要上班,中午和晚上他又要工作,九点以后才能回来·一个人呆在空空的房间里等萧远回· ·家的感觉并不好,我于是开始踊跃地加班,一方面是因为工作确实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弥补前一阵关键时刻请假对秦队的歉意。
 ·这些天队里的人手确实紧,除了两件抢劫案,还有施云的案子仍在调查中,贩毒案更是占去了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通过一段时间的监控· ·,我们在小五身上颇有收获,已经顺着这条线挖出了好几个下层的小毒贩,都是以贩养吸的瘾君子。
只是他的上级供货商比较谨慎又善于隐蔽· ·,我们监视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发现小五的进货渠道·从这种冰毒在全市蔓延的时间和广度判断,小五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个组织严密的贩· ·毒集团,有自己的毒品来源,销售网络,小五只是整张网中的一根线头,然而顺着这根线一直摸下去,却很有可能把网络核心的毒贩头子揪出· ·来。
 ·贩毒是重案,这个案子的规模看起来不小,更引起了领导的特别关注,相形之下,在施云的案子上投入的精力就少了一点·一轮调查下来,也· ·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可没有一个能对案子的进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经调查,韩国强在22日和23日均有一段时间行踪无人证明,完全具备· ·作案时间,但作案动机仍无头绪,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他与此案有什么关联·而在与施云有过接触的人当中,大部分不具备作案时间和动· ·机,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只有少数几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其中嫌疑最大的是施云的男朋友,此人的姓名身份至今不详,只知道是个外来打· ·工者,因为跟施云交往的时间不长,见过他的人很少·据提供情况的人介绍,施云管他叫阿林,小伙子个子不高,文质彬彬,样子象个读书人· ·。
在施云被害的前一日两人曾发生过激烈争吵,此后阿林随即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照这个情况看,这个阿林同样具有重大嫌疑,应该进一步详细调查·可施云周围的熟人只知道他刚来上海打工没多久,在某家小公司里做推销· ·员,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和来历。
上海的小公司何止成千上万,推销员更是多如牛毛,要从茫茫人海里找出这样一个人,简直比大海捞针· ·还要困难,一时哪里有半分头绪 ·我也曾问过萧远认不认识阿林,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萧远想了一会儿,提供的情况也非常有限,跟别人说的都差不多。
只是在得知阿林· ·有重大嫌疑后,很认真地告诉我,阿林是个老实人,人很善良也很本分,对施云更是好得不得了,绝不可能是杀害施云的凶手· ·“是吗”我半信半疑地问,“可是施云失踪的前一天,有人听到他们激烈争吵过。”
 ·“那又怎么样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里有不吵架的”萧远有些不以为然地反问· ·“怎么没有”我笑着从背后抱住了他,“我们两个就不吵架,从来不吵,以后也永远不会吵。”
 ·“哎呀方永你别这样,你再捣乱,锅里的菜就要烧糊了·”萧远当时正在做饭,被我一抱,顿时缚手缚脚地转动不灵,又挣不开,只好连声叫· ·我放手。
 ·我却一时舍不得放开,只是稍稍松了一下手,让萧远的两只手臂挣脱出来,可以继续炒菜烧饭,人却一直紧贴在萧远的后背上,亦步亦趋地跟· ·着他移动,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跟他信口闲聊,一边时不时地张大嘴要求萧远往里面塞点好吃的。
 ·被我这样紧紧缠着,萧远的行动自然大不方便,可是他没有再想挣开,只是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头,就拖着我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有时也顺便· ·让我帮一下手,比如递递盐罐味精瓶子什么的。
 ·我当然乐于效劳,甚至根本是求之不得——因为我的厨艺糟糕得不值一提,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萧远下厨做饭·我不愿意坐着等吃现成· ·的,老想到厨房给萧远帮手,可是他嫌我越帮越忙只会添乱,总是毫不客气地把我赶出去。
这些天我们两个人都忙,难得有个机会共享一阵悠· ·闲自在的好时光,我又怎么舍得放开萧远 ·自然是能粘多久就粘多久了· ·直到菜出了锅,萧远摆好桌子洗过手,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又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
“方永,阿林真的是个老实人,胆子又小,· ·他们再怎么吵架,阿林也不会伤害施云的·你们破案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那也难说,老实人不一定就不会犯罪。
如果案子与阿林无关,为什么那么巧施云偏偏在跟阿林吵过以后就失踪被害为什么阿林随后也马上· ·踪影不见他是施云最亲近的人,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他为施云的失踪报案才对吧。”
 ·“其实他……”萧远摇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改口道,“算了,你们觉得可疑就查吧,反正如果不是他,正好也可以· ·还他一个清白。”
 ·“你跟他很熟”我有些奇怪于萧远的态度,“那你总该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吧” ·“我们不熟,一共也没见过几面。
施云一直叫他阿林,也是这么跟我介绍的,我也就没问过他的名字·” ·“那你这么相信他” ·“也不是……”萧远想了想,说,“我虽然没见过他几次,却常常听施云说阿林对她有多好,人有多老实,所以觉得阿林不会害他的。”
 ·那也不一定,我想,人在恋爱中总是盲目的,只看得到对方的好,不相信对方的坏,每年受骗上当的女孩子不知凡几,她们的眼光哪里做得准· · ·总要到吃过亏了才会学乖,只可惜有时候代价太大,或者是青春或者是灵魂,有时甚至要赔上生命,她们付不起。
 ·不过这话萧远听了未必高兴,我还是在肚子里说说就好了· · ·第十七章 · ·事情往往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转机,侦破案件也是如此。
就在施云的案子再度陷入僵局,让我觉得无处着手时,一个新的突破口出现了· ·转机来自一个名叫丁宁的女孩子·她是金海饭店歌厅的服务员,跟施云是同乡。
人在异乡,离家千里,遇到同乡自然倍感亲切·两个女孩子的· ·年龄差不多,脾气又相投,很快就熟悉亲热起来·她们不只是好朋友,还曾经一度合租过房子。
我了解到的很多有关施云的情况,包括她的男· ·朋友阿林,都是丁宁提供给我的· ·可惜,自从染上毒瘾,并开始从事色情服务后,施云就开始租房另住,两个人的来往也日渐稀少。
看得出丁宁对施云这一时期的生活圈子很有· ·些反感并心存戒惧,显然刻意想保持距离·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找过丁宁,想向她多了解一点施云后期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跟谁结过怨,是不· ·是跟谁有利益冲突,会不会有人争风吃醋,她全都干脆地一问摇头三不知,那种水泼不进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她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敢或不愿· ·说出来。
 ·可是找了她无数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诚心恳求的种种办法都试过了,她的态度却依然故我·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 ·她,让她想说的时候随时找我。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却从来也没有打过· ·正因为如此,接到丁宁电话的时候,我兴奋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对她提出的见面要求一口答应,并马上按她指定的时间赶到了上海火车· ·站。
 ·脱下那身华丽的旗袍制服,换上T恤牛仔裤后,丁宁好象一下子小了好几岁,看上去就是个清秀朴素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她向我招手,我差点没· ·认出她来。
她就站在火车站南广场的大钟下面,背着个小小的双肩包,脚边是一只帆布旅行箱,看上去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咦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出远门吗”我指着那只大箱子问。
 ·“我不做了,要回家了,今天的火车·”丁宁有点紧张地绞扭着双手,“走之前有点话想跟你说,找个地方可以吗” ·“行。”
我一把拎起她的箱子,“那边有个茶座很安静,去那儿坐吧·” ·丁宁的情绪很不安,坐下以后,她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一直低着头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汽水,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害怕,想说什么,又有些犹· ·豫,我故意轻松地笑着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方警官,你是好人·为了破施云的案子,你前一阵天天跑金海,找我都找了多少次,到处千方百计地找线索,看来是真心想给施云申冤的·· ·有些事,我本来一直不敢说,可不说又觉得对不起施云,心里一直不安生。
现在我不在金海做了,而且马上就要回老家,说出来大概不会有事· ·了,所以才敢告诉你·” ·“什么事”我顿时精神一振,兴奋地紧紧盯着丁宁。
 ·“施云……她的死,可能……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是吗”我立刻取出笔记本,“请你说具体一点。”
 ·“施云失踪的前一天,我在歌厅碰到过她·”丁宁想了想,开始慢慢地叙述回忆,“当时她的神情很兴奋,拉住了我要跟我说话,一副很开心·· ·的样子。
我问她有什么喜事,她说她准备不干了,这就要回家去嫁人·我问她是不是阿林,她说是·当时我有点奇怪,因为施云有毒瘾,自己· ·戒过几次都没成功,全靠做这个才能供得起她吸毒。
阿林只是个小推销员,挣的钱不多,养家活口都不宽裕,哪里有钱供养施云吸毒啊就问· ·她以后怎么办·施云神神秘秘地笑,说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弄一大笔钱,足够她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把毒瘾戒掉,剩下的还够他们两人好好过一· ·阵日子。”
 ·“是吗”我眼睛一亮,“她说没说是什么机会” ·“我问过她,可她没说,只说让我别问那么多,否则会惹麻烦的。”
丁宁低着头,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吸管,神色微微有些紧张,“我当时· ·就问她是不是这件事情很危险,施云只是笑,还说,她捏住了那个人的把柄,那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等一拿到钱,她就立刻离开上海,和阿林· ·躲得远远的·我听着觉得不对劲,就没敢再问下去·”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问。
 ·丁宁的手微微一抖·“不……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紧紧凝视着丁宁的眼睛,口气十分肯定地说,“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否则你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一直都不敢说出这· ·件事,直到要离开上海了才敢开口。
你认识那个人,并且知道他很厉害,生怕一旦说出他的名字,就会遭到他的报复,是不是” ·丁宁看来真的很害怕,我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她竟然吓得哆嗦了一下,乞求般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
 ·“既然你知道他是谁,就说出来吧·有我们保护你,他没办法拿你怎么样的·”我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诚恳地说,“我很想破案,让· ·凶手不能再逍遥法外,让施云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这也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我……我也是猜的,不敢肯定对不对·”丁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后来我上洗手间的时候,听到施云在里面打电话,好象是· ·跟人约定交钱的时间。
对方的声音我听不到,可施云叫那人贾老板,口气好象很熟的样子,我们经理……就姓贾·” ·“你听清楚了,是姓贾没错”我勉强抑制住心底的兴奋,保持冷静继续追问。
 ·丁宁点点头· ·“听到交钱时间了吗” ·“好象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丁宁想了想,说。
 ·“地点呢” ·“不知道·”丁宁摇摇头,“施云没说·我只听见她说,好,就在那儿,多半是对方提出来的。”
 ·“她是几点打的电话”我一点一滴地细细追问· ·“是晚上,八点不到吧·那时候夜场表演还没开始,应该还没到八点。”
 ·“你知道施云抓到的是什么把柄吗” ·丁宁的脸色一白·“不、不知道,也不敢问·否则,失踪的可能就不只是施云一个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经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我也不太清楚·”丁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吞吞吐吐地说,“听说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生意都敢做。
 ·” ·“你一直在他手底下干,就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半信半疑地问,“就算他干得再小心,总有点儿蛛丝马迹露出来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大老板订的规矩严得很,谁也不敢多说多问,多管闲事。
要不是我要走了,连这些话都不敢告诉你·”丁宁生怕我不· ·信似的,很认真地对我说,脸都微微涨红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
我连忙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那你能给我们当证人吗” ·“证人不行不行,我可不敢·”丁宁吓得缩了缩身子,脸色都变了。
“要是让我上法庭做证,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你得保证,这些事你知道· ·就行了,不能到法庭上说,以后也不要再找我·不然给我们经理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他手下的人可多的很,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好,我保证·”我诚恳地答应了她,接着又反反复复地仔细问了些问题,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什么可挖掘的线索了,才亲自把丁宁送上了火车· ·。
 ·临上火车前,丁宁还殷殷地望着我,认真地问:“你们会抓到凶手的,对吧”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眼睛,我一时竟无法说得出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 · ·送走丁宁,我立刻回局里汇报情况·秦队追着一条贩毒的线索到外地调查去了,留下副队长老梁在家坐镇。
老梁年近五十,是局里的元老,已· ·经当了三十年刑警,装了一肚子的陈年旧案,破案的经验极其丰富·他的人缘很好,为人又一向热心爱帮忙,大家闲下来都愿意跟他聊聊自己· ·手上的案子,听他分析分析案情或出个主意,他也经常能提供点经验教训以供参考,我就没少得过他的指点。
 ·老梁的优点是思路周密,处事稳重,缺点是有点过于稳重,简直近乎保守了,远不如秦队果断有冲劲·跟着他办案不容易犯错,可就是有点闷· ·· ·果然,认真听完我的汇报,老梁皱着眉头考虑了半天,还是把我拘传韩国强的申请驳了回来。
 ·“我知道,证据是不足,可我申请的是拘传又不是逮捕啊·”我不死心地继续争取,“韩国强有作案时间,作案条件,现在连作案动机也有了· ·。
很明显,施云抓住了金海饭店经理贾宝全的把柄进行敲诈,贾宝全为了消除后患,指使手下的保安队长韩国强杀人灭口·贾宝全自己没动手· ·,丁宁又不肯做证,要抓贾宝全,突破口只能在韩国强身上,不拘不审怎么行” ·“我知道,我知道。”
见我说到后面有点急了,老梁好脾气地笑着安抚我,“可是也不能太性急啊·你的推断很有道理,可那毕竟只是推断,· ·一没证人二没证据,凭什么让韩国强认罪呢他也是当过警察的人,有经验有胆量,光靠唬是唬不住他的,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才行。
否则拘· ·传只能是打草惊蛇,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要证据,也得到他身边找啊,能不能申请搜查令” ·“就凭现有这些材料,搜查令恐怕批不下来。
再说案发已经大半年,以他的老练程度,血衣凶器肯定早就处理好了,还会放在家里等着人搜· ·我看你还是得在别的方面再下点功夫,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国强出入现场的目击者,或者案子的知情人什么的,”老梁停顿一下,抬头看了我一· ·眼,慢慢地说,“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请丁宁出来做证了。”
 ·“她不敢再说我也答应她了·”我连忙说,“如果一定要她出来做证,她也未必敢说话·” ·“那你就再努力试试吧。”
老梁叹了口气,说,“可也别耽误了正事·领导对贩毒的案子很关注,开会的时候经常问起·可咱们的工作偏偏不· ·是很顺利,几次抓住线索都断掉了,队里决定集中精力先攻这个案子,别的案子如果不急,就先缓一缓。”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什么是急,什么又是不急呢领导关注的案子急,没人过问的案子就不急吗人命关天,难道因· ·为被害者吸毒、卖淫、死于敲诈勒索未遂,就应该一次次地被放到后面 ·当然我理解队长的难处,可私下里,我却没有放松对施云一案的调查。
在一次次寻找证人证据未果后,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那辆白色面包· ·车·那辆沈阳金杯是金海饭店的公用车,饭店的部门主管只要跟办公室打声招呼,谁都可以开去用。
据调查,那两天一直是韩国强在开·韩国· ·强既然在事后打算用它去运施云的尸体,那么,当初他是不是也是用这辆车把施云拉到了案发现场施云不会选择那么荒凉偏僻的仓库进行交· ·易,那么她被带到仓库时,会不会已经受了胁迫,甚至可能受了伤 ·如果是,车上就可能留下施云的血迹、毛发,或者挣扎搏斗的痕迹。
 ·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如果那辆车一直在被人使用,大概所有的痕迹都已经很难被辨识检验,可韩国强却在作案后没几天就出了车祸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起公文包就往交警中队跑。
 · ·交警中队的业务十分繁忙,看起来每天的车祸数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通常他们处理车祸事故的速度是很快的,但这起车祸毕竟出了人命· ·,死者又是个有点身家的公司经理,自然没那么容易了结。
因为涉及到钜额的保险和赔偿,死者家属在事故责任认定上纠缠不休,千方百计地· ·想证明事故责任不在已方,又找证人又找医院,鉴定就做了好几次,一直拖了半年多才结案。
那两辆肇事车辆都已经报废了,却一直保存在交· ·警中队,上个月才各自被领走送去拆解,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它变成废铁前在汽车拆解厂找得到· ·这个时候时间就是一切,我立刻抄下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型号和引擎号码,开始在各家汽车拆解厂间拚命地奔走寻找。
没日没夜地钻在一大· ·堆破烂汽车里找了好几天,市里的各家废旧汽车处理厂都找遍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我不肯死心,又把目光转向了郊县· ·这样一来,我回家的时间反而比萧远还要晚了。
可是晚也有晚的好处,我每次走到楼下的时候,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口的灯光,推开门,萧· ·远正坐在桌旁等着我,有时在看书,有时在整理要用的琴谱,神情宁静而安详,桌上是为我留的饭菜,有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台灯柔和的淡· ·黄色光晕洒满一室,虽不明亮却亲切温暖,让人心里觉得异常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满满的· ·这就是家的感觉了吧我梦寐以求的家和幸福……一间简单朴素的小屋,一只点亮了黑夜的灯盏,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等你回家的· ·人,静静地坐在饭桌旁边,在你推开门的时候抬头对你轻轻一笑,不用说什么,你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真好……”吃饱喝足,我懒洋洋地四肢张开摊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得了吧。”
萧远放下手里的谱子,笑着推了我一把,“填饱肚子就无所求了小猪啊你你不求我求,求求你快去洗个澡,看你这一身的灰·· ·,再来回揉搓一会儿,我新洗的床单就又泡汤了。”
 ·“不想动嘛·”我闭着眼睛跟萧远耍赖,“反正明天又要钻得一身土,洗了也白洗,大不了周末帮你洗床单·” ·“唉,真是越来越象只猪了,也不怕脏。”
萧远拉了几次都拉不动我,只好无奈地笑着说了我一句,“又是汗又是土,就这么睡觉,也不觉得· ·难受” ·“那还用问人家又不真的是猪” ·“那还不快起来洗澡” ·“太累了。
今天整整跑了一天,这会儿你就饶了我吧·”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到枕头里,做鸵鸟状· ·“什么案子累成这样”萧远从来不问起我的工作的,这会儿也忍不住轻轻嘀咕了一句,一边倒了盆热水,拧了条湿毛巾给我擦脸。
 ·“一个案子需要取证,要找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可居然怎么也找不到·”我合作地翻过身,任由萧远在我脸上轻轻擦拭,随口回答· ·“报废的面包车”萧远有些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需要找到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检查取证。”
我含糊地回答,“可是我跑遍了上海的汽车拆解厂,却哪里都找不到,真是奇怪” ·“是吗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萧远微微沉吟了一下,“我以前听人说起过……有些车主为了多赚一点钱,不愿意把报废车辆送到拆解厂· ·,而是卖到黑市上,最后就流到非法汽车拆解拼装市场去了。”
 ·“啊真的吗”我顿时精神一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太好了,多亏你提醒,不然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这条路。
要是这个案子破了,至少有· ·你一半功劳·” ·“我可不想要什么功劳,只要……”萧远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到卫生间换水去了。
 ·“那你要什么奖金”我追在后面一把抱住了萧远,凑到他耳边嬉笑着问,“我可穷得很,奖金没有,活人一个,要不你就将就点收下吧,· ·保证物美价廉,经济实惠,好用得很。”
 ·“去你的·”萧远轻轻打了一下我不老实的手,“既然起来了就去洗个澡,也好睡得舒服点·” ·“呜……”我把头埋在萧远肩上哀叫了一声,“不想去啊……有什么奖励么” ·“奖励没有,巴掌一个,要不要”萧远笑着挣脱出来,转身把我推进了卫生间。
 ·“拿来擦背也凑凑合合啦……”抢在萧远关上门之前,我笑着伸手一拉,顺势把他也拖了进去· · ·*********************************** · ·萧远确实提醒了我,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解旧车黑市的交易情况和流通渠道。
因为上海的管理相对严格,牌照拍卖也有效地控制了报废汽车· ·的流向,上海本地并没有象样的非法汽车拆拼市场,但是浙江却有一个·那个非法拆拼市场的规模不小,也很活跃,有不少‘黄牛’到外地收· ·车,上海黑市的报废汽车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流到了那里。
如果贾宝全真的把车卖到了黑市,说不定就能在那里找得到· ·听了我的汇报和想法,老梁的态度却有点为难:“小方,那个市场混乱得很,汽车的数量也相当大,在那里想找一辆车可不容易。
再说这一切· ·只不过都是你的推测,那辆车不一定就在那儿,说不定早已经化成铁水了,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现在队里人手这么· ·紧,盯那个贩毒的案子都忙不过来了,哪里还抽得出人为这么一个渺茫的希望跑好几天” ·“可是毕竟有希望说不定就能挖出点有用的证据呢”我不肯死心地继续坚持,“人手不够的话,我一个人去行不行” ·“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老梁摇头。
 ·“我尽力·” ·“时间能来得及吗” ·“我试试·”我执拗地盯着老梁的眼睛,“这个案子我跟了半年多,已经花了那么大功夫,如果这次不去一趟,说什么也不甘心。”
 ·“唉,你啊……”老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要去就去吧·可是一定要小心,那个地方毕竟是黑市,乱得很,对警察肯定也比较排斥和· ·防备,你和小朱一起去,到了那儿先别暴露身份,找当地警方配合一下,装成收车的先摸摸情况,发现目标了再动手,找不到就悄悄地回来。
 ·” ·“我和小朱一起去”我有些意外,“队里不是人手紧吗” ·“有什么办法”老梁瞪了我一眼,可是目光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关怀的味道,“两个人遇事有个照应,找起来也快一点。
到那儿记得开· ·着手机,有什么情况马上汇报,不要贸然采取行动·” ·“是”我‘啪’地来了个立正,回答的声音也分外响亮。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一套·”老梁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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