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风云+番外 by 纳娜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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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风云+番外 by 纳娜森(3)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背面朝下,将它放在矮几上,推到极道天权的面前··极道天权翻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十万美元的现金支票”他看着沐流尘,故意拖长了声调,“你这是在行贿哪,沐律师,你现在的做法是违背律师的职业规范的。”
“是的·”沐流尘说,“如果你写下的地址是正确的,你还会收到剩下的九十万美元·”·极道天权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薄薄的支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熟虑的表情,然后他笑了起来,“沐律师,”他说,“你是第一次行贿吧。”
沐流尘没有否定··他知道极道天权的用意,他现在就像猫捉耗子一样,在真正吃掉耗子之前,尽情地戏弄它,从中获得乐趣·他在想方设法使自己难堪。
沐流尘看着那双眯缝起的眼睛,对方正在狡黠地窥探着自己,等待着他流露出焦躁不安或者受到羞辱的表情来··极道天权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孔,“啧啧”了两声,到现在为止,沐流尘都没有露出他预期中难堪的表情来,相反,他的态度太过镇定了。
这令极道天权感到非常无趣··“行贿也是一门艺术哪,沐律师·”他摇着头说··“你现在是在恳求我收下你的贿赂,而不是在跟我谈什么交易,别忘记这一点。”
“我没有忘记·”沐流尘说,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哦”极道天权哼了一声,“那么,沐律师,你为什么不再放低点姿态来拜托人呢”·沐流尘淡淡地笑了笑,“要放低姿态,必须要那个人处于上位才有效果啊。
我知道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个资格·”·“是的,你没有·”极道天权说,“你最好记住这一点,沐律师·”·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现在是在我的手心里呢,沐流尘·”·“如果我把你行贿的行为举报给那位检察官的话,他们就有借口取消你的律师资格了·”·“或者,我也可以把你交给Z社……”·他从矮几后面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沐流尘的身后,“真是美丽的头发啊……”他将手指插入淡金色的发丝中,轻轻抚弄着,看着细软的发丝从他的指尖滑落,然后他抬起了沐流尘的下巴,细细端详着,“这张清冷的脸真是叫人生气哪……”他摇着头说,“如果我把你交给Z社的人,他们一定很乐意轮暴你,用上几天的时间,慢慢地把你折磨致死。”
“你是四无君的情人吧·”·他突然抓住沐流尘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去,迫使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如果你死了,四无君会怎么样”他恶意地问道。
头皮被扯得生疼,沐流尘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他努力地仰起头,直视着极道天权的眼睛,“不怎么样·”他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慢慢地说,“如果我死了,四无君还可以聘请其他的律师。
他会因为辩护律师的意外死亡而获得至少六个月的延期,到那个时候,许多证据都会失去时效性,证人的证词也会变得不那么可靠·”·他仰起头,看着极道天权,“你也是律师,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你果然精明,沐流尘·”极道天权哼了一声,“的确是我建议Z社的人不要动你……你今天敢单独来见我,也是早就估计到了这一点吧。”
“你真是冷静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步啊……”·他轻轻弹了弹那张支票,“我可以接受你的贿赂,沐流尘·”·“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
“我会来找你,”沐流尘淡淡地笑了笑,“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我鬼隐的下落·”·“因此,我也准备好了接受你的条件·”·极道天权也笑了起来,“你真是一个聪明人,沐流尘。”
“那么……”他逼近沐流尘,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指,掐住他纤细的脖颈,将他拖到自己的面前,“叫给我听吧……”他喘着粗气,手指粗暴地扯开沐流尘的衬衣,将干瘪的嘴唇贴在白皙的耳侧厮摩着,“让我看看,这张清冷的脸如果哭叫挣扎起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叫啊……”·“你那是什么表情……”·“叫啊……非要我捣烂你的直肠,你才叫得开心么……”·大约凌晨五点的时候,天之翼接到一个电话,“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搅你,天之翼,你醒着么”·“沐流尘先生”天之翼过了一会儿才听出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电话里的声音低沉嘶哑到接近破碎的地步,只有一贯柔和舒缓的语调才使他勉强辨认出来对方是沐流尘··“我醒着,”他说,“沐先生有什么吩咐么”·“记下这个地址。”
对方说··“鬼隐就在那里,接下来的事情你知道应该怎么办·”·“我知道·您请放心·”·天之翼放下电话,他看着那个地址,贝里大街148号16层C1604,警方竟然将鬼隐藏在拘留中心,这个最明显也最令人料想不到的地方,他就在离四无君的拘留室相隔两层楼的地方,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他看着那个地址,心里已经有了一套行动方案··沐流尘按下结束通话键,看着电话从自己的手里滑落到膝盖上·他苦笑了一下·极道天权已经走了。
他临走之前好心地替他穿好了衣服,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连挪动一下身体都非常困难···四周非常安静,有女招待进来收拾过房间,她问沐流尘是否需要帮助,他感谢了她的好意,请她离开。
包间里没有窗户,他看不到阳光,但是从时间上判断,已经是早晨了,在不远处的河滨大道上,太阳正在从运河上缓缓升起·微风吹动着河面,这座城市正在慢慢苏醒过来,成千上万上早班的人们涌上街道,汽车塞满了高速公路,每个人都在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沐流尘想象着这副熟悉的画面,他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笑了起来·他想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喜爱这座城市的,尽管它乱糟糟的就像一个蚂蚁窝··他又等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试着撑起酸软无力的双腿,下体的痛楚到了麻木的地步,他勉强坐起身子,发现即使自己能够站起来,也无法支撑到走出这个房间。
但是他必须得离开了·时间紧迫,虽然最重要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要打赢这场官司,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沐流尘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他能够打赢这场官司,如果他能够使四无君无罪释放,昨晚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微不足道的。
他决定将昨晚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忘掉··而现在,他必须离开,回去工作··他缓缓伸出手,拾起手机,泛白的指尖连按下通话键都感到费力,“王隐,”他说,“麻烦你来接我一下。”
他告诉了王隐这里的地址,他希望他最好什么都不要多问··王隐来得很快,“沐大律师,”他皱着眉头,嫌恶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他虽然没有来过深井FUKAI,但也大致猜得出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你昨晚应酬到没法自己开车回家的话,至少也可以叫辆街车回去,不用特地打电话把我从床上喊起来吧。”
“抱歉,王隐·”沐流尘说,“那么早把你叫醒·”·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能帮我一把么,我自己站不起来·”·“你在搞什么鬼……”王隐说,他看着沐流尘安静地坐在那里,仰起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
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齐,身上也闻不出什么酒气·但当他拉住他的手,帮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沐流尘的身子明显地畏缩了一下,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冰凉,微微渗着虚汗。
“流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隐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回头看着沐流尘,他走在他的身后,修长的双腿蹒跚着,就像受伤的小鹿一般,但是他坚持推开他的手,拒绝他的搀扶。
·“你不会想知道的,王隐·”·王隐的车就停在深井FUKAI的门口,这段路现在对沐流尘来说,却漫长得不可想象,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每迈出一步,他都能够感觉到粘稠的液体从双腿间涌出来,不仅仅是下体,还有身上被衣服遮掩的其他部分,极道天权的爱好非常变态,而且残忍。
他不敢让王隐搀扶自己,怕他闻出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来··他看着王隐充满疑虑地看着自己,帮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什么也不要多问,王隐,这件事与你无关。”
“哦,是么”王隐耸了耸肩,“如果我想查的话,没有我查不出来的事情·”·“随便你·”沐流尘说,他坐进车里,将头靠在座位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对了,王隐。”
有一会儿王隐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开口说道,“你可以不必再继续监听警方的通话了·”·“你已经找到了鬼隐的下落”·“是啊,找到了。”
王隐猛地踩下刹车,他转过头去,看到沐流尘闭着眼睛,有些孩子气地努了努嘴,笑了起来,“接下来,你就看我怎么打赢这场官司吧·”·第二十五章·九月的第一个早晨,沐流尘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边啜着浓咖啡,一边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这是一个凉爽、晴朗的早晨·在九月里,象这样的清晨还有很多,然而今天却是第一个·它第一次向人们预示:沼泽市那又热又湿的夏季即将结束·沐流尘站在公寓小小的阳台上,俯视着静悄悄的密尔顿大街。
今天就是正式庭审的日子··在距离正式庭审前的三十九小时,各大报纸和电台都插播了这样一个新闻:一名男子从16楼120英尺高的拘留所囚室内脱逃成功,而他所利用的工具不过是拘留所里的床单。
这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它的确发生了·囚室那扇12英寸长8英寸宽的玻璃窗被砸碎了,窗台上垂着一根用撕成长条的床单结成的近120英尺长的绳索,警方分析该男子是顺着这根“床单绳”滑到拘留所2楼的水泥屋顶上,然后从那里跳到地面,最后再利用事先抛下的囚室单人床的床垫翻越拘留所10英尺高的铁丝网。
整个过程如同电影中的特技镜头,令人难以置信·这起越狱事件令警方感到难堪,他们封锁了现场,但是仍有记者得到内部消息,他们在报导中暗示该越狱男子并非犯人,而是即将审理的某起重大案件中的一名重要证人。
沐流尘耐心地听完了天之翼的汇报,他们是如何将人带走并且将现场伪装成越狱脱逃的样子,又如何利用警方的内线将消息泄漏给记者·“你做得很好·”他抬起头,温和地对天之翼微笑道。
天之翼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恳切的神情,“如果这能够帮助到四无君先生的话……”·“你帮了非常大的忙·”沐流尘认真地说,“谢谢你,天之翼。”
“接下来的事就是我的工作了·”·不久之后王隐打来了电话,他仍然在监听警方的通话,他告诉沐流尘检方暴跳如雷,“蜀道行冲进特别行动处,要求警方在正式庭审前把鬼隐给找出来,”他听到电话中王隐粗豪的笑声,“流尘,你真该听听这盘带子,他整整谩骂了两个小时,把整个沼泽市的警察都骂得狗血淋头。”
沐流尘微笑起来,他知道警方是不可能找到鬼隐的·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会在城西某个养殖场的鳄鱼池中找到一些肉沫和骨头的残渣,不过等到通过DNA鉴定来确认死者的身份,那将是数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庭审早已结束。
鬼隐是不可能出庭作证的了··这是他第一次下令杀掉一个人,这个人他既不认识也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丝毫没有内疚的感觉··接下来便是庭审的日子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沐流尘低下头去,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他看着太阳从密尔顿大街远处高大的建筑物后面升起来,然后转身走进卧室·他对着镜子穿上熨烫好的白色全棉衬衫,系上领带,然后穿上那件黑色的夏季羊毛料西装。
沐流尘不喜欢天岳律师团的黑色着装,这身太过肃穆的打扮让他联想到葬礼·他竭力把这个不祥的念头驱出脑海··现在,他已经没有失败的理由了··九月一日上午八点,大约有一百五十名民众聚集在沼泽市高级法院大楼的台阶前,他们都是城市和平发展委员会的成员,痛恨黑帮。
他们穿着印有PEACE&LOVE和NO?GANG,NO?DRUG字样的文化衫,这种文化衫可以以120美分的价格在现场购得,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免费在背后印上HANG?HIM的粗体黑字。
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和纸板,簇拥在法警拉起的警戒线后面,要求当局严格执法,判处四无君死刑·也有一些路过的围观者,他们有的沉默不语,只是想看看这起案件的主角,有的则高喊表示对检方的支持。
有两个戴着爆炸头假发的男人在分发矿泉水和汉堡,他们是这次活动的赞助商,一家矿泉水公司··一共有十五家媒体对这起案件的庭审进行了现场报导,其中有三家海外媒体,全球将有两亿人通过电视或者网络目睹这场庭审的现场直播。
一家电台对庭审的结果预测做了民意调查,有86.5%的市民表示他们希望看到四无君被判处死刑,一位妇女在现场接受采访时说,“如果凶手被无罪释放,我会感到不安,这将是对这座城市和它的法制的最大蔑视。”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四无君从警车上下来,在律师团的陪同下走进法院大楼·他穿着适合夏季的深蓝色麻料西装,素雅的丝绸领带,没有戴手铐·他看到聚集在法院前示威的人群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天啊,流尘,”他苦笑着低声说道,“我没有想到有那么多人想要我死。”
“放心,”沐流尘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拍了拍四无君的手臂,柔声安慰道,“现在打起精神来,从人们面前经过的时候直视前方,不要回避他们的视线。”
他们走进九号法庭的时候,检方人员已经等在了那里·蜀道行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的目光看着四无君动作优雅地坐在被告席上,然后他注意到坐在四无君身旁的沐流尘,他比几个星期前消瘦了许多,在黑色西装的映衬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沉静,仿佛要灼烧殆尽一般,亮得令人害怕。
上午九点,身穿黑袍的Y法官准时走进九号法庭·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四周,不大的房间里塞了接近两百个人,除了工作人员、双方律师和陪审员外,还有新闻记者和对本案感兴趣的人们,旁听席已经坐满了,有些人没有找到座位,索性站在了过道上。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马戏团表演现场”Y法官有些恼火地说道,“所有人都必须坐下,没有座位的人们,请你们立刻离开。
现在开庭”·他转过头去,换了一种较为亲切的语气,向坐在陪审席上的十二名陪审员说道:“早安,各位先生女士们,我相信各位今天早上的精神都很好,我们马上开始。”
陪审员们点了点头,他们对这位严厉而又亲切的法官都很有好感··“首先进行的是双方律师的开场陈述·本庭要提醒各位的是,律师所说的任何话将不作为证词之用,也不视为任何证据。
检察官先生,可以开始了么”·蜀道行站起身来,用手扣着他那件灰色西装外套的扣子,“是的,阁下·”·他走到陪审团的面前,站在那张木制的小演讲台前,首先以殷勤的态度感谢陪审员的出席,感谢他们所做的牺牲以及他们竭尽公民职责。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获准作为公诉人向你们进行开场陈述·”他用一种平和的声调说道,“如同刚才法官大人所说,开场陈述的目的仅仅在于向你们说明我期望公诉方的证据能够证明什么,而不是想要说服你们,使你们在第一位证人出庭陈述之前就对本案形成任何固定的看法。
我希望你们保持头脑的开放,直到你们听完所有的证词,我认为,这对你们顺利完成陪审员的任务会有所帮助·”·“在审判中,证据只能一件一件地向你们提供。
其中既有证人证言,也有各种物证·你们不可能一下子看到一张完整的图画·审判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不过,我相信你们在看到所有的证据之后,那副完整的图画就会出现在你们的脑海里了。”
坐在被告律师席上的沐流尘微笑了一下,他之前查阅了过去所有蜀道行的出庭记录并且牢记在心·蜀道行的演说内容和他过去在法庭上的所有开场白可说是如出一辙,了无新意。
但是这一套老生常谈却非常有效,许多陪审员都是第一次走进法庭,虽然他们事先接受过培训,但身处陌生的环境中仍然让他们感到紧张和不知所措·蜀道行的话能够使他们感到安心,他灰白的头发和平淡的容貌具有一种巨大的说服力,陪审员们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把蜀道行当作了他们在法庭上的导师,在整个庭审的过程中跟着他的思路进行思考。
沐流尘冷眼看着在陪审席前刻意来回踱步的检察官,现在他已经放下了导师的架子,走下演讲台,准备进一步拉近他和陪审团的关系·他的案情陈述从人所共知的事实开始,努力做到有条不紊,语气平静,显得不具有任何威胁性。
他详细地介绍了案发的经过,他告诉陪审团警方是如何接到了线人的举报,得知本市的两大黑帮准备就利益瓜分问题上进行一场谈判,他们是如何埋伏在现场,这场利益的谈判又是如何在警方所料未及的情况下演变成了一场仇杀。
他对警察在场却没能阻止杀戮的失职闭口不谈,而将陪审团的注意力转向四无君的大胆妄为·当他谈到这个男人短短的十五分钟内连杀了三个人,对着一个倒在血泊中垂死挣扎的人连开四枪,堂而皇之地对代表着社会秩序的警察和法律制度进行了嘲弄时,他开始放纵自己的音量,做出一副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但仍在竭力压抑的姿态,他谈及了现行的刑法制度以及它在本市的运作情况,他说,“这种制度之所以能在本市运行得如此完善的原因,乃是因为本市的民众都有一致的共识,希望社会安全与司法正义能够获得绝对的保障。
这起案件的死者和嫌犯同样是黑帮分子,也许有人觉得他们死有余辜,但是个人意志不能替代刑法制度来执行审判·如果今天的民众都像被告一般蔑视这项制度,并且把自己的意志当作法律来执行的话,那么这个一向运行完备的刑法制度也就毁于一旦了。
想想这种可怕的后果·一个没有法律保障的社会,将是暴民们凭自己的好恶掠夺人民生命财产的世界没有警察、没有监狱、没有审判、没有陪审员。
每个人都将沦为他人私欲的牺牲品·”··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好让陪审团及旁听席上的人们有机会深思这个问题·在这个间隙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仪,他警告听众,他们即将见到凶杀现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照片,由于这些场面的可怕,他要求现场的记者们调转镜头,不让千百万收看现场直播的观众看到这些照片。
“女士们先生们,”他颇为动情地说道,“我真不忍心让你们看到这些照片,但是我又不得不让你们看,因为这是你们的责任,是你们坐在这间法庭里必须完成的任务。
你们都是本市最正直的市民,你们绝不会容忍生命的价值遭到践踏,你们绝不会容忍法律的权威遭到蔑视,你们绝不会容忍本市的治安遭遇威胁·你们绝不会容忍这一切的发生而不给予杀人凶手以应得的惩罚。
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位灭绝人性的杀手,他现在就坐在这个法庭里——”·说到这里,蜀道行颇为戏剧化地一挥手,指向被告席上的四无君,后者坦然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对陪审团微笑了一下,这令蜀道行感到怒不可止,“我希望你们不要为被告的外表和身份所蒙蔽了,”他严厉地扫视着陪审团的成员,两个正颇有兴趣地望向四无君的年轻女性陪审员在他的注视下连忙收回了目光。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一个大公司的执行总裁,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一位社会的菁英分子,但是我要提醒你们,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一名冷酷无情的杀人凶手,一个擅于谋划的犯罪老手,他和他背后的犯罪集团……”·沐流尘冷笑起来,蜀道行口口声声地说希望陪审团在看到证据之前不要对本案形成任何固定的看法,但是他却一再跳过证据,将自己的看法强加给陪审员们,当蜀道行再次以“犯罪集团”这个称呼来指称天岳时,沐流尘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我反对,阁下。
我认为这与本案无关·”·蜀道行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沐流尘,对方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场和总结陈述时提出反对是被允许的,但出于礼貌的原因,大家很少使用。
Y法官被开场陈述阶段的反对弄得有些不快,但还是认可了反对意见·他对蜀道行说,“我想你应该把你的论述同证据联系起来·”·“是的,阁下,”蜀道行说,“但是我相信我所说的都是有证据的。”
Y法官点了点头··蜀道行继续说到,检方将证明被告的杀人行为乃是一种经过精心策划的预谋,是被告布置了犯罪现场,预先在包间的椅子下面藏匿了5.56mm标准口径的微型手枪。
蜀道行走到法庭书记员身旁的一张小桌子前,把桌上的一支手枪高高举起,“各位这就是那支行凶的手枪”·“反对”沐流尘又一次站起来,朗声说道。
·“反对无效·”这次Y法官很快做出了反应··但沐流尘并没有善罢甘休,只过了几分钟,他又提出反对,这次是因为蜀道行用了“惨无人道”一词来描述凶杀现场。
“反对无效·”法官说,“作为一种一般性的说明,不能说不适当·我认为可以成立·”·沐流尘轻轻摇了摇头,坐回到四无君的身旁。
“别急躁,流尘·”四无君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过去看过沐流尘在法庭上的表现,他从未像现在那样表现得如此冲动和富有攻击性。
是因为压力过大,所以失了冷静么……四无君有些担心地看着沐流尘的侧脸·他看到沐流尘侧过头来,对他微微笑了笑,那张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他所熟悉的淡定宁和。
握在掌心的手掌干燥坚定,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四无君却放下心来·他知道在法庭上他是外行,他只要信任沐流尘就可以了··蜀道行皱起了眉头,四无君还没有明白过来,但是蜀道行的心里却非常清楚,沐流尘非但没有失去冷静,相反,他正在利用反对权,冷静地打乱蜀道行的陈述。
这也是他们的导师所传授的方法之一:通过不间断的反对将对方的阐述打成碎片,以至于作为普通公民的陪审员们没有能力把它重新组织成完整的东西·蜀道行不知道陪审员们怎么想,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步伐已经被沐流尘打乱了,原本慷慨激昂的陈词所产生的影响力已经被削弱了。
他严厉地望了沐流尘一眼,对方抿起嘴角,回敬给他一个冷酷的微笑··蜀道行愣了一下·他事先并没有料到沐流尘会采取这样强硬的作风,根据他的了解,沐流尘很少提出反对,即使法庭允许,他也甚少利用反对权。
他不喜欢在陪审团面前提出反对,不想让哪个陪审员得到一个印象,说他在合法的技术手段的掩护下企图掩盖什么··看来沐流尘决定采取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作风,蜀道行在心中盘算着,他又坚持讲了将近二十分钟,看到绝大部分陪审员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事实非常明显——这是事先预谋、精心策划、置之死地的冷血谋杀。
我相信你们在听完所有证据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判定被告是有罪的·”·他匆匆地结束了他的演说,最后向被告律师席的方向瞪了一眼,“沐流尘先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辩护律师。
他将向你们讲述他的疑问·但我相信沐流尘先生永远无法改变事实的真相·”·“谢谢你们·”·蜀道行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沐流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检方用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进行开场陈述,经过这番疲劳轰炸,陪审员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而Y法官并没有休庭的意思,这意味着他的开场陈述必须比预先准备的更加简明扼要。
沐流尘决定在五分钟之内结束他的开场陈述··“女士们先生们,”他走到陪审团的面前,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我想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们公诉方在本案中能够证明什么或者不能证明什么。
因为你们完全有能力自己做出判断,而且你们肯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我只想提醒你们一句,当你们听到什么的时候,你们还应该想一想,你们没有听到的是什么;当你们看到什么的时候,你们还应该想一想,你们没有看到的是什么。”
他简短地停顿了一下,“有人说,如果一个辩护律师想在审判中获胜,那他就别让他的当事人出庭作证,别让他的当事人在法庭上接受检察官的盘诘·不过,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四无君先生将会出庭作证。
因为只有他本人才能告诉你们,那天,那间包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论非常简单:四无君没有杀害任何人·”·他看着这句话在陪审团席和旁听席上所引起的骚动,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他所要的效果,他已经达到了,而整个开场陈述不过用了两分钟不到的时间。
“谢谢你们·”·“就这些”Y法官有些不敢肯定地问道··“是的,阁下·”·沐流尘回答道。
他回到被告律师席上,在四无君的身旁坐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下午,经过短暂的休庭之后,人们重新回到法庭里·检方开始传唤第一位证人·沐流尘看着作为警方证人的S在宣誓之后坐上证人席。
他年纪约四十岁,相貌年轻有朝气,宽阔的额头流露出一种踏实肯干的气质,是他负责了监视谈判的行动并且在现场逮捕了四无君·他带来了两幅特大号的落日酒店一、二楼的彩色平面图,上面还标示着被告的行径路线。
“请说出你的姓名,先生·”·“S·”·“请问你在哪里工作”·“沼泽市警察局特别行动处。”
“请问你的职务是”·“我是负责人·”·“本案发生时你在哪里”·“当时我在案发现场,落日酒店的外面。”
“当时的现场由你负责指挥吗”·“是的·”·“能请你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好的。”
S说“案发当天下午五点,特别行动处得到谈判的消息,五点二十分,特别行动处抵达现场落日酒店,在酒店门口和包厢外的走廊布置了警力埋伏·当时被害人和他的保镖已经在包厢内,晚上七点零五分,被告乘坐一辆车牌号为DH2405的黑色宾士轿车达到酒店门口,七点零八分,被告进入包厢……”·这段叙述和之前媒体大肆报导的内容并无差异,作为警方证人,S的声音清晰明快,回答简明扼要,充分显示出自己的教育背景和警察历史,但是由于陪审员们对案情的这一部分早已了解,因此都露出了些许无趣的表情。
三个小时之后,当蜀道行问完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包括陪审团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法庭内响起一片调整座椅的声响,有些人已经忍不住伸起了懒腰··“被告律师有什么要询问的么”法官问道。
“只有几个问题·”沐流尘说,他从被告律师席上站起来,从蜀道行身边经过时,看到对方向他投以警惕的目光··“被告是在七点零五分才到达酒店的”·“是的。”
“然后在七点零八分进入包厢”·“是的·”·“在此之前被告并没有进入过包厢”·“是的。”
“这次谈判是被告和Z社第一次接触”·“是的·”·“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被告并没有与死者进行过接触”·“据我所知,没有。”
“在此之前,被告是否有过被起诉或者刑事记录”·“没有·”·沐流尘微微一笑,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特别行动处是得到线人的举报之后再赶到现场的”·“是的。”
“那名线人是不是鬼隐”·特别行动处负责人显然没有事先防备到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将目光投向蜀道行,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叫道,“反对这与案情无关。”
“我会证明这与案情有非常重大的关系,阁下·”沐流尘说··有几秒钟的沉默,法官皱起眉头在心里斟酌着,出于公正的形象的考虑,他决定不要给在场的媒体法庭过于偏袒检方的印象,“请证人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庄重的声音说道··“是的,”负责人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是鬼隐向我们提供了谈判的消息·”·“他当时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是通过电话向我们提供消息的。”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鬼隐本人是否在现场”·“没有人在现场看到鬼隐·”·“请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了没有人……”·“请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是的,我不知道当时鬼隐是否在落日酒店·”S有些恼火地说道,“但我可以确定他不在那间包厢内。”
“但是在包厢内找到了他的指纹·”·“是的,这只能说明他曾经进入过包厢,他了解谈判的内幕,这就是他为什么向警方举报了这起谈判的原因。”
“因此那把枪也是鬼隐藏匿在包厢的椅子下面的”·“反对”蜀道行再次站起来··“反对有效。”
这次Y法官很快做出了反应··“你们在案发后逮捕了鬼隐”沐流尘很快换了一个问题··“没有逮捕,他是自愿作为检方证人……”·“哦,”沐流尘说,他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但是你们拘留了他,把他和我的当事人一样,关押在拘留中心。”
“那是为了保护证人的人身安全·”S说道,他凑近话筒,“我再说一遍,鬼隐是为了寻求警方的保护,自愿作为检方证人的……”·“那么,警方对他在开庭前畏罪潜逃的行为有何解释”·“反对”检察官大声叫道。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在开庭前三十九小时逃跑”··“反对”·“作为特别行动处负责人,你为何可以确定一个有十三次起诉记录和四次刑事记录的人是清白的并且决定采取他所提供的证词”·“反对”·“你对鬼隐和死者之间的利害冲突有何看法这是不是促成鬼隐向警方举报这次谈判的原因”·“反对”·“你是否知道鬼隐在南部的公司私吞公款的行为和将买卖提供给他人的行为并且因为这些行为遭到Z社的追杀这是不是促成鬼隐向警方寻求保护的原因”·“反对”·“作为年龄和资历甚至能力都要高于后辈的前辈却要屈居后辈之下所产生的怨恨心理既然能够促成举报的动机是否也能够构成谋杀的动机”·“反对反对反对”·蜀道行几乎是在咆哮了。
“反对成立你已经偏离主题了沐流尘先生”法官严厉地说道··沐流尘微微一笑,“我很抱歉,阁下,”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撤回最后一个问题。”
“他应该受到训诫,阁下,”蜀道行仍然怒气冲冲地站着,“请阁下指导陪审团不必理会他的问题·”·“需要再质询你的证人吗”法官问道。
“不用了·”蜀道行回答道,他狠狠地瞪了沐流尘一眼,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许他已经猜到了鬼隐在开庭前突然失踪并不是一个偶然,也顺势推想出了被告方的辩护思路,沐流尘心想,但是为时已晚,蜀道行让特别行动处的负责人作为检方第一个出庭的证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法庭上又恢复了平静··“你可以退下了,先生·”法官对证人说道,“法警,请护送证人退席·”·“沐流尘先生的最后一个问题将不被记录在案,”他向陪审团说道,“请不必理会沐流尘先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沐流尘向陪审席望去,看到陪审员都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他们显然没有想到会在庭审一开始就经历这样激烈的场面·沐流尘知道,虽然最后一个问题不会被记录在案,但是所有的人,陪审团,在场的媒体工作人员,和坐在电视机前收看直播的两亿名观众都听到了——在这个人们早以耳熟能详的案子里有另一个从未被警方披露的嫌疑人,他有作案时间,有作案动机,并且还有着一长串的犯罪记录。
沐流尘微笑起来,他感谢蜀道行的判断错误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在庭审的第一天就把鬼隐作为本案的另一个嫌疑人抛了出来,利用人们对于被警方掩盖的事实的好奇心理,把怀疑的种子深埋在了陪审团的心里。
而这仅仅是庭审的第一天··当天晚上,蜀道行几乎是用一种冰冷的愤怒看着他的助理将一堆当天的报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本市的几家大型媒体不约而同地刊登了类似的报导,『警方蓄意掩盖内幕』『凶手另有其人』之类的标题非常引人注目。
报导中对于鬼隐其人和所作所为进行了详尽的介绍,并且把正在进行的庭审和上周的越狱事件联系了起来,进行了种种可能性的猜想,其中的背景资料和照片的详细程度以及对内幕的熟悉程度,显然不是庭审当天就能够写成的仓促报道的。
沐流尘显然早有准备,并且动用了天岳在媒体的影响力··蜀道行知道,陪审团虽然被告诫不能和家人议论庭审过程,不能接受媒体报道的影响,但在这个媒体无孔不入的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舆论导向势必会影响到陪审团的判断,而沐流尘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将他在法庭上无法传达的信息通过媒体传达给包括陪审团在内的人们·如果说在当天的庭审上人们对于鬼隐这个名字还是完全陌生的,那么他们现在已经对鬼隐的所作所为,对他那张仿佛打着罪犯的烙印的三角脸形具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想起四无君坐在被告席上那副故作姿态的贵族般的优雅腔调,他那套高级西装和定制的皮鞋,每当陪审团成员向他的方向望去时,他都投以礼貌的微笑,他想到走出法庭时,听到陪审团的那两个姑娘的低声交谈,她们说四无君很“可爱”。
“啊,我也听到了,”检察官的助理说道,她端来了咖啡,“被告给陪审团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尤其是那两个年轻的女性陪审员,她们好像被他迷惑了一般。”
“她们居然说他可爱”蜀道行对着他的助理吼道,“这些没脑子的女人,她们不知道他是个危险的黑帮分子吗他在这座城市干的那些经营勾当让她们每年交纳的税金翻了好几倍,她们竟然还说他可爱她们是昏了头么”·“哦。
我觉得她们只是说出了心里话·”年轻的助理说道,用天真的眼神看着检察官先生,“作为女性,我也觉得四无君很可爱·”·蜀道行气得别过头去。
助理将咖啡放在办公桌上,她耸了耸肩,“你要承认,被告的外表的确具有迷惑性·至少,比起被告,照片上的这个人看上去更加像凶手·”·她指着报纸上鬼隐那张面目丑陋的照片说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张照片的打印效果很糟糕,过重的阴影使那张三角形的脸孔看上去越发的狡诈狰狞。
蜀道行抓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气喝干了咖啡,那位年轻的助理吃惊地看到可敬的检察官先生近似狂乱地在办公室内大步踱着步,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的面前,脸上已经恢复了和蔼可亲的表情,“咖啡不错。”
他说着,把空杯子递给她,“再去煮一些咖啡来,我们要加班,你,还有其他人,全部都要留下来加班·”·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把双手叉进头发里,陷入了沉思之中。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是他给了沐流尘机会,让他在庭审的第一天就给谋杀案制造了另一个嫌疑人,混淆了陪审团的视线·在开庭前鬼隐意外失踪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他的确怀疑过鬼隐的失踪是沐流尘动的手脚,但在当时,他的推想只是集中在鬼隐作为检方证人的身份上·由于证据是无法直接呈现给陪审团,依据庭审中的询问规则,所有证人都必须借助问答方式提供证言。
而询问规则的首要前提就是证人必须出庭接受询问,非经庭审的证人证言一般不予采纳·因此鬼隐一旦无法出庭作证,那么检方要证明被告的杀人动机就变得困难,这是蜀道行所推想到的沐流尘的目的。
他并不惧怕这一点,光是谋杀现场的这些证据就足够证明四无君是有罪的,即使没有杀人动机,他相信自己在法庭上的技巧能够弥补这一点··他没有想到的是,沐流尘会利用鬼隐的失踪来制造本案中的另一个嫌疑人,最糟糕的是,他还暗示了警方对这个嫌疑人的暧昧态度。
沐流尘……·蜀道行叹了一口气·他今天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提高警惕,让沐流尘有了可趁之机·他之前太小看这位同一导师门下的师弟了,不仅错误判断了他的辩护思路,而且还错误判断了他的辩护风格。
也许是过去沐流尘一贯温和谦逊的作风迷惑了他,他回想起沐流尘今天在法庭上所展现的质询技巧和强硬姿态,他们的导师曾经说过:“毫无疑问,质询是发现真实的最有效的法律手段。
律师在这个阶段可以尽力施展自己的本领,但是他也能做那些他本不应该做的事:他能够让真实的东西显得荒谬·”·沐流尘想要做的,是让荒谬的东西显得真实。
他收看了电台民意调查的投票节目,现在支持判处四无君死刑的人是81.7%,虽然只下降了几个百分点,但是这说明了那些原本坚信四无君有罪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他相信那些陪审团的成员们也收看了这个节目。
局面对检方不利,蜀道行心想,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个百分比的下降,现在调整庭审的思路已经太晚,但是他可以调整证人的出庭顺序,从而打乱沐流尘的布局··庭审的第二天,检方传唤的证人是案发后警方的主要证据收集人,蜀道行让他出庭,向陪审团提供了本案的实物证据——指纹、血迹、毛发样本、足迹等等,接下来是一位本市的指纹专家,这两位要展示的证据的和之前那位特别行动处负责人一样,都是陪审团在几个星期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实。
沐流尘继续利用交叉询问的机会,把陪审团的视线引向鬼隐在谋杀现场留下的痕迹·当蜀道行结束了对那位指纹专家的直接询问之后,沐流尘从被告律师席上站起来,“我只有两个问题。”
他说··“请问在谋杀现场找到了多少四无君的指纹”·“十四个·”那位专家回答道,他随即用一种专家的口吻补充道,“凶手很谨慎,但看来是一位新手,我想那是因为他过去谋杀要什么人并不需要亲自动手的原因。”
他自作聪明地向陪审团暗示道··“那么,在谋杀现场找到了多少鬼隐的指纹”·“六个·”那位专家回答道。
“哦·”沐流尘说,“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他是一位犯罪老手·”·然后,他不等蜀道行站起来反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谢谢,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那位弄巧成拙的专家证人无辜地朝蜀道行耸了耸肩··蜀道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压抑住自己的怒气·局面对检方不利,蜀道行心想,他的目光在证人名单上搜索着。
按照审前预备会议上决定的证人名单,第三天出庭的仍然是警方证人,而沐流尘必定会继续让陪审团的注意力转向鬼隐,一步一步,通过加深鬼隐的嫌疑来减轻陪审团对四无君的怀疑。
他必须打乱沐流尘的布局··蜀道行的目光在证人名单上搜索着,在三、四位警方证人的名字后面,他很快找到了他要的——一位弹道专家和一位来自本市犯罪实验室的微量元素鉴定专家。
他决定不按审前预备会议所决定的证人名单顺序来传唤证人··庭审第三天的上午,蜀道行传唤了来自本市的弹道专家D,通过枪弹痕迹鉴定,向陪审团证实被害人被编号为“1605825”的手枪近距离连续击中左胸部,致开放性血气胸合并心、肺脏器破裂当场死亡。
利用这个机会,蜀道行又重新向陪审团放了一遍谋杀现场的照片,从而提醒他们凶手是如何的冷酷无情·这一次他甚至忘了提醒新闻媒体掉转镜头·他故意一张一张地放着照片,配合专家的解说,在专业人士的手里,各个角度的惨不忍睹的尸体照片成了最好的广告海报,这些照片具有高度的煽动性,并且极易使人产生偏颇的印象。
蜀道行满意地看着那两个昨天说四无君“可爱”的姑娘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好几次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他想她们回家之后一定会做噩梦,并且再也不会觉得四无君“可爱”了。
·他仅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成功地瓦解了被告前两天留给陪审团的“好印象”··最妙的是,不出蜀道行所料,沐流尘并没有这位弹道专家进行直接质疑。
这部分内容客观真实,并且不包括任何个人观点,沐流尘抓不到任何把柄·他可以大做文章的部分是在那把编号为“1605825”的枪支的来源上,但是蜀道行偏偏暂时跳过了这一部分,如果按照原来的证人出庭顺序,让沐流尘有机会对枪支的来源进行质疑,把嫌疑转嫁到鬼隐身上的话,这些照片的效果就会大大的削弱了。
整个上午,沐流尘只问了两个问题··中午休庭的时候,Y法官把控辩双方律师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这和我们在审前预备会议上商定的程序不一样,还是你们双方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哦。”
蜀道行说道,“因为如同辩方律师所知道的那样,我们检方的一位重要证人失踪了,所以我认为有必要重新调整传唤证人的顺序·”·他看了沐流尘一眼,“我想辩方能够体谅这一点。”
“是的·”沐流尘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对此没有意见·”·Y法官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他感觉到了双方律师之间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们显然很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好吧,”他最后说道,“既然双方都没有意见,我们就这样进行下去吧。
下午一点开庭·”·蜀道行目送着沐流尘向休息室走去,大约开庭前的二十分钟,他又在洗手间里见到了他·沐流尘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洗手台前的蜀道行,他步履匆匆地走进来,直接关上了隔间的门。
蜀道行站在洗手台前慢慢地冲着手,他听到隔间里面穿来呕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沐流尘从隔间里走出来·蜀道行退到靠门的位置,看着沐流尘近乎虚脱地靠在洗手台上,他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俯下身去,用冷水冲着脸。
·“沐流尘·”他喊他的名字,看到他迟缓地抬起头来,被水濡湿的淡金色刘海贴着苍白的脸庞,“发烧了还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蜀道行说着,从西装上衣中拿出手帕,沐流尘迟疑了一下,从他的手中接过手帕,“谢谢。”
他低声说道,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水渍·“要注意身体呀·”蜀道行说,他关爱地拍了拍沐流尘的肩,“这才是庭审的第三天,如果律师在法庭上昏倒的话,就是法律界今年最大的笑话了。”
“谢谢,”沐流尘说,他把手帕还给蜀道行,“我会撑到最后一刻,现在还不是我倒下去的时候·”·“哦·”蜀道行说,“我们走着瞧。”
他把手帕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洗手台旁的废纸篓里··第二十六章·在下午的庭审中,蜀道行传唤了来自本市犯罪实验室的射击残留物(GSR)鉴定专家。
这才是指证四无君犯有谋杀罪的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证据·上午的弹道专家只是序幕,是为了下午这致命的一击所进行的铺垫··蜀道行原本想把这位专家证人留到最后,在警方证人证实了四无君是枪支的最后持有人之后再给辩方最后致命的一击,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将四无君和谋杀这个罪名现在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不给沐流尘任何机会把嫌疑转嫁到其他的嫌疑人身上,从而转移陪审团的视线。
他早就该那么做了··蜀道行看着他的专家证人,他年近五十,穿着朴素的棕色夹克外套,有一种科研人员不修边幅的独特风度·“能请你向陪审团解释一下什么是射击残留物以及它的作用么”·“好的。”
专家证人说道,调整了一下面前话筒的位置,“无论是在对开枪者加以认定中,还是在区别自杀与他杀中,确定一个人最近是否开枪射击,具有关键性的作用。
因此,在嫌疑人或者被告人手上发现射击残留物,并且进行检验就占有举足其中的地位·”·“我们知道,子弹的火药中含有铅、钡、锑等元素成分,这些成分随着子弹的发射而形成烟雾颗粒,喷发到枪周围。
这些颗粒有多种形状,其元素成分及其含量与弹药的组成有关,这就是射击残留物·”·“那么,射击残留物的检测工作是如何进行的”·“我们在射击残留物的鉴定过程中所采用的是中子活化分析法,简称NAA。
这是一种确定物质元素成份的定性和定量的分析方法,它具有很高的灵敏度和准确性,能够在微克和毫微克的范围内检验元素·在GSR的检验中,NAA用于检验射击者持枪的手臂上或者外套上的锑和钡的存在和数量。
这些元素是许多子弹底火的成份,如果在手臂上或者外套上有高浓度的这些元素的存在,就意味着此人最近射击过枪支·”·蜀道行自豪地看着他的专家证人,经过专门的证人训练,他的回答清晰简明,即使对于不具备专业知识的陪审团成员,也能够轻松地理解。
“你对被告进行了射击残留物检测”·“是的,我对被告在案发当天所穿的西装外套进行了检测工作·”·“结果是什么”·“在被告当天所穿西装外套右手袖口处检测出枪支射击后附着的火药残留物质,其元素成分及其含量与编号为1605825枪支的子弹弹药的组成成分相吻合,这证实了被告曾经穿着此西装外套使用编号为1605825的枪支射击。”
清晰明了的回答,直击目标·蜀道行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我没有问题了·”·“被告律师有什么要问的么”·蜀道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头转向被告律师席的方向。
沐流尘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是的,阁下·”他低声说道,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四无君扶住了他,“抱歉。”
他微微笑着,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位先生,”他走到证人席前,“你是来自本市犯罪实验室的专家”·“是的。”
“我想问一下,”沐流尘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尽量使自己显得没有恶意,“作为本市犯罪实验室的射击残留物鉴定专家,你对D?H一案有何看法据我所知,这个案子也是采用了中子活化分析法对射击残留物进行检测。”
D?H谋杀案是一年前非常著名的一个案子,当时警方动用了先进的刑侦科技手段,从警犬、射击残留物检测、DNA鉴定到泥土矿物质含量微量元素测定分析,最终使陪审团认为“证据内容客观真实,证据充分,采证程序合法有效,指控事实清楚,被告罪名成立。”
尽管被告一再否认他甚至到过犯罪现场,更没有碰过手枪·当时最终使陪审团确信被告有罪的就是采用了中子活化分析法的射击残留物检测·但令人震惊的事实是,在被告被判有罪之后的第三周,警方抓住了真正的犯人,被告确实是无辜的。
·D?H谋杀案第一次证实了射击残留物检测并非每次都是正确的··沐流尘回过头去,他看到陪审团中几个男性陪审员正在会意地点着头,他微笑起来。
蜀道行也微笑起来··“在D?H谋杀案中,进行射击残留物检测的是洲犯罪实验室,他们的警察在取证过程中犯了错误,因此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并不能说明射击残留物检测就是不准确的。”
那位经过检方严格训练的专家证人平静地说道··“事实上,我们的犯罪实验室不仅进行了中子活化分析法,还以EDXA能量分散X光射线分析法和TMDT技术进行了反复确认,才得出被告当天所穿西装外套右手袖口处确实附有射击残留物的结论。”
“哦·”沐流尘说,“但是射击残留物检测并不能认定这个人就是开枪者·在枪支射击时,射击残留物可以附着在任何靠近该枪的人的手上。
有人可能在接触武器或者拆卸弹药部件时粘上射击残留物·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把残留物粘到身上·”·“你说得对·”那位专家证人鼓励地说道,好像正在给学生上课的教授一般,“但是这取决于射击残留物浓度的高低。”
“中子活化分析法用于检验射击者手臂上的锑和钡的存在和数量·这些元素是许多子弹底火的成份,如果在手上或衣服上有高浓度的这些元素的存在,就意味着这个人最近射击过枪支。”
“当然,就像你刚才所提出的那样,锑和钡也可能存在于并未开枪的人的手上,所以中子活化分析法的依据在于检验元素比正常情况下大得多的数量·”·他出示了一张图表,“我们实验室曾经收集和记录过正常人手上这些元素的含量水平。”
他把那张图表转向陪审团,“这些是正常人手上这些元素的含量水平·”·然后他出示了另一张图片,“这是被告西装右手袖口处这些元素的含量水平。”
两张图表的对比明显,而且直观,给陪审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显然,被告衣服上的这些元素含量要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含量水平·”·“仅从这两张图表上来看,的确如此,”沐流尘说,他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蜀道行的陷阱之中,这就是为何刚才在他提出D?H谋杀案的时候蜀道行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跳起来反对。
现在检方的这位专家证人占了上风,现在是他掌握了质询的节奏,并且正在把陪审团的思路带向蜀道行所希望的方向——带向对四无君最不利的结论··沐流尘的心中掠过一阵寒意。
他太轻敌了·前两天的进展太过顺利,使他放松了警惕,也小看了蜀道行的实力·他没有料到蜀道行会在庭审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突然调整证人的出庭顺序,摆出了射击残留物这个致命的关键,他原本以为要在庭审进行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才会遇到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他已经为瓦解这个证据所产生的影响力做好了足够多的铺垫,并且他还可以传唤自己的专家证人来瓦解对方证人的证词··但是现在,他的确感到了措手不及,虽然之前几个星期为了这个问题进行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是在这位专家证人的面前,他仍然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胃部突然绞痛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神经一般,恶心和晕眩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沐流尘连忙扶住了证人席前的栏杆,他之前已经在洗手间吐干净了午饭吃下的东西,以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他根本不敢让任何固体的食物留在胃里。
他想起蜀道行说的话,现在才是庭审的第三天……·如果在现在就因为自己的失误,让陪审团认定四无君是有罪的话,他就前功尽弃了·即使在之后的庭审中进行弥补也无济于事。
他必须削弱专家证人的影响力·如果现在找不到突破点的话,他可以尽量拖延时间,直到找到突破点为止··他不能允许自己在这里就失败,他输不起··“这张图表中的曲线所表明的,是没有接触过射击残留物的正常人手上Al、Si、K、Ca、Ba、Pb这六种元素的含量水平,是不是这样”·“是的。”
“这张图表中的曲线所表明的,是被告西装右手袖口处这六种元素的含量水平,是么”·“是的·”·“从两张图表对照来看,第二张图表上的Ba和Pb的峰值偏高,而其他的接近正常水平,对么”·“是这样,这是因为弹药中的主要成分是Ba,还有Pb。”
“但是在油漆中也能够发现Ba和Pb的成分,是不是这样落日酒店在不久前刚进行过装潢,假设被告曾经碰到过油漆之类的物质,也会在衣服上留下痕迹,不是么”·“是这样。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取决于元素含量浓度的高低·而且,如果是油漆的话,还应该含有S和Ti的成分·”·“但是这两张图表中只列举了Al、Si、K、Ca、Ba、Pb这六种元素的含量浓度曲线,不是么”·“是的,”那位专家证人说道,“这是因为在各大实验室中,对于射击残留物的检测主要对象是这几种元素。”
“也就是说,在检测的过程中,是以发现射击残留物为预期目标,因此你只检测了你想检测的部分”·“并不是这样,”那位专家证人说道,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拿出了另一张图表,“实际上,我们对被告的衣服进行了全面的检测,我之前已经说过,除了中子活化分析法之外,我们还使用了EDXA和TMDT技术作为辅助。”
第三张图表要比前两张图表复杂得多,以电子仪器打印出来的图表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百条元素含量和结构分析曲线··“这就是我们的检测结果,由于这张元素含量分析图表过于专业和复杂,实际上,我很怀疑非专业人士是否能够了解这张图表的含意,因此我们才制作了前两张简单易懂的图表,即使没有化学基础知识的人也能够很轻松地理解。”
这句话可大大侮辱了陪审团的智商,他们对这位专家证人的好印象就要到此为止了··“哦,”沐流尘说,他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也就是说,你只给陪审团看了你想给他们看的那一部分数据”·“并非如此,”专家证人解释道,不知道自己已经中计,“我说过,是因为这张图表太过专业了。
我们根据这张图表制作了前两张简单的图表,实际上,它们上面的数据和这张图表上的是一样的·”·“那么,能请你指出前一张图表上的这条曲线在这张图表上的位置么”·“哦,好吧,”那位专家证人说道,“我首先要说明的是,这两张图表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因为它们的坐标轴是不相同的,在这张图表上,我们是以边缘末散第一股纤维为基线进行6.2mm×4.44mm视野观察,在这一区域中,以扩散中心为原点建立X-Y坐标,沿X±1,Y±1四个方向观察……”·在那位专家证人解释的过程中,沐流尘一直用手扶着证人席前的栏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正在认真聆听,实际上,沐流尘根本就不在乎专家证人在讲些什么,他也不认为仅仅凭借那个关于油漆的质疑就能够动摇专家证人的证词。
他要做的,只是逼迫那位专家证人拿出第三张图表,将他纠缠在技术细节上,从而拖延时间,并且搅混陪审团成员的脑子···沐流尘很清楚,那位专家证人的话是对的,没有专业知识的人是无法理解射击残留物检测中的技术细节的。
由于大量法证类电视节目的误导,使人们认为物证检测是一件直观明朗、一目了然的事情:电视上,一个调查员把一种未知的样品,拿到一台仪器上进行分析,几束光线闪烁之后,荧光屏上输出了结果——“美宝莲口红,42#色,批号A-439”。
接下来,他就会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询问嫌疑人:“我们知道受害者跟你在一起,因为在你的衣领上,我们鉴别出了她的口红·”但在现实生活中,答案很少会如此明朗,在射击残留物检测上尤其如此,这就是蜀道行为什么在对专家证人的质询中避开技术细节,直接把结论告诉陪审团的原因——他也非常清楚,一旦纠缠在技术细节上,就会使陪审团产生错觉——这项技术是不可靠的、或者有争议的,因此它得出的结论也是不可采信的。
这就是沐流尘为何要将专家证人一步步引向技术细节的目的··第三天的庭审是在一片低声的窃窃私语中结束的,沐流尘从陪审席前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位陪审团抱怨道:“天哪,在《法证档案》中绝不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
沐流尘笑了笑,他知道那位陪审员说的电视剧,它排在电视节目收视排行榜的前20位·他希望所有的陪审员都看过那部电视剧,并且以为物证检测就应该像电视剧里面那样一目了然。
他对天岳的律师团说道:“请你们打电话给我们的那位专家证人,让他现在就去事务所的办公室等我,带上他所有的资料·”·“哦,”那位律师回答道,“但是他现在并不在本市,而且,还没有到我们传唤证人的时候呀。”
“等轮到我们传唤证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沐流尘说,“请你们安排飞机,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见到他·”·第二十七章·“流尘。”
沐流尘转过头去,看到四无君站在法庭的门口,他对他身后的两名法警低声说道,“请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沐流尘突然感到心中一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四无君如此低声下气地拜托人,他看着这个骄傲的男人弯下头来,低声说着“拜托了”,一边把卷成一卷的纸币塞到那两位警察的手里。
四无君在每天的庭审结束之后仍然要被押送回拘留中心,除了在法庭上,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说话的时间·作为对鬼隐失踪的回敬,检察官在庭审之后动用了他在高层的关系,取消了四无君在拘留中心的特权,尽管从表面看不出来,但是沐流尘知道他们曾经殴打过他,并且故意折磨他,让他整夜无法睡觉。
在拘留中心这样的地方,检察官的影响力显然要大于天岳的影响力··但是四无君在法庭上的表现很好,沐流尘心想,他为四无君到现在为止顶住压力、表现出这样良好的精神状态感到骄傲。
相比之下,自己今天所表现出的状态简直糟透了……·“哦,四无,”沐流尘说,“今天的进展不是很顺利,不过不用担心,我很快……”·他有些晕眩地停顿了一下,“……我很快就会找到突破点。”
“流尘,”四无君说道,他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你的胃怎么了你今天下午一直用手捂住胃这里,胃疼得厉害么”·“哦。”
沐流尘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按在胃部的手,这个下午,这样的绞痛已经令他麻木了,他说不出是由于胃疼引起的晕眩,还是因为头晕引起了胃部的反应··他抬起头,看到四无君的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目光,这令他感到好受了些,但他并不想四无君为他担心,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四无,”他说,“你最好不要在法庭上露出这样忧心匆匆的表情来,陪审团会随时注意你在法庭上的表现,你的一举一动对他们最后做出判断都会产生影响。”
“我知道·”四无君说,那两名法警又在催促,“请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他回头说道,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流尘,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这两天午饭后你都悄悄去了厕所呕吐。”
这是哪个多事的家伙告诉他的,沐流尘在心中不悦地想道·“哦,四无,”沐流尘说,“我不是女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是妊娠反应·”他微笑了一下,试图使这个玩笑听上去好笑一些。
“得了,流尘,别再开玩笑了,是发烧么”四无君说,他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了沐流尘的额头,出乎他意料地,沐流尘的额头一片冰凉。
“四无,”沐流尘轻轻挣脱了他,人们还没有散去,说不定附近还有记者在徘徊,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拍下照片,“得了,四无,”他说,“你一定要我承认我最近的精神压力过大么”他笑着说道。
他抬起头,看着四无君忧虑的脸庞,他很想伸手替他抚平紧躇的眉头,“好了,四无,”他说,“我承认我今天的状态不好,但是我们最终一定会赢的·”·“我们会赢的,所以现在你就给我好好地打起精神来吧。”
那两名法警再次催促,“先生,我们该走了……”·“请再等一下·”四无君说,他用力拥抱住沐流尘,“抱歉,流尘……”他喃喃着,把下巴抵在那头细软的淡金色短发上,“抱歉……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傻瓜。
沐流尘心想,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他们,还有记者,他明天应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去应付这些记者……·这个男人,还真是一贯的任性和我行我素啊。
“得啦,四无,”他笑着,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男人,“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律师·”·“哦·”四无君说,他乖乖地放开了手,但是他的目光仍然渴慕地看着他。
“明天见,流尘·”他轻轻地说道··“明天见·”·他看着那两个法警匆匆将四无君带走的背影,幸好他们并没有当着他的面给他带上手铐,沐流尘心想,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而这仅仅是庭审的第三天··当天晚上,F市的微量元素鉴定专家K匆匆结束了休假,赶回沼泽市·他是被人粗暴地从他情妇的床上拖起来的,但是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天岳付给他每小时650美元的咨询费。
他从飞机上下来之后立刻被送到了沐流尘的事务所,在那里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位著名的律师,“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把你叫过来,”他微笑着说道,“需要咖啡么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很可能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
“哦,好吧,”K说,他从手提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之前准备好的资料,“我们从哪里开始”·“这里,”沐流尘说,“这是今天对方专家证人的庭审记录副本,或者你更倾向于看一下今天的录像”·庭审第四天。
“假设被告曾经捡起过手枪,射击残留物是不是也会沾在他的衣服上”沐流尘问道··“有可能·”专家证人回答道,“但是我的回答还是和昨天一样——这取决于射击残留物浓度的高低。”
“哦,”沐流尘说,“那是从中子活化分析法的角度来说,我现在想说的是EDXA能量分散X光射线分析法,你昨天说过,在检测过程中你们也使用到了EDXA”·在沐流尘提问的过程中,蜀道行也站起来,走到法庭文件柜和陪审席之间的那面墙边,在这个位置他能够观察到整个法庭上的动静,包括陪审团对每一个问题所做出的反应,这给他一种掌握全局的良好感觉。
他注意到沐流尘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他站在那里,始终扶住证人席前的栏杆,身子略往前倾,这在法庭上是一种不规则的姿势,他想如果不是沐流尘的身体虚弱到了一定程度,他绝不会采取这种站姿。
但是沐流尘的神态安宁自信,比起昨天,他提问的速度要快了许多,每个问题的间隙很短,而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蜀道行很吃惊沐流尘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做好了如此充分的准备。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法庭,注意到在被告律师席的后面一排,坐着一位身穿棕色套装的白发男子,那是蜀道行在前几天的庭审中没有见过的新面孔·在整个上午的庭审过程中,他一直全神贯注地聆听,并且不时和天岳的律师团低声交换意见。
中午休庭的时候,那位专家证人已经疲惫不堪·他在昨天下午的庭审中犯了一个错误:在对残留物进行分布计量时他忽略了风速可能造成的影响·这是一个很小的失误,因为在室内环境下可以被认为是近似无风条件。
但是沐流尘抓住了这一点,在质询中展开攻击,逼迫专家证人承认自己在计算上犯了错误·沐流尘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是话语中却咄咄逼人:“昨天,你是作为一位教授,一个专家,来对陪审团讲话,但是你在给出结论的时候犯了错误,这个结论你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了,不是吗你以一个鉴定专家的身份对我们说,你忘了计算风速对残留物分布可能造成的影响,是不是你当着陪审团做了一个小时的计算,不是吗今天说的是真实的,昨天说的不是真实的这就是你要陪审团相信的东西吗”·那天的庭审结束后,蜀道行看见那位专家证人单独一个人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用手遮着脸,好像要挡掉晃眼的灯光。
“我受够了·”那位专家证人对蜀道行说:“这是我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天,我从来没有在证人席上呆过那么长的时间·”·“挺过去。”
蜀道行对他说,“这星期还有三天·沐流尘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最好把你的证词读熟,不要再让他抓住把柄·”·“我不确信我能够撑过这个星期。”
那位专家证人说,“J?K来了·”·“谁”蜀道行问道··“J?K·”那位专家证人疲倦地望了蜀道行一眼,“你没有看到他坐在被告律师席的后面么”·蜀道行记起了这个名字。
每一个知道射击残留物鉴定的人都知道J?K的名字·他在这个领域是第一流的,他是珀特利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他率先使用EDXA技术,采用波谱仪和能谱仪的组合对物证进行鉴定,并且建立了计算机模拟系统。
“你应该事先告诉我被告方请了J?K做他们的顾问·”那位专家证人说道,“光是看到他坐在那里就足够使我感到紧张了·”·蜀道行看到了自己的专家证人在自信上的崩溃,他已经难以像前一天那样在法庭上维持他的教授风范了。
“现在还轮不到J?K开口,”蜀道行说,“你只要小心沐流尘就够了,我再说一遍,你最好读熟你的证词,不要自相矛盾,不要让他抓住把柄·”·“我会的。”
那位专家证人用一种极其厌恶的口吻回答道··但实际上他没有·他的证词记录两天以来已经累积了近六百页,他太疲劳了,没有能够把它读完·但是沐流尘读了。
庭审记录副本的每一页他都仔细地查看·在他读证词的时候,那位珀特利实验室的负责人J?K就坐在他的身旁,帮他划出每一句可以找出漏洞的话来·在庭审中通过攻击证人的人格从而使他的证词显得不可信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手法,但是这样的做法也会产生负面作用——它同样也会引起陪审团对律师的恶感。
沐流尘不想冒这个风险去得罪陪审团,他要做的是在技术上使检方的专家证人显得不可靠——每一个不够完整的表述,每一个表达得含糊的概念,每一句重复过的前后有所矛盾的话,都是他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稍做休息·J?K站在阳台上喝着咖啡,趁着这个机会,他再一次表达了他现在就想回到酒店睡觉的愿望··“我想我忘了告诉你,你现在所做的工作的费用是每小时1000美元。”
沐流尘温和地提醒他·他看到J?K眨了眨眼睛,他又打起精神来了,“哦,好吧,”他说,“让我们把那个家伙给彻底搞垮·”·沐流尘笑了笑。
他知道J?K在他专业领域的成就,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富有才华的花花公子,他的女人总是太多,钱总是不够用,甚至还传出过挪用研究经费的丑闻·这就是他答应沐流尘做为被告方的顾问和专家证人的原因。
除了每小时所支付的个人费用之外,天岳还为他的实验室一次性提供了50万美元的赞助费用···他们在早晨五点看完了所有的证词记录,沐流尘替J?K叫了车,把他送回酒店,“法庭上见,”他说,“如果你抓紧时间的话,还能够睡上两个小时。”
“你也是,律师·”J?K回答道,他摇了摇头,“想到这一周每天都要这样通宵工作,我简直要发疯了·”·“每小时1000美元,想一想,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通宵工作的机会。”
沐流尘说,替他打开了门··“你简直是恶魔,律师·”他在走出门的时候对沐流尘说··对于这个评价,沐流尘微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夸奖,希望对方的专家证人也这样认为。”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将证词记录放到一边,开始整理他们之前拟定的那些问题·他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利用,与其浪费在睡觉上,不如使自己的准备更加充分一些。
实际上,即使给他时间睡觉,他也无法睡着·这三个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整夜整夜的失眠··一旦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深井FUKAI的噩梦··那个夜晚不仅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同时受到损害的,还有他的精神。
那是一种将一个人的尊严本身放入搅拌机中搅得粉碎,将人之所以称之为人的东西强行剥离下来、完全毁灭、形迹不留的巨大痛苦··沐流尘苦笑起来,曾经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够把那个夜晚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一笑了之,但实际上,不管他是否去正视这个事实,它始终在那里。
就像是附在脑髓里面的蛆一般,在黑暗中静静地蚕噬着痛苦,直至将整个人掏空为止··在那个夜晚之后,他一直在发低烧,并且伴有头痛、晕眩、恶心等感觉·他想这更多是心理症状在生理上的反应。
沐流尘用一只手轻轻按压住太阳穴的位置,另一只手继续在记事本上书写着·当他第三次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时,他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种非处方的止痛片会带来的副作用,他已经过量使用了。
但是他别无选择·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必须保证让四无君获得无罪释放·每一个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让任何其他事情来干扰他的判断。
等到这个案子结束之后,再去找心理医生进行治疗也来得及吧……·有些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沐流尘苦笑起来,他最终还是从药瓶中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就着桌上的温水吞服下去。
他晃了晃那个塑料瓶子·药瓶已经快空了··第二十八章·庭审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蜀道行注意到旁听席上的人少了很多·人们来法庭是为了听到控辩双方的交锋和唇枪舌战,但是现在他们只能听到一堆使人昏昏欲睡的专业术语。
那位专家证人回答问题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对沐流尘充满了戒心,并且在沐流尘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中搜寻陷阱·为了不中圈套,他甚至拒绝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沐流尘提出的最简单的问题。
他这种尽量做到准确无误的努力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团和不准确·不久之后,他开始在几乎每一句话中使用“就你所说的话的上下文来说”,或者“从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质来看”,沐流尘对此也没有放过,“我问这个问题没有别的含义,”他对那位专家证人说,“我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记者对此的评价是“检方的专家证人好像在语言掌握方面不太在行·”记者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刻薄人的机会··而现在民意投票显示,支持判处四无君死刑的人的百分率是71.2%,参与电视和网络投票的人数是423,690人。
这些数字对控辩双方没有任何帮助,只能说明在这段时间内,现场直播的收视率降低了··星期五,也就是庭审进入第六天的时候,终于连法官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他把控辩双方律师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说他受够了。
“我看对射击残留物的盘问就到此为止吧,”他对沐流尘说,“你和那位专家证人是一对好样的,我看陪审团中有的人都要晕过去了·”·沐流尘微笑起来,“如果检察官先生没有意见的话……”他微笑着,望向蜀道行。
“我没有意见·”蜀道行板着脸说··“很好·”法官疲惫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位先生,我们下周再见·希望下周的进展能够顺利一些,我可不希望打破最长庭审时间的记录。”
然而下周对检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的延续·警方证人J在法庭上被证明说谎,可以说是对于检方最具毁灭性的打击··蜀道行知道,沐流尘玩的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花招,他从来不直接反驳证人的证词,相反,他把他们引入圈套之中,将指向四无君的证据转而指向鬼隐,从而达到削弱物证的目的。
蜀道行原本是想利用射击残留物这一证据将四无君和开枪射击的事实联系在一起,但是那位专家证人在法庭上的表现并不足以使陪审团确信这一点·而且沐流尘在盘问过程中提出了“被告曾经捡起手枪”的假设也使蜀道行心存疑虑,他猜不出沐流尘这样说的真正意图,但是不管沐流尘的意图是什么,他必须要否定的是四无君曾经开过枪这个事实。
蜀道行的打算是让警方证人J来证明这一点·他是沼泽市警察局的中尉警探,当天晚上,就是他坐在包厢外面的走廊上,监视四无君的行动,是他最先听到了枪声,也是他看到四无君从包厢里走出来,扔掉了手枪。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个目击证人了·他将向陪审团证明,谋杀正是发生在四无君走入包厢之后的那十分钟内,四无君就是那个扣动扳机的凶手··沐流尘在对J进行质询的过程中,意外地采取了一种轻蔑的态度。
“你说你听到了枪声,那是什么时候”·“七点十二分·”·“精确到分钟警官先生,听到枪声的同时,你立刻看了手表么”·“不,”J回答道,“但是酒店的走廊上有一个很大的挂钟。”
“哦,你说的是这个挂钟么”沐流尘立刻出示了一张酒店内部的照片··J犹豫了一下,他望向蜀道行,后者并没有站起来叫反对,于是他犹犹豫豫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老半天才回答道:“是的,我想是这个挂钟。”
·蜀道行感到有些恼火·他们全都被沐流尘的盘问弄得战战兢兢,生怕里面有什么陷阱·J刚才对那张照片的反应,就好像他根本不曾见到过那个挂钟一样。
这会使陪审团对他产生怀疑,蜀道行心想,他当时并不知道J的犹豫是有原因的,他为事先没有察觉这一点而感到懊悔··“让我们来看一下,”沐流尘说,他拿出了一张酒店走廊的俯视图,“当时你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对么,警官先生”·“是的,”J回答道,“正对着包厢的门。”
“哦,好的,”沐流尘说,他在J所说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圈,“然后……这里是挂钟,对么”他在俯视图上圈出了挂钟的位置。
“是的·”·“你在听到枪声的同时看了挂钟,从而确定开枪的时间是七点十二分,对么”·“是的·”·“但是,”沐流尘说,他把红笔两个圈之间用直线连接起来,“在你和挂钟之间有一个转角,我想你的视线无法像这条红线一样,穿过墙壁看到挂钟上的时间”·“反对”蜀道行站起来,“我想这是不真实的照片,”他对法官说,“至少,他从拍摄角度上面故意造成了这样的死角。”
沐流尘立刻转过身来,双眼盯住蜀道行,“你说这是伪造的照片”·“彻头彻尾的虚假·”蜀道行说,“这张照片使人产生视错觉,故意引人误入歧途。”
“这是你的照片·”沐流尘说,“是你们检方人员拍摄的现场照片,上周一的庭审中你还使用过这张照片,难道是你们检方人员造的假”·蜀道行第一次在法庭上感到了难堪,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他简直不敢去看陪审团脸上的表情。
质询还在继续下去··“你说你听到了枪声,但是当时在场的还有七名客人,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听到了枪声”·“这是因为枪上装了消声器。”
J回答道,“因此枪声很轻,而且周围又很嘈杂……”·“你能描述一下你听到的枪声么”·这个问题J已经对记者说过一百遍了,他立刻回答道:“那是一种类似于香槟的瓶塞被起出来时的‘噗’的一声。
所以我想其他人可能把装了消声器的枪声当作了开香槟的声音·”·“哦·”沐流尘说,“警官先生,你确定你不会把这两种声音搞混么”他拿出了一张酒店提供的清单,“当天晚上,酒店至少打开了二十瓶香槟。”
“我相信我不会搞错·”J说,他挺了挺胸,凑近话筒,“我是一名职业警察·”·“在你们的职业训练中,包括了如何分辨装了消声器的枪声和开香槟的声音么”·“不。”
J说,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那是凭个人经验……”·“你确定凭借个人经验就能够区分这两者么”沐流尘问道,“就像你刚才所说的,枪声很轻,周围的环境又很嘈杂。”
“是的·”J回答道··“那么,你能告诉我,这两段音频,哪个是装了消声器的枪声,哪个是开香槟的声音么”·两段音频的时间都只有1.5秒,而且背景很嘈杂,即使竖起耳朵,也很难分辨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请你告诉我,这两段音频,哪个是装了消声器的枪声”·J犹豫了一会儿,“第二个·”他最终用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情回答道。
“很抱歉,”沐流尘说,“这两段音频都是开香槟的声音,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由于香槟的年份不同,所以酒瓶包装也有所不同·”·没有比眼看着自己的证人被人耍弄更难堪的事情了,蜀道行心想,尤其是当自己坐在那里无能为力的时候。
但是更难堪的事情还在后面··“警官先生,你是否说过,‘在失去一个大案子的时候,我会感到很失望’或者类似这样的话”·J抬起头来,望了沐流尘一眼,经过前两次的教训,他已经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陪审团的信任,现在他的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差错,都有可能毁掉一切,“没有·”他尽可能清晰地回答道··“那么你也没有说过,你仇视黑帮分子,尤其是华裔,希望能够亲手将他们赶出这座城市,或者类似这样的话”·“没有。”
“在描述华裔的时候,你也没有使用过类似CHINAMAN之类的蔑称”·“没有·”·“从来没有”·“没有。”
J回答道,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近来没有·”·“从案发之前到现在为止”·J明显地迟疑了,但是最终,他仍咬着牙回答道,“没有。”
“哦·”沐流尘说,他无声地笑了起来,“那么,你怎么解释这盘录音带,这也是伪造的么”·他向陪审团播放了那盘录音带。
那是王隐在监听警方通讯时的一点意外收获,他无意中收到了J的巡逻车上的频道并且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大约有三个小时J和他的同事的对话,其间他不但表示了对黑帮分子的仇视,尤其是对华裔的仇视,而且在每次提到华裔的时候,他都使用了侮辱性的蔑称。
沐流尘默默看着陪审团的反应·他知道他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低着头坐在证人席上的警官·即使蜀道行站起来虚弱地抗议这盘带子是在当事人不知情的前提下录制的因此不能当作呈堂证供,但是所有的人都已经听到了。
现在坐在证人席上的警方证人是一个在法庭上撒谎的种族主义者·他想沼泽市警察局一定会解雇这个人,也没有其他的警察局会雇用这样一个人·他的警察生涯到此结束了。
·这天的庭审结束时,蜀道行在走廊上拦住了沐流尘,“你根本没有必要出示那盘带子·”他厉声说道,“你之前所做的那些已经足够了,现在你毁了这个人的一生。”
“你说的是那个种族主义者么”沐流尘淡淡地笑了笑,“我并不在乎毁掉一两个这样的人·”·如果是为了赢得这个案子的话,沐流尘心想,他不惜毁掉任何事物,任何人。
他看着蜀道行站在那里,气得全身发抖,“借过·”他轻轻地说道,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他知道自己今天在法庭上占了绝对上风,即使不出示那盘带子,那位证人也表现得足够可疑了。
他在出示那盘带子之前的确犹豫过,但是他必须那样做,他有他的用意··在走出法院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记者站在台阶上打电话,他的老板正在通过电话对他怒吼,声音之大连距离他两三步远的沐流尘都听到了:“我要的是两大黑帮之间的仇杀,你他妈的却给我搞来一个有种族歧视的警察陷害华人的段子,没有人要看这种陈年老掉牙的东西,现在你他妈的害得我的节目开天窗了”·沐流尘同情地对那位记者笑了笑。
这就是他出示那盘录音带的用意·他改变了人们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当天晚上,民意投票节目显示,现在支持判处四无君死刑的人是66.4%,比上一周下降了将近10个百分点,还有17.1%的人对此持观望状态。
这一结果也将影响到陪审团的判断··庭审进行到第十七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事件··从庭审的第十五天开始,被告方开始传唤证人。
沐流尘保持了他一贯的作风,在质询的过程中不着痕迹地把嫌疑引向鬼隐的身上·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他传唤了一名黑市武器商人,他承认那把在本案中编号为1605825枪支是经由他手提供给鬼隐的;一名来自南部的知情人士,他向陪审团解释了鬼隐和经天子之间的宿怨,包括鬼隐在南部的公司私吞公款的行为和将买卖提供给他人的行为;一名酒店地下车库管理员,他证实了从下午四点至晚上十点,鬼隐的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里;一名负责二楼包厢的酒店经理,他作证曾经在下午四到五点之间看到鬼隐进入包厢,但是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离开包厢。
在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沐流尘准备让四无君本人出庭,说出“事实的真相”·四无君将坐在证人席上,同时接受双方律师的盘问··“可惜的是你没有妻子。”
沐流尘对四无君说,“尽管让被告的妻子在法庭上泪流满面,哭诉‘我的丈夫绝不会杀人,他是一个好丈夫’是被滥用的博取陪审团同情的手法,但它的确很有效果。”
“唔,你觉得绝晔怎么样”四无君在考虑了一番之后建议道,“如果我答应将她现在的薪水翻一倍的话,她想必很乐意在法庭上泪流满面,告诉陪审团她的老板是个好老板,你觉得如何”·沐流尘想像了一下那位金发女秘书在法庭上泪流满面的样子,“不,”他摇着头说,“我们最好还是别那么干,这会给陪审团留下你是个花花公子的印象,你会失去女性陪审员的好感。”
“哦,流尘,”四无君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花花公子·”·“是的,我知道·”沐流尘笑着说,他轻轻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四无君的手,“你不是。”
他们现在是在拘留中心的会见室里·被告在出庭接受检察官的盘问前有权会见自己的律师,这是连检察官也无法阻止的·虽然按照法律规定,在任何情况下,无论被告处于羁押或非羁押状态,辩护律师都不能教被告怎么说,而要由被告自己说。
辩护律师只能向其解释相关法律的规定以及各种事实的可能的法律意义,而不能背离事实地直接告诉被告应该怎样回答·但事实上没有人遵守这条规则,被告就像是演员,而律师就像是导演,在法庭上的每一句对话都要经过事先排练,检察官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也被列出来,事先准备好回答。
同样,虽然法律规定被告会见律师时,羁押场所必须提供一个隐私性房间,中间不隔玻璃,看守所监管人员不能监听或打扰律师会见·但事实上,通过电子监控手段监视会见情况的事情屡有发生。
因此,为了避免谈话的内容被监听,沐流尘没有坐在四无君的对面,他们坐在桌子的同一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在说话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吐息,柔软的呼吸随着每一个字节的发音落在皮肤的表面,然后温暖的水蒸气随着人体的热度慢慢化开,渗入到更深层的地方,有一种惊悸般的酥痒。
四无君斜坐着,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沐流尘的侧面,他的白皙的耳壳就在眼前,被略长的淡金色发稍覆盖着,露出形状小巧的耳垂,随着自己呼吸的贴近而渐渐泛起了粉红的颜色,就像是初生的牡蛎一般。
“哦,四无,”沐流尘说道,在四无君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耳垂之后,“我想我还是坐到你的对面去比较好·”·“抱歉,律师,”四无君笑着说,“我让你无法思考了么”·“哦,是的。”
沐流尘说,他故意板起了脸,“虽然你对自己的魅力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但是你不应该勾引你的律师·”·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侧过脸去,吻住了四无君的嘴唇。
在那一瞬间,他们都忘记了有可能存在的监视器·四无君用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越发的拉近自己,他们拥吻在一起,几乎忘记了呼吸··“哦,四无,”当这个深吻结束的时候,沐流尘说,“我想我还是坐到你的对面比较好。”
但是四无君抓住了他的手,“流尘,”他声音低哑地说道,“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碰过你了,我想我快疯了·”·“我也是……”沐流尘低声说道,然后他叹了口气,“不过让我们先看看这个,明天庭审开始之前你有机会接触到一些记者,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把庭审中要说的一部分内容先透露出去,我会安排记者抢在庭审结束之前发稿。”
“哦,好吧·”四无君说,“我应该对记者说些什么”·第二十九章·庭审第十七天的上午··沐流尘望向法院大楼高高的台阶,这一天风和日丽,初秋的阳光晒在白色的台阶上,空气温暖而清新,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沐流尘预感到今天的进展会很顺利。
他转过头去,四无君就在他的身边,他们不时停下脚步,接受早已等待在法院外的记者的采访·问题和回答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四无君表现得非常自然,他风度良好,几乎无懈可击,“我理解警方和检察官的苦衷,他们对市民负有责任,必须找出凶手,但同时警方和检察官也并非圣人,他们也有犯错的时候,这不是一起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案件……”·沐流尘边留心倾听着记者的提问边环顾四周。
庭审进入到这个阶段,法院前的戒备已经松懈了许多·那两名负责押送四无君的法警现在面带微笑地站在一旁,让四无君接受记者的采访,一些角度的镜头也会拍到他们。
在更上面一点的位置,在法院的门口,有两名持枪的法警在漫不经心地聊天·然后他注意到从不远处向他走来的那名记者,有些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沐流尘心想,他之前没有看到过这名记者,在九月还不算寒冷的天气里,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夹克,而且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夹克里,好像随时准备掏出名片来一样……·正在这个时候,四无君转过头来,他也看到了那个记者,“流尘闪开”他听到四无君大声喊道,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看到四无君的脸上露出了近似于惊恐的表情,他突然转身,奋力将他推向一旁。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这是他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内听到枪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炸开了一般,四周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的时间,他看着四无君在他的面前倒下,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胸口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周围的记者在尖叫,有人飞快地按动快门,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四……无……”·他想喊·但是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他用力按住胸口,他感到了呼吸困难,胸口好像要裂开来一样··“四……无……”·“四……无……”·法院大楼前一片混乱,闻声赶来的法警正在竭力维持秩序,他被那些蜂拥的记者推搡着,几乎站立不稳。
“四无”他终于可以喊出声来,但是声音却低弱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当一位记者用镜头对准他的脸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抢过他的相机扔到地上,“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大声喊道,对于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感到吃惊。
“流尘·”·四无君在唤他的名字·他奋力推开那些记者,在四无君的身旁半跪下来,抓住他的手,他正在剧烈地咳嗽着,“四无,我在这里,别说话,保持呼吸……”他急促地说道,天哪,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他突然想跪下去,感谢上帝。
“我没事,流尘·”四无君低声说道,他扶住沐流尘的肩膀,有些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着,“是染料弹,我没有受伤,不用叫救护车。”
他大声向周围的人群说道,一边又弯下腰去咳嗽起来·虽然只是染料弹,但是突如其来的子弹的冲击力和染料炸开时的作用力仍然使他的胸口火辣辣地发疼,几乎透不过气来。
“抱歉,流尘,害你担心了·”四无君说,他终于止住了咳嗽,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那滩血红色液体,苦笑起来,“只是,现在我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歹徒了。”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喧闹·警车的笛声,记者的提问,法警维持秩序的叫嚷,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过来·沐流尘眨了眨眼睛,“哦,四无……”他微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在法院休息室的沙发上··“四无·”他侧过头去,看到半跪在沙发旁的四无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轻轻碰了碰他胸口那滩已经干硬的暗红色,“看上去好像真的血一样啊……”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想要从沙发上撑起身来,但是四无君制止了他,他用手撑住沙发,迫使他躺了回去,“别动,你刚才昏倒了。”
“啊,真丢脸·”沐流尘说,他抬起手,挡住了眼睛,“抱歉,四无,我居然在这种场合下昏倒,那些记者今天可以大写特写了·”·“别这样,流尘,”四无君说,他轻轻拉开沐流尘的手,“最近太累了么……你的脸色好差,而且,你也瘦了好多。”
刚才是他将沐流尘抱到休息室的沙发上,这具身体比他记忆的轻了许多,隔着西装,他可以碰到他细瘦的胯骨,于是四无君便有些内疚地、心痛起来··“流尘,怎么会突然晕倒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哦,”沐流尘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晕血罢了。”
然后他转过头去,表示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四无君挤了挤眼睛,“哦,流尘,”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晕血呢·”·“还是你因为担心我,看到我没事,过于欢喜而昏倒了呢”·这个自负外加自恋到了极点的男人,沐流尘在心里狠狠地想道,如果刚才那颗子弹是实弹,这个男人现在是否还能够如此嚣张·但是他说的是事实。
沐流尘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现在只希望记者们不要抱有和四无君同样的想法,“四无……”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四无君俯下身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抱歉……流尘……”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两名法警正在门外忙于应付那些想要破门而入的记者们。
四无君托起沐流尘的脸,边吻着他边喃喃着,“是我的错……是我害你担心了……”·“对不起,流尘·”···这个男人啊……·沐流尘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够了,四无,”他挣开还恋恋不舍的四无君,让他抱着自己靠在沙发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希望没有因为我耽误庭审。”
“你只昏倒了几分钟而已·”四无君说,“实际上,我猜想上午是要休庭了,现在一片混乱,救护车正等在外面,想要把我们两个都送到医院去,法院大楼被警察和记者包围了,谁也出不去,检察官先生简直要气疯了,他怀疑我们是跟那位行为艺术家窜通好的。”
“行为艺术家”沐流尘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唔,那位枪击我的人·”四无君说,“他是本市著名的行为艺术家。
现在警察已经把他带走了·”他摇了摇头,“我无法理解这些艺术家的行为·”·“我也不能·”沐流尘说,“不过如果他宣称这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话,在交纳罚款之后很快就会得到释放。
你想起诉他么”·“不·至少现在不·”四无君说,他也有些困惑,“如果是一颗实弹的话,我能理解,但是染料弹……我无法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实际上,我原本以为那是你的安排·”·“哗众取宠,制造新闻么”沐流尘摇了摇头,“那决不是我的做法……”他靠在四无君的胸前,无意识地轻轻咬着指甲,头还有些晕,但是思考的能力已经回来了,“从这场闹剧里面谁也无法得到好处,除了庭审的时间被延迟到下午,不,我不认为是我们可敬的检察官先生策划了这场闹剧……”·“或许是某家电台为了提高收视率而搞的新花样,”四无君说,“或许那只是行为艺术家异想天开的行为艺术。”
真的只是如此单纯么沐流尘有些怀疑地摇了摇头,“四无,你的身体没事吧”他突然问道··“我没事。”
四无君说,他还来不及换掉那套溅上血色染料的西装,被染料弹击中的胸口青紫了一片,呼吸起来会有些疼痛,但并不妨碍行动··“很好,”沐流尘说,“我会请求法官,让今天上午的庭审照常进行。”
“我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既然对方是想将庭审延迟到下午,那么我们就绝不能让对方得逞·”·“相反,我们要利用这一点,让局面变得对我们有利。”
第三十章·庭审第十七天,上午九点四十分,第九号法庭··在旁听席上等待得不耐烦的人们开始发出小声的议论,法院的工作人员正在来回走动着,有人说今天上午的庭审已经取消,也有人说庭审将照常进行,谁也没有确凿的消息。
到现在为止,陪审席还是空着,如果上午的庭审取消的话,陪审员们将在法院的审议室里待命,度过一个无聊的上午·记者们则抓紧这段时间,将刚才的突发事件写成快报,然后利用无线网络将报导发送出去,一些抓拍的照片也在第一时间内传送到了报社。
整个法庭中传递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几乎每个人,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都在谈论这一事件··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坐在靠近法庭后门的旁听席上的一位男士首先看到身穿黑色套装的法庭书记员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上午的庭审将不受突发事件的影响,照常进行下去·在法庭里干坐了将近四十五分钟的人们开始兴奋起来·果然,大约五分钟之后,人们看到陪审员们鱼贯而入,然后是检方人员和身穿黑色套装的天岳律师团,他们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当四无君走进法庭的时候,有人竟然鼓起了掌·他仍然穿着那套溅上血色染料的西装,这使他看上去好像身负重伤一般,但他仍然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我很抱歉,”他举起一只手,向人们致意道,“我的律师忘了提醒我,作为本案的被告,我应该准备两套西装,以应付行为艺术家的突发奇想。
现在,为了不耽搁各位更多的时间,我只能请求各位原谅我的失礼·”·这番话引起了更多的掌声,人们经过漫长的等待,得知庭审终于可以照常进行而变得亢奋起来,竟像欢迎英雄一般,欢迎四无君重新回到法庭。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Y法官在法官席上坐下之后,两位法警拉上了法庭的门·他等待了一段时间,等人们都安静下来了,才继续说道,“今天上午的庭审将照常进行。”
然后他将头转向了被告律师席,“沐流尘先生,你可以传唤你的证人了·”·“是的,阁下·”沐流尘站起来,他用一种比过去在法庭上更加平和的声音说道,“请容许我传唤被告四无君作为辩方证人出庭作证。”
刚刚平静下来的法庭上再次响起了一阵骚动,犹如在一场沉闷的足球比赛中人们期待以久的著名球星终于出场时的效果一样·沐流尘微微笑了笑,这也是他最后才让四无君出庭作证的原因。
连日来的庭审已经吊起了人们的胃口,人们都想亲耳听一听这位被公诉方描绘成邪恶化身的被告将如何为自己辩护,如何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他看着四无君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上证人席。
即使他的西装已经完全被毁了,他也仍然没有忘记用手正了正自己的领带·在宣誓之后,他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平静地等待着沐流尘的提问·这是一场完全安排好了的演出,四无君是一个非常好的演员,沐流尘心想,至少在检方进行盘问之前,一切情况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是他仍然想不出那场行为艺术的真正用意··沐流尘站在离证人席稍远的地方,以避免自己遮住陪审员的视线·按照惯例,他先通过提问,让四无君向陪审团介绍了自己的姓名等基本情况,然后他问道:“四无君先生,”他用一种丝毫不带私人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案发当晚,七点零五分到七点十二分,除了死者之外,你是唯一在那个包厢中的人,是么”·“是的。”
“案发当晚,在警察进入那个包厢之前,你也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是么”·“是的·”·“因此,只有你才能告诉大家,案发当晚,七点零五分到七点十二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么”·“是这样。”
“那么,”沐流尘说,“请你向陪审团讲一讲事情经过的真相吧,请你告诉各位,案发当晚,七点零五分到七点十二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的。”
四无君说,他的上身略略前倾,凑近话筒,“案发当晚,七点零五分,当我踏进那个包厢的时候,我就意识到那是一个陷阱·”他停顿了两、三秒钟,看着陪审席的方向,看到陪审员们那一张张全神贯注的脸,“当我踏进那个包厢的时候,那里面只有三具尸体,经天子和他的两名保镖,他们已经死了。
而那个应该在场的人,鬼隐,却不见踪影·”·这番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整个法庭上立刻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就连陪审员们也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越发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四无君,认真聆听他接下来的证词。
四无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接下来的证词中,他从六个月前南部市场开始说起,他提到了天岳下的那家进出口公司和Z社的冲突,但是巧妙地隐去了公司所从事的非法经营,而只是将矛盾集中在争夺与NEK公司的合作权限上;他提到了鬼隐在南部市场上所起的作用,是他代表Z社与四无君接触,并且在案发前两周定下了谈判的时间和地点,而在此之前,他与经天子并没有过直接的接触,所有的冲突只是生意上的冲突,而这次谈判正是为了解决冲突——他没有任何杀害经天子的理由。
沐流尘低着头,靠在陪审席和证人席之间的立柱旁,这一阶段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四无君的表现无懈可击,他的语气平静,富有说服力,甚至不需要沐流尘的暗示,他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刻停顿下来,让陪审团有时间消化他所说的内容。
他提到了那把枪,也提到了鬼隐在谈判之前要求他不得携带任何武器的事,他所说的大部分细节都是事实,包括他走出包厢之后立刻遭到逮捕这一点,这使整个事件越发显得像是预先设下的圈套。
这就好像一部好莱坞大片一样,或者说像一场拼图游戏·在连日来的庭审中,沐流尘所埋下的伏笔,他所描绘的那些似乎毫无关联的图片,都是为此刻四无君本人出庭作证所做的铺垫。
由四无君本人的证词,来揭示这些伏笔的含义,把这些图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四无君是无罪的,他是被陷害的·真正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的人是鬼隐,而不是四无君。
但同时,四无君在证词中也谨慎地避免了使用“诬陷”这一敏感字眼,对于警方,被告表现出一种宽宏大量的态度,至多对警方埋伏在现场还居然放过真凶抓错了人这一点进行了小小的嘲弄,而绝口不提警方人员在鬼隐的阴谋中所扮演的角色,尽管他也暗示了某些证据是人为制造的。
这给警方留下了面子,也给陪审团留下了好印象··在四无君的陈述之后,照例要由检方进行盘问·沐流尘看着身穿灰色西装的检察官从原告律师席上站起身来。
在四无君进行陈述的时候,蜀道行一次也没有站起来反对过他的证词,这是非常不同寻常的,沐流尘心想,这不像是蜀道行的作风·除非他已经从四无君的证词中捕捉到了什么,准备在接下来的盘问中集中火力,展开一连串的攻击。
不然他没有理由放弃通过反对来打乱四无君的陈述的机会·这就是为何通常辩护律师不会让自己的当事人走上证人席的理由,在一名出色的律师的盘问下,即使是无罪的人也会显得像一名罪犯。
更何况四无君是有罪的·沐流尘很清楚这一点·他的确杀了人··在这个法庭上,沐流尘心想,也许他是那个唯一的人··那个唯一知道四无君确实有罪,以及他为何犯罪的人。
他想关于这一点,即使连那位可敬的检察官先生都不会比他知道得更清楚··关于四无君真正的杀人动机··沐流尘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刚才四无君的证词是经过了反复推敲的,他想不出有任何漏洞。
他也根据过去蜀道行在法庭上的表现,列出了他有可能提出的质疑,告诉四无君在法庭上应该如何回答任何有可能的刁难;他甚至还预想到了蜀道行对着被告大吼大叫,故意激起被告的怒意的情况,为此他再三告诫四无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因为对方的挑衅而失去冷静,直到四无君举起双手向他保证,他已经能够背诵“沐流尘大律师的每一句忠告”。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够做的一切事情,但是他无法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法庭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有些忧虑地望了四无君一眼·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地坐在证人席上,仿佛感受到了沐流尘的目光,四无君转过头来,对他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当四无君感到有任何检察官所提出的问题是自己难以回答的时候,沐流尘就会通过反对来接过这个问题·但他也事先告诉过四无君,他不会过多使用反对权,这会使陪审团感到被告与律师串通一气,在故意隐瞒着什么。
“四无君先生·”检察官开始提问,他的一只手搭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故意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姿态,“你刚才告诉各位,你一走进包厢,就察觉了这是一个圈套。”
“是的·”四无君说,“任何人走进一个躺着三具尸体的包厢,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圈套·我是去和活人谈判的,而不是死者·”·“哦”蜀道行抬了抬眉毛,“你一走进包厢,就确定经天子和他的保镖已经死亡了么只是通过目测便能得出这样的结果还是你对于死于枪杀的尸体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特征非常熟悉呢”·这是一个充满了陷阱的提问,沐流尘心想,他望向四无君,“我之前并没有亲眼目睹过死于枪杀的尸体,”四无君清晰地回答道,“但是和在座的许多人一样,我也看过实证类的记录片,大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蜀道行说,“让我们假设你说的是事实,你走进包厢,看到三具尸体,发现这是一个圈套,那么你能告诉各位,你为何没有立即离开这个包厢”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问道,“要知道从七点零五分到七点十二分,有整整七分钟的时间,你有什么理由,要在一个有着三具尸体,如你所说,是一个圈套的地方停留那么久”···这才是真正的陷阱,沐流尘心想,刚才的提问只不过是为了将四无君引向这个问题。
“我需要时间思考·”·“什么”·“我需要时间思考·”四无君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甚至向蜀道行微笑了一下,“在走廊上有许多人,他们都看到我走进了这个包厢,我需要思考应该如何向人们解释,经天子在我走进这个包厢之前就已经身亡,而不是我枪杀了他。”
“哦,”蜀道行说,“因此你还捡起了那把枪”·“是这样·”四无君说,“我需要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为了替凶手消灭罪证,把枪带出包厢,并且把它扔到了水池里”·“当我走出包厢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手里还拿着那把枪,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它,如果我把它留在身边,这会使我看起来更像一个凶手。
因此我随手扔掉了它·”·“那么你如何解释胶布上的指纹呢如果不是你取下了那把事先藏在椅子下的枪,那上面怎么会留下你的指纹难道你还特地钻到椅子下面,对粘在上面的胶布进行了检查”·“那把椅子翻倒了,我把它扶了起来。”
四无君说,他的态度很平静,仿佛这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行为,“我想胶布上的指纹也许就是那个时候粘上去的·”·“那么死者手上的指纹呢如你刚才所说,你一走进包厢就确定经天子已经死亡,难道你还和死者握了手”·“也许我无意中碰到了尸体。”
四无君平静地说,“当时包厢内很混乱,我有些记不清了·”·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托词·蜀道行心想,被告已经被训练成了聪明的证人,知道该如何避重就轻。
纠缠在这些问题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经尽其所能地让被告暴露出他可疑的一面·但是蜀道行心里清楚,如果他不能证明被告有充分的杀人动机,那么他就无法使陪审团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杀人凶手。
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记事本,那个问题就写在上面·是时候了,蜀道行心想,是时候抛出这个问题,让被告和他那位辩护律师措手不及的时候了·那件事距离现在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四无君一定不会想到检方会把这件事挖出来,沐流尘也不会想到,实际上,他非常怀疑沐流尘是否知道这一点……·关于四无君真正的杀人动机。
“四无君先生,”他看着那个小本子问道,“你刚才的证词中提到了天岳集团与Z社在南部市场上的业务纠纷·”·“是的,”四无君说道,“那是六个月前……”·“哦,不,”蜀道行说,“我说的不是那家在今年二月成立的新公司,而是一年前的格林伯格公司。”
当他说出格林伯格这个名称的时候,他注意到四无君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蜀道行微笑起来·当他刚刚挖出这件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其中的真实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是现在,他可以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
·格林伯格公司才是本案的关键,它是一切的根源·这个公司,连同它所引发的那起事故,被巧妙地掩盖起来了,有人企图把它从一切记录上抹去,甚至把它从记忆中抹去。
人们是健忘的·事隔一年,他可以获得的资料少之又少,但最终,他还是把它给挖了出来··这会是一个重磅炸弹,它会帮助他挽回之前在法庭上的连番失利。
他要给予沐流尘狠狠的回敬··这一时刻,蜀道行的心情是得意的,他愉快地看着四无君··“那家公司也是天岳集团下的持股公司吧”他继续问道,“虽然它表面上看上去是一家公众持有类公司。”
他看到四无君沉吟着,将头微微侧向沐流尘的方向·他顺着四无君的目光看过去,沐流尘端坐在被告律师席上的身影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略微挺了挺身,随即又坐了回去。
蜀道行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这只是一个常规问题,沐流尘无法使用他的反对权来帮助四无君··“如果你记不起来的话,四无君先生,”他微笑着,取出夹在记事本中的一张草表,“我这里有财务数据、现金流权和直接持股所有权数据,我想这些数据可以帮助你回忆格林伯格公司的最终所有权。”
“是的,”四无君说,他没有去看那张草表,“格林伯格公司的确是天岳下的持股公司,但是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哦,请不要紧张,四无君先生,”蜀道行说,“我无意和你在这里探讨关于你非法转移资金的问题。”
这一次,他看到沐流尘立刻从被告律师席上站了起来,但是他不等沐流尘说出“反对”两个字,便抢先说了下去,“我想请四无君先生和我一起回忆一下当年的南部市场。”
他大声向陪审团说道,“天岳和Z社最初的矛盾,是由于格林伯格公司进入南部而引起的,这是不是事实”·“在格林伯格公司进入南部市场之后,曾经与Z社争夺与NEK公司的合作权限,为此Z社向当地政府举报格林伯格公司非法经营,这是不是事实”·“十八个月前,当地政府曾经指控格林伯格公司非法进口武器原料、提供虚假的报关证明和其他假材料,这是不是事实”·他听到了沐流尘喊出了“反对”二字,也听到了法官所说的“反对有效”,但他决定置之不理。
他双眼紧盯着四无君,“当时负责这个案件的律师,是天岳的首席法律顾问负平生,这是不是事实”·他成功地看到这个名字在四无君身上所引起的反应:他用力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努力压抑住自己的颤抖。
蜀道行相信这个名字引起了四无君的某些惨痛的回忆,之前的镇定自若消失了,他正在失去冷静··他击中了四无君的要害··“你和负平生曾经是一对同性恋人,你们曾经同居长达七年之久,这是不是事实”·法庭上一片哗然。
“反对”蜀道行听到沐流尘喊道,但是人们激烈的议论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反对这与本案无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盖过了人们的喧哗。
他第一次听到沐流尘在法庭上那样大声说话·不同于以往的淡定柔和,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那么沐流尘是已经知道的了……蜀道行有些吃惊地想着,他转过头去,看到沐流尘站在那里,淡金色的刘海下,苍白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染上了病态的红晕,他看上去像是随时就会倒下去一般,但是他仍然站在那里,毫不退让地盯视着蜀道行。
“肃静女士们先生们,肃静”被法庭上的喧哗搞得有些恼火的法官用那把小锤子敲着桌面,“反对有效·”他威严地说道。
“我会证明这个问题与本案有非常重大的关系,阁下,”蜀道行说道,“我会证明,这直接关系到被告的杀人动机·”·法庭上又是一片哗然,就连法官本人也露出了耸然动容的表情。
他迟疑着,看了看陪审团,他们正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请被告回答这个问题·”他最后说道··整个法庭突然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四无君的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来··“请大声一点·”检察官说··“是的·”四无君低声说道·然后他抬起头。
他目光平静,忧伤地望向仍然站在被告律师席上的沐流尘··沐流尘站在那里·有短暂的一两秒钟的时间,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整个法庭都消失了一般。
所有的人群都消失不见了·灰蒙蒙的阳光从消失了的天花板上方倾泻而下,淹没了法庭长长的过道,漫过双扇木门,吞没了视野中的一切·陪审团消失不见了,坐在旁听席上的人们消失不见了,就连背对着他,站在证人席前的检察官也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时针都停顿下来·在这片被灰雾所阻隔的时空的荒原中,沐流尘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着四无君,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四无君对他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凄凉而明净,犹如散逝的光。
一种巨大的、悲伤的气息降临下来,笼罩了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那个寂静无声的瞬间,沐流尘得到了启示·他突然明白过来,在过去三个月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所有一切的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他们终将面对这一时刻·他一直想要逃避的,他与四无君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的,在至今为止的庭审中,在之前的十六天里,他甚至以为他们已经逃脱了的,这一时刻,它终于来临了。
现在,此刻,他们再也无法逃避··他知道蜀道行接下来会问些什么问题,他也清楚地知道,四无君不会否认这些问题··他不能否认、也无法否认关于负平生的一切。
否认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沐流尘站在那里·他望着四无君,望着那双靛青色的眼眸·那一瞬间,他完全了解他的想法,和他即将要做的事情·非常奇怪的,他没怎么感到难过,相反他感到了一阵无与伦比的平静。
这种感受他曾经有过一次,在德玛的时候,在模糊不清的时空之中,唯独清晰的事实是他们两人此时此刻共在一处·没有未来,也无其他··那一瞬间,沐流尘突然明白,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时间里,岁月已经流过两人中间,深邃的理解如同心灵感应,倏然而至。
他们终于可以面对这一时刻了··一种悲伤的、令人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巨大幸福击中了他·是否能够赢得官司,使四无君获得无罪释放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无论生死··他长久地站在那里,几乎忘了坐下··第三十一章·庭审第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分·这一天最令人震动的新闻,莫过于四无君在法庭上亲口承认自己谋杀了经天子和他的保镖。
大约有两千万人通过电视和网络收看了这一天庭审现场的直播··“四无君先生·”检察官问道,“你能告诉我们,十八个月前,也就是去年的三月二十六日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么”·“三月二十六日。”
他大声说道,“你应该还记得那一天,因为那天恰好也是你的生日·”·“三月二十六日,当天晚上,当时负责格林伯格一案的律师负平生因为车祸意外身亡之后,警察应该也通知了你,因为那天他驾驶的那辆车所登记的是你的牌号。”
“他们也通知了你,让你到现场确认尸体,这是不是事实”·“虽然警方经过调查,认为这是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但你仍然坚持认为这是一起谋杀,你认为是Z社,是经天子策划了这场谋杀,这是不是事实”·“你认为警方放过了凶手,没有替你执行正义,因此你决定自己来执行正义。
你按照自己的法律,宣判了经天子的死刑,并且亲手执行了谋杀,这是不是事实”·他盯视着四无君的双眼,厉声问道··“替负平生复仇,替死去的同性恋人复仇,这才是你真正的杀人动机,这是不是事实”·蜀道行突然闭上了嘴。
法庭上一片寂静,大声嚷嚷是根本没有必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四无君的身上·所有的摄像镜头都调转过来,对准了坐在证人席上的四无君·坐在法庭上的人们和坐在电视机前的人们一起屏住呼吸,等待着四无君的回答。
“不·”四无君说道,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检察官,然后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他斜对面的陪审团·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他低声说道,“警方并没有让我确认尸体·因为撞击的缘故,整个车身都变了形,他们不得不用锯子锯开车门·平生的身体卡在了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他们无法把他从车里弄出来,在确认他已经死亡之后,他们也用电锯……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车里弄出来。”
“因此他们没有让我确认尸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负平生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他们已经把他装入裹尸袋中运走了·”·那晚的回忆又重新回来了。
四无君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回想:那辆被压得稀烂的的雪弗莱轿车,后座上粉碎的蛋糕,破碎的香槟酒瓶,还有流淌在整个车的底座的,被香槟冲淡了的血迹……当他们锯开平生的身体,把他从车里弄出来的时候,他到底流了多少血……四无君恍惚地想到……当然,负平生已经不会感到疼痛了……再也不会了……··感到疼痛的,只是活着的人们。
四无君抬起头,望向坐在被告律师席上的沐流尘·他知道使他感到疼痛的事实,同样也使沐流尘感到了疼痛·他看着沐流尘,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淡金色的刘海柔软地覆盖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当他察觉到四无君的目光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他的神情宁静,目光柔和而温暖。
于是四无君明白,沐流尘已经清楚地洞悉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他们终将面对这一时刻,所有的伤痛都将成为过去,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这一时刻终于来临了。
这种巨大的了然让他感到既难过又幸福··然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他必须说出事实·也许他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时刻终于来临了,而他必须拿出勇气去面对它··当他转过头去,环顾着整个法庭的时候,他感到了异常的平静··“你问我是否还记得三月二十六日那天所发生的事,是的,我记得。
你问我你所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想知道事实,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是事实·”·他看着检察官,清晰地说道··“三月二十六日,那天的确是我的生日。
那天晚上,在我下班之后,负平生仍然留在办公室里,因为格林伯格一案,他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但是那天晚上,他答应我会在九点之前回家,为我做饭·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们虽然已经同居了七年,但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两个人很少有机会一起在家里吃饭·”·他回想起那段平淡而久远的时光中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小的细节,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去触碰的那一切,都回来了。
他回想起负平生的样子,他站在那里,把一张列得长长的单子交给他,“回家路上顺便开车去一下超市,把这些材料买回来·”他笑着说,“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因为是你生日的缘故,我会在九点之前回家,给你做饭·”·他想着负平生的样子,想着他和自己一样的蓝色西装,他被风吹起的发丝中,露出的淡淡的白发。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并没有感到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能够如此平静地回想起过往·那些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与那个夜晚所带来的伤痛一起被掩埋起来的,属于他记忆中的一部分的,那些他所带来的幸福的时光与痛苦的时光,随着他在法庭上说出的每一句话,他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负平生开的的确是我的车·”四无君说道,“因为要去超市采购的缘故,我和平生换了车·雪弗莱的后备箱不够大,不方便放东西。”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等平生回来·但是他没有·我等到晚上九点,开始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也打他的手机,都没有人接听·我以为他一工作起来又忘了时间。
这种事情在过去常常发生·”·“两个小时之后,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他们是根据车牌登记号查到了我的电话·”·“于是我知道,负平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事的地点就在距离我们同居的寓所约一英里的地方,大约晚上九点,负平生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家,他在中途有一次停下车来,买了蛋糕和香槟,然后一辆小型货车迎面开来,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当他终于停顿下来,望向陪审团的时候,法庭上出现了一阵长久的静默·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整个法庭·这种平静而巨大的悲伤如此真实,比起任何动情的话语更加触动人心。
一位当时坐在法庭上的记者回忆道,“当我走出法庭的时候,”他写道,“明明是阳光灿烂的中午,我却感到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在这种平静而巨大的悲伤面前,人们甚至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情绪。
当他们接触到四无君的目光的时候,他们低下头去,礼貌地移开了他们的视线··蜀道行也感觉到了法庭上异样的气氛,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感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改变这一点。
但是这一次,他的反应比该有的慢了一拍·四无君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在蜀道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之前,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警方告诉我那是一起意外车祸。
没有目击证人·警察赶到现场时,卡车里空无一人,司机的影子也没有·他们检查了牌照,发现那卡车是三天前被窃的·没有指纹,什么线索都没有。
后来在汽车底板上发现了一只破酒瓶,于是他们认定是那个司机喝醉了酒造成车祸,草草结了案·”·“你问我三月二十六日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站在证人席前的蜀道行,“你问我你所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想知道事实,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事实。”
“三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所发生的并不是什么意外·负平生并不是死于车祸,而是谋杀·”·“三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我去了现场,我看到了那辆车。
任何看到过那辆车的人都不会认为那是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平生的车被压得稀烂,那绝不是一次撞击能够造成的·车身至少被反覆碾压过四次·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一起意外的撞车事故所造成的。”
“但是警方告诉我那是一起意外车祸·他们告诉我他们已经进行了调查·他们也曾经怀疑过这是一起谋杀·是Z社,是经天子策划了这场谋杀。
但是他们不愿浪费时间介入黑帮之间的仇杀·他们不愿去触动Z社·它就像这个城市长出的一个毒瘤,腐败的毒液也蔓延到了警局内部,已经病入膏肓,无可药救。
他们告诉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一起谋杀·于是他们宣称是那是一场意外车祸,草草结了案·”·“但那只是你个人的主观推测,不是么”蜀道行说。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蠢的话,他闭上了嘴··四无君看着他,有一、两秒钟,他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但是他随即坐正了身子,“不,”他平静地说道,“那并不是我个人的主观推测。”
“经天子亲口承认了这一切·他承认是他策划了这起谋杀·只是他想要谋杀的对象不是负平生,而是我·那天晚上,他并不知道我和平生恰巧换了车。”
“那个晚上,”四无君说道,“应该在那个晚上死去的人不是平生,而是我·”·他看着蜀道行,“你之前问我,我是否因为警方放过了凶手,没有替我执行正义,因此我决定自己来执行正义。”
他说,“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你所说的正义只是你的正义,是司法的正义,是你作为一个检察官对正义的看法·”·“然而还有更高一层的正义,属于上帝的正义。”
“在我的看法中,正义从来不曾存在过·无论是哪一种·”·“所谓的正义,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它不会让负平生在那天晚上死去,它不会让我活下来,让平生代替我死去。”
“所谓的正义,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事实吧·”他注视着坐在法庭上的人们,“这和正义毫无关系。”
“你们坐在这里,坐在这个法庭上,是因为你们相信司法的正义·你们坐在这里,是因为在这个文明的社会里,你们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你们,复仇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毫无意义的行为。
因此你们坐在这里,把自己应该负有的责任交给司法,交给警察、交给检察官、交给法官、交给陪审团,让他们替你来执行正义·然而当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时候呢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常常发生。”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埋葬死者,忘记仇恨,是一般人所能做的唯一的事·因为你们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你们,复仇对死者毫无帮助,对现实于事无补,只是生者求得自我宽慰的一种方式。
因此你们可以心安理得地逃避自己对死者所负有的责任·”·“然而总要有什么人负起责任来·总要有什么人,为负平生的死负起责任来·”·“负平生是因我而死,我必须对他的死负起责任。”
他凑近话筒,清晰地说道,“是我杀死了经天子·”·“我在一个正确的时间里,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我完成了自己所负有的责任。”
大约有两、三秒的时间,法庭上陷入了一片死寂··蜀道行仍旧站在证人席前,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被告刚才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并没有感到任何胜利的喜悦。
然后他注意到法官和陪审团正在看着自己,等着他继续提问··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干涩地说道:“没有问题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检方停止对此案提出证据。”
沐流尘也轻轻地站起来,“被告方停止对此案提出证据·”·“好吧·”Y法官说道,他转向陪审席,“女士们先生们,双方证人已经全部出庭作证完毕。
下午两点,双方律师会向各位发表最后的总结陈述,为时两到三个小时·大约四点,你们就可以讨论最后的判决·现在休庭·”·法庭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股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到了混乱的地步。
人们仿佛如梦初醒,在法官宣布休庭之后,他们仍然留在座位上,回味着刚才庭审所发生的一切·记者则小跑着出去打电话或者找传真机把最新的新闻稿发出去··在这一片混乱中,沐流尘站在那里,他看到四无君向他走来。
“流尘,”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他再也无法伪装下去了,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抱歉,流尘,”他低声说道,“我要害你输掉这场官司了。”
沐流尘把头埋在四无君的怀里·毛料西装有些刺痛地摩娑着他的脸颊·但是他仍然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四无君的胸膛如此温暖,如果现在抬起头来的话,如果现在抬起头来的话,沐流尘心想,他怕自己会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
但是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四无·”他抬起头,目光明净地看着他,“我们还没有输·”·他听到Y法官的声音,他坐在法官席上,正在向他招手,“请双方律师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他说··他看了看站在法官席侧面的蜀道行,他大致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听着,四无,”他轻轻地挣脱四无君的怀抱,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答应过你,我会打赢这场官司。
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希望·”·他最后看了一眼四无君的眼睛,“记住,我们还没有输·”·然后他步履匆匆地向法官席走去··最终章·沐流尘站在Y法官办公室的窗前。
之前他们已经就这个案子技术层面上的问题进行了讨论·四无君虽然在法庭上承认谋杀,但是根据宪法第五修正案,“任何人不得在任何刑事案件中被迫自证其罪”,因此四无君本人的证词并不能作为定罪的法律依据。
双方律师在这一点上都达成了共识·法官也对此表示赞同··但是沐流尘心里明白,他相信蜀道行也同样清楚,在这时讨论第五修正案是否适用已经没有意义了。
最终做出裁决的将是由十二位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他们都听到了四无君的证词·沐流尘不知道他们心中有何感想,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被告方一开始企图隐瞒真相,甚至编造虚假案情的做法,会使陪审员感到自己受到了愚弄。
他们会想到自己坐在那里的十七天以来所听到的全都是谎言·他们可能会同情四无君,但是他们绝不会对被告律师怀有任何好感··在这样的情况下,要陪审团做出无罪释放的裁决,几乎是不可能的。
沐流尘靠在窗前,看着正午的阳光在地板上落下的几块亮影·秋日的天空湛蓝,广阔无云·在这个明朗的秋日中,他朦胧地感受到奇迹即将离他们远去·但是他并没有灰心丧气。
最后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他告诉自己·他们还没有输·他还有机会··下午的总结陈述将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一点四十分·他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准备·他准备离开这间办公室·但是在那之前,他知道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他望向Y法官,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仿佛故意拖延时间一般,在一堆卷宗之间毫无意义地翻找着。
沐流尘静静地等待着·最后Y法官终于抬起头来,开口问道···“沐流尘律师,”他说,“你是在事先知道被告有罪的情况下,仍然决定为他做无罪辩护而不是有罪辩护么”·“是的。”
沐流尘回答道,他的神情坦然,没有丝毫迟疑·这令Y法官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沐流尘,“你知道,”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检察官,慢慢地说道,“你将被指控引诱和指使当事人做虚假陈述,以及在庭审中编造有利于被告人的案情。”
“是的,阁下,我知道·”·“你知道,”法官皱着眉头,有些惋惜地看着沐流尘,“如果指控成立的话,就要开始实施取消你的律师资格的法律程序。
这将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是的,我知道·”沐流尘说,他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但至少在今天下午的庭审结束之前,我仍是一名律师,对么”·“我仍有资格做总结陈述,对么”·他看到Y法官和检察官对望了一眼。
“是的·”Y法官最后说道,“你可以做总结陈述·”·沐流尘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您,阁下·”他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先离开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出法官办公室,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他去了法院大楼的地下图书室·和过去一样,那里光线阴沉而寒冷,一排排老式书架笨重地伫立在过道两边。
沐流尘对这里很熟悉,在法学院的三年中,他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这里度过的·他抄写案例摘要和审讯备忘录,从那些发黄的案卷中搜寻古老的案例,来论证原始的法律理论。
通过这样刻苦而枯燥的学习,他成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律师··他沿着过道向里走去,书架的后面,有被隔板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书桌·绿色的台灯下,几位年轻的法学院学生正在埋头查阅案例,就如同他当年所做的那样。
这里很安静,记者绝不会找到这里·他在一张空着的书桌前坐下,拧亮了台灯·突然之间,那些他以为已经被自己遗忘的往事一起涌了上来:他想起了他的导师,他在法学院度过的那些时光,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四无君,还有王隐,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酒吧边喝酒边海阔天空地聊天的那段时光,那天下着小雨,他躲在这里的地下图书室里看了一天的书,四无君来这里找他,把他从书桌前拖走,说王隐已经在酒吧等着他们。
他们喝得微醺,那时他们如此年轻,他们肩搭着肩走在空旷无人的雨夜里,一路唱着歌,四无君一直在跑调,他们嘲笑他,第二天他还追着他们问“我唱歌真的很难听么真的么”·那些往事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犹如昨日重现。
一种温暖而酸涩的幸福涌上心头,沐流尘忍不住轻轻地抿了抿嘴角,他想要微笑,但是几乎同时,眼泪也要落了下来··他努力地仰起头,用力搓揉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
还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一切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他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出那张事先准备好的总结陈述讲稿·它已经没有用了。
他随手把它扔进书桌下的废纸篓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起那些他曾经摘抄过的案例:罗伯特?欧文连续杀人案,以被告长期患有器官组织疾病和功能性疾病导致精神失常为由,无罪释放;厄纳特?温特杀妻案,以被告在压倒性的精神压力阻碍了理性思考的情况下犯罪为由,无罪释放;邓肯?兰德案谋杀歌手迈可?A?狄罗案,以“精神睡眠”导致的非意志行动为由,无罪释放;艾尔文?杜利枪杀爱德华市长案,以被告在开枪时精神错乱为由,改判一级过失杀人罪;法克斯夫人谋杀案,无罪释放;路易斯?格林费尔德谋杀亲子案,无罪释放……·这些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适用于麦南坦法则。
麦南坦法则指的是在法律之前假设每个人皆为精神正常的个体,如果有任何被告欲以精神失常为由进行辩护,那么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显示被告在犯下罪行时,的确因为一种精神上的疾病,而使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的本质为何。
或者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模式,但却不知道那是错误的·简单的说,如果一名被告不能分辨他的行为的是非对错的话,则就法律层面而言,他即被认定为精神失常,应当被无罪释放。
最初的时候,沐流尘也考虑过麦南坦法则,但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成千上万起刑事案件中,根据麦南坦法则做出无罪裁决的,只有屈指可数的那几起案例。
风险太大了·同时,他也不愿意传唤精神病学家作为证人,在法庭上证明四无君的精神状态存在问题,他相信如果他坚持,四无君会答应那样做,但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屈辱。
他不愿意让四无君忍受这样的屈辱,这会比死更令人痛苦··而现在,即使他想要借助麦南坦法则,他也没有机会再传唤精神病学家出庭作证了··所剩下的唯一的机会就是最后的总结陈述。
麦南坦法则不适用于此案··不,等等,沐流尘对自己说,他忘掉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案例,他忘掉了那个最著名的案例··彼得?乔金森双重谋杀案。
那位愤怒的父亲因为自己十二岁的女儿遭到两名流氓的强暴而开枪打死了他们·在这个案例中,被告律师也采用了麦南坦法则,但是他传唤的精神病医师被检方证明不具备执业资格,他甚至不是一位全职医生。
然而最后,被告律师仍然利用饱含感情的总结陈述打动了陪审团,使他们做出了无罪释放的最终裁决··但是至少,他传唤了精神病医师·沐流尘心想·而且,尽管那位精神病医师在法庭上出了丑,那位被告律师还有一周的时间用来准备他的总结陈述。
而他只剩下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了··最糟糕的是,他在之前十七天的庭审中欺骗了陪审团··他有没有可能在最后的总结陈述中,取得陪审团的原谅·他有没有可能打动整个陪审团,使四无君获得无罪释放·沐流尘思索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抬起头,望向图书室尽头式样古老的大钟,花样繁复的罗马式时针正在缓缓地移向十二点三十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慌张,时光仿佛在倒流回去,他还是一个法学院的学生,四无君正在等他,只要他完成了这道题目,他就可以和四无君一起离开这里,王隐也会在某个小酒吧里等着他们,他们在一起喝酒,聊天,纵声欢笑……·只要他能够做到……·“沐流尘。”
他转过头,看到那位检察官先生正站在他的身后,“我猜想你会在这里·”他把一个纸袋递给沐流尘,“我猜想你还没有吃午饭·”他说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从法院的就餐室里随便帮你拿了一些,三明治什么的……”·沐流尘有些惊讶地站起来,他警惕地看着蜀道行,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纸袋。
蜀道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一会儿,他们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都感到了一阵尴尬··“啊,”蜀道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过去也常到这儿来看书。”
他说,“左手第三张书桌,是我过去常坐的位置·”他指给沐流尘看,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正趴在书桌上打盹,“真怀念。”
蜀道行说··“是啊,真怀念·”沐流尘低声说道·然后他们都轻轻地笑了起来·沐流尘从蜀道行手中接过纸袋,“谢谢你,检察官先生。”
他看到蜀道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人同时感到了某种和解的默契·尽管在过去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两人一直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但是沐流尘从来没有恨过蜀道行。
他知道蜀道行也只不过是做了他身为检察官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他处于蜀道行的位置,他也会那么做·正如四无君所说,蜀道行遵循了他作为检察官的正义。
“沐流尘·”蜀道行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律师,比我想象的更加优秀·”他由衷地说,“你几乎赢得了这场官司·”·“我现在还没有输。”
沐流尘笑着纠正他,“鹿死谁手,尤未知也·”他有些开玩笑般地说道··蜀道行有些吃惊地看着沐流尘·他站在那里,整个人要比三个月前消瘦了许多,淡金色的刘海些许凌乱地覆盖在他苍白的额头,蜀道行一直有一种错觉,他觉得沐流尘会撑不过这场庭审,他看上去就像随时会倒下去一样,他太虚弱了,尤其是在他得知四无君与沐流尘的关系之后,他能够想象得出沐流尘所独自承受的精神压力。
但是他错了·沐流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苍白而憔悴,但是他的脸上却放出光来·他的眼睛依然淡定宁静·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没有放弃希望。
“不管怎样,”蜀道行说,“我认为由你本人来做总结陈述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他还是说了他想说的话,“你刚刚被指控在庭审中编造虚假案情,我认为下午的总结陈述由律师团的其他人来进行更为合适。”
“但是我还没有被取消律师资格·”沐流尘淡淡地笑了笑,“我现在仍是律师团的首席律师,不是么”·“我认为,”蜀道行说,“你和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
实际上它已经影响了你的判断,令你采取了错误的策略·你原本不该担任此案的辩护律师·”·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四无君之间……”他看着沐流尘,想在大脑中搜索出一个法律术语来,但是最后他放弃了,他使用了那个最通俗的字眼。
“……是爱么”他问道,“这是你坚持为他做无罪辩护的理由么”·沐流尘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检察官。
那张刻板的脸上有一种困惑不解又有些许好奇的表情·那么蜀道行已经知道他和四无君之间的关系了·沐流尘有些吃惊地想·但是他随即想到,这并不足为奇。
如果蜀道行能够调查出负平生的事的话,他当然也能顺手查出自己与四无君的关系·他们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这一点··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出于同门情谊,蜀道行没有在法庭上提出这一点,他也没有向记者透露这个消息,检方原本可以利用这一点展开攻击,但是不知为何,蜀道行没有那么做。
“是的·”沐流尘轻轻地回答道·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他看着蜀道行··“那么,”蜀道行说,“看来你已经决定,仍由你本人来做最后的总结陈述了。”
他笑了笑,“我相信你会尽你所能·我也会·”·“现在,我很期待这个下午·”·第三十二章·庭审第十七日·下午两点。
“女士们,先生们,”沐流尘说道,他站在那里,黑色的西装裹着他修长的身影,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在过去的十七天里,我向你们说了谎·我为此向你们道歉。
我也将为此付出代价——我即将被取消律师资格·对一名律师来说,这是最严重的惩罚·”·“但是现在,我仍然站在这里,我仍然是一名律师,我代表我的当事人站在这里。
如果你们因为自己在过去的十七天中受到了欺骗而感到气愤,如果你们因为自己受到了愚弄而感到恼怒,我请求你们,不要将怨恨加诸于我的当事人的身上·我请求,如果你们一定要责备某个人,请你们责备我,而不是我的当事人,因为撒谎并非他的本意。
他完全有机会继续欺骗你们,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现在我站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无法请求你们的原谅,但我请求你们,请听我说下去,给我的当事人一个机会,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看着陪审团·突然之间,他有一种恐惧感,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打动陪审团了,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会置之不理·他竭力把这种想法排除掉,集中精力想着下面自己该说的话。
他看着手中的讲稿,一切想要说的东西纷乱无序、拥挤不堪地涌现在脑子里·他不得不停顿下来,整理一下思绪··他向陪审团解释了麦南坦法则,他向他们解释了什么叫做“法律层面的精神失常”,他引用了1915年本杰明?卡多佐大法官在裁决书中的首创的说法:“如果被告感到自己是在执行上帝的正义,如果被告感觉道自己是凌驾于微不足道的人类法律之上的——我们就不能认为被告明白他的行为是违法的。
即使被告能分辨对与错,这也是和法律条款有分歧的情况·这个分歧就是法律层面的精神失常·”他也提到了复仇这一行为的合理性,他提到罗马神话中的俄瑞斯忒斯、复仇女神和人类历史上一些著名的人物,他提到了复仇的传统以及这一行为在人类文明史上的意义,他提到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他提到了自然界的法律,他还引用了菲力克斯?莫利在《人民的力量》中对这一行为的解释:“自然界的法律,是一整套尚未明文编撰成法律条文的东西,它们只存在于有理智的人们的大脑和良心中,这些命令只是含蓄地存在着。
实际上,这只是自然法律的观念以另一个名字出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操作中,明确无疑的是,整个法律系统都被它推翻了·”他要说的东西如此之多,以至于当他停顿下来的时候,他感到了极度疲惫,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他有些记不清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讲稿,最后他决定扔掉讲稿。
他把它折叠起来,放回了自己的口袋中···“让我们把这些冷冰冰的论据和条文扔到一边去吧·”他对陪审团说,“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人类的感情,而不是这些冷冰冰的理论。”
“我想向你们展示被告生命中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我想向你们展示被告的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一部分·我相信这部分和你们是一样的·”·“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个地点上班的男女,在工作中产生恋情,然后两个人交往,同居,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结婚、然后是孩子……这样的事情,就连最好的小说家也没什么办法多加发挥。
然而这就是生活·除了被告和他的爱人同为男性、无法结婚这一点之外,他们过着和你们一样的生活·”·“他们在一起同居了七年·和无数工作繁忙的人一样,他们很少有机会坐下来,在家里的客厅一起吃一顿晚饭,但是他们还记得彼此的生日,和无数对恋人所做的一样,他们约定为对方庆祝生日。
两个大男人,一个在下班后兴冲冲地去超市采购,另一个答应下班后早点回家做饭,这听上去有点傻气,但这其中也有一种平常而真实的幸福·这就是生活·”·“但是,就是在那一天晚上,他失去了,并且是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爱人。”
“他曾经拥有过的,和你们一样的生活,平常而真实的幸福,现在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晚上,负平生没有回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静静地看着陪审团·在那一瞬间,仿佛感同身受一般,他奇妙地感受到了那样的生活所带来的平常而真实的幸福,以及失去它在心灵上所留下的巨大空白。
他缓缓地、耐心而饱含感情地重复了四无君曾给陪审团所讲的故事·他想陪审团也感受到了,生活是如此平凡,当一个人拥有幸福的时候,他并不会觉得幸福,只有在失去的那一瞬间,他才会懂得自己曾经拥有幸福,然而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一瞬间、那一瞬间的伤痛,痛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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