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 by bluevelv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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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狮 by bluevelvet
 · ·白狮 bluevelvet· · ·《白狮》人物表·关键词: 白狮                                           ·朱利安·雷蒙——苏格兰人,《旅行家》杂志的记者。
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无业游民··伯努斯·莫拉托夫——莫拉托夫家族的最后一员··莉迪——朱利安·雷蒙的前女友。
玛莎·契比索娃——雪松山丘旅馆的女服务员··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德国人,雪松山丘旅店的老板··蕾妮·霍斯塔托娃——医疗所女医生,丧偶。
尼古拉·塞奥罗斯——医疗所男护士··约西夫·塞奥罗斯——尼古拉的父亲,伐木厂老板··伊伦娜·塞奥罗斯——波黑人,塞奥罗斯的妻子,尼古拉的继母。
科利文老爹——四历法酒馆的老板··米嘉——科利文老爹的外孙··托法娜姐妹——神秘的双胞胎姐妹··瓦伦丁·林侬——租书店老板的儿子。
林侬先生——瓦伦丁的父亲,患有严重的关节炎··米哈伊尔·布瓦伊——蕾妮·霍斯塔托娃的父亲,金融家··安娜·布瓦伊——布瓦伊的新婚妻子,蕾妮的继母。
康斯坦斯·玛尔梅——单身女画家、雕塑家··布留蒙特罗斯特夫妇——斯蒂芬的父母,银行职员··格奥尔吉——教堂司祭·巴宁夫人——伊伦娜·塞奥罗斯的朋友,糖尿病患者。
白狮——· · · ·第一章  白色秘密· ·如果你有理智和谦逊,就不要窥探天穹,了解宇宙的命运和秘密。
——特塔利安· ·1· ·    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终于在清晨停了,久违的阳光从鱼鳞般斑斑点点的云朵中穿过·虽然阳光很灿烂,给人一种温暖的假象,但其实空气仍然非常寒冷。
屋顶和树枝上的白雪不时会被风吹到空中,弥漫得像秋天黎明的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白丝带一样扭来扭去··    玛莎·契比索娃收紧大衣领口,一步一滑地向雪松山上走去。
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上去很平整,但一脚下去,走的路还没有滑回去的多·这样的天气,汽车也不敢冒险向山上开,全都停在沿河的道路两旁,红红蓝蓝的顶盖上覆满了积雪。
    雪松山并不高,和它四周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相比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山包,但坡度很大,因此道路在山坡上的老式民居间绕来绕去,像抻开的面条似的变长了。
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平台上,玛莎歇了一会儿,一团团白气围绕着她的下巴·呼吸产生的水蒸气凝结后把她腮边的长发粘在一起·她不耐烦地把头发胡乱抓成一团,塞进帽子里。
    现在是早晨八点钟,山区的人在冬天是不会这么早起床的,道路上除了她自己就再没半个人影·洁白的新雪掩盖了两侧老旧房屋破破烂烂的屋顶,烟熏火燎的烟囱冒,凌乱不齐的石板瓦,使它们看上去整洁而漂亮,一扇扇阁楼窗盯着下面的道路,玻璃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歇了一会儿,她觉得力气恢复了一些,又开始向山上走去·四历法酒馆在半山腰上,距离山丘顶端和山脚差不多一样近,或者说一样远·玛莎经过的时候,正赶上老板科利文正和自己的孙子米嘉一起清扫门前的积雪。
    科利文嘴里叼着黑漆漆的木质烟斗,和他雪白的胡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看见玛莎,就用洪亮粗壮的声音对她说话·他的大嗓门如果放在高山雪峰,足以引发一次雪崩。
    “玛莎你怎么这么早就上班来了你不是已经休假了吗”·    这句话恰恰说中了玛莎的痛处:她的确是开始休假了,但昨天艾丽娜打电话说她要和未婚夫到意大利度假,要玛莎替她上班。
把这些告诉科利文后,老人同情地看着她,并且安慰她说:·    “没关系,这样也好,你冬天多上两个月,夏天的时候就可以多休息两个月·夏天的里维埃拉比冬天的要更迷人,假如你就是喜欢冬天的海滩,那么长的假期足够你做环球旅行,可以经历各种天气。”
    玛莎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在假期的时候我更愿意留在这里·”·    “是啊,夏天的山区是避暑的好地方,而且那时候新鲜的葡萄成熟了,可以酿造最好的葡萄酒。
还有新酿的槭树汁酒和胡桃树汁酒·说到酒……玛莎,你跟你们老板说说,不要整天进那些外国酒,那些酒不适合咱们这里人的脾胃,让他从我这里买酒吧,我可以给他便宜点儿。”
    她知道,每次遇到雪松山丘旅店的人,科利文老爹总是会把话题扯到酒上,不论最开始的内容距离酒精、葡萄汁、发酵、单宁有多远·虽然他一次都没有说服成功过,却仍然乐此不疲,俨然把谈论自酿酒之好和外国酒之水土不服当作一种乐趣。
而且玛莎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痛快地答应下来,至于事后会有什么结果,科利文似乎并不在意··    “好啊我会跟他说说的”·    玛莎一口答应下来。
然后继续向山上走去··    在四历法酒馆对面,有一幢破旧的二层房子,爬藤植物褐色的干枝覆盖了朝向道路的整面墙·单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处年久失修、无人照料的房产,似乎是一堆残垣断壁不知何故被扔在这里。
但实际上,居住在里面的托法娜姊妹已经起床了,她们不论季节和天气,总是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时间,很多年都是如此,准确得如同钟表·姊妹俩已经七十多岁,是双胞胎,从出生起就在一起,直到现在。
她们两个都没有结过婚,因为她们谁都不想跟对方分开·在法律不允许一个男人一次娶两个女人之前,她们是永远都不会结婚的··    两姊妹正对坐在窗边梳头,一边说着话。
·    “你看呐·”姐姐说——也许是妹妹说·她们太像了,没有人能确切分清楚,连她们自己也搞不太明白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看玛莎·”另一个说··    “她今天这么早就去了·”·    “她穿得很漂亮。
我喜欢她那水獭皮的帽子·”·    “我喜欢她的绣花围巾·”·    “她总是打扮得非常漂亮·”·    “非常漂亮……”·    托法娜姊妹同时沉默了,两个人抬起头,看着对方。
她们甚至不用开口,只凭眼睛的一瞥就可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于是她们像被镜子反射的影像一般同时咧开干瘪无牙的嘴,露出微笑··    · ·2· ·    雪松山丘旅店的大门就在山路尽头。
玛莎到那儿的时候正碰见几个服务生在扫雪·雪很厚,压在路面上·他们干得很费劲·从路面上扫走的雪被堆在路两旁的枞树脚下,厚厚的,像白色大理石基座。
这些雪会被尘土染成灰色,会融化、变小,也许在某场雪后,它们会重新生长起来,重新变得坚实而洁白,而无论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只要到了来年春天,它们必将化做融水。
在积雪消失之时,枞树的嫩芽就会开始生长··    风吹落了干枯树枝上的雪,飘洒到玛莎头上,她摇了摇脑袋,快步走进旅店·庭园中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几个早起的客人正在散步。
旅店的墙壁是乳黄色的,红屋顶上、阳台上、窗楞上都积满了雪花,在白色山丘和褐色树林的衬托下显得非常古朴美丽·旅店的名字取自所在的山丘,但是虽然叫‘雪松’,山丘上其实全是白桦、椴树和槭树,一棵雪松都没有。
    这是玛莎代替休假的艾丽娜上班的第一天,客房经理巴尔芬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他必须把艾丽娜临走时留下的工作进行交接·“左翼楼第三层现在开始由你来负责,”巴尔芬说,“客房八间,有五间客满,大都是短期的滑雪爱好者。
不过有一间,就是 C304 号房间可能有点麻烦·”·    玛莎立刻紧张起来·做了两年的服务生,她的经历相当丰富,虽然雪松山丘旅店地处东欧偏僻的山区小镇,但依托近来兴旺的滑雪业,从来不缺少来自各国的客人,而这些不同背景、不同阅历的客人的各种不同的脾气,玛莎已经领教过不少了。
像有一次一对英国夫妇给餐厅的甜点挑了至少两打的毛病,另一次一位葡萄牙客人认为床单不干净,居然跑到洗衣室盯着把自己的床单洗完·不知道这次又是哪里来的古怪客人。
    “那个客人并不古怪,但他现在正在生病·”·    玛莎撇了撇嘴·“哦,巴尔芬,我们这里不是医院,我也不是护士。”
    “听我说完·那个人是在蕾妮·霍斯塔托娃医生的建议下住进来的·”·    “医疗所难道没有床位了”玛莎很不高兴。
    “你也知道,那只是一个小诊所,不过才三张床位,其中有一个被患病的巴宁太太占着,一个被上个月砸断了大腿的伐木工占着,而第三张床本来是空着的,可是偏偏那天科利文老爹肝病又犯了。
那个病人好像是被人从野外带回来的,冻坏了·正巧经理当时在医疗所看手腕的伤,听说这事后就主动让病人住了进来·”·    玛莎越听脸色越阴沉。
她可不喜欢照顾病人,尤其是在上班第一天就碰到这样的工作·巴尔芬显然看出了她的态度,说:“你不用担心,这位客人大部分时间由医疗所的尼古拉负责照顾,你需要做的除去日常的房间清扫之外就是在护士不在的时候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并将情况及时通知医生。
这并不难,而且,他的病正在恢复中·”·    “这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我们查看了他随身携带的证件,这位客人叫朱利安·雷蒙,英国人,是摄影记者,来自一家小有名气的旅行杂志。”
巴尔芬忽然前顷身体,盯着玛莎说:“我们需要你照顾好他,艾丽娜是新人,不适合这个工作·”·    听到这儿,玛莎全明白了,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微笑。
    “你们真是急于给他留下好印象啊·怎么希望他能出于感激而在杂志上发表一篇称颂我们旅店的文章吗”·    面对玛莎的讽刺,巴尔芬很认真地说:“如果这样就好了。
你知道,玛莎,我们的旅店在几年内就获得了成功,最近还可能加入国际小型酒店联盟,作为酒店业,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良好的口碑·”·    她何尝不知道呢旅店老板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去城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如果能够加入联盟,就可以得到更多的稳定客源,更容易获得国外旅行社的照顾并与那些大型豪华酒店竞争·旅店的营业额和入住率紧密挂钩,玛莎自然很明白这一点,因此,她虽然知道照顾病人的工作既麻烦又讨厌,却并没有拒绝。
她心里自有打算:如果她无微不至的服务促成了加入联盟的成功,她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增加工资了,这正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 ·3· ·    朱利安·雷蒙正在海中游泳。
海水冰冷刺骨,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白色冰山,冰层因为被挤压呈现一种奇异而美妙的蓝色·大海平静并且一望无际,冰山在水波上缓缓浮动·他不停地划水,以保持体温,并尝试着找到一块能立足的陆地。
但一次又一次,当他游到那些巨大的冰山旁边,想用手撑住边缘离开水面时,手掌下的冰块就像是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游来游去,渐渐耗尽了力气,开始感到口渴。
但海水是咸的,又苦又涩·身处在无际的水中央,他却快要被渴死了··    他渐渐下沉,手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地乱扑腾,但这让他下沉得更快。
“谁来救救我 ”他叫喊起来·但声音刚从嘴里发出便被寥廓的空间吞没,连一丝回声、一丝震颤都没有剩下·他的下巴被海水淹没,接着是嘴,鼻子,眼睛,直到头顶。
最后,从海面上只能看到一丛海藻般飘荡着的褐色发丝·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透过晃动的海水看到一轮边缘浅蓝中心发白的光圈,那是太阳,却被海水过滤成了月神狄安娜。
·    就在他即将溺毙的一瞬间,海水没了,冰山没了,像被戳破的气泡一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个年轻女孩放大的脸··    “你终于醒了”她说。
    女孩黑发黑眼,伶俐可爱,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和白色围裙,脸上挂着微笑··    朱利安用手撑着慢慢坐起来,害怕这一切也都是梦境,但手掌所触及的床沿是结实的。
女孩在他背后放了一个靠垫,让他更舒服些·他用手摸摸额头,喃喃地说:“这是什么地方”然后又摸摸嗓子,抬头对女孩说:“我可以喝杯水吗我很渴。”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顾虑,不过还是很快明白了他的需要,倒了杯水递给他,并微笑着说:“请不要喝得太快·”·    这回轮到他眨眼睛了。
    他明白这女孩说的是什么,却不是以通常的方式——他本以为这个漂亮的女孩会发出同样漂亮的英语音节呢——她的发音里带有斯拉夫语言那种辅音过多的特色以及独特的后缀。
    朱利安喝了两口水,慢慢想了起来:他应该是从丹麦的勒茨比港到黑海沿岸的杜布罗斯托克,沿途进行一番考察,并给《旅行者》杂志写一篇专题报道·他没有选择飞机或火车,而是和一群开车去伊斯坦布尔的丹麦大学生搭车。
那伙大孩子似的年轻人一路上就知道勾搭女孩,喝酒和寻找迷幻药,好像压根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在不久前,他们分手了·他找到三个当地的农民带路,继续前进,半路上他被灌了大量的烈酒。
天上开始下大雪·然后……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在这儿··    朱利安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国家的语言,欣喜于自己还没有全部忘记,于是问女孩:“这儿是哪”·    那小姑娘显然被他会说当地话的事实吓了一跳,黑眼睛瞪得圆圆的,说:“我还以为我得找个翻译呐。”
接着她说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地名··    结果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那么,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一个外国人不怎么会晓得的东欧小城的名字。
一般来说,去英国的外国人都知道伦敦,曼彻斯特这样的大城市,却鲜有人知道赫尔姆斯代尔或塔伯特·而这姑娘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地名··    自己的行程恐怕要推迟了,他想。
但是既然他已经被耽搁了,那么再晚几天也没什么关系,编辑部的头头或许会把他骂一顿,但考虑到英国到此地的距离,那些怒火势必会在路途中减弱很多·他看了看身边的女孩,想到既然自己还需要住些日子,跟这服务员搞好关系将很重要。
于是他礼貌地说:“对不起,小姐·敢问您怎么称呼”·    “啊……”她显然是因为他的必恭必敬充满惊喜,红了脸,回答:“我叫玛莎·契比索娃,你可以叫我玛莎。
我是雪松山丘旅馆的女服务员·”接着朱利安比他所问的得到了更多的信息·“这是这个地区最好的一家旅馆·”她接着说··    他保持着微笑。
    “旅馆的主人叫赫伯特·沃恩施泰因·”·    “哦·”他点了点头·这好像是个德国人的名字。
    “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厨子,叫……”·    是时候打断她了,不然他就得被迫听一遍旅馆的服务员名单··    “玛莎小姐,”他装出了他那曾经被很多人称赞过的极为亲切,极为温柔的微笑。
虽然这微笑因为他的年龄和他脸上诸多的鱼尾纹、抬头纹、下垂的眼袋已经对年轻女性失去了吸引力,可是微笑总比严肃好,朱利安去过很多国家,相信这是一条普遍守则。
他微笑着对玛莎说:“我已经躺在这里——”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三天了,肚子里空空如也,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儿吃的来呢”·    “当然可以。
我可以给你拿腌黄瓜三明治,布丁,幕斯蛋糕,水果馅饼·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油煎的小蘑菇和烤金枪鱼,再来一瓶马拉加葡萄酒。”
    “那可不行,”玛莎抱歉地说,“在医生允许之前,我只能给你吃点心和水果·”·    “可我已经醒过来了,除了肚饿没有任何问题,让那什么破医生见鬼去吧。”
    “先生,霍斯塔托娃医生可不是什么破医生,她是这地方最好的医生·我必须听她的嘱咐·”·    朱利安发现,东欧人执拗起来,其顽固和不知变通的程度简直就像是英国人,甚至她那种笑眯眯的不容反驳的表情也很类似于总是在打毛线的英国老女人。
    他无可奈何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明白他可以对煎蘑菇和金枪鱼说再见了··    “那就苹果馅饼吧·另外,请你把这地区最好的霍斯塔托娃医生请来,让她看看我的病,也许她不仅会允许我吃金枪鱼,还会建议我吃两成熟的烤牛肉呢。”
    “遵照你的吩咐:一个苹果馅饼,和霍斯塔托娃医生·”·    玛莎退出了房间,留下朱利安一个人在床上坐着撇嘴。
 · ·4· ·    与油煎蘑菇和烤金枪鱼相比,朱利安更关心自己的摄影器材,毕竟那些昂贵的器材是他安身立命并得以以一个人的形象存在下去的本钱。
他急急忙忙喝了几口水,缓解了在睡梦里口渴的痛苦,接着就跳下床,开始检查仍然摆在地毯上的背包··    背包里面有一层防水衬里,所以纷纷扬扬的大雪并没有造成器材的损失,这是好的一方面。
而坏的一方面,就是被他忘记在背包最里面的樱桃酱面包卷不仅已经发霉,还被压成了饼,把他的内衣弄污了一大块··    而朱利安自己比那面包卷其实好不了多少:胡子有半个月没刮,又长又硬,简直可以扎透桌面;头发先是沾了好几个国家的灰尘,接着又被雪花洗了一遍,现在全都纠缠在一起,他在头上顶一蓬草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效果;最最糟糕的,是他非常需要洗个澡,以消除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神秘的气味。
·    于是在把摄影器材摆放到储物柜后,朱利安就一头冲进了浴室,把水流调到最大,足以创造大马哈鱼洄游所需要的湍流,并且以大马哈鱼般的坚韧又冲又搓。
四十分钟以后,他出来了,感觉自己已经换了个人,世界似乎也是新天新地了··    他手捧热气腾腾的水杯,站在窗边,开始第一次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象。
    从窗口看去,他所住的旅店是一幢带有东西侧楼的四层建筑,线条优美简洁,带有回归新艺术运动的风格·楼前的庭园里种植着很多植物,枞树、槭树、橡树,但它们和这凋敝的季节一个样,全都光秃秃、干巴巴的。
有不少客人正在散步,有些人进来时穿着滑雪服,看样子是刚从雪场回来··    雪松山丘旅店正位于接近山顶的位置,一条五、六米宽的道路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在错落的房屋间盘旋,那些同样是红色的屋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参差错落的样子很是美观。
    山脚下是是河谷,正值枯水期的河流像一条细线,河岸间有石桥相连·对面的山比这边的稍高一些,山坡上也是同样的老房子,只不过那座山丘顶端的不是旅店,而是一座拜占庭式教堂,红砂岩的墙壁和附近屋子的屋顶非常和谐。
    朱利安推开窗子,外面寒冷但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深吸了几口,非常舒服·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它变得不那么刺眼,柔和了许多,映在覆盖着整个镇子的新雪上,发出淡淡的红光。
而天空余下的碧蓝的部分则泛出螺钿似的微白色·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锐角形的山峰顶着白雪,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忽然听到天空中一阵刺耳的呱呱声,抬起头,看到雁群像一支部队,摆开整齐的阵式,向南飞去。
而在附近树木顶端筑巢的乌鸦也飞到空中,然后又像一片烧焦的纸片似的落下来··    朱利安向它们挥了挥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去杜布罗斯托克了,他想留在这儿。
他突然厌倦了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厌倦了被人们称赞的‘行走的力量’,厌倦了自己拿着照相机的勤奋的手指·虽然旅店庭园里的人们还在高声交流着滑雪的心得,他却感到了一种空旷的寂静。
它在屋顶的积雪上凝聚成形,缓缓坠落到荒野上,严峻而又温情··    晚上给杂志社打个电话吧,他心想·就说自己找到了比黑海的沙滩更值得报道的地方。
 · ·5· ·    朱利安·雷蒙在他提出要求的一个小时之后,吃到了苹果派·馅饼做得很不错,香甜软嫩,而且个头很大,但是这种做菜的速度,即使放在东欧也是够慢的。
    “现在是晚饭时间吗”在从玛莎手里接过盘子的时候,他问··    “晚饭还要等三个小时呢。
欢迎你那时到餐厅去·”·    “谢谢,如果我还没被撑饱·”·    玛莎出去了,朱利安开始啃馅饼,可是还没吃上两口,玛莎回来告诉他说霍斯塔托娃医生来了。
原本在床上坐着的朱利安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盘子放到桌子上,擦了擦嘴·他必须要在女士面前保持良好的风度··    霍斯塔托娃医生看上去很年轻,虽然她实际年龄可能并不小,个子很高,非常苗条。
她穿着一件厚呢黑外套,一条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深色苏格兰呢裙子,脚上蹬着黑皮靴,她那像黑呢料子一样乌黑的头发盘在头上·看到她和看到玛莎不同——那是一个会让联想到鲜花的女孩,而蕾妮·霍斯塔托娃,让人不起鲜花,想不起甜美的糕点,想不起纯白柔滑的牛奶。
她长着一个像男人一样坚硬的下巴,清明的黑眼睛扫视着他以及宇宙间的一切,带着一成不? 涞睦渚病⒆ㄗ⒀凵瘛6赶傅乃脊忠斓靥羝稹U馐顾瓷先ジ甙痢⒗淠坏愣膊晃恕?br />    打了招呼以后,她开始询问朱利安身体情况,接着量体温,进行检查。
在这些进行的时候,她一直很严肃,朱利安也没敢打扰他·直到最后检查完毕,她才露出了一点儿笑容··    “恭喜你,烧已经退了,感染的症状也没有了,恢复的很快。
不过你还需要静养几天,吃清淡和容易消化的食物·”她看了一眼苹果馅饼,点点头,“这很好·”·    “可我不喜欢吃它。
我现在最想吃的就是烤的、油炸的、焦黄酥脆的东西·”·    “那些食物对身体不好·”女医生边说边收拾东西··    “但很好吃。”
    冷冰冰的女医生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你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你爱吃的东西·”·    朱利安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竭力阻止我·毕竟你作为医生的职责……”·    “我是医生·”霍斯塔托娃打断他,“但我不是那种准备把所有人都救回来并逼着他们活下去的医生。
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的选择残害自己的身体或者好好爱护它·我没有权利干涉其他任何人舍弃自己的生命,或者他们想以何种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迹·”··    “哦。”
朱利安觉得他们的谈话已经到了不得不转换话题的时候,于是便开始问她当初把昏迷的自己从野外的雪地载到这里的好心人是谁··    “是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
    “什么”朱利安瞪大了眼睛·那串字母是怎么发音的为什么东欧人的名字总是那么该死的长·    “玛特琳娜·布留蒙特罗斯特。
她那天正好经过那条路,不然你会冻死·”·    “我是说……这是她的真名”·    医生的脸上露出了责备的神色。
“否则还能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得好好记一下·”· · ·6· ·    啃完馅饼,朱利安给编辑部打了一个电话,解释自己为何改变计划,然后打开手提电脑把今天的见闻敲了进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他也觉得困了起来,大概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吧·朱利安于是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门外,躺到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钟,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饿了。
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吃的东西,结果只在冰箱里发现了饮料和矿泉水·如果他不出去,也不叫送餐服务的话,大概就只有舔盘子底上的苹果馅饼的渣子充饥了。
·    透过玻璃窗,他正好可以看见旅店餐厅,那里面明亮耀眼,不少客人和侍者来来往往,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闻到他们桌子上的菜发出的诱人香味。
朱利安再也按捺不住,他匆匆忙忙地洗了个脸,穿好外衣,带上钱包,直奔餐厅而去··    通常情况下,人们对一家旅店的印象总是由表及里,先是看到整体建筑,再到大堂,走廊,客房内部。
但是朱利安进来的时候正在发高烧,处于昏迷状态,什么也没看见·而现在,他正以相反的方向——客房、走廊、大堂,来观察雪松山丘旅店·他觉得旅店的装饰风格有些像是布拉格的欧洲大饭店,整体线条简洁流畅,细节装饰则精雕细琢,走廊墙壁上的壁纸是淡绿色的莫里斯式石榴与藤蔓的连续花纹。
    朱利安原本指望能在餐厅遇到熟人,可问题在于他认识的人只有玛莎和霍斯塔托娃医生·他叫了一道炖鱼肉,前菜是一个汤,可是他的舌头认为这汤如果在正餐之后上来,根本就是涮锅水。
他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而在等待上菜和吃菜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认真地听身后一桌人的谈话·他们似乎是滑雪旅游者··    “……雪又大,天气又晴朗,今天玩得真是快活极了。”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哦,是的,太棒了,我以后要经常来这里啦·不过今天格蕾斯没怎么滑嘛·”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
    “我有些累,一直在休息区和一位救护员聊天……”一个很年轻的女人说·但是她很快被打断了··    “我想起来了”男人说,“那个救护员挺英俊的,我没说错吧。”
    “哦你就不想点儿好的我和他一直在谈这个镇子,他告诉我这地方有个秘密·”·    “秘密”·    “骗人的吧”·    “据说是真的发生过呢。”
年轻女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他告诉我,这个镇子受到了诅咒……”·    “明显是骗人的,一种吸引游客的手段。”
另一个女人立刻反驳··    “你听我说完嘛·他说,这个镇上的人,偶尔会看到一只巨大的白色狮子,而看见它的人,很少有能够活下来的,而且,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出现,在什么地方出现。
听说已经有几个人失踪啦·”·    “你是说,这个镇子上有人在非法走私动物”男人问··    “哦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话呢我说的那只白狮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它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看中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吃人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看你是魔幻小说看太多了·这样的事情根本都是虚假的,那些失踪的人很可能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里到处是山峰,峡谷,溪流,再加上下雪,有人失踪很正常啦。
对了,他跟没跟你说是否有游客失踪呢”·    “好像是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这正说明所谓白狮的传说只是当地人的迷信而已。”
    年长的女人开口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个问题啦·你想要芥末吗,格蕾斯”·    关于神秘传说的交谈到此结束,一直偷听的朱利安觉得意犹未尽。
他喜欢各种各样的民间传说,这对于研究各个民族的文明很有帮助·他可以在自己的旅行记录里加上这个传说,一定会让文章生动不少·对于这个意外收获,他非常高兴,甚至于觉得那碗涮锅水也居然有点儿像汤了。
 · ·7· ·    朱利安又在做梦了,那个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梦·暗影如飞蛾颤动着翅膀穿过桌椅的空隙一样掠过他的脑海·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感觉,还是他自己在叫喊。
声音很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别再沉睡了,醒一醒,睁开眼·莉迪又在他身边了,对着他张开嘴,说着什么,金色的长发缠绕着他的脸··    她似乎已经钻进了他的心里,对他说话:到我这里来,来吧。
他们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六月阳光温暖而灿烂·莉迪手握着方向盘,对他微笑着:“我要回来的·”他再也没有看到她的微笑·他抚摸着她尸体一样冷冰冰的手腕。
   朱利安闭上眼,想忘掉这死人的容颜··    他爱她,但是他那么想忘掉她·莉迪抱住了他的腰,拉着他,额头摩擦着额头:“我爱你,和我在一起,不要离开我,你曾经那么热情地听我说话,为什么现在就不肯跟我走呢”他一言不发。
她就在他眼前,穿着浅色连衣裙,那么年轻漂亮·但是生活是不可能倒回的·她死了··    不要折磨我他在心里怒吼着。
    但是有人在向他的灵魂深深地掘下去,寻找那颗心和鲜血,深深地掘开那片潮湿的心灵的土地,一直掘到那个他挚爱之人的栖息之地·黑而湿润的土壤被翻开了,腐朽的木头被折断了,受到蛀蚀的衬布被掀开——莉迪在那里,脸颊不见了,被虫子吃了,头发像干草一样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白白的牙齿就那么露着,而她的黑眼睛、那么黑那么亮的眼睛却像她还活着的时候一样看着他……·    朱利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气喘吁吁,大汉淋漓。
他慌乱地打开床头灯,金属丝烧热了,发出光来,像一把把利剑,将残留的梦境一一砍成碎片··    他低下头,用被子蒙住脸,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五年了。
但是为什么在这个夜晚,梦境却像是魔鬼一样纠缠着自己·他知道不应该忘记莉迪,但是他不想痛苦的生活·朱利安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毯上·他突然发现这个房间是那么小,天花板是那么低,像合拢的蚌壳挤压着里面的人。
他猛然推开窗子,在寒气中望着星星闪烁的沉寂夜空,但他觉得从那些遥远的世界,也传来了呻吟、呼告和祈求的沙哑声音·· · ·8· ·    凌晨一点钟,一片寂静,只有走廊一角的大座钟发出均匀而死板的嘀哒声。
    朱利安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他光着脚,穿着睡衣,只在肩上披了一条薄毯··    他无法入睡,而他无法入睡的原因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关于莉迪的记忆。
不知什么原因,那些深埋的记忆全在这个晚上变得清晰异常,汇合成汹涌的浪涛向他袭来,几乎要把他击倒··    他因为寒冷哆嗦着,脚步越来越快,狠狠地踩着地面,就像他曾经踩着巴黎的大街,就像他曾经踩着伊斯法罕的尘土,就像他曾经踩着佩德拉血红色的岩石……这些他曾经踩过的地方,也留下了莉迪的脚印。
除了,克什米尔·寒冷的克什米尔,皑皑白雪的克什米尔·莉迪的墓地··    不要折磨我不要折磨我·    那些记忆纠缠在他的脑海里,像水蛭一样吸着血,在他脑子里膨胀。
    朱利安用手撑着墙壁,慢慢向前走,他的腰越弯越低,直至额头碰到地面·他跪在地上,抱着脑袋,拼命想把身体缩起来·他紧紧咬着牙齿,几乎要把下巴咬穿。
但是那种痛苦,那种仿佛是烧红的铁条穿透了心窝的痛苦仍然不愿离开··    他觉得自己唯有发出一声叫喊,才能驱走梦魇·但就在他张开嘴巴,肺里面充满了空气的时候,他面前那扇门的门缝突然变亮了,而且越变越亮,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刚刚还在撕咬着他的记忆像被狂风吹走一样消失,就像起初它们那么汹涌地来·那光亮救了他·    光仍在变强,并且显出了缤纷的颜色,门的四周都被照亮了。
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向缝隙靠过去,把脸贴在门上,想看看里面是怎么样的·但是除了斑斓的光芒外,他什么也看不到·隐约间他仿佛听到了歌声,似乎是从门里面发出的,但又好像来自他的内心。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转——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把手,猛地用力拽开门··    强烈的光的洪流扑到他身上,无数时光如箭,穿透了他的身体。
朱利安捂住了眼睛·他就像那些患了雪盲症的滑雪者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 · ·9· ·    强光渐渐退去,朱利安看清了四周。
    他在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的格局和他所住的房间类似,因此他认为自己仍然在旅店里·但是,这是一个怎样的房间啊。
地板是玫瑰色的卡拉拉大理石;上面铺着柔软华丽的红色和蓝色花纹的邦巴辛毛毯;没有壁纸,墙壁由暗红色木板镶嵌,上面刻着旋涡花体字;头顶上是巴卡拉水晶吊灯,盖着一层薄纱,水晶片微微晃动,就像是巨大虫茧上的露珠;屋子中间靠窗有一张核桃木圆桌,桌面是孔雀石和碧玉拼成的,闪闪发亮。
桌上放着一个绿色玻璃的常春藤酒杯,里面插着野禽翎毛;桌上还有一枚包着一只苍蝇的琥珀,一条珐琅镶金的耶稣受难项链··    房间的最里侧,放着一张暗红的四柱大床,红色的华盖和帷幔将整张床包紧,只能看见床脚的狮身鹰首兽,它们长着鹰的脑袋,胸前有两只女人的圆形乳房,抬着一只狮爪。
    整个房间是那么的华丽,到处反射着金子和宝石的光辉·但是在朱利安看来,房间似乎很久都没有使用了,很多地方挂着蛛网··    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空中飘荡着一种悠远的香气,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
朱利安想了想,突然回忆起自己在中东沙漠地区的旅行·对啦,这是壁炉里焚烧乳香发出的气味,那种价值连城的珍贵香料··    刚刚他在门外感到的音乐声现在又出现了,缥缈而空灵,好像教堂的圣歌。
朱利安非常惊讶,他不明白旅店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房间的,也不明白这么奢华的房间是怎么会出现在东欧偏僻的山区小镇里的;还有焚烧着的乳香、歌声,该怎么解释·    他向那张床迈了两步,却觉得那直击他心灵的歌声似乎变响了。
他又前进了两步,果然,歌声更加响亮,而且,已经由舒缓的吟唱变成了力量感十足的合唱·难道这声音在阻止自己向前吗·    朱利安试探着迈了一步,果然,气势汹汹的歌声里开始出现尖细的说话声:···    “他闯进来了他走过来了阻止他”·    阻止他阻止他干什么为什么阻止他谁要阻止他·    这些疑问让朱利安更加坚定了前进的信心。
他盯着那张被帷幔包裹起来的大床——那就是秘密所在·他继续向前走,阻止他的尖锐的声音也随之变成了叫喊,而且越来越响·当他站到床旁边,手指碰到华美的布料时,那些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歌唱的意味,变成了如无数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一样的巨响。
    他徒劳地捂着耳朵,一只手艰难地抓牢帷幔,猛地用力,将厚重的布料拽开·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声音消失了,空气又回复了寂静,但这寂静却更加可怕。
他在其中听到了蜘蛛结网和太阳凝固的声音··    在绣着金色花纹的红缎子床单上躺着一个人:皮肤白得像一具尸体,但是赤裸手臂下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这是一个在睡梦中的人。
和床单同样色泽的薄被盖到那个人裸露的肩膀,胸部是平坦的·朱利安伸手掀开被子,果然,平坦的胸脯——一个男人··    可是他的脸是多么美,又是多么奇特。
近乎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眼睫,银白色的直发披在肩上,这个人的脸像他的身体一样白得可怕,只有嘴唇是红色的,嵌在这样的脸上是那么触目惊心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朱利安一把将那个人身上的被子全掀掉了。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那个人下体处的毛发也是极浅的颜色·大概不会是染的吧,他想··    而他这时也注意到,如果忽略这些古怪的地方,这是一个漂亮而矫健的男人,很年轻,大概有二十多岁……·    吸血鬼朱利安突然想到。
难道那不是一个传说么·    他这么想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男人的头发·朱利安并没有产生自己在侵犯别人的想法,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个制作精良的洋娃娃,一个假人,一个没有上色的半成品假人。
手指沿着额头向下划去,鼻尖、嘴唇、喉结、胸膛、腹部……一切都是柔软、温暖、又有弹性·制作得非常逼真·朱利安完全用触摸百货商店里货架上的物品一样的手法品评着手指下躯体的触感。
    可是当他再次看着那个人的脸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双睁开的眼睛——白色睫毛里包裹着红色的瞳孔·那双眼睛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就像是欧泊宝石一样,闪动着能焚化肉体的火焰的光芒。
· · ·10· ·    “你是谁”·    朱利安和他同时问道··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那么天真,那么甜,但朱利安却察觉到在他的眉宇间隐隐地有一种凶兆·他静静地退后一步,审视着那惨白的皮肤,红色的瞳孔··    白化病人。
朱利安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这个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你问我是谁”男人说,“你居然问我是谁你不认识我了吗”·    非常突然地,他坐起来,探出身体,向朱利安伸出双臂。
    “我是她”·    朱利安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周围的空间充满了恐怖的气氛,而有某些东西像野兽的角一样刺穿了他的身体。
男人显然看出了他的恐惧,笑容在脸上加深了··    “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那个被你害死的女人我就是莉迪”·    惨白的手臂突兀地伸过来,速度那么快,朱利安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个人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脸颊。
他猛地退后,挡开男人如鹰爪般伸开的手指·“莉迪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这个疯子”·    “跟你没有关系你说什么你说我的死跟你没有关系”男人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干硬的指甲紧扣着朱利安的胳膊,奇特的红眼睛紧紧盯着他。
“就是你害死我的让我死在克什米尔·如果不是你,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不去那儿,又怎么会死在那儿我在那儿被埋葬腐朽”·    “滚开你这个魔鬼、巫婆”朱利安怒气冲冲地挥动着手臂,想把面前的人赶走。
他以为这只是刚刚那个梦的延续,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让他胆战心惊的声音、话语却怎么也不消失··    而男人好像知道朱利安在想什么,笑着说,“梦这不是梦。
这比你的存在还要更现实你躲不过去的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白色的脸庞和红色的眼睛在他眼前越逼越近,朱利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任凭耳边的声音怎么威胁他,他发誓在噩梦醒来之前再也不张开·忽然间那一直在咒骂他的喊叫声突然消失了,难耐的寂寞涌上来·他只能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朱利安·”·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再是那个凶恶的男声,而是一个女性清脆而柔美的声音,这声音朱利安非常熟悉并且深深埋在他的记忆里。
他慢慢睁开眼睛——莉迪正站在他面前·她就像临走那天一样,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    “莉迪”他犹豫地开口。
    “是的,就是我·你的莉迪·”·    “你……是鬼魂吗”·    一听到这话,微笑僵在她脸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
她跪下去,双臂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身体上··    “我不知道,朱利安·可我那天是多么想留下来啊你说你不再爱我了,说我们的追求越来越分歧,已经到了分手的时候。
那天我多么痛苦我一气之下去了克什米尔,可我多么想你能在我转身的时候拉住我的手,像以往一样跟我一起去啊当我一个人离去时我多希望你能追上来,可是你没有你没有”·    说着,她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让朱利安觉得心里好像被刺了一刀·他弯下腰,捧起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那泪水把他的脸也沾湿了·他们仿佛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互相亲吻着、安慰对方,久已熄灭的激情在他们身体里燃烧起来。
他们倒在红色的四柱大床上,急切地抚摸对方的身体··    朱利安觉得这个梦境让他越陷越深,但是他又没办法冷酷地离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兴奋起来。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却逃不开·在他身体的兴奋背后隐藏着仿佛五脏六腑被撕扯的痛苦·逐渐攀升到顶峰的激情让他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身体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冷笑,那么可怕,有如发现尸体的秃鹫发出的尖叫。
他哆嗦着睁开了眼··    莉迪的眼角流出了鲜血,恣意淌在她惨白的脸上·几块灰斑像植物生长一样迅速在她皮肤上扩大,表皮融解了,露出红色的肉来。
床单上开始出现一点一点的暗红色,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块··    她的嗓音变了调,粗壮地像个男人一样,叫喊着:“我死了我在死亡就是这么死的被埋在土壤里、被吃掉你看着我”·    朱利安拼命想离开她,但是她那已经露出了骨头的手指坚固得像钳子。
    “看啊看啊这就是被你害死的女人”·    她的嘴里涌出了浓稠的黑色的血,鼻子和耳朵里开始向外爬着蛆虫,越来越多,爬满了她整个身体,而她已经被吃光了嘴唇的嘴巴还在大张着,叫嚷着。
    朱利安突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 ·11· ·    早晨,灰白色的 云层里射出太阳微弱的光辉,尚未冰冻的溪水里浮上一层雾气,笼罩着寂静的山谷,挨着溪边的树木枝条上已经挂上雾淞。
这又是寒冷的一天·太阳继续升高,一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到房间里,经过地板和床,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光线照到朱利安脸上,他抬手挡住,继续睡下去。
过了一会儿,光线过去了,他挪开手指,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朱利安立刻长出了一口气,翻个身,四肢大张着仰面躺在床上。
这本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可是对于朱利安,普通这两个字里面包含着特殊的幸福感·他多希望一切都是普通的,一切都不要变化,一切都不超出常轨·昨晚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但是当阳光把房间照亮,当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时,那些可怕的经历似乎都已成为了遥远的梦境。
那仅仅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    已经是早上九点钟,朱利安简单洗漱之后,把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拿上钱包,准备到餐厅去吃早饭·当他踏入走廊时,昨晚的记忆又从脚跟爬了上来。
他看了看右侧,那边通向旅店主楼梯;而左侧第三个门,就是他昨晚踏进去的恐惧漩涡·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开始向左走去··    那扇门关着,像其他的门一样,并没有夜晚曾出现过的闪光。
朱利安用力拉了下把手,发现是锁死的··    “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吗”·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玛莎的声音。
她拿着吸尘器,刚拐到这一侧的走廊上来·朱利安立刻把放在门把上的手撤了回来··    “哦,没什么事·唔,玛莎,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间房里住的是什么人”他指着那扇在他看来奇异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间没有人住·”·    “没有人”朱利安感到有些奇怪·对于一个旅店来说,把一个好好的房间空着是很不正常的。
    “哦,那里是储藏室·”·    “这里做储藏室真是可惜了·”·    玛莎耸了耸肩,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啊,还曾经提出进去打扫打扫然后做客房。
可是老板不同意,他甚至禁止我们进入这个房间·”·    “哦”这引起了朱利安的注意,“这样说来,你们都没有进去过了”·    “是的,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老板才有,而且,他似乎也从不上这里来。
怎么,你对这个房间发生兴趣啦”·    “没什么,只是我发现只有这个房间似乎没有人出入的声音·”·    “那你可真是心细啊。”
    玛莎笑了笑,把吸尘器电源插上,开始清扫走廊·朱利安从另一侧的走廊下了楼··    那房间一定隐藏着一些秘密,否则不会受到这样的保护。
可是那里面能隐藏着什么呢而昨天晚上,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才能进去呢·    这么想着,朱利安来到了旅店的大堂。
很多客人在登记入住,显然是因为大雪,这里的生意顿时好了起来·前台登记处站着几位年轻的服务员,正忙着接待客人·朱利安走上去,说自己想见旅店的老板。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显然以为他是想找旅店的麻烦,紧张地告诉他总经理不在,他可以去见前台经理·于是,朱利安见到了巴尔芬··    “您想进入C307房间”前台经理显然被这个要求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好地保持了风度,平静地说,“这可不行。
我们有规定,客人是不能随意进入其他客房的·”·    “可那不是客房,我听玛莎说那里只是一个储藏室·”·    “那您就更没理由进去了。
再说您也提不出非进去不可的证据·”·    “如果那里面发生了谋杀呢”朱利安向前顷着身体,盯着巴尔芬··    “您在说什么啊。
我们旅店一向都是很清白的·我看您是生病烧糊涂了·”·    “这么说您肯定不会让我进去了”·    “朱利安·雷蒙先生,您没有充足的进去的理由,而我,也没有那个房间的钥匙。
如果您坚持要进去的话,后天总经理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先生就回来了,钥匙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您可以去找他·”··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朱利安也不好再向他发火。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不过他心里想巴尔芬肯定在欺骗自己,为了阻止他而编造了总经理不在的谎言··    他刚走出去,巴尔芬一侧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前台经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 ·12· ·    雪松山丘旅店的早餐是自助式的,不少人在取餐盘·朱利安意外地在队伍里发现了霍斯塔托娃医生,他正想着她怎么不在医疗所里看病却跑到这里来,然后突然意识到这天是星期六。
他立刻急急地拿了餐盘,跑到医生身边··    “你今天怎么到这儿来吃早餐”他问··    “哦,是你。”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这儿的菜不错,而且我一个人在家里做菜怪麻烦的·看你的气色身体应该全好了吧·”·    “当然。
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饭吗”他期待地看着她··    “是的·”她夹了两个牛角面包,然后看着朱利安说,“谢谢你。”
    两个人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吃饭,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朱利安在说,医生在听·开始的时候他说的都是些无关宏旨的话,后来就谈起昨晚的遭遇。
当然,朱利安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只是拣那些重点告诉她··    听完朱利安的叙述,霍斯塔托娃托着脸颊想了半天,最后说:“灵魂本身是荒诞不经的,当一个人睡觉时,他的灵魂在漂泊。
我觉得,你讲的一切都是梦幻·”·    “你不相信可是我告诉你,那个房间并不是客房,而是储藏室,只有旅店老板沃恩施泰因才能打开那扇门,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可疑吗”·    “朱利安,据我对沃恩施泰因的了解,他是谦逊谨慎的人,隐藏一个密室可不像是他干的事情。”
    “哦,是吗·你对他有多了解他似乎不是本地人吧”·    医生的神色严肃起来。
她说,“沃恩施泰因和我是朋友,我相信他的为人·反倒是你,刚刚来到这个小镇,就开始猜疑起来·你不是警察,没有权利调查我们·”·    朱利安耸耸肩膀,看着窗外的白雪。
半晌,才开口·“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不喜欢神神秘秘的,我是一个在大白天走大路的人,我憎恨那些莫测的事情·对不起,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身边的人全都在掩饰着什么,你不会很舒服的·”·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掩饰一些事情·”·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眼睛盯着窗外枝杈交错的树丛。
一丝忧郁出现在她原本硬朗的面孔上,这让朱利安觉得很意外·这种忧郁的表情虽然很短暂,却使这位女医生显出了一种脆弱的温柔··    早餐结束前,朱利安希望医生能帮他和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安排一次会面,以便能答谢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
她很乐意地答应了··    朱利安回房间之后给编辑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他想留在这里直到揭开秘密,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居然能窥探到他心灵的最深处、挖出他最痛苦的记忆,而那个人折磨他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他预见到自己将会面临更多的恐惧、痛苦甚至是危险,但是他什么都不害怕,相反,他甚至希望得到这些东西··    · ·白狮  第二章  四历法· ·取生石灰两份,硫磺一份,在四倍重的净水中煮解,直至呈现红色。
过滤,反复过滤,直至变成红色·再将水汁全部倒在一起加热,直至减少一半,然后即可使用·真主圣明保佑成功··——艾卜·伯克尔·穆罕默德·伊本·沙卡里亚·阿尔-拉齐《秘密的秘密》· · ·1· ·    玛特琳娜·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正为了下午朱利安·雷蒙的拜访做着准备。
    她先是将整个地板都擦拭了一遍;接着把客厅里的家具表面也擦了一遍,并且打了蜡;然后又整理了书架,把自己认为能彰显屋主人品味的书籍搬到最显然的位置;最后,似乎是认为这些都不够,她又把放在地下室里已经蒙尘很久的从埃及带回来的花瓶摆在客厅中央,但是这个季节没有鲜花,她就用几枝干花代替,摆了个园艺书籍上介绍的造型。
    她在屋子里面忙东忙西,一会儿把这里掀开,一会儿把那个东西挪走·搅得坐在窗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的费多特·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一阵心慌意乱,不时会从玳瑁边眼镜上头看着自己的太太,目光里露出很多的无奈。
    “啊,亲爱的玛特琳娜·”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嗯怎么啦,亲爱的你的眼镜腿又出问题了吗”·    “没有。
我想说,你不觉得那个埃及风格的花瓶实在不适合我们家的客厅吗”·    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闻听此言退后两步,盯着花瓶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宣布:·    “谁说的。
我认为它和我们的客厅再适合没有了·难道说你不满意”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哎呀亲爱的,我可没说那种话,是你冤枉我啦。”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回答完这句话后,就又沉浸在他的书本里了·长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当自己的太太觉得什么东西有理的时候,千万不要和她发生正面冲突,否则他很可能将在连续一个星期的时间内每晚睡觉之前被迫听她的唠叨。
如果他对什么东西不满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太太的热乎劲过去之后小心地将那个东西拿走·其实那个埃及花瓶之所以在地下室里搁置了那么久就是因为他的小动作,而布留蒙特罗斯特太太似乎从未注意到这一点。
    “哦,我觉得客厅在我的摆弄之下变得高雅多了·”她叉着腰说,“你要明白,亲爱的,我们即将接待的是一位从伦敦来的记者,他必定眼光不凡,对于我们这样的山区小镇一定是心存鄙夷。
而我呢,作为小镇银行行长的太太,有责任给他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我不知道你居然有这么高尚的义务·可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再怎样也不会对你表示不满的。”
    “你别忘了他是记者,是记者啊·如果他在杂志或报纸上写上我们小镇的坏话,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英国呢·”·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耸了耸肩膀,用书本遮住脸,咕哝着说:“你照样会去英国的。”
    “你在说什么”·    “嘎你听岔了,我只是在读书而已。”
    “……那就好·我要去厨房制作点心了,你记得一会儿换上那件铁锈红色的毛衫·啊,还有,你要是看见斯蒂芬就叫他把那身破烂的运动衣扔了,换上干净衬衫。
哦,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尽给我丢脸……”·    布留蒙特罗斯特太太一边不停地嘟囔着,一边走进了厨房·终于从她的唠叨下解脱出来的先生放下书本,长出了一口气。
    费多特·布留蒙特罗斯特时年五十岁整,八年前搬到这里,他长着一个方脑袋,方脸,方嘴巴,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又方又大,很符合一个银行行长的相貌。
当年他和自己的夫人玛特琳娜结婚的时候可是一个帅小伙呢,而她也是一位既漂亮又温柔的年轻女郎·两个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生了一个儿子,生活也很美满,于是等到了中年,玛特琳娜就像大部分女人一样染上了控制自己的丈夫和唠叨的毛病。
不过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是个好脾气,他不愿意和自己的太太吵架,其实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稍稍刺激她一下,然后躲在一边看她可笑又愚蠢的反应··    正这么开心地想着的时候,楼梯上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赫然看到一个有实物大小的玻璃骷髅装饰品正顺着楼梯滚下来,紧跟着后面蹿出来一个年轻人,几个大步迈下来,在玻璃球掉下最后一级台阶并就地摔个粉碎之前抓住了它。
    “哦,我的上帝”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叫着,“斯蒂芬你在干什么那种玩意怎么能让它乱跑呢”·    “又不是我让他乱跑的,你知道,是它自己不小心就那么掉下来了。”
年轻人把玻璃骷髅头抱在怀里,重新向楼上走去··    “斯蒂芬”做父亲的又喊起来,“你妈妈叫你换掉运动衣。”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要接待一位从英国来的客人”他故意把‘英国’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你妈的主意,跟我没关系,你当然可以不换,但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她的脾气·”·    “哦……好吧。
我换·过一会儿我去看看书架,看她是不是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时尚杂志放在最中心……”·    布留蒙特罗斯特一家的星期日中午就是这样乱哄哄地度过的。
 · ·2· ·    朱利安·雷蒙从踏进布留蒙特罗斯特夫妇家的大门开始,就觉得这对夫妇——尤其是夫人——对他实在是太热情了,热情的过分。
他们带他参观客厅,参观书房,参观毗邻客厅的小花园(虽然这个季节里面只有枯枝败草);请他品尝女主人特意做的葡萄干饼干;他们还对他的穿着、发型、谈吐,包括他从雪松山丘旅店的柜台买来做谢礼的红酒都给予了热烈的赞美。
·    朱利安不是一个会被几句不着边际的夸奖冲昏头脑的家伙·他清楚得很呐·这对夫妇显然是想给他留下好印象,不过,他们的手段只让他觉得可笑。
    他们重新回到客厅后,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去煮咖啡了,趁这个机会,男主人很不好意思地凑到朱利安身边,轻声说:“真是对不起,我的夫人让你见笑了吧。”
    “唔……”朱利安出于礼貌笑了一下,“其实没什么·”·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显然是听出了话外音,无奈地耸耸肩膀,摊开双手。
    “玛特琳娜她实在是太想给你这样的伦敦人留下好印象了·现在她不在,我先说明,你别被她吓着了,她其实心眼很好,不过——你也明白,大凡女人到了她那个年纪,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们就害怕别人视她们为无物。
我们这些当丈夫的只好哄着她们·”·    他说话的口气颇有些委屈,还有些对妻子的溺爱·这让朱利安感觉立刻轻松起来,他高兴地说:“没关系,我理解你。
尤其是很感谢你们,毕竟是你夫人救了我啊·”·    “啊,是的,是的·”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眨眨眼,然后,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凑上来说:“要知道,我们这儿是个小地方,要不是因为新开发了滑雪场,根本见不到外国人,英国人更少见啦。”
朱利安点点头·的确,如果仅仅为了滑雪,没有必要特意去一个偏僻的东欧小镇··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头顶猛然发出‘嘭嘭’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朱利安禁不住向天花板上看了看·而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则再次变得非常尴尬·“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是斯蒂芬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了,你别见怪。”
    “没事儿·斯蒂芬是你们的孩子”··    “哦,是啊……”·    话还没说完,上面又是轰地一阵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唔,”朱利安保持着微笑,“我想他一定是个很活泼的男孩吧·”·    “男孩斯蒂芬今年二十七岁啦,是个很老的男孩……”·    楼上的情况似乎更加混乱了,响起一串叮当声。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用双手蒙住了脸,说,“这个家伙在搞什么啊难道换个衣服也要把家具都搬开不成依我看年轻的男人就不应该留在父母家里,他们必须工作,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哦亏他还是格拉斯哥毕业的……”·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朱利安问男主人,“斯蒂芬在格拉斯哥上过学”·    “是啊·他去年刚读完研究生回来,一直就赖在家里不去工作,瞧瞧,到头来就是这么个结果……”·    “这样说来,我和你的儿子还是校友呢我可以见见他吗”·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没想到会有这种巧合,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现在瞪得更大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回答道:“哦,当然可以,他很快就该下来了·不过你和他最好别说太多,我那个儿子,脾气不太好,最喜欢和别人抬杠……”·    “父亲你又在说我坏话啦”楼梯口那儿传来一个声音。
 · ·3· ·    朱利安闻声回过头,正看见斯蒂芬一边系衬衫领下面的扣子,一边从楼梯上走下来,同时嘴里还嘟囔着:“我想我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件衬衫有点儿小啦……”·    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中高个儿,一头灿烂却蓬乱的金发;脸型很端正,是稍微有点偏长的椭圆形;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眶距很宽。
从表面上看,他这个人好深思,也很沉着稳重·但他走下楼梯时轻微地摇晃、他心不在焉微笑的方式,却给人一张懒洋洋的印象·他正是那种当别人挺直脊背昂首阔步向前走时,却把手插在裤兜里面,哼着难听的小调,在队伍里面穿梭捣乱的人。
如果需要,他也可以变得雄心勃勃,并且努力让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受到人们赞颂,但相比之下他更愿意潇洒自如地在整个世界前的墙壁上涂抹玩笑话··    “我想您就是我那位老校友吧。”
斯蒂芬说·同时他也在细细打量朱利安,在心里评价他:他是一个记者,但从那长到肩膀的一头乱发来看,像是个艺术家;可如果说他是艺术家,他的手指骨节宽大,显然是干过重活的;他的年龄不轻了,怎么也有三十五岁,可是看看他小臂上的肌肉,又好像很年轻;他的皮肤粗糙,额头、眼角有不少皱纹,但他的眼睛又亮又深邃……还有他的笑容,我不喜欢他的笑容,带着那么一股劲儿,好像他自己是瓦尔纳教堂的圣徒,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笑容··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站起来给他们两个做了介绍,临结束时打趣说,“老校友异国重逢,你们可不要在这里痛哭流涕哦。”
    “怎么会呢·我想我毕业的时候斯蒂芬还在上中学吧·”朱利安笑着说,眼睛很感兴趣地盯着斯蒂芬··    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他们一起坐到沙发上·这时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的咖啡终于端出来了,朱利安意外地发现这位唠唠叨叨的中产阶级家庭妇女咖啡煮得特别好,于是少不得赞美了一番。
    四个人开始热络地交谈起来,谈话内容天南海北·女主人竭力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品味,可每每她提到自己心仪的演员、商贾、文艺作品时却总被她的丈夫和儿子驳斥为庸俗,此时朱利安正好可以做好人跑出来打圆场,结果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对他的好感像洪水泛滥一样暴涨起来。
男主人喜欢足球,朱利安适时的表明自己是苏格兰人,于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放过一起批评英格兰国家队的机会·谈话一度变得十分混乱·后来,因为朱利安和斯蒂芬两个人互相的兴趣,他们的交谈开始多起来。
    “你在大学主修的是什么”朱利安问··    “拜占庭文化·你呢”·    “物理。”
    “那你怎么又做记者了照常理,欧洲原子能研究所比杂志社更欢迎你·”·    “啊……那话可就长了。”
朱利安想了想,又说,“往简单了说,我毕业之后就干别的去了,那时是为了能糊口,可之后就再也没走到正途上来·当记者是七年前的事情·”·    “你好像经历很丰富。”
斯蒂芬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唔……”朱利安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在斯蒂芬看来意味深长,包含了很多东西。
“……如果那就算经历的话……是很丰富·”·    “你受过很多苦吗”斯蒂芬突然问。
    朱利安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斯蒂芬的直率让他非常意外··    “斯蒂芬不要这么没礼貌”布留蒙特罗斯特太太训斥儿子。
    “哦,天呐,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嘛·”·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但大家的谈话并没有因此停顿,只是转了方向,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执意要朱利安讲讲威士忌,他便从苏格兰的土质讲起,直讲到酒窖温度对品质的影响。
斯蒂芬再也没和朱利安说上话,他开始和母亲讨论起晚餐的内容来,但时不时的,他的眼睛会突然转过去,从长长的睫毛下凝视着朱利安,然后再迅速离开·· · ·4· ·    朱利安从布留蒙特罗斯特夫妇的家中告别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冬季太阳落得早,这时天已经很暗了。
他穿过横在河流上的石桥,向山顶的旅店走去·上坡的道路很滑,虽说距离上次大雪已经过了几天,但气温一直很低,被扫开的雪堆在道路两边的墙壁底下,而道路中间部分结了冰,非常滑。
他不得不沿着街道两旁居民家外墙边缘的地方向上走·那里一般都被各家住户清理干净了,有的还撒上了灰渣·街道上没几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回家都很早,即使有人和他擦身而过,昏暗的光线也很难使他看清对方的面孔。
    他走得不快,并没有急着回旅店·朱利安喜欢走在完全陌生地方时孤独而沉静的感觉,他不会被路过的朋友认出,也不会被熟悉的店员拦住;四周的房屋和脚下的道路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他过去的经历似乎被剥离,只留下无法预知的未来在远处模糊晃动。
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做些全新的事,比如他一直都向往却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滑雪速降,吃新鲜的生肉,思考艰深的哲学问题,学习巴斯克语等等。
    在转过几个弯后,朱利安终于看到了远处旅店建筑发出的明亮的光芒·他只需要再努努力就能回到他舒适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休息他因为爬坡而劳累的腿了。
天空已经非常暗,朱利安左手扶着墙壁,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着·他把手放到另一家住户的围墙墙壁上,这时却听到了很低的说话声·起初他以为是有人走下山坡,就没怎么在意;但后来他发现声音是从围墙里面发出的,而且谈论的内容似乎正是他自己。
    “这就是旅店新来的英国客人”·    “是的,我听说就是,的确是英国人·”·    “可他一点儿也不像英国人。”
    “胡说,你根本就没见过英国人怎么就知道他不像·”·    “我看过电视·”·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英国电视台,可我知道那其实是意大利电视台,你看错了。”
    “哈,那也比你指着那个英国的男演员却叫人家小姐强·”·    “那不是我的错·”·    “更不是我的错。”
    “哦天哪他好像听到了我们说话·”·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门后面看看难道违法吗·”·    “他过来了·”·    “那个英国人”·    “当然”·    “怎么办”·    “就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哦·好的·”·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 ·5· ·    朱利安听着黑漆漆的大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吵架。
但奇怪就奇怪在,她们似乎是在为了他而吵架·他自己的魅力无论无何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事实,如果对方的确在监视他,就应该向她们说明这既没必要也很愚蠢。
而如果对方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也还可以提醒她们这样子议论人是很不礼貌的··    他走到门前,认真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准备举手敲门。
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呼唤声,声音大而粗犷:“嘿年轻人”·    这让他倍感以外,甚至愣了一下,怀疑那所谓的‘年轻人’是否指的就是自己。
朱利安回过头,看到街对面的房屋大门洞开,一道光束从里面射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因为背光,看不清相貌细节,但应该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他在向朱利安招手。
    “年轻人你好啊”·    “你好·”朱利安回答·心里却想大黑天的,在寒冷的街道上互道问候,怎么看都很奇怪。
    “天气很冷啊”陌生男人说··    “是很冷·”·    “你要不要到我这里喝杯酒再走”·    “哦,谢谢,但是我要回旅店去了。”
    “没关系·你过来过来我这里有很多酒呢,足够你喝的·”他看着朱利安似乎不想过去,就又劝他,“年轻人,别那么严肃,绷着脸很累人的。
如果你没有烦心事,一杯酒会让你更高兴;假如你心里痛苦,那就更要喝一杯啦·人们常说,如果没有威士忌来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软,他们会自杀的·过来吧喝一杯,我请客。”
·    朱利安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男人在阻止自己进入那个传出声音的院子,这一点显而易见·不过,听这个人说话的口气,不像是个坏人,反而给他留下很爽朗的印象。
而且在此时,即便那院子里有什么人,大概也已经回到屋里了·于是朱利安答应他说:“行啊既然是你请客,我当然不会拒绝啦”·    “就是嘛,就是嘛。
人们从不会拒绝一杯好酒,就像他们从不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一样……进来吧,外面够冷的,可我这里暖和·”·    朱利安离开街道左侧的大门,向右边亮着灯光的屋子跑去,中间他还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不过最后还是顺利地站在那间房子的台阶上。
陌生男人很热情地搂住他的肩膀,带他走进屋子·朱利安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个酒馆·怪不得那个人一直邀请他呢··    酒馆低矮昏暗,四壁有木质镶板,天花板是灰泥的。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却挤满了人,好像这个镇子的男人们突然都出现在这里·他们有的坐、有的站,人手一个大酒杯,互相挤在一起说话,乱哄哄的·不过,朱利安却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是观察一个地区的居民们最好不过的场合了。
·    他当然没有忘记看看那位把自己请进来的人·不过观察之后却很出意外·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起码有七十岁了,个子很高但身材精瘦,脸也是又瘦又长,脸色蜡黄,布满了沟壑和皱褶,特别是他的额头,就好像遭受了五十个冬天围攻的田地般被掘下了无数浅槽深沟。
    他们两个一进门,就吸引了里面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回身看着老人和身边的新来者··    “来我们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所以你得先介绍自己。
年轻人·”老人对朱利安说··    “哦,好的·”朱利安向人们笑了笑,“你们好,我叫朱利安·雷蒙,从伦敦来,是个记者。”
这样的开场白太普通,于是人们在举起酒杯致意后便都继续回到各自的谈话中去,仿佛在一瞬间的惊讶后就把这个外国人抛到了意识之外··    老人领他到柜台前面的座位坐下,然后走进柜台,冲里面一个留着大把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就从头顶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大酒杯,装满啤酒,放到了朱利安面前。
“这是我请你的,雷蒙先生·”老人说··    “哦,太谢谢你啦·”朱利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出乎他意料,啤酒是温热的,就像德国人干的那样。
他咧了咧嘴·而他的苦像全被老人看在眼里··    “怎么不好喝”·    “唔……我不习惯喝热啤酒。”
    “啊哈”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打了一个响指,“我忘记了,你是英国人——”·    “苏格兰人。”
朱利安纠正道··    “那么当然,你应该喝威士忌·”老人开始拿酒瓶,虽然朱利安委婉地拒绝,但半分钟后,一杯加冰块的琥珀色液体还是摆在他面前。
他无奈,只好喝了一口·但几口酒下肚后,升起的热烘烘的感觉让他分外惬意·“谢谢你,但你请我喝酒,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米哈伊尔·菲里科维奇,不过你叫我科利文就好,这是我中间的名字。
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你看那块刻着字母的牌子,那就是我的酒馆的名字·”·    朱利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块老旧黑亮的木板,上面刻着:四历法。
    “很有趣的名字·”·    “哈这是我儿媳妇给取的,可她现在已经和我儿子去德国了·这个——”他指着满脸胡子的中年人,“——他是我的外孙,是我们家族里面最安静和听话的孩子,在别人都移民到了西欧、澳大利亚的时候,他却留下和我在一起。”
    “你很喜欢这里”朱利安问米嘉··    “是的,”男人笑起来,“我喜欢。
这里让我感到很安宁·”·    朱利安点了点头·的确,座落在群山中的小镇,东欧古老的文化氛围,没有比这更适合沉思和冥想的地方··    他们慢慢聊熟了,在这时,朱利安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拖到现在的问题。
“科利文老爹·刚才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进对面那家去呢”科利文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朱利安觉得老人目光中的惊诧让自己感到困惑。
 · ·6· ·    朱利安和科利文老爹坐在酒馆最里面的角落·听到他的问题后,老爹执意把他拉去那里,好像是怕别人听见,其实他根本是多虑,因为此时酒馆里闹哄哄的,他们即使放大声音也没人会注意。
“你在那家人门前听到什么了”老人问··    “好像有人在吵架·是年纪很大的女性的声音·她们是谁”·    “唔,其实也没什么。
我可以全告诉你,不过你最好不要到处去说·是这样,那幢房子里面住着两位老小姐,是双胞胎,叫托法娜姊妹,已经都七十多岁啦·她们害怕见外人,所以住在里面从不出来,只有我这个老邻居能得到她们的信任。
如果有什么事情,比如说她们需要什么生活用品之类的,就会打电话给我,然后由我或者是米嘉把东西送过去·她们过着一种隐居的生活,镇子里有一些人还以为她们已经死了呢。
可我想这正是她们期望的·”·    “她们喜欢观察外面的人的生活,对吧”朱利安说··    “那是她们俩唯一的爱好。
托法娜姐妹要么是从窗户里往外看,要么就趴在门上从上面的小洞看·她们从那里了解世界·”·    “可她们为什么不干脆走出来。”
    “也许是害怕吧·”·    “害怕”·    “……是啊。
你是英国人,可能不了解·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有那么一个时期,人人都想得到绝对的平等,人人都视自己为整个国家的主人,私有财产是不允许的·人们的本意是好的,可是方法不对,而且有很多人是在趁机打劫。
我们的镇子也一样,人们捣毁以前有钱人和资本家的房子、庄园,逼迫他们把财产交出来·托法娜姐妹也受到了迫害·”·    朱利安觉得自己嘴里的酒带上了苦味。
“那是一段心酸的历史·”·    “你说得很对,苏格兰先生·”·    “可是我仍然觉得,走出到现实生活中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方法。
她们逃离了因没有善待她们而受到谴责的那个世界·可她们这样做也等于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人不能总是逃避……”·    “托法娜姊妹已经七十多岁啦,逃避也好,不逃避也好,她们都活不了多少年。
不如就让她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逃避好了·上帝会怜悯她们的·”·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喜欢逃避,他的个性决定他即使在九十岁的时候该勇往直前就不会后退。
他忽然觉得气闷,使劲吸了口气,抱怨说:“真奇怪,为什么我刚刚来到这里六天——其中还有三天是躺在床上——却遇到了这么多怪事·”·    “哦你还遇到什么啦”科利文老爹好奇的问。
    朱利安认真地看着老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出那件事,旅店前台经理巴尔芬和霍斯塔托娃医生对那件事的反应都有些不寻常,那么这位看上去很倔犟的老人呢他能知道什么·    “我好像是在睡梦里遇到了一个浑身惨白的人。”
他说··    “咚”的一声,老人手里的酒杯掉下来,虽然没有破,里面的酒却全泼在了桌子上·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又没完全站起来,双手按着桌面,眼睛像要鼓出来一样看着朱利安。
那种姿势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然后他才慢慢地坐回去·· · ·7· ·    米嘉过来把桌子擦干净,又给老人重新倒了一杯酒。
他随口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啦”·   “哦……没什么,没什么·你干你的事情去·”老人挥挥手,把外孙打发走了。
    朱利安看着没人再注意他们了,才重新开口·“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什么事情……”老人焦虑地说。
    “不,我看出来了,一定有事·你们的反应都太奇怪了·”·    “……你还告诉谁了”·    “雪松山丘旅店的前台经理巴尔芬和霍斯塔托娃医生,不过我没跟他们说到细节。”
    “啊,既然这样……”老人的手指使劲捏着玻璃杯,好像要捏碎似的,“我可以跟你说说,不过别以为我会告诉你什么。
你是个外乡人,我不会跟你说的……”·    “因为我是外乡人”朱利安打断他··    “是的。”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仿佛有一束火焰,但转瞬就熄灭了,“你本该什么都不知道的,就像那些到这里滑雪的游客·可是,我现在要对你说说我的看法,我对你的劝告。”
    “我可不需要劝告·”·    “听我说·我说完了你自己做决定·”科利文老爹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这个山谷里笼罩着不祥·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有一种黑色的魔力——也许是白色的——我说不清·就像从地下深处钻出来一个古老的幽灵,把不幸和悲哀洒在这里。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是我们这儿人人都感觉得到·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地方受了诅咒,你最好尽快离开,不要多停留·如果你要待在这儿,就把自己关在旅店里别出来。
要么你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要么你就想着死和上帝·听我的,离开这里吧·”· · ·8· ·    从科利文老爹的四历法酒馆走到自己的旅店房间,朱利安一直在想老人的话。
当时他很想问清楚他的意思,但是老人几乎是驱赶一样把他送出了酒馆·他们在害怕什么呢诅咒朱利安想到了自己曾经从滑雪者口中知道的白狮的故事,而他在前天晚上梦幻般遇到的那个神秘的家伙是个白化病人,他不由得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白狮,白化病人,二者难道有什么关联吗紧接着他自己笑了起来·关联的确有,那就是他们都是白的··    朱利安打开旅店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
这晚月光皎洁,照在雪上白茫茫一片,远方的崎岖山峦只呈现出一片黑色的剪影,像月球上的景色·山上的树木也跟月球表面一样枯槁·如果不看着下面的房屋而只看山的轮廓,感觉就好像没有空气一样。
阴翳的地方黑得没有层次,开阔的地方白得没有颜色··    但是只要再往下一点儿,就可以看到教堂的光,那里安了很多灯,夜晚亮起来非常漂亮·从白雪覆盖的屋顶看出去,能看到链子和雕花装饰的八端十字架,十字架再往上,有一个三角形,那是金光闪烁的御夫星座和五车二星。
他望一会十字架,又望一会其他的星星,新鲜又寒冷的夜晚的空气均匀地从外面吹入·他深深地吸气,同时脑海里一个个形象和一件件往事不断涌现,他追逐着如同身处梦境……他又想到了莉迪,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朱利安打算吃片安眠药然后睡觉,但是当他拿起药片往嘴里放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前一天他想到了莉迪,结果遇到那个人。
今天他又想到了莉迪,那么今晚,他会不会再次遇到他呢他放下了药片·他想见到那个人,他想知道这一切秘密都是怎么一回事·朱利安直觉感到这镇上的事情都和那个奇怪的白化病人有关。
为了见到他,朱利安可以忍受因为莉迪出现在心里所引起的痛苦··    他打开电视,胡乱的拨到一个台,开始努力看电视·他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自己睡着。
上一次奇遇是在凌晨,那么这次肯定不会早多少,他可不能睡过去·东欧的电视台简直寒碜的可怕,一个表情诡异的播音员在报道今晚的节目;几个化妆非常夸张的演员在失真的布景前表演电视剧,而他们在说什么朱利安居然没听懂;然后又是一个表情诡异的播音员。
    朱利安实在忍不下去了,拿着遥控器乱按一气,居然找到了BBC一台,于是开始强打精神看新闻·在四历法酒馆喝的啤酒和威士忌开始渐渐发挥作用,他觉得越来越悃,眼睛只看见一些闪光的色彩块不停游动,耳朵只听见一串像外星人发的电磁波般的嗡嗡声。
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突然,朱利安两手不停挥舞起来,脑袋也跟着摇摆·“啊”的一声,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坐着就睡着了。
他擦去嘴边的口水,按按额头,接着赫然发现时钟指在半夜十二点多·“差点睡过头……”朱利安嘟囔着·他披上外衣,为了防止走路出声就光着脚,他悄悄打开自己的房门,站在那儿,盯着对他来说极端神秘的c307号房间。
·    走廊里的大座钟发出嘀哒声,此外一切寂静·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凌晨一点,朱利安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一点到了。
一切如常,没有光亮,没有响声··    时钟继续走着,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是两点,三点,四点。
    朱利安依然站在那里,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的精力在迅速减退,快站不住了··    五点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些声音,很细微的,好像是流水声。
他刚想冲出去,却意识到这是早起的客人冲厕所的声音·朱利安嘴里骂了一句··    六点的时候,他再也坚持不住了,把门一关,一头栽倒在床上,房间里立刻充满了鼾声。
 · ·9· ·    四历法酒馆每天中午正式开门营业,这个时候顾客并不多,偶尔会有些人到这里喝些酒、吃一碗特制的辣肉酱做午餐·每到这时候,科利文老爹就坐在柜台后面清理帐簿,招待客人的事情全交给米嘉去做。
老爹正在全神贯注地计算昨天一笔有点儿小差错的帐目,突然大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按照习惯,科利文老爹总要抬头看看进来的人,可这一看不要紧,竟把他吓了一跳。
正向柜台走过来的,不就是昨晚的朱利安·雷蒙吗可是他怎么睡眼惺忪的··    老爹拉着脸,不高兴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苏格兰先生。”
    “哎——”朱利安长叹了一口气,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椅上,手肘支着柜台的松木板,说:“你不欢迎我吗·”·    “我昨天把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哦·那我谢谢你·可是我喜欢这儿,打算在这儿住下来了·”朱利安斜着眼睛打量着老人,眼里有一种挑衅的神情。
科利文没有看他,自顾自继续算着帐目,但嘴里却在说:“你当然有留下来的权利,没得说·每个人都不愿意自己的行为被干涉,所以他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直到出了什么事情,他才会想起来,可那时已经晚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会出什么事”·    “不、不,”科利文老爹摇摇头,“也许你是对的,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样最好啦。
喝点儿什么吗”·    “啊……”朱利安揉了揉太阳穴,“我昨晚上没睡好,想要提神的东西·”·    “我有一瓶二十年的牙买加朗姆酒,非常香,你想不想尝尝”·    朱利安撇撇嘴。
“会醉倒吧”·    “劲儿很大,比威士忌好,至于喝不喝醉嘛……那要看你是不是想喝醉了·有些人喝酒是为了嘴巴舒服,有人是为了喝酒的时候结交朋友,也有人就是为了要醉个痛快。”
    朱利安突然欠起身,盯着科利文老爹的眼睛,说:“你在试探我·”·    老人笑了起来,发出一串爽朗的声音,“小伙子你到底喝还是不喝我那瓶酒可不轻易拿出来呐”·    “嘿没问题来吧”朱利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科利文转过身,对米嘉喊,“把我那瓶酒给苏格兰先生倒一小杯”·    这个时候,酒馆里其余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他们一边笑,一边看着朱利安,还用他听不懂的方言说着什么。
    那一小杯酒是琥珀色的,颜色发暗·朱利安拿起来闻了闻,接着一口喝了下去·他呛了一下·那股甜香浓郁的酒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屋子仿佛倾斜了,然后又正了过来··    “怎么样是好酒吧”科利文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是好酒……见鬼我觉得舌头好像不是我的啦”朱利安用手肘支着脑袋说。
    “这很正常·舌头不听话啦,屋子里面转起来啦,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完啦·说真的,这酒能给人壮胆,一喝下去——什么都不怕啦”·    朱利安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变了。
脑袋虽然不疼了,却开始晕起来·他又要了一杯啤酒,喝下去后才好一点儿··    酒馆的大门又打开,走进来一个人,他一看见柜台上那瓶二十年的牙买加朗姆酒,立刻叫起来:“我说,科利文老爹,你又拿它耍人啦”· · ·10· ·    朱利安循着声音回头,看到一个大约近五十岁的男人,他身材圆鼓鼓的,裤子皮带上面勒出来一圈肥肉。
这个人的头发已经花白,眉毛却跟漆过一样黑得发亮,眼睛也圆鼓鼓的;他的脸庞颜色很深,让朱利安无端地想到了刚烤熟的馅饼——闪亮的棕色,脆脆的,开着裂口。
    科利文老爹看到他后笑了起来,但朱利安却注意到他眼里的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塞奥罗斯,”老爹说,“你怎么来了平时你都是晚上才过来的。”
    “我中午来你就不欢迎了么”他走过来,拿起朗姆酒瓶看了看,舔舔嘴唇,又很小心地放下,然后对米嘉说,“老样子,先来杯威士忌和一碗辣肉酱。”
    米嘉到里面厨房去了,塞奥罗斯开始和科利文攀谈起来·“老爹,你怎么想起喝烈酒来啦”·    “我是给雷蒙先生喝的,他从苏格兰来。”
科利文又对朱利安说,“我向你介绍你身边的这位——本镇著名的企业家、冷酷的资本家塞奥罗斯先生·”·    塞奥罗斯咧着嘴拌了一个鬼脸,和朱利安握了握手。
“别听他说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即将破产的伐木公司的老板,不是什么企业家,更不是什么资本家,只是靠着山林赚些小钱·”·    科利文却冷冰冰地说,“可我看你剥削工人的手段一点儿也不差。
我听尼古拉说,格尔涅在伐木时砸伤了腿,让你出医药费的时候简直就像是用镊子从贝壳里面抠肉一样困难,而且你整天催着他复工·”·    “哎……”塞奥罗斯夸张地叹口气,喝了一大口酒,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小本生意,现在木材的行情下滑,我根本就是在惨淡经营嘛。
科利文老爹,人总是要生活啊·”·    “没错·可是为什么要像你塞奥罗斯这样生活呢”·    老爹严厉地说。
这让塞奥罗斯有些抬不起头来,他再也没说什么,等到肉酱上来的时候,他端着坐到一边的桌子上去了·他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说我冷酷,可是我觉得我仁慈的很。
起码我不会装做自己很仁慈的样子,暗地里却搞得别人家破人亡,怎么说我也比米哈伊尔·布瓦伊那老家伙强多了·”·    朱利安看着塞奥罗斯。
他看到的是一个脑满肠肥的人的贪婪嘴脸,胖嘟嘟的脖颈,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这种人平时大吃大喝,纵声大笑,自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他们明抢暗夺终日狂欢,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毁灭。
    他从伐木场老板身上收回目光,相信自己以后没必要和这种人打交道·他对已经沉默下来的科利文说:“塞奥罗斯说的米哈伊尔·布瓦伊是谁”·    “他他是我们这个镇子的杰出人物……他是一家成功的保险公司的老板。
镇子里有些人还以他为荣呐,这个地区的议员也经常拉拢他·可是,我们这里的老辈人都知道,布瓦伊家族的发家史并不光彩……”·    这时,塞奥罗斯却喊了起来,“老爹,别说啦在这个地方,布瓦伊比什么政府、警察、议会的势力可大的多你以为你这么说他的坏话布瓦伊先生不知道他早就知道你恨他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到头来还不是得活在他的庇护下面。
别逞强啦你那个倔脾气带给你的危害还少吗”·    科利文老爹生气了,胡子抖动着,他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对塞奥罗斯说:“别拿你那些龌龊的思想来说我。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一辈子生活得勇敢·就算我受到了伤害,也不后悔·是上帝把我塑造成这个样子的·我爱那些我喜欢的人,我恨那些我憎恨的人。
最后当我死了,有很多人伤心,也肯定会有很多人高兴·我和你不一样,我恨什么人,就会恨得咬牙切齿,也许因此我会伤害到什么人,但这不是我的错·错的是创造我这个人的造物主。”
 · ·11· ·    眼看着塞奥罗斯和科利文就要吵起来了·一个瞪着眼睛,把嘴里的肉酱嚼得吱吱响;一个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双手握成了拳头。
不过这场争吵注定不会发生,这固然是因为作者具有慈悲的心肠,另一方面则是酒馆里出现了新来者··    伴随着冷风冲进来的,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看都不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塞奥罗斯跟前。
“父亲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伊伦娜叫你回去”·    塞奥罗斯听到那个名字之后表情立刻由愤怒转为沮丧,他眨巴了几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儿子。
“她怎么啦我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出来喝酒……”·    “跟我回去父亲·你每天晚上都来喝酒,这已经太多了,中午绝对不能喝,不然会出危险的”·    “能出什么事。
放心,尼古拉·我都干了什么多年了·”塞奥罗斯还在纠缠··    “格尔涅也干了很多年,还不是被砸伤了腿·你跟我回去”·    最后,做父亲的拧不过儿子,把肉酱和酒一股脑地倒进喉咙里,付了帐,无精打采地走了。
    在这一幕随着塞奥罗斯父子的离去而结束后,朱利安对科利文老爹说:“那年轻人是塞奥罗斯的儿子我怎么好像见过他”·    科利文手里还在忙着给其他顾客倒酒,听到问话后扫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回答:“我听说你被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用车载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烧糊涂了,看来这果然是真的。
刚才那个塞奥罗斯的儿子、那个尼古拉,就是医疗所的男护士啊,还是他当初把你扛到医疗所里面又搬到旅店里去的·你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酒馆里的人们因为科利文的话纷纷笑了起来,朱利安觉得刚刚喝下去的朗姆酒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嘴里,弄得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因为喝醉躺倒在雪地里的行为而有些羞愧,但同时也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害羞的,喝酒总有醉的时候,就像你一连跨过几十个水洼,裤脚上总得沾上些泥巴一样。
他并没有反驳什么,而是和那些人一起笑着··    朱利安一直认真观察着酒馆里所有的人·他们大部分人都很贫穷,衣服又旧又破,要的酒也是最便宜的啤酒,喝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尽量延长酒在嘴里的时间。
他们从寒冷的室外走进来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地挫着双手、一脸苦像,可是只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喝上一杯,就突然变得容光焕发,话也多起来,似乎忘记了生活的苦恼··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正是从科利文老爹身上不断迸发出来的乐观、开朗的情绪。
朱利安觉得科利文在有意识地让自己去感染别人,把酒馆里面的气氛弄的活跃·而就像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恐惧的事情,朱利安还记得前一天在谈到自己的梦境时老人的眼神。
在这个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呢科利文老爹又知道些什么呢· · ·12· ·    塞奥罗斯的伐木公司在镇子尽头,旁边紧挨着就是他的家。
现在他正和儿子尼古拉一起向山下走去·一路上,塞奥罗斯都在嘟嘟囔囔地说话,先是抱怨物价上涨连带威士忌也贵了,然后再咒骂政府被大资本家掌控、小商人纷纷破产,最后大骂寒冷的天气。
说着说着,他打了一个酒嗝,尼古拉距离他三步远都可以嗅到那股酒和肉酱在胃里反应的味道···    尼古拉皱了皱眉·他很反感父亲现在的行为,然后在心里叹息塞奥罗斯已经不再是他尊敬的人了。
    如果是在十五年前,塞奥罗斯还是尼古拉的偶像·那时他没有发胖,也没有染上酗酒的毛病,虽然个子矮了一点,但是凭着一身强壮结实的肌肉照样有不少女性喜欢他。
再说他那时还存有不少父辈留下的遗产·尼古拉的生母一直以自己的丈夫为荣··    可是不久后,塞奥罗斯经营的伐木公司亏损严重,家里虽然还不至于举债,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更糟糕的是,尼古拉的母亲突然去世,这下子老小两个男人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生活了·他们不知道怎么用猪肉做出像样的饭菜,不知道为什么玉米粥总是糊锅,不知道那台老洗衣机的上水管已经坏了。
    这种生活终于让塞奥罗斯无法忍受下去,一天早晨,他失踪了··    从那以后,尼古拉有好几年没有见过父亲,这期间他一直寄住在表兄安东·霍斯塔托夫家里。
后来,西边爆发了战争,据说正在那里搞投机买卖的塞奥罗斯十有八九是死了·正当尼古拉已经做好失去父亲独自一人生活的准备的时候,塞奥罗斯却突然回来了··    他的变化非常大,不仅是胖了、爱喝酒,最重要的,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人。
塞奥罗斯向大家介绍的时候说伊伦娜是自己的妻子,是他从土耳其娶的穆斯林老婆·可人们都心照不宣,知道那女人一定是从战火纷飞的波黑逃出来的,为了活命才答应嫁给他。
    尼古拉于是重新回到破旧不堪的家里生活,但他和父亲之间的裂痕却永远也无法弥补·而对于伊伦娜,尼古拉一直很害怕她,虽然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在减少,但他还是没办法喜欢她。
    伊伦娜其实比尼古拉大不了几岁,人非常漂亮·刚到小镇的时候,她很守规矩,也很少和别人说话·但一当她和镇里的人熟悉了,人们就慢慢发现,她经常会留在一些未婚的小伙子或者是独身的鳏夫家里过夜,闲言碎语多起来。
镇长曾经和她谈过话,但最后被她拿扫帚赶了出来,狼狈的镇长发誓一辈子也不管这事了·而做丈夫的塞奥罗斯对于自己妻子到处和别人调情的举动根本像没看见一样,每天还是照样监督工人、联系买主、喝酒。
    这样子过了两年,大家都对塞奥罗斯夫妇失去了仁慈之心,连带着尼古拉也成了被嘲笑的对象·他当然不好受,特别是有时候伊伦娜故意只穿着内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往往吓得他从家里逃跑。
尼古拉已经下了决心,只要他一拿到医师的证书,就离开这个家·不过在这之前,他少不得要再忍受几年··    塞奥罗斯回到家时,伊伦娜正在洗头,又长又密的黑发淌着水。
她一看到塞奥罗斯,就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径直走到他面前,说:“你喝得挺自在啊·钱是从哪来的”·    “那是我今天收的还款。”
    “帐目上怎么没有我给玛特廖夫打过电话,他的那笔钱根本还没汇出”·    “伊伦娜,我是你丈夫,我喝点儿酒又怎么了。”
    “可现在是我管帐·你把钱都喝光了,拿什么还贷款,拿什么生活·你除了喝、喝、喝,还能做什么”·    “我喝酒关你什么事酒对我来说就像水对你们那样重要。
我恨水我这个人就是爱喝酒,水是给癞蛤蟆准备的”·    “你说谁你怎么敢这样说我”·    塞奥罗斯哼了一声,冷笑着说,“你你不瞧瞧你自己。
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杀死了·”·    “那我真谢谢你啊·”伊伦娜把牙齿咬的咯咯响,“如果我没有跟你走,也不过就是跟几个军官轮流上床而已,说不定还可以捞个军官夫人当当。”
    “除了我,谁还能看上你·婊子·”·    “塞奥罗斯·警告你·别用这种歧视的语言说我……·    他们就像每天例行公事一样吵起来,尼古拉捂着耳朵跑进自己的房间。
他翻开书,开始做习题,想强迫自己忽略外面发生的一切,但是吵架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电话响了,塞奥罗斯夫妇没有注意到,尼古拉只好亲自去接。
他听到的是霍斯塔托娃医生的声音·她明天要去城里开会,医疗所需要他照看·通话的过程中,尼古拉一直试图掩饰自己父母的吵架声,但是好像没什么用。
他听得出来,医生的语气里比平时要温柔一些,这温柔的产生是源自于对他的同情和怜悯·几乎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像霍斯塔托娃一样,尴尬,难为情,想安慰当事人却无从开口。
    她的温柔很正常,但尼古拉却为此感到痛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很不幸,但对于看出他的不幸并表示同情的人又感到愤怒·有些人喜欢把自己的不幸和心窝上血淋淋的伤口给人看,让他人觉得内疚,也让自己得到安慰,并且从自虐的行为中感到快感;当然也有相反的人,宁愿把痛苦全部吞进肚,谁都看不见最好。
尼古拉就是后一种人,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可他并不明白,他之所以觉得霍斯塔托娃的同情无法忍受仅仅是因为这是霍斯塔托娃的同情··    尼古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外面的吵架声渐渐模糊,变成了一堆纠缠的毛线。
女医生惯常的严肃、干练的脸庞变得清晰·她很少笑,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爱笑,而是因为认真·在面对一个受伤的急诊病人痛苦的脸时,没人会笑得出来·她医术高超,凭她的本领完全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但她把自己的精力都投入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医疗上。
多少年了尼古拉给她当助手已经三年了·他见过她安慰病人的微笑,见过她双手血污地做包扎,见过她一个人扛着沉重的器材疾走如飞,也见过她劳累一天后疲惫的神情。
    镇上的人都因为她严肃的外表和作风不敢接近她,但尼古拉却见过她各种面貌·他想着她的样子——特殊的美,些许的高傲,冷冰冰的眼神,克制的微笑。
    霍斯塔托娃从来不哭·尼古拉没见过她哭,更没见过她掉眼泪·这也是镇上的男人不喜欢她的原因之一·据说,几年前当安东·霍斯塔托夫的死讯传来时,她的确落过泪。
那时尼古拉正在外地上学,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只是听说她哭得很有节制,简直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因此有人怀疑她并不是那么爱着他·但尼古拉知道,她不是不想哭,而是不会哭,那种在旁人看来缺乏热情的哭泣已经是霍斯塔托娃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悲痛了,也许她的眼泪流的少,但对于一个从来不哭的人来说,那些眼泪每一滴都比宝石更珍贵。
    她把毕生的泪水都给了过世的丈夫,也因此,她几乎不可能再爱上别人·她为另一个人流下同样的泪水是不可想象的·尼古拉想到这里觉得一阵难过。
· · · ·白狮   第三章  麦布女王之梦· · ·有人梦中亲眼见,·说有精灵害我们,·来自雾地和雪地,·九寻深处暗相跟。
——柯勒律支《古舟子吟》· · ·1·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瓦伦丁·林侬正在看一本诗集·房屋一进门的地方有一张像酒吧里用的那种曲尺形的长桌,他就坐在后面。
房屋的里侧和墙壁上全是书架,摆满了书籍,都是用来出租的·雪松山丘旅店的餐厅是体面人的社交场所,四历法酒馆是普通人慰劳自己或者麻痹思想的地方,而林侬租书店则储存着镇上人的精神食粮。
    租书店是老林侬开的,不过他正在闹关节炎,书店由他的儿子瓦伦丁照看·瓦伦丁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今天晚上也和平常一样,他坐在暖气旁边,又暖和又舒服。
夜里刮起了风,在这样的天气里书店很少有顾客,因此当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瓦伦丁很惊讶··    走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一团冷气跟随他钻进屋子。
一看到他,瓦伦丁立刻放下书本,兴奋地站起来,眼睛里露出喜悦的光芒,嘴里说:“是你沃恩施泰因先生·”·    瓦伦丁称呼的沃恩施泰因,就是雪松山丘旅店的拥有者,一位相貌端正英俊的中年德国人,长年生活在这儿。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刚刚从城里返回镇上,他是去为旅店加入联盟而做准备工作·我们在前面说过,朱利安·雷蒙认为前台经理巴尔芬可能隐瞒了沃恩施泰因的行踪,不过他的确是错了,赫伯特当时的确不在,他现在回来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夜晚。
    他从山下走上来,顺便到书店来还书·另外用他自己的话来讲,是来看看老朋友·赫伯特是个商人,也是个爱书之人,旅店里有书,但他更喜欢到这儿来借。
时间一长,他和书店老板林侬、以及林侬的儿子瓦伦丁成了朋友·他们经常会对一本书发表各自的意见,进行讨论··    瓦伦丁接过还来的书,开始在电脑里寻找借阅记录,并计算费用。
在这个时间,赫伯特看到瓦伦丁放下的诗集,就顺手拿起来,正看到刚刚瓦伦丁看的那首诗··    “怎么你在读布莱克吗”他问。
    “是啊·这是他亲手刻印的诗集的复制版本,很不错·”·    “嗯,的确很精美·不如我们哪天再开个讨论会吧,叫上林侬先生一起。”
    瓦伦丁摇摇头说:“他这些天关节炎闹得厉害,恐怕没这个心情啦·”·    “真可惜·不过可以把我们的讨论记录下来写个报告,等他舒服的时候拿给他看,像上次那样,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瓦伦丁笑了起来··    “上次”指的是他们以安·拉德克利夫的《尤多尔弗的秘密》为契机进行的关于哥特小说的讨论,那次还有瓦伦丁的好朋友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和尼古拉·塞奥罗斯参加,而最后在斯蒂芬的帮助下写了一份类似于论文的总结。
斯蒂芬把总结交给他在格拉斯哥的同学,经修改润色后在大学的刊物上出版·这件事让林侬先生又高兴又自豪··    “好,几天之后我们聚一次吧,叫上斯蒂芬和尼古拉吗”·    “只要你能请到,人多总会热烈一些。”
    “行,定下来之后打电话告诉你·”·    讨论会的事情便这样决定了·不过,对于是否邀请斯蒂芬和尼古拉,瓦伦丁有自己的想法。
在赫伯特走后,他拿起诗集,却没有看,而是眼睛盯着门,脑子里想着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对于瓦伦丁来说,他是珀耳修斯、恩底弥翁和忒提斯的综合体,虽然他的年龄大了点儿,但这样的年龄正是外表的美趋于成熟,内心的美开始沉淀的时候,他是一只内外都成熟得恰到好处的果子。
 · ·2· ·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从林侬租书店出来,急匆匆地向旅店走去·他提早回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还书,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在到达旅店后他直奔自己的办公室,前台经理巴尔芬正在那儿等着·“这几天的情况怎么样”他一进去就立刻问道··    “很好。
因为下了场大雪,滑雪的客人增多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场大雪,很多东西运不过来,特别是新鲜的水果蔬菜,不过现在已经改善了·”·    “还有呢”赫伯特的手指在硬木办公桌上像弹琴一样跳跃着,显得有些不耐烦。
    “艾丽娜的工作从上周末开始由玛莎接替·”·    “没了”·    “就这些。”
    赫伯特看着巴尔芬,那眼光好像要从他嘴里挖出点儿什么似的·“那你跟我说过的英国客人是怎么回事”···    “他要求进入C307房间,我拒绝了他,因为这不符合规定。
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巴尔芬的表情很惊讶,他显然认为当他把情况在电话里告诉赫伯特的时候整件事就结束了·但现在赫伯特又提起来就表示情况没那么简单。
    “不、不·”赫伯特说,“你拒绝了他,你做的很对·但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对那里产生兴趣,他是否已经进去过那个房间。”
    巴尔芬惊讶的表情更明显了·“他不可能进去的,沃恩施泰因先生·那扇门一直锁着,而且,钥匙不是一直由你亲自保管吗……”但前台经理突然想到了朱利安·雷蒙的一句话,匆匆改口:“那位先生提到自己必须进去的理由时曾经说‘如果那里面发生了谋杀……’”。
    “他说到了谋杀”·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大叫起来,他睁大眼睛盯着巴尔芬,瞳孔四周都露出了眼白,呼吸也似乎停止了,面孔由于憋气而涨得通红,肩膀一起一伏。
他竭力想要把自己激动的心情给压下去··    “沃恩施泰因先生”巴尔芬担心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赫伯特慢慢地说。
“你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别跟别人说·你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巴尔芬看着赫伯特·沃恩施泰因,觉得他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惊讶、恐惧、焦虑到冷漠的所有阶段,在这之后则因为如此突然和迅速的变化而异常疲惫。
    巴尔芬在旅店里工作已经有五年了,他一直就知道赫伯特对于C307房间特别看重,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旅店里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但是谁都没有进过那个房间,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虽然有时工作人员私下里会有一些议论,但由于赫伯特·沃恩施泰因是个很好的老板,即使有些闲话也很快散去了··    他知道旅店曾经被多次转手,原因就是屋主人总觉得里面有什么神秘的东西。
而且,据说曾经有一位屋主正是死在那C307房间里·这次,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的担心恐怕也是有根据的吧·    “先生。”
巴尔芬在临出门时突然说,“看你的反应,似乎那个房间……”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完,他知道赫伯特·沃恩施泰因会明白他的意思。
    赫伯特露出一个微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谢你的关心,巴尔芬,但是真的没必要担心·”·    这并没有让前台经理感到轻松,但他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赫伯特坐在扶手椅上,用两只滚烫的手托住额头,仿佛单靠他的额头已经承受不住纷繁而来的思绪的重负了·从他的嘴里吐出一声叹息:·    “伯伮斯……”· · ·3· ·    朱利安半夜醒来,发现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
他自己躺在床的右边,而‘他’躺在左边··    ‘他’正在沉睡·全身赤裸,白得可怕,身躯在夜晚看起来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朱利安把手指放到‘他’鼻孔下面,却没有感觉到呼吸引起的气流。
‘他’并没有呼吸,只是做出呼吸的假象·‘他’是一个死人·但‘他’的身体温暖柔软,皮肤细嫩而有弹性·‘他’好像又是一个活人。
    朱利安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感到恐惧或不安,正相反,他觉得内心非常平静·这也许是夜色的作用·朱利安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仔细地看着‘他’。
一种安静而从容的气质从‘他’美好的姿态和唇角难以察觉的微笑中透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朱利安轻轻地说。
    他把手覆盖在‘他’的髋骨上,手掌沿着身体曲线向上,经过腹、腰、胸,最后停在‘他’的嘴唇旁边·他向那张美丽而奇异的脸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触‘他’的额头、眼睛、鼻尖。
“你到底是谁”朱利安再次发出叹息··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似的,‘他’的身体突然颤动起来,像即将被飞蛾咬破的茧。
朱利安被吓了一跳,在这时才感到有点害怕,他想后退,却没有完成这个动作··    ‘他’睁开了眼睛,被夜色渲染成暗红色的眼睛带着微笑看着朱利安。
朱利安也盯着‘他’,想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但是他却意外的发现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可以辨认的东西,没有流露任何思想·虽然‘他’的眼睛在微笑,朱利安却感到像是看着发生月全食时的暗红色的月球——冰冷和荒芜。
那简直不是人类的眼睛··    冬季的夜晚非常冷,虽然是在房间里,朱利安仍然觉得寒气在从四面八方往屋里涌·他抓起被子围在身上,慢慢地后退,从床上下来。
‘他’注意到朱利安的意图,笑容更加明显了,把手臂抬到脑袋上边,将身体展开,双腿交缠着·这动作好像是无意识的,也好像是在诱惑朱利安··    “你是谁”他问。
    “我”‘他’缓慢的爬起来,身体倾向朱利安后退的方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一个人。
我可以是天使,是魔鬼;可以是你的主人、你的奴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是你的敌人;更可以成为你最亲密的情人·只要你想得到,我可以成为你的一切·”‘他’迈出右腿,一只脚踩到地板上,向朱利安伸出手。
    “不,”朱利安摇摇头,“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总会知道的,可是在这之前——”‘他’突然站在朱利安面前,就像上次在C307房间里一样,快的他没有任何反应,“——我们需要互相了解,需要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他’猛地伸手捧住朱利安的脸庞,吻他的嘴唇,那股恶狠狠的劲头就像是要吞下他一样。
朱利安被吓了一跳,最初没来得及反抗,但紧接着他用手推,用拳头砸,用膝盖顶,想把‘他’推开·但他尝试了很多方式之后,朱利安发现‘他’就像包围在四周的空气一样,根本甩不掉。
    而与此同时,‘他’却更加得寸进尺地抚摸起朱利安的身体,手指轻捏他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    “滚开”朱利安叫起来。
    “轻点儿,轻点儿,”‘他’说,“我并不是要折磨你,更不是要杀你·我是要让你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幸福美妙,那才是人生真正的目的。
我说的不对吗朱利安……”·    “别叫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这并不重要。
我知道你的一切,连你的莉迪的一切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心里最深的深渊下面究竟培育着什么东西·你不想听我说说吗再说说你的莉迪说说那些啃食着你的心脏、以它作为养料生长的小东西。”
    ‘他’灵巧地挑逗着朱利安的欲望,让他感到兴奋,却又因此而羞耻··    “你是恶魔”他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
    “人人都是恶魔·你想看看魔鬼的牙齿吗”·    朱利安觉得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渐渐发白·他的身体滚烫,欲望之火灼烧着内脏,当激情达到顶峰后,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甜美的震颤并因此麻痹。
他合上双眼,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畔说:“来吧,来吧·看看那个藏起来的世界,它就在你的身体里·”· · ·4· ·    朱利安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四周不是夜晚的黑色,更不是他沉睡前看到的白色,而是葱翠欲滴的嫩绿·实际上,他四周、甚至头顶上都是细长的柳树叶片·他觉得自己是在一片柳树林里,树干仿佛梁柱,而下垂的枝条组成了墙壁。
他伸手拨开树叶,想看看外面,但看到的只是一层又一层的绿色··    他这是到了哪儿而他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否则怎么能从冰雪覆盖的小镇突然来到茂盛的树林里。
而‘他’又到哪里去了·    朱利安带着这些疑问拨开交缠的树枝,向外走去·他走了很久,当他以为自己可能迷路的时候,一股芬芳的花香如流水般汩汩地扑面而来,树林有一面亮起来,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闪烁着光芒。
他加快步伐,向亮处走去,拨开最后几根枝条,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在他面前,是一座山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高山,最尖端直插云霄,银白色的雪线附近缭绕着层层薄雾。
而在山间是翠绿色的山谷,一座座圆丘似的小山包散布在山谷里,远远望去,就像是法国乡间市场上码放整齐的柑橘或柠檬·山坡上覆盖着像人工修剪过一样平坦整洁的绿草,一棵棵又大又直的墨绿色柏树点缀在山丘上,柏树脚边是一簇簇朱利安不认识的粉红色树丛,那种灌木他叫不上名字,好像是被矮化之后又染了色的橡树。
    最让朱利安惊奇的是空中·有几块像小山一样庞大的石头漂浮在空气里,没有任何东西支撑或牵引着,完全以嘲笑物理定律的姿态随着风势轻微地上下浮动,仿佛是漂浮在海水里的海藻。
这些石头都呈现出如同刀尖向下的短刀的形状,它们的顶部是平坦的,绿草和灌木在上面生长,给这些四壁裸露、有无数裂痕纵横的石头戴了顶毛绒绒的帽子·它们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朵朵乌云一样将一块块地面笼成黑暗。
    在雪山、山谷、漂浮着的巨石间,一队白色的飞鸟正在上下翻飞,一会儿冲到雪线附近的高空中,一会儿钻进山谷底下的柏树间绕着圈··    四周只有激荡在岩石间的呼呼风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整个景象平和悠远。
但是朱利安却感到一阵紧张,这不仅是那些如即将插入地面的巨大楔子一样的石头带给他的威胁感,还有一种置身于沙漠中的恐惧感·因为这个明显非正常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即使那些形状完美的草坪也散发着与世隔绝的冷酷的味道。
    朱利安蒙住了双眼·他以为这是又一个梦,如钻石镶嵌在黄金托架上一般镶嵌在另一个梦里,梦幻中的梦幻,两面相对的镜子映照出的无数个影子中的一个。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奇异的世界并未消失·带着荧光绿的青草仍在拂过他的脚面,浮在空中的巨石四壁仍在反射着阳光,白色的巨鸟仍在平伸着翅膀利用上升气流飞翔。
    朱利安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踉踉跄跄向前走去,双手揪着头发,嘴巴里结结巴巴地叫喊着:“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谁来回答我”·    他的声音冲出去,撞上对面的石壁后又折回来,撞在这一侧的石壁上,互相之间不断的反射,形成一连串的回声。
假如朱利安是一位声学家,一定会对这么精确的反射发生兴趣,但他只是个快被冷漠和孤独吓死的人,只会埋头于自己的恐惧··    那一群白鸟似乎被这些回声惹恼了,它们向朱利安飞过来,用尖尖的喙啄他的脑袋和眼睛。
朱利安尖叫着向树林跑去,双手挥舞着驱赶鸟群的袭击,保护自己的眼睛·最后他冲进了柳树林,无处下嘴的鸟群在天空中绕了几圈,飞走了,有几只的嘴巴边上还粘着朱利安的头发。
    他摸了摸疼痛的头皮,结果手心里一片红红的血迹,肯定是被啄破了·“上帝啊……”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那个他根本不曾相信过的名字。
他在这时呼唤上帝并不是出于信仰,而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对于自己处境的绝望的慰藉···    “谁在这里叫上帝的名字”·    就在朱利安的头顶上,一个声音突然说。
 · ·5· ·    朱利安抬起头,却差点和一张脸撞个正着·“他”在刚才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回“他”没有像出现在旅店房间里一样赤裸身体,而是披上了一件白袍,轻薄的布料一直垂到“他”的脚面,式样就像古典绘画里古希腊妇女穿的服装。
也许正是服装的关系,“他”显得不那么可怕了,整个白色的躯体映在翠绿色的背景下显得清新柔美,而“他”的微笑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在不同的环境下人会产生不同的情绪。
当处在封闭、黑暗的旅店房间里时缭绕在内心的恐惧压抑现在因光明而空旷的大自然向相反的特质转化,朱利安觉得“他”的出现让自己很高兴·他很高兴在这个世界里见到一个人(且先不去追究“他”是否是真正的人。
)·    “这是什么地方”他着急地问··    “他”的笑意加深了·“我们为什么不出去谈呢这里的空间太狭窄了。”
“他”向朱利安伸出一只映照着淡绿色的手,那白色皮肤就像是洁净的画布,随着外界光束形成的画笔颜料的变化而变化··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这在此时此刻的世界中唯一和他相似的生物的手。
他们钻出柳树林,来到外面绿色山坡上,在这里,朱利安重新说出刚才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伊甸园·”·    耳边响起锐利的声音,那是风带来的白色巨鸟的啼鸣。
    “有很多人都曾声称他们可以用某种方法构建出伊甸园,但其实他们所做的只是把明显的矛盾掩盖住而已·”朱利安说,“你在骗我。”
·    “你怎么就知道这儿不是呢你甚至无法证明这里不是·这里是伊甸园的大门,在你的前方——”“他”指着遥远的山峰,“那里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而这些巨鸟是守护者·你刚才一定骚扰它们了·”·    “那么它们相当容易受惊·”·    “确实是这样。
你想看看伊甸园真正的样子吗”“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利安··    后者点了点头,神情很庄重·他知道这不可能是伊甸园,但是既然已经来到这个奇异的世界,不如多看看。
“他”的骗术很高明,如果是其他人,很可能就相信了,但是朱利安在内心里有一种对宗教的深深的怀疑,他丝毫不觉得那些美丽的法衣、十字架、受难像在剥除了信仰的外衣后还包含着奇迹的力量。
他这回倒要看看“他”会带领自己看到什么··    “他”握住朱利安的手,向前迈了一步,但‘他’迈出的脚并没有落在山坡上,而是就此悬在空中,仿佛空气里有一架用玻璃制造的通明的楼梯。
“跟着我·”“他”说··    朱利安小心地迈了一步,接着,他也漂浮到空中··    “来吧。”
    他们向前走出去,或者说飘了出去,像被剁去了翅膀的天使·· · ·6· ·    一般情况下,人们身处高空时总会有害怕自己会坠落的恐惧感。
平地上的一百米不算什么,可是垂直的一百米悬崖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畏缩不前·任何超过两米以上的垂直高度都具有跌落并受伤的潜在危险,人类为了保护自己从而产生了对高度的恐惧,只有那些受到过严格训练的人——飞行员、登山运动员、高空作业者才能有效地抗拒这种自我保护意识。
朱利安估计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应该接近一公里,但是他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催眠了··    他们飞过空中的巨石,这时朱利安才发现这些巨石其实是白鸟的巢,它们聚集在巨石顶端的树林里,像是绿树上绽开的花朵。
那些白鸟在他们身边飞翔,警惕地看着他们,却始终没有发动攻击··    继续向前,他们飞过雪山·在雪线之上,大风将无数小冰晶吹起来,形成闪亮的云雾,但在里面飞翔的朱利安感觉不到任何寒冷。
他有点儿搞不清是自己失去了知觉,还是那冰晶本身并不冷·雪山后面笼罩着大片云雾,他们向下飞行,穿过将阳光阻隔的白云·花了不少时间,云层才散开。
而就在他们脚下,展开的是一个金色的辉煌的世界··    一道金色的河流沿着山坡向下奔驰,翻滚的水花闪动着融化金液的耀眼光芒·河的两岸是逐渐向下倾斜的山坡,有绿色的花园,有金色的巨大台阶。
河水最后在山崖的尽头坠落,形成瀑布,水声轰鸣·阳光照射在水雾上,一道炫目的彩虹横跨河流··    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他们像朱利安和“他”一样,都具有飞翔的能力,不少人结伴在空气中漂浮。
这些人都穿着上个世纪考究而美观的服装,个个都鲜艳漂亮,彬彬有礼·一些人坐在台阶上或者花园里谈话、野餐;有些人坐在小船里,在河面上慢慢地划行,他们倒是不用担心掉进瀑布里去,因为这种情况即使发生,也只消飞到空中便可以解除危险;有些小孩子在河水里游泳,而有些则在空中翻滚,每个都玩儿得很惬意。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切,就像是童话书的插图,画里面的人物从来不知道痛苦、忧郁、悲伤,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更幸福满足·成熟的金色,富丽的金色,温暖、美丽、璀璨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花香,但要浓厚一些·这种香气和金色非常合拍,让人想做梦··    这正是他年轻时的梦:金色的田园世界里有奔驰的野马,有乞请人们聆听的雨滴;在那里闪耀着灵光,充满神秘的温馨。
他就怀着这样的梦落到地面,向人群走去,想和那些人打招呼,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注意他,即使偶尔有几个人的目光转到他的方向,也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远方··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看不到我。”
朱利安有些焦虑·他问“他”··    “因为你还不属于这个世界·嗯,你不觉得这里很美丽吗”·    “的确,非常美。
是每个人都梦想的完美的乌托邦·”·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在人间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无与伦比的幸福和美而存在,这里甚至没有死亡,你看那个漂亮的少女,她已经在这里生活几千年了,她的青春永远不会凋谢,而她的头脑却比人间任何的贤哲都聪慧。”
    朱利安看着那正坐在河岸边把双腿伸进水里的美丽少女,她长得有些像是年轻时的莉迪·“是的,她非常美,动作也那么优雅·”·    “瞧,你不想跟他说话吗她的知识一定会让你满足。
你不想拥抱她吗不,我不是在教唆你,我是在说:面对这样的美,拥抱也将是神圣而纯洁的·可是,现在不行,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多遗憾啊”·    朱利安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疯狂的跳动,不仅仅是因为那少女,还有整个美轮美奂的世界·年轻的莉迪··    “他”伸手搂住朱利安的腰,凑到他耳边说:“来吧,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成为这些幸福者中的一位,你就可以和那少女相爱。
只要你愿意·”·    朱利安向前走着,距离那少女越来越近,她身上的金色光辉越来越强烈··    “只要你愿意,朱利安。”
“他”仍在说着,“只要你说‘让我留下吧’,你想要的一切就都成真了·”·    “只要我愿意”·    “是的,只要你愿意。
来,跟我说:‘让我留下吧’·”·    朱利安张开嘴,喉咙里一个声音吐出话语:“让我……让我……”· · ·7· ·    “放开我”·    朱利安叫喊着挣脱“他”的束缚。
“他”紧握他的手腕,刚才还在温柔浅笑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红眼睛紧盯着朱利安·“放开我我怎么居然到现在才看穿你的把戏这些所谓完美的世界不过都是你创造出来的陷阱。
先是利用莉迪,然后是这些虚假的幻境”·    “是幻境又怎么样你看到的那些人并非是完全虚假的,他们宁愿留在这里,他们在这儿不会遇到任何他们在人间的烦恼。
幸福,幸福,除了幸福还是幸福这不就是人生所需要的吗”·    “不·你这个幽灵、鬼魂”朱利安甩开“他”向山坡上跑去。
“幸福一个真正的人不会满足于给定的幸福,也不会因被剔除的痛苦而喜悦·一个真正的人需要的是自由选择的幸福,需要知道世界的真相,可是在你的世界里,人不仅没有选择的权利,还被虚假的幸福所蒙蔽。
我看清了·你的世界,包括你,根本就不幸福你以为这些展示出来的光鲜的景色、无忧无虑的人群可以欺骗我,而这恰恰说明你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快乐。
你是一个可悲的鬼魂不仅用假象欺骗我,还欺骗你自己”他向“他”大喊着··    在他说的同时,金色光芒减弱、消失了,天空中开始堆积乌云,越来越多,不久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而那些嬉戏的人群却还在河岸上游荡,他们好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顾外界的变化,自顾自地交谈着、做着游戏··    朱利安望着他们,然后望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对不起,鬼魂先生·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你的创造还是被你诱惑的人,但不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在我身上重复。
也许你应该换一个对象,他会听从你的召唤,屈服于你软硬兼施的骗局·但是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世间的责任·再见啦”·    他觉得整个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
而“他”,则还是站在刚才那个地方,白色的长袍和白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人物的任何表情对于组成雕像的石头而言没有丝毫意义。
那只是一块精美的石头·天空在碎裂,无数碎玻璃一样的碎片从天而降,整个世界在坍塌·猛然间,朱利安想起了那种香味,他曾经在这儿闻到过·那是焚烧乳香的气味。
    朱利安眼看着黑暗的碎块渐渐连接成了大片的黑幕,却不知道该怎么逃跑·刚才的天堂现在已崩裂成为他脚边的一堆亮晶晶的残渣,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远方有一处亮光,像一道门的形状,从那里传来一个持续的响声。
朱利安向那儿跑过去·当梦幻的世界彻底消失之前,他从那扇门里跳出来,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铛铛”的声音在他耳边轰响,朱利安爬起来,竟发现发出撞击声的是旅店走廊里的大座钟。
它正在敲半夜十二点·他正坐在旅店走廊的地毯上,而他逃出来的那扇门正是C307房间·他摸了摸脑袋,觉得头发粘乎乎的,看看手掌,那上面有很多已经凝结了的暗红色的血块。
 · ·8· ·    霍斯塔托娃医生的医疗所里,朱利安·雷蒙正在治疗他头顶上的伤口·他自然没有说这是在梦境里被白色巨鸟给啄的,恐怕人家会以为他在发疯。
他只说自己起床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袋正好撞在桌子角上··    “如果单从伤口来看,我会以为那桌子角上包了铁·”霍斯塔托娃医生一边给朱利安抹药水,一边说。
    “撞得可能是挺重的·”··    “你有没有觉得头昏思维混乱有想昏倒的感觉”·    “医生,我要是有那些感觉,就不会自己步行来找你了。
我想没有造成脑震荡·”·    “这种事情,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立刻就叫我·”医生拿起剪子,“我现在不得不把你的头发剪去一些,可别太可惜。”
接着她根本没有等朱利安表示同意就咯嚓咯嚓挥舞起剪刀,几缕褐色头发就此和头皮告别,掉在地板上··    “不会太难看吧”朱利安关心的是这个。
他全身上下没几个地方可以让人联想到美男子,飘溢的褐色头发是其中之一,可现在这最显眼的地方也将背叛他的希望·治疗结束后,朱利安要了一面镜子,仔仔细细照了半天。
还好,剪去的头发不是很多,也不明显,应该很快就会长出来··    “你以前曾经碰到过和我一样的病人吗”他放下镜子,问。
    霍斯塔托娃医生奇怪地看着朱利安·“锐器撞击伤当然是有过,可还没有像你这样撞到头顶上的·”言下之意,她在嘲笑他的笨手笨脚。
    又不是我想搞成这样的·朱利安白了她一眼·心里却在想,被白鸟袭击的难道只有他自己吗被带入那个世界的也只有自己吗那个关于白狮的传说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不对,不对,应该还有别人。
“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对了,医生,”朱利安装做若无其事地说,“我想写一篇关于小镇的报导,你能跟我讲讲最近几年发生在这儿的趣事吗怪事也行。”
    霍斯塔托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面无表情地将治疗用过的棉签和废纱布扔进垃圾桶,径自走出了治疗室·被无情地晾在一边的朱利安很尴尬,不过他反正已经很狼狈了,不在乎这一点儿打击。
转过身,他看着正要端走医疗器械的尼古拉·塞奥罗斯,说:“那么你能跟我聊聊吗”· · ·9· ·    当朱利安·雷蒙走进四历法酒馆的时候,科利文老爹正在擦桌子。
现在刚是上午,酒馆里没什么人,他趁这时候打扫卫生、擦洗酒杯、准备食物·一看到朱利安进来,老爹很不高兴地瞪着他,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是你·”·    如果你连续去一家酒馆两次以上,你就是那里的熟人啦。
朱利安随随便便地往高背椅子上一坐,手指敲了敲台面·“先来杯啤酒·”·    柜台后面的米嘉拿过一个大号啤酒杯,卡在龙头下面,一边接酒,一边说:“怎么你不来威士忌或者朗姆酒啦”·    朱利安无奈地瞥了瞥嘴,低下头,把剪去了头发的头皮和上面覆盖的药膏指给科利文和米嘉看。
“医生说脑袋受到撞击,最好不要喝烈酒·”·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科利文老爹问他··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朱利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温乎乎的啤酒,让琥珀色的液体在嘴里面转了好几圈。
他这么做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仔细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他似乎是想明白了,把酒全吞了下去,擦擦嘴巴,对科利文老爹说:“我想问你一些关于这个小镇的事情。”
    老爹停住手里的动作,盯着朱利安,深眼窝里的眼睛显得异常深邃·“年轻人,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瞎打听,不要相信谣言,更不要在这里久留。
这是为你好·我已经在这地方住了七十多年了,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这里,我比你对这里了解得多的多,一些你看不到、注意不到的东西,我却能凭着直觉感受到·你应该离开,雷蒙先生。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朱利安的唇角闪过一个轻蔑的微笑,这让科利文老爹很不舒服·“你这样竭力赶我走,好像是在隐瞒什么事情。
我猜这事情一定和这小镇上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在隐藏着什么,谁都不愿意讲真话·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这样处处提防外人应该是害怕某些事会影响到镇子的旅游收入吧。”
    科利文老爹没有回答·他只是紧锁着眉,眼睛盯着桌面·倒是一旁的米嘉有些紧张起来,求救似的看着自己的外祖父·老人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微微点点头,米嘉于是借准备肉酱的理由回厨房去了。
    他一走,科利文抬起头,对朱利安说:“你会倒霉的——我并不是在诅咒你,像你这样追根究底的人总会倒霉的,以前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
    朱利安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抓住科利文干瘦的胳膊·“那么说以前也有和我一样想知道这里的秘密的人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他们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盯着老人的脸,一刻也不离开,似乎有一根绷紧的绳子把他的注意力拴在他脸上。
就在这样的注视下,科利文老爹的防线退缩了一下·“他们……他们……”·    “他们怎样了”朱利安大声问。
    科利文老爹没有回答,他转过头,身体面对柜台,靠在上面,双手紧紧抓着白花花的头发,好像在和自己大脑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他们死了,对吧”·    当朱利安说出这句话之后,两个人紧绷的神经同时放松下来。
朱利安坐回到椅子上,科利文老爹放下双手,转回身,面带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朱利安喝了一口啤酒,心里升起一股胜利的喜悦。
“我去医疗所看病的时候自己问的·”·    “霍斯塔托娃医生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可能告诉你”·    “她是没说什么,可还有别人啊。
我问的是尼古拉,就是伐木公司老板塞奥罗斯的儿子·他很年轻,没那么多戒备,而且他有一段时间在外地上学,对这里的情况不很了解·我说是在为写文章搜集素材,他很爽快地都告诉我了。”
    提到尼古拉的名字,科利文老爹一下子不那么紧张了·“他能跟你说什么”·    “尼古拉跟我说了一个相当有趣的传说——白狮的传说。”
朱利安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希望科利文能关注自己并从他的表情上解读出更多的东西·科利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这让朱利安稍稍有些不解。
“他告诉我有这镇上曾有不少人神秘死亡,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尼古拉相信他们肯定都知道什么,有的多,有的少,但正是这一点给他们带来了灾祸。”
    朱利安继续说着·他惊讶地发现科利文老爹居然露出了微笑,虽然非常细小,转瞬即逝,但的确是微笑·这很奇怪,他心想·“你不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吗”他忍不住问道。
    “哈·”科利文咧嘴笑出了声,似乎很开心,“就这些么谁会相信你呢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而那些游客只会把你的话当作纯粹的传说。”
    “但是这地方有人奇怪死亡啊难道没人追查过吗”朱利安声音高起来。
    “追查过又能怎么样我们追查了,最初的时候警方也介入了,但是你肯定明白,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苏格兰先生,请你听我的劝告,你不该来这儿,也不该刺探秘密你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离开这里”·    朱利安坚定地摇了摇头。
决不能走,他想·在知道为什么那个白化病人纠缠自己前他是不可能走的·莉迪腐烂的尸体和梦境里神奇的世界已经在他心里打下深重的烙印,唯有一切大白于天下之时才能平复。
“如果我可以揭开秘密呢如果我可以告诉你呢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科利文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古怪的笑容,更像是脸颊的痉挛。
“不,我不想·知道又能怎样死了的已经回不来了,而活着的却总有一天要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要了·这一辈子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对任何人、任何东西,我都已没有希望。”
 · ·10· ·    朱利安回到雪松山丘旅店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单单是头皮被啄破,头发被剪掉并不会让他感到沮丧·科利文老爹的话语里充满宿命感,一个应该曾经藐视命运的人在他衰老的时候不仅无力支持自己的肉体甚至无力支持自己的精神。
这使得朱利安很不舒服·因此当他获得允许走进旅店经理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的办公室时仍是一脸的严肃··    “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为你效劳吗朱利安·雷蒙先生。”
赫伯特首先开口··    朱利安看着赫伯特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在双方都知道谈论的事情会引起不愉快的时候,这样的微笑只能给人以虚伪和滑稽的印象。
“有的·我需要借用一把钥匙,只有你这里有·”·    “哦,这样啊·”赫伯特仍然保持着微笑,“我办公室的钥匙保险柜的钥匙私人抽屉的钥匙某个女房客的钥匙……”·    “你在开玩笑吧”朱利安冷笑一声,“我要的是C307房间的钥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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