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戏+番外 by 大醉大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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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番外 by 大醉大睡(5)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可二人等过了午饭时辰,潘子云依然没有回来··潘子云是去探望奚愿愿的,生离死别的夫妻间总有说不完的话,耽搁些许时候也难免·但现下天寒地冻,在荒野中停留几个时辰,纵是武功高手也相当难熬,而潘子云自从和季秦二人渐渐交好,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伤身的事。
季舒流心中微觉不安,拉着秦颂风出镇,去奚愿愿坟墓那边查看·· · ·第54章 拔刀相助·※一※·奚愿愿和其他小杀手的墓前都有小片积雪被扫开,地面上留下一些焚烧纸钱的痕迹。
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碗冻结实了的粥,烧剩下的包子、炖肉焦黑成团··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半跪在旁边松软的雪地上,用手触摸那些包子和炖肉,又拔出匕首去切,切了两下才切断。
秦颂风弯腰来看,明白他的意思,也皱起眉:“从外到里都冻透了,说明早已烧完,那他怎么还没回去他总不会又想寻短见吧·”·“他不会”季舒流心惊胆战地掀开潘子云当初为自杀而准备的棺材,确认里面没人,才站起身,“咱们去槐树村看看。”
然而槐树村苏宅里,潘子云经常使用的几个房间尘灰满地,不知有多久没人打扫过,潘子云不可能来过这里··季舒流咬牙道:“再去桃花镇,问问费神医。”
到桃花镇时日头已经偏西,费神医见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说,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潘子云··二人无功而返,路过桃花镇和英雄镇之间的万松谷,一阵邪风自山谷的方向吹来,季舒流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打了更大的一个寒战,竟然神色恐惧地抓住了秦颂风的手。
“怎么了”·“柏直·”季舒流的声音有些发涩,“发现柏直尸骨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这么一股邪风·柏直的尸体藏在半山腰的石缝里,多年无人发现,你说潘子云会不会也……也在那里”·“不会吧。
他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到那边去·”·季舒流执意道:“我要过去看看·”·秦颂风无奈,拴住马,跟着他走进松林,只见通往万松谷的那条小路足迹凌乱,当真似有蹊跷。
他们加快脚步,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布衣妇人倒在路边,胸膛被利器刺穿,早已死亡··那妇人二十多岁,衣着朴素,右眼下有颗泪痣,生得相貌平平,略嫌苦相。
秦颂风目光落在她双手上,手很粗糙,应该是常干粗活所致,但右手有拿笔的痕迹,说明她也常常写字·秦颂风道:“会写字的女人不多,估计是读书人家出身。
这种人按说不可能单独出门,难道是一家人遇上强盗或者仇杀了”·地上有好几滩血,似乎不只是她一个人留下的··“往前追·”季舒流抿紧嘴唇,拔出雁回剑。
前方的足迹半路中断,秦颂风在附近搜索片刻,发现路边的树上留有细微的痕迹,似乎有人效仿苏骖龙在树顶行走,隐藏雪地上的足迹··——难道是潘子云·秦颂风飞身上树追出一小段路,树上的痕迹消失,地上却重新有了脚印。
如此,痕迹在树上和地上交替出现,季秦二人沿途追踪,识破几个故意兜圈子的伪造痕迹,最终来到昔日与苏骖龙对战的那处崖壁上方··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潘子云是其中之一。
秦颂风道:“你别动,我下去看看·”·他轻轻跃下崖壁,很快从顶上完全看不见踪影·天色渐暗,季舒流看着夕阳下、雪地上的松影幢幢,一时觉得自己多心了,一时又有种难言的恐惧,忽然后悔让秦颂风落单,唤道:“颂风”·“在,等会。”
秦颂风过了片刻便道,“这里有新近被脚踩过的痕迹,石缝里有个——”·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季舒流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攫住了:“颂风”·秦颂风还没回话,下方却传来一个虚弱颤抖的男声:“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季舒流感觉事情透着诡异,直接跨出右脚,手脚并用地借着两棵松树,落在下方柏直葬身之地外的石台上。
秦颂风已经钻进石缝里,那里还瘫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男子,呼吸紊乱,但似乎并无外伤,看衣着应该是个秀才·秦颂风急促地询问他为何身在此地、有无其他人遇险、有无看见一个瘦小的白衣青年,但那人只知道发抖和喊饶命,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秦颂风想把那人拉出来·石台狭窄,挤三个人未免不便,季舒流叮嘱了句“小心”,便从旁边跳至谷底·落地时脚下不慎踩到一块冰,他扑地便倒,膝盖重重撞在地上,脸正好跌到崖壁下方一个陷阱旁边。
他往昏暗的陷阱里面看了一眼,登时魂飞魄散,忘了膝盖上的疼痛··陷阱里的尖刺当初已经被季舒流削平了,可是在陷阱底部,又瘦又矮的潘子云侧卧在一大片血泊里,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短刀不放,头侧扭着,脸朝向天空,双目紧闭,头发、睫毛上都结了冰,听不见呼吸,不知是生是死。
季舒流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跳进陷阱的还是掉进陷阱的··他颤抖着把手按在潘子云脖子的血管上,触手冰冷,他觉得自己的血也要被冻住了··就在这时,他摸到了血管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二※·夕阳已沉,余晖反照,落在潘子云惨白如死的脸颊上··他身负几处剑伤,身下的血泊应该是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来的,那处伤口不长,却极深,已经刺破他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的腹壁,他曾撕下一段衣袖缠在伤口上止血,现在衣袖已经被血浸透,冻成一根缠绕腰间的血棍。
他冰冷的双手血迹斑斑,指甲几乎尽数掀开,指腹也有无数磨出来的伤口;陷阱的侧壁留下许多抓痕和擦蹭上去的血迹,矮处很多,高处很少··显然,跌下陷阱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昏迷,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爬出去,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跌落……·他想活下去。
最近十几年来,这也许是他最想活下去的一刻·一定不能让他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季舒流此前做过的一切,岂非都是害他临死前多受折磨·可他现在几乎已经死了大半了。
季舒流有一瞬间不敢动他,只盼天地万物凝滞于此刻,不必面对之后最令人恐惧的可能·他闭目片刻,深吸一口冷气,呼唤秦颂风下来帮忙··那秀才依然幽魂般讨饶不绝,秦颂风干脆把他拍晕了,然后跃进陷阱,弯腰抱起潘子云冻得僵硬的身体,左右连环侧踏阱壁,稳稳把人送了上去。
他又拆下秀才的腰带悬进陷阱内,将季舒流也拉上来··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秦颂风抱着潘子云,季舒流扛起秀才,一前一后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飞奔。
离开了万松谷,他们各自上马,冲向桃花镇··途中,天黑如墨,地白如垩,风冷如刀··※三※·费神医接过潘子云的时候,他血脉的搏动已经似有似无,季舒流躺在客房的床上发呆,秦颂风坐在床沿,也是发呆。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明一直没有到来,费神医在漆黑的夜色中推门而入,脸色沉痛地摇了摇头··季舒流的心沉了下去,秦颂风勉强问:“怎么样”·“血已经止住,人还活着。”
费神医不等二人松口气,及时泼了桶冰水,“但是伤势太重,以后的事实在不好说·现在他一来失血过多,二来伤口容易被外毒侵染,这两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三来他从高处坠落,撞到了头,脑子里好像有淤血……意思是,他即使最终醒过来,心智也很难恢复如常。”
季舒流原已坐起,闻言又躺倒,抓住秦颂风的手,神色显得有些无助··秦颂风来不及出言安慰,先叮嘱费神医:“现在敌暗我明,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潘兄在你这里的消息千万瞒住,否则可能连你们都有危险。”
“知道,我已经告诉徒弟们都别说出去,等天亮就把他挪到我家密室里·”费神医经常给江湖中人治伤,所以在这方面很是警惕··秦颂风目送他离开,回头去看季舒流,怀疑他已经要急哭了。
但季舒流倏地跳起来,满脸杀气:“去找那个艾秀才问问·”·※四※·“这是哪里……桃花镇你们是谁救命”被季秦二人捡回来的艾秀才软绵绵瘫在床上,浑身发颤,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喊,“救命晨娘,晨娘救命”·——刚才他被费神医的弟子们认出姓艾。
此人家住卢龙城,数年前流连桃花镇,与闻晨相好多时,一度大张旗鼓地发誓今生非闻晨不娶,后来被爹娘痛骂一顿,才偃旗息鼓,乖乖回家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却又对闻晨恋恋不舍,时常叫人送些不值钱的礼过去。
由于他当初誓发得太坚决,后来又怂得太快,在桃花镇是个出了名的笑柄··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味·艾秀才大概早在石缝里就吓尿了裤子,但天寒地冻,尿水都冻住了,回到暖和的屋里,气味才渐渐发散出来。
这不过是个胆怯的普通人,季舒流的耐- xing -却不知丢到了何处,盯着他寒声问:“你为何出现在荒郊野岭”但艾秀才只顾哭喊“晨娘救命”,置若罔闻。
季舒流提高声调:“路上那个被人杀害的女子,穿浅蓝色布衣的,你认不认识”·艾秀才的“晨娘救命”突然停住,脸上短暂浮现出一层恍然,然后“嗷”地尖叫一声,嚎啕大哭。
看来,那位死去的女子多半就是艾夫人·眼见此人涕泪交流,季舒流毫不同情,反而拽起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扳住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谁把你藏在那个石缝里的,是不是我哥我哥为什么掉进陷阱里去了,是谁伤的他”·艾秀才全然不懂武功,不可能从他夫人遇害的地方自己飞到那无人知晓的石缝里,自然是潘子云把他藏进去的。
潘子云落到这个境地,很可能便是为了救艾秀才,季舒流焉能冷静·艾秀才深吸一口气,用力憋了片刻,才迟迟疑疑地哑声道:“那、那位大侠,是、是阁下的哥、哥哥,吗……”·季舒流瞪着艾秀才吼道:“就是我哥”·他心里其实是把潘子云当弟弟看的,但潘子云比他大出好几岁,他自己长相又偏小,若说是弟弟太难取信于人,只好说是他哥。
他没白扯谎,简简单单的“我哥”二字让痛失妻子的艾秀才瞬间理解了他的不近人情·秀才抽抽噎噎地道:“对不住,令兄是为了救我,才……才不知如何了,我妻子也是为了救我,才被强人杀害。
我不配活着,你杀了我吧……”·季舒流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秦颂风身上:“凶手是谁,为何要杀你们夫妻,请你告诉我·”·艾秀才抹着眼泪鼻涕,断断续续地说,今天他本要送妻子回乡下娘家。
虽然天气严寒,但岳父近日身染重疾,岳母老迈,需要独生女儿帮忙照料··艾家家境不富裕,附近又没什么剪径的贼人,所以只有夫妻两人同行,各骑着一只驴,艾夫人蒙住脸就算避人了。
万万没想到,劫匪没有找上他们,一个三十上下、浑身是血的男子却找上了他们,他不由分说地拦住驴,跪在艾秀才面前,解下腰间玉佩掰成两半,半边递给艾秀才,另半边吞进肚里。
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秀才夫妻呆在当场,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受到天大的惊吓,熟料真正可怕的才刚刚开始·那重伤的男子正想转身逃走,一个蒙面人鬼魅般出现他身后,干净利落地将他杀害,然后,带血的剑便指向连逃都不敢逃的秀才夫妻。
艾秀才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的舌头打了结,出口的只有几声呃呃啊啊,断断续续不能成句··艾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喊出一声救命·艾秀才觉得那是没用的,荒郊野岭中哪有人来救,然而真的有“过路侠士”从天而降——正是祭奠妻子归来的潘子云。
潘子云扫一眼地上的尸体和三个活人的装扮,喝问那蒙面人是何来历·蒙面人不答,猝然出剑,意欲先解决秀才夫妻;潘子云抽刀架住蒙面人的剑,叫秀才夫妻骑驴先跑。
之后的事,艾秀才其实也说不清楚··他的神魂好像被恐惧逼出了窍,只知道骑驴狂奔,背后刀剑相交的声音不断,他也好,他的妻子也好,他们座下的驴也好,全都慌不择路,不知何时就跑到了松林里的小路上。
又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拦在他们面前·那人衣着和上一个蒙面人差不多,身材也大致相似,蒙面的布却不同色·背后的刀剑声已经听不见,所以艾秀才不知道是之前那人将蒙面布换掉了,还是根本并非同一人。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只知道此人也拿着明晃晃的长剑,要杀死自己,危急关头,艾夫人跳下驴背,扑向剑尖,用自己的- xing -命挡下那致命的一刺。
蒙面人似乎震惊于那瘦弱女子的烈- xing -,竟然呆住··这时潘子云也赶到此地,偷袭出手,刺伤了蒙面人的腿;蒙面人出剑还击,伤及潘子云小腹·潘子云不敢纠缠,抓起艾秀才便往松林深处逃,那蒙面人腿伤不便,潘子云又不时跳到树上,在树间行走一段路程隐藏踪迹,最后,他们惊险地摆脱了蒙面人的追击,跳下万松谷的断崖,藏身在那隐蔽的石缝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始终听不到任何响动,潘子云决定出去看看,若是还没人影,就设法回到城镇·万万没想到,他在石台上试图离开的时候,由于失血过多,突然晕眩,跌入下方的陷阱之内。
他原本不轻的伤势又加重了许多,屡次试图爬上地面,始终未能成功,最后晕倒在陷阱底部不知生死·艾秀笨拙胆怯,连石台都跳不下去,更帮不了他,只知道呆呆趴在石台上痛哭,后来又冷又怕,便缩回石缝内,直到季秦二人找到他。
季舒流回想艾秀才所说经过,问他:“玉佩呢”·艾秀才拿出塞进腰间香袋里的半边玉佩··季舒流并不太懂玉的成色,但也能看出这玉佩质地平庸,做工粗糙,难以循着它查出任何线索。
他叹了口气,又问:“死者把玉佩交给你的时候,难道一句话都没说”·“没说·不对……”艾秀才两条淡淡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痛苦地去抓自己的头发,“他好像说了他是谁。
可我真的忘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季舒流胸中的那团火再度炸开,无处发泄,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冲出门外,狠狠摔在地上。
秦颂风留在室内,对艾秀才道:“别着急,慢慢想·你说第二个蒙面人拿着明晃晃的剑要杀你,那他杀害你妻子之前,那把明晃晃的剑上有血没有”·艾秀才迟疑着道:“好像没有。”
“所以第二个蒙面人可能不是原来那个,而是他的同伙·你看,你其实记得·”秦颂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艾秀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你记得越多,找到仇人的机会就越大,希望你能帮上忙。
你再想想,当时你和妻子走在路上,忽然有个全身是血的陌生人冲过来,他是从你前边过来,还是后边过来”·“后边·”·“他递给你半边玉佩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他叫什么,还有杀他的凶手叫什么。”
“啊,对,”艾秀才急促地道,“他说了一个人的名字,说那个人就是凶手,但我没听清·不是忘了,确实没听清,他的口音很奇怪·”·秦颂风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继续道:“他让你去报官,还是把消息带给别人”·“剑中之鬼”艾秀才兴奋道,“想起来了,他让我去找一个叫剑中之鬼的江湖好汉。”
秦颂风道声“多谢”,面无表情,心中诧异··“剑中之鬼”是萧玖很久以前的外号,近年她剑法渐渐大成,不再拘于奇诡,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谁会叫她这个外号,谁临死前要把消息带给她难道……是其他的天罚派后人· · ·第55章 冰底·※一※·天色将亮未亮时,潘子云被挪到了密室里。
屋内漆黑一片,他微弱的呼吸声忽而长,忽而短,好像随时都会终止··季舒流懂些医术,什么样的昏迷几天之内便有望苏醒,什么样的昏迷是垂死的前兆,他静下心来是分得出的。
潘子云明显属于后者··何况还有头上那颗越来越肿的大血包·费神医说,潘子云即使没有死于腹部的剑伤,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昏迷一年半载,最终在无知无觉中长逝;或者虽然醒来,却因为头部重创,成为痴呆。
如果成了痴呆,对他自己而言,和死还有区别吗·无论刀法还是戏文,他都有那么独特的才华,野草般乱生,未经修剪栽培,却带着叫人惊喜的灵- xing -。
难道这一切都只能在这边陲小镇昙花一现,转瞬绝踪·季舒流靠住秦颂风,好几次几乎哭出来,却又忍住·他不想在杀死凶手之前哭,那样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秦颂风拍拍他的背:“你还能睡着不能睡尽量睡一觉,睡不着就跟我去英雄镇吧·咱们在这也没用·”·“睡不着。
我跟你去·”·两个诡异的蒙面人突然出现在永平府,要查他们的来历,自然应该去找地头蛇鲁逢春··※二※·英雄镇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满脸横肉、装扮古怪的街头英雄变少了,偶尔出现的英雄往往成群结队,表情严峻,将骨子里的散漫暂时隐藏·有几队英雄冲出镇外,还有几队英雄在镇里转圈打探。
他们打探的,居然是“掳走铁蛋的人往哪边去了”··季舒流一听,惊得头脑发胀,难道铁蛋出事和潘子云重伤、艾夫人被害之间有甚关联·腊月里天寒地冻,但季舒流抓着秦颂风的那只手,手心全都是汗。
两人直接进入不屈帮最大的据点·已经到了午间,许多换班回来的大英雄小英雄蹲在前院吃饭,每人左手端着一碗表面浮了一层油的的肉汤,右手捏着一个夹着大块酱肉的烧饼,边喝汤边啃烧饼。
粗暴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前院,味道并不难闻··鲁逢春坐在长凳上,完好的腿和残疾的腿一左一右伸直了往外支着,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咬烧饼,好像手里捏着的不是烧饼,而是仇人的脖子。
他几口吃完一个,往旁边一伸手,身边十六七岁的小跟班便从盖着棉被的大盆里抓出一个新的放在他手上,他张口又咬掉了小半,眼睛血红,如同一头撕咬着猎物的老虎。
季舒流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装得对二门主尊敬些,率先冲过去问鲁逢春:“铁蛋怎么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鲁逢春的身体前倾,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
他抬头看了季舒流一眼,浓黑的眉毛一跳,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全都塞进嘴里,再喝掉半碗肉汤,鼓着两边腮帮子站起身来猛嚼,嚼完才道:“今天早晨,铁蛋跟几个年纪小的弟兄一起出去买包子吃,突然有个披头散发、武功却很不错的疯子冲过来,扛起铁蛋就跑,在镇上横冲直撞一番又跑出镇外,因为人多口杂,有的说他去了东边,有的说他去了北边,现在还没查清楚……”·突然,一个不屈帮众走进来道:“闻姑娘带着她那俩徒弟帮着理清了线索,认为他第一次往东走,出镇以后又折回来,最后往北出镇。
俺们觉得闻姑娘说得在理,看见他往东走的人都是起来得早的·”·那次受伤以后,闻晨忽然就不喜欢在桃花镇当妈妈了,刚刚能自如行动便领着小杏和小莲搬到英雄镇,准备等身体养好了,开家正经小店谋生。
她少年时混过江湖,懂得规矩,店还没开就与不屈帮的英雄们混熟,看来,这次不屈帮遇见难题,因为帮众都鲁莽有余精细不足,正好找她帮忙整理线索··鲁逢春浓眉紧皱,沉思片刻,一拍柱子:“就是北边,走秦二门主,你们能帮忙不”·秦颂风点头:“能。”
※三※·英雄镇北有两条岔路,左边通向黑水湖,右边通向芦苇沟,两条路上都有许多杂乱足迹,实在难以辨认·最终鲁逢春和季舒流一起往左去,赛张飞和秦颂风一起往右去。
鲁逢春一行快到黑水湖侧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铁蛋··黑水湖是个怪模怪样的湖,湖畔的地势犬牙交错,今冬严寒,湖面冰封三尺,冰上还盖着新雪··新雪上有一排脚印,通往湖中间一块突出的大石头。
大石头旁边的湖面被人用利刃破开一个洞,年轻的疯子披头散发,拽着铁蛋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浸在湖面破洞里摇晃,口中不住咆哮:“管家的,杀人的,排第五的,我知道你们跟着,来呀,赶快放人,否则我叫这小东西陪葬”·他好像内功不错,咆哮声中,周围的积雪都在震动。
铁蛋却没有震动,他在严寒天气里浑身- shi -透,棉衣上结满了冰碴,脸色惨灰如死,已然意识不清,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鲁逢春等人躲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
眼见对手武功不凡,鲁逢春更加谨慎,将多数人留在更远的地方,只带了两个精锐和季舒流一起靠近·然而身手再好也过不去,那疯子周围一马平川,即使秦颂风那样的轻功也不可能转瞬间飞过去,如果放箭,铁蛋一旦落入湖底,救不救得出来就只能看运气了。
疯子大呼小叫片刻,又拽着铁蛋的头发对准他的脸唾沫横飞地痛骂:“小东西,谁教你小小年纪背信弃义、造谣中伤若非你的命能换我弟兄反击的机会,我定然将你剥皮实草”·季舒流已经听蒙了,鲁逢春也满脸冷汗:“他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我的仇家里从没听见这号人物。”
季舒流闭目片刻,睁眼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救人”·鲁逢春抹一把脸:“这里,”他指着石块背后的一片湖面,此地并非那疯子目光所及,“悄悄开个洞,从里面游过去,在湖里救人。”
季舒流眼前一亮:“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帮里水- xing -好的武功都差,武功好的水- xing -都差,”鲁逢春狠狠咬着牙,“我上吧,你飞刀使得不错,在远处协助。”
季舒流摇头道:“我水- xing -也过得去,我上·”·鲁逢春打了个寒战:“湖里的水太冷,你可能支撑不住·”·季舒流道:“你的武功太倚仗你的枪了,那枪又太沉,不便带下水。
万一需要从水里爬上去在冰面一战,实在不方便·让我去,至少灵活得多·”·鲁逢春尚且犹豫:“要不还是等秦二门主”·“来不及了,”季舒流道,“而且,我可以用毒。”
※四※·季舒流的雁回剑很锋利,切开冰面,并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至少那个不住咆哮的疯子并未察觉··他解开腰带,把外面吃水的冬衣全都脱下,连碍事的长剑也放到一边,左手握着匕首,嘴里叼着一根芦管,腰间挂着装有淬毒暗器的皮囊,缓慢地跳进冰洞中。
他不急着过去,先露着头活动了片刻,确认自己不会突然抽筋,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准方向潜入水下··他腰间拴着一条剪断他人衣服系起来的长布条,一来用以无声地传信,二来也能防止他在水下出事。
季舒流很顺利地找到了铁蛋下方的那个冰洞,悄悄将芦管一端伸出水面,拉动三下长绳示意自己已经就位·那疯子毫无所觉·然而季舒流在水下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疯子站立的位置地势颇高,此刻并没把铁蛋浸入水下,手中匕首却在铁蛋脖子附近来回比划,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时机。
季舒流悄悄地换了口气,渐渐感到指尖冰得发痛,头脑冰得发木·他左手用力地握着匕首,右手扣在淬毒小刀末端,双腿缓慢地踩着水,默默运功,竭力防止四肢僵木。
·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有点走神,总是想起刚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烧饼夹肉·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不止因为忙,也因为毫无胃口,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迟来的饥饿,有些后悔,只好把右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阻止自己继续走神。
手冻得太狠,居然没咬疼……他只好又使劲地咬了一下··上方的疯子咆哮不休,嗓子恐怕都已经喊坏,却依然没停,突然,疯子再度把铁蛋整个人浸入水中。
季舒流还带着牙印的苍白右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顺利地把小刀自下而上深深刺进疯子的小腿··也许是冷天里人的血流缓慢,那疯子居然没有马上倒下,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暴跳而起,左手还抓着铁蛋的衣襟,右手高高举起匕首,对准铁蛋面部扎了下去·季舒流从水里冒出来,左手匕首切下,切的不是疯子的手,而是铁蛋的衣襟。
衣襟瞬间被切掉,季舒流抱着铁蛋在水中翻了个身,往旁边躲藏··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疯子的腰力极大,带动他整个人扑倒,匕首刺入水面,水中忽然泛起一股血花,渐渐散去。
这时毒-药终于从小腿传遍全身,疯子双眼翻白,顺势一头栽进了冰洞··直到此刻,鲁逢春才带着他手下一名精锐冲到此处——另一名还在那边拉着长绳不敢松手。
二人相顾惊骇,趴在冰面裂缝的边缘,焦急地大喊铁蛋,喊完又喊“季少侠”,嗓音都走调了·· · ·第56章 惩罚·※一※·季舒流在水下就听见了上面的呼喊,踩着水重新浮起,右手抱着铁蛋,左手抓住鲁逢春不停哆嗦的手,从冰洞里爬了出来,然后才割断腰间系的长绳。
鲁逢春惊魂未定,把两人拽到冰面上还不放心,和旁边的手下一左一右将人扶到岸上,见儿子吐出两口水后呼吸平稳,才瘫坐于地,双眼赤红,好像只差一点就能哭出来。
他喘了两口气,先给季舒流披上刚才脱在此地的外衣,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儿子身上,低声问季舒流:“你伤势怎么样”·“没事,只是肩上被划破了。”
季舒流穿好外衣爬起来,“赶快回去,冻死了·”·他们步行到远处大路,各自上马,分出两个去通知秦颂风、赛张飞一行,其余的直接赶回英雄镇。
铁蛋不愧是少年人恢复快,上马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全身直打哆嗦,在马上缩头缩脑,一边吸鼻涕一边解释:“爹,前天下午,我去找小虫子,就是常和我一起玩的那个小乞丐赌钱,正好看见一个口音怪里怪气的人拉着小虫子问他认不认识字。
“小虫子说不识字,然后那人拿出三钱银子,让他去桃花镇三月楼后门的大石头底下压一张字条·我感觉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跳出来抓着小虫子的领子说他欠了我的钱想赖账,那怪人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鲁逢春抱着儿子极力为他挡风:“然后怎么了”·铁蛋道:“昨天傍晚,我又想去找小虫子玩,半路遇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叔,他到处找年纪小、穿得破的,问有没有人叫他们传什么信,又问他们听没听见平安寺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那个大叔很客气,所以我就悄悄跟上去,把小虫子的事告诉他了·”·鲁逢春皱眉:“跟你被疯子抓走有什么关系”·铁蛋道:“大叔叫我跟着他去别处作证,我不肯,大叔就自己找来几个人听我做了证,还弄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的画像叫我认脸。
然后大叔就走了,叮嘱我别把这事说出去·再然后就是今天早晨,那个疯子突然抓起我就跑,叫我跟着他去告诉别人我昨天说的是谎话,是受人指使瞎说的,否则就掐死我。”
鲁逢春拍一把他的头:“你应该假装答应下来”·“我答应了,你真以为你儿子傻呀”铁蛋道,“但是这个人跑到东边转了一大圈,没找到那个大叔,然后他又回到镇子里,故意横冲直撞大呼小叫了很久,才跑到这里,一个劲的喊那个大叔出来。
那个大叔一直没出来,我觉得可能是跟他错过了,根本没看见·”·鲁逢春咬牙切齿地骂道:“奶奶的,不就是平安寺,也是爷爷的地盘,爷爷回去就把它翻个底朝天,不信翻不出线索来”·铁蛋言语流畅,明显最多着了点凉,鲁逢春一颗心落回肚里,才想起来对季舒流道:“季兄弟,我这么大岁数了就这一个儿子,你救了他的命,就是整个不屈帮的恩人,以后只要你开口,没有我不敢办的事。
你杀人我就帮你挖坑埋尸·”·季舒流对他笑了一笑,想到生死未卜的潘子云,笑容迅速地消失不见·此事越来越蹊跷,他担心贸然走漏风声反而连累艾秀才、潘子云甚至费神医遭人灭口,不敢在铁蛋面前说出全部的真相,思索良久才把马凑到近前,小声道:“我现在就有事相求,但你别让任何其他人知道,铁蛋,你也别说出去。”
鲁逢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出他脸色不对,肃然道:“行·”回头叫几个手下跟在二十丈开外··季舒流道:“第一,我怀疑铁蛋遇见的这件事不简单,希望和你们一起查到底。”
鲁逢春道:“没问题·”·“第二,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季舒流悄悄拿出艾秀才交给他的半块玉佩··“不认识,”鲁逢春道,“这个玉佩成色又不好,想查都没处查去。”
“第三,大概也不用问了·”季舒流泄气,“有关天罚派,你在永平府听没听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传闻·”·鲁逢春一顿:“这事很要紧”·季舒流吃惊地看着他。
鲁逢春肃然看了他一眼:“天罚派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官判当年没死·儿子,你也听好了,这是你爹的秘密,其实,我和天罚派有仇。”
※二※·“江湖中人都知道,鹰眼老柳几十年不死心,最终抓住了一个灭门惨案的真凶……”·那真凶逃亡以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在当地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俨然是个大善人,可惜当年的灭门惨案手段太过狠辣,罪无可恕,官府最终还是判了他斩首。
他后来娶的妻子在他斩首同日自杀身亡,死前依然坚信丈夫是个好人,认为这是贪官图谋富商家产而构陷出的冤案·他不满十岁的儿子悲痛欲绝,雇凶谋杀捕快老柳,将之重创。
老柳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亦是喟叹不已,从此隐退,不再涉足江湖··季舒流到永平府以来,已经听见好几个人提起这个故事,疑惑地道:“此事好像真的发生在天罚派失踪前不久。”
“不是,跟天罚派失踪没啥关系,只不过,”鲁逢春指着自己残疾变形的右腿,“那个雇凶杀人的儿子就是我,我雇凶重伤老柳付出的代价,就是九岁那年,被上官判亲手废了一条腿。”
季舒流惊诧道:“你当年……”·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我当年当然相信我娘的话,认定我爹不是那种人,现在……唉,我爹还真是那种人,证据确凿得很。”
铁蛋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老柳不是没死吗,他凭什么打断你一条腿”·“儿子,老柳要是死了,你爹我还活得到今天吗”鲁逢春哂笑,“上官判没要我的命,只打废一条腿,已经是手下留情,他说我要是再大几岁,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
当年天罚派仇家遍地,不就是因为很多被杀之人的亲朋好友觉得罪不至死·”·季舒流沉默片刻:“年纪尚幼,事出有因,心存误解,杀人未遂,上官判下手过重了。”
他看着鲁逢春,“但一个九岁孩童,商人之子,如何能找到可以行刺鹰眼老柳这等成名人物的杀手我只记得,苏门寻找雇主,都是看谁和人有仇,心存杀念,自行派人上门联络诱导。”
“聪明,”鲁逢春总是粗鲁浅显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远,“就是苏潜手下·那回去刺杀老柳的人运气不好,上官判正好路过,横插一脚,直接把他们宰了。
本来上官判也找不着我,但是我当年特地请苏门的人写了几十张给我父母鸣冤的大字,叫他们杀完人之后扔在街上,上官判一搜,他奶奶的正好找上门来·我以前也是蠢,总觉得欠苏门几条命,逢年过节还给他们送点礼,却不知他们暗中早就跟老南巷子打得火热。
后来一想,苏门不就是看中我手上握着的那点家产,才勾引我雇凶的我真他娘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奚愿愿曾在苏门见到鲁逢春,潘子云因此怀疑鲁逢春也和苏门有勾结,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季舒流道:“看来你其实不姓鲁·”·“鲁是我姥姥的姓,现在我就姓鲁·”·季舒流微微点头,又问:“可你为何知道上官判还活着”·鲁逢春道:“我这个人,枪法上还是有点天赋的,但是直到十年前才武功大进,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当上英雄镇的头号人物,你就没奇怪我是怎么大进的”·之前为了宋老夫人的事,尺素门详细调查过鲁逢春的来历,虽然没查出他刻意隐藏的身世,也知道他无亲无故,十几岁就混迹街头。
最早他只学过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借着拐杖之力笨拙地出招,但为人仗义,多次替弱者出头,名声很好·随着出手渐多,他武功也磨练得越来越好,后来又把拐杖换成了铁枪,苦练多年,终于融会贯通,悟出用枪法弥补残疾的方式,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号称永平府第一高手。
鲁逢春道:“十多年前,我枪法遇见一个‘坎儿’,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那儿了,再也没有寸进·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止步在那里了,结果十年前一天半夜,突然有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混进不屈帮里,做贼似的把我带到镇外,捏着嗓子让我用了一遍枪法给他看。
三天以后,他又来了,拿着我的枪重新使了一遍……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也必须得承认,他改出来的那套枪法,真是点铁成金·”·“他是……上官判”·“人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二十年也改不了。
他以为我不认识,但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那就是上官判本人·再说除了他,谁能三天改出一套上好的枪法至于他为啥藏头露尾装神弄鬼,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和天罚派失踪的事儿有关。”
季舒流回想《妇人心》中的情节·上官判最开始消失不见,或许是由于船被仇凤清夺走,无法回到陆上·多年之后,海上的渔民甚至海寇都可能路过那座岛屿,带他回来,但他的心境显然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仇凤清毁了他心中偏激酷烈的天罚铁律··他不肯表露身份,是因为对前事的追悔可他为何不肯悄悄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元掌门,连累元掌门至死犹憾,莫非对出身燕山派的仇凤清仍然恨意极深,竟至累及旧友·仔细想来,萧玖最终说出真相,很可能是因为看见方横传书,得知他决心继承元掌门的遗志,继续查找天罚派下落,心生歉仄。
等她回来,更多疑问自有解答··只是潘子云——·铁蛋迷糊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问:“爹,你的腿是上官判打断的,但你枪法也是上官判教的,那咱们不屈帮和天罚派算是恩仇两清了没”·马跑得甚快,远处,英雄镇已经在望。
鲁逢春低头凝视了儿子片刻,道:“我早就不记恨他了,在他替我改枪法之前·”·“为什么”·“可能因为你吧。”
鲁逢春低头一揉儿子的脑袋,“那个灭门案,灭的是一对兄弟满门,俩人都有老婆有孩子,只有弟弟不在家逃过一劫,他一回家当场就疯了,再也没清醒过·上官判当年不是单单打断我的腿而已,他还带我去看了那个疯子——流落街头,一身破烂,靠街坊邻居施舍过活。
我小的时候也没觉得啥,有你之后才觉得他家实在是惨,我爹害死那么多人,我还非要给他报仇不可,废一条腿不冤·而且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 ·第57章 作别·※一※·季舒流没有跟随鲁逢春去不屈帮,他借口有事,悄悄溜进了潘子云在英雄镇的住处。
掳走铁蛋的疯子,打探消息的文士,让小虫子传信的陌生人,杀害艾夫人的蒙面客,平安寺,万松谷,半边玉佩,“剑中之鬼”的称呼,还有萧玖隐藏的身世,上官判未死的真相……一切联系杂乱无章,季舒流满腹猜测,却懒得细想,只是默默看着潘子云这简陋的住所。
空旷的卧室之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冰冷,床上的旧被又薄又硬,床边的书桌剥落大片的漆··潘子云究竟自己折磨了自己多少年,才变成那副带皮枯骨般的样子·他一直不怎么顾惜- xing -命,在苏宅装神弄鬼之时,便用那尚不成熟的刀法冒险杀死苏门数人,总是乱使同归于尽的招式,还差一点就自掘墓- xue -殉情自杀,更曾被苏骖龙用短刀抵住脖子,最后都没有大碍。
这一次,他的遇险无关亡妻、无关苏门旧案,只是为了救护一个懦弱的路人,却垂危至此,难道好事真的不能做·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多出几两肉,脸上好不容易才多出一丝血色,眼中好不容易才焕发出一点生机,身边好不容易才有了几个朋友……可他在那陷阱底下,听着艾秀才无用的哭声,一次次挣扎着爬出去时,究竟有多冷。
费神医遗憾的断言,咒语般在耳边回响不绝,季舒流也觉得很冷,黑水湖冰面之下的酷寒,好像直到此刻才发作出来,再也不可忽视··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毕竟从小过得太好,他的耐力总是差些。
小时候,大哥给他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冬天里,暖炉永远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被子永远松软,睡前还要熏得热乎乎的,他那时候好像并不真正明白什么叫炎热,什么叫寒冷,什么叫疼痛,什么叫辛苦……·但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恩与仇纠缠在一起,无论对亲生父母,还是对醉日堡眠星院那些故人,他既无法报恩,也无法报仇,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可潘子云和这一切无关·他为何连潘子云都保护不好,甚至不知去找谁报仇·季舒流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刚从醉日堡出来的那段时光,不知道亲人是生是死,不知道未来往何处走,这辈子无法求救的仓皇无措,借题发挥一般决堤而出。
寒冷直入骨髓,他觉得应该想一些让他热血沸腾的事,然而耳边忽然响起他初到英雄镇时听见的那凄厉的一声:“小妹,你死得好苦也”·为何幼时与父母情感深厚的潘子云听见商凤娴虐女致死的传说,竟写出一段复仇弑母的故事,为何深受宠爱不知虐待为何物的季舒流因这样一个故事而泪流满面为何心狠手辣癫狂悖逆的苏骖龙最终为这《逆子传》放过了潘子云,为何传说中正直无私的天罚派很可能与重伤潘子云的凶手脱不开干系·季舒流想抬手擦一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严寒已经将他里面的衣服冻出冰碴,衣袖和裤脚甚至都冻硬了。
他赶紧爬起身,想点燃暖炉,发现暖炉里根本没有炭,双腿一软,再次跌倒在地··潘子云入冬之后就没回来过,这屋子里不曾生火取暖,除了没有风,几乎和外面一样冷。
季舒流不知不觉在地上蜷缩起来,四肢依然觉得冰凉,脏腑间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他心知不好,爬起来准备去找家医馆,可是才一坐起,浓重的疲倦骤然袭来,他似乎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已经重新躺倒。
要不要挣扎着出去看病·他努力下了几次决心,都没下成,全身的虚汗令他分外不想经历开门出去、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最后他对自己说:“反正我内功不错,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冻死在这里。”
然后就彻底昏睡过去··※二※·秦颂风找到潘子云住处的时候,就看见季舒流脸色青白,躺在地上不动··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季舒流还差,一个箭步蹿上去蹲在季舒流身边,弯腰去探鼻息……然后,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指尖被一股热风烫了一下。
秦颂风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直接坐倒·他脑中有些发空,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恐惧到刚才那个地步··镇定片刻,他右手去把季舒流的脉,左手抱起季舒流的肩摇了几下。
季舒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起初有些呆滞,很快凝在他脸上,抬起手抓住他的肩,手指微微发颤··秦颂风问:“你怎么回事”·季舒流用冰凉的手指按着秦颂风的脖子把他的耳朵压到自己嘴边,哑声道:“鲁逢春说,他的枪法,十年前得过上官判的指点。
……鲁逢春,就是当年那个向鹰眼老柳复仇的灭门案犯之子,他的右腿正是九岁时被上官判打断的·”·秦颂风原地不动半晌,才渐渐理清前因后果,看着季舒流问:“你怎么不去不屈帮换衣服,反而跑到这里”·季舒流发怔道:“不知道……我犯傻。”
秦颂风瞪他一眼,见他虚弱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发作不得,只好叹了口气道:“我领你换个地方·”·好在英雄镇常有江湖人物来来去去,客店甚是繁荣,秦颂风抱着季舒流出门,顾不得省钱,找了一家传说中最舒适的客店,住进一间上房,让伙计准备一大桶热水和稀粥、姜汤。
稀粥最先端来,热水却还没烧好·季舒流靠在屋里的躺椅上,左手垫着手巾捧着粥,右手用勺子舀起米汤,一边吹一边小口地喝,刚才白得发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
秦颂风皱眉看着他,他便隔着热粥腾起的白雾眨眨眼睛,一副无辜模样··秦颂风很想骂他两句,但想起潘子云还躺在费神医家生死未卜,登时泄了气,没心情再骂,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道:“你知不知道,你身体底子比我们都好很多。”
季舒流低下头,乖乖道:“知道·”·习武自然可以强身健体,但想要混迹江湖、在刀锋上讨生活,却意味着无数辛苦锤炼,总难免留些暗伤隐患。
季舒流则不同,从他开始习武那天起,向来至少两名长辈一起看着他,严防摔着磕着,连对练的时候都没人敢下重手,而且全凭兴趣而练,真正做到了循序渐进·所以他看上去虽然不算强壮威猛,实际比大多数从少年起就旧伤缠身的人健康得多。
但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他这样找死··养大一个季舒流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养大其他孩子的十倍百倍,虽然花的不是秦颂风的心血,他也难免有点心疼,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躺椅的腿:“底子好是活命的本钱,不是给你瞎折腾用的。”
季舒流轻轻闭上眼睛:“我明白,我……只是心情不好,忘了衣服上有水·”·伙计在外面叫了声门,抬着烧好的热水进来·秦颂风低声道谢,待他们走后,把水桶拖到躺椅边,扒开季舒流胡乱穿着的一堆衣服,正要擦洗,就看见了他后肩一条长而深的伤口,正是他身在水下时,被疯子用匕首划出来的。
秦颂风脸色微变,好不容易憋住的怒气终于发作,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面上:“伤口这么深,回来还不赶紧换衣服,就泡着你不想活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被震得一缩脖子,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颂风匆匆用浸了热水的手巾擦遍他身上完好的地方,边擦边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黑水湖夏天的时候直往外冒臭气,我当时去附近打探消息,还看见水里漂着死猫死狗死耗子,涨得像个球似的。
你也不嫌恶心·”·季舒流果然露出恶心的表情,但他身体回暖之后,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皱着眉瘫在躺椅上说不出话··秦颂风丢下他出门,向人要来一撮盐,洗净了手,揉进伤口里驱毒。
季舒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低哼出声··秦颂风用力按住他已经浮出冷汗的背:“别动爱逞英雄就逞到底,别逞到一半装可怜。”
季舒流不出声了,然而因为实在虚弱,一不小心就疼晕过去片刻··秦颂风赶紧停下来查看他的脸色,感觉还不算特别差·果然他很快就睁开眼睛,正好和秦颂风对视。
秦颂风余怒未消,低声道:“活该·”·季舒流忍无可忍地板起脸:“秦颂风,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从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最有威力,秦颂风吓得立刻垂下眼睛,不但不敢再和他对视,连大气都不敢出。
伤口处理完以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秦颂风把季舒流抱到床上,季舒流便盖着被侧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睡着了··秦颂风也是两昼一夜没睡,而且同样没怎么吃东西,困倦渐渐袭来,但刚才季舒流的气似乎还没消,他不太敢上床,干脆喝了剩下的半碗冷粥,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三※·秦颂风做了一个梦··秦颂风的梦境不像常人那么丰富·心境平稳不做噩梦的时候,他十次做梦,至少八次都身处一个奇异的所在,与世隔绝、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的平整地面。
他在里面尽情地独自练剑,或者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对招·有时候他熟悉的高手也会出现在那里与他对招,曲泽、方横都是常客,不过这几年最常出现的还是季舒流,季舒流来时,那里的天仿佛都会亮上几分。
这一次却不是季舒流,这一次是潘子云··梦中的潘子云刀法比平时强了许多,仿佛已经将他苦练多年的“野路子”和武林中的正统路数融会贯通,进入了秦颂风一直期待他能进入的新境界。
秦颂风与他对练的时候,必需分外小心,因为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高手··他们似乎对打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实际上也并不想分出胜负··当双方都已经使不出新的招式,他们自然而然地停了手。
潘子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出事的前一阵子,他脸上的笑容不再罕见,这个笑也和他平时的笑没什么两样··他笑着点头告辞,转身而去··秦颂风留在原地,持剑望着他因为无物遮挡,许久也不曾消失的背影,心里记得他明明是昏迷不醒的。
秦颂风忍不住想,难道潘子云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病床上,魂魄跑进梦里来与他道别·不等他想通,忽然有一声大喝催着他醒了过来··秦颂风趴在桌子上睁开眼睛,看见季舒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也像是刚刚醒来,脸上因为发烧,泛着一抹并不健康的红。
季舒流拖着疲倦的声音问:“你怎么不到床上睡”·秦颂风坐直了揉揉眼睛,慢慢想起睡着前的事,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我是不会说话。”
季舒流把头扭向另一边,闷声道:“上床·你当我是那种吵了架就不准老婆上床睡觉的男人么·”·秦颂风又说了声“对不起”,才脱掉外衣,把季舒流托起来往床里挪了挪,仰头躺在外侧。
季舒流把被子分给他一半,拉过他一只手臂垫在眼睛下面,突然痛哭出声·· · ·第58章 排行第九·※一※·秦颂风没有说多余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季舒流哭。
他觉得季舒流这样想哭就可以哭真的很好,不像他自己,出道太早见惯了生死,明明心中担忧不已,却很难哭出来··季舒流哭得累了,终于缓缓止住,慢慢偏过头来,用还挂着泪水的眼睛看着秦颂风:“刚才我做噩梦了。”
秦颂风微一点头,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季舒流轻轻握住他的手背,手指执着地一根根伸进指缝,与秦颂风的手牢牢扣在一起:“我梦见一个满脸病容的姑娘,穿着白衣服,就是潘子云扮女装时穿的那种,我没见过她,但莫名知道她就是奚姑娘。
她席地坐在一片黑暗里,抹着眼泪说,她不想让潘子云死·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潘子云喊了一声‘愿愿’,然后我就醒了·”·秦颂风拿开季舒流的手:“我也梦见潘子云了。
你等会,我叫人去问问·”他其实不大相信鬼神之事,但从小听过的故事里,经常讲到人死后魂魄跑到生前亲友梦中道别的情景,两人同时梦见潘子云,他再不信也难免忐忑。
尺素门派到英雄镇的新人近日已经就位,因此秦颂风可以找同门兄弟用鸟传信,不必亲自跑到桃花镇·他从外面回来时,桌上的蜡烛被重新点燃了,季舒流侧躺在床上,全身并下半边脸都缩在被里,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他:“你刚才梦见的是什么”·秦颂风道:“没什么,梦见他跟我练了一会剑。”
他怕季舒流担忧之下病情加重,没敢说梦中的潘子云练完剑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但季舒流还是紧张得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费神医说一切如常。”
季舒流舒了口气,望着窗格间隐约透进来的曙色:“我那个梦梦得特别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奚姑娘是否真的在天有灵,想要护着潘子云”·秦颂风没死过,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季舒流自己道:“不想了·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也非要宰了伤他的人不可·你会陪我报仇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秦颂风道:“仇当然要报。
怎么变成陪你了,他也是我的朋友·”·季舒流很久都没答话,秦颂风低头一看,只见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二※·英雄镇的善男信女十分罕见,所以英雄镇唯一的寺庙平安寺香火冷清,只剩下两个耳聋眼花混日子过活的老和尚。
季舒流只断断续续休息了一夜,烧还没退,却执意跟着鲁逢春一起来到寺中寻找线索·他固执起来,秦颂风也管不住··口齿比较清晰的那个老和尚左看看满脸怒色好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的鲁逢春,右看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的秦颂风,再看看脸色苍白眼含杀气的季舒流,好像感觉三个都不是善茬,战战兢兢地道:“大前天晚上是有四个外来的人投宿。”
·“啥样的人”鲁逢春很不耐烦··老和尚道:“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像贵人,三个像贵人的随从·”·“贵人长啥样,随从长啥样,穿啥衣服”·老和尚抓着他的秃头苦思冥想:“衣服……想不起来了,贵人长得,没什么特别,随从也没什么特别……”鲁逢春瞪眼一敲桌子,老和尚吓得几乎将脖子缩进僧衣的领口里,“那个贵人,有点洁癖,自带着被褥、茶具,进屋以前叫三个随从给他擦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嫌弃我们不洗澡,叫我们都不许靠近他住的地方。”
鲁逢春问:“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老和尚道:“天还大亮就来了,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们不让我们靠近。
所以走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到了下午,有个文士模样的,说是他们的叔父,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也像你们这般盘问我一番,然后才把他们的行李领走·”·老和尚把三人带到那四人住宿的两间房内,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鲁逢春皱眉道:“谁薰的香,味儿这么冲不会是杀完人血腥气太重,拿熏香遮盖吧·”·秦颂风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将屋中的桌椅床榻全部挪开,季舒流病着,鲁逢春身有残疾,都没去帮忙,老和尚揉着眼睛咋舌道:“这位施主好大的力气……”·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床被挪开,床下的地面上明显有很多红褐色的污迹,一些缝隙处尤其明显·秦颂风随手拿起桌边的白手巾,往上倒了点剩茶水,再擦擦地面,手巾上全都是红的··这里一定有过很多血,被人擦了一遍,还没能擦干净。
秦颂风直起腰,看着老和尚:“长老,你第二天还亲眼见过前一天住进来的四个人吗”·老和尚胆战心惊地退出室外,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擦着冷汗道:“没有。”
秦颂风沉默片刻,说道:“那四个人大概都死在这里了·”·老和尚吓得一哆嗦,口呼佛号,脸色惊恐··鲁逢春敲着他的枪杆沉思:“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想得我脑仁疼。”
季舒流虽然发着烧,却感觉自己头脑异常清明·他客客气气地请老和尚暂避,然后捡起一段树枝在雪地上画出英雄镇、平安寺、万松谷和桃花镇的位置,说道:“除去那些随从不算,现在我们一共知道四个人。
一个有洁癖的贵人,一个传信的怪人,一个调查真相的文士,还有一个挟持铁蛋的疯子··“大前天下午,洁癖贵人带领随从投宿于平安寺,平安寺就在英雄镇旁;当日傍晚,传信怪人出现在英雄镇街头,要求乞丐小虫子往桃花镇送一封信,被铁蛋打断;当日深夜,或者前天清晨,有人来到平安寺,将洁癖贵人一行屠尽。
那封信,恐怕就是召集凶手的关键·”·说到这里,季舒流将树枝点在英雄镇和桃花镇之间的万松谷,无声地看了秦颂风一眼·就在前天上午,艾秀才夫妻在这附近目睹一个重伤逃命之人被杀,算来,此人很可能便是洁癖贵人一行中的一个;而追杀逃命者、灭口艾夫人、重伤潘子云的两个蒙面人,或许也正是平安寺这场惨案的真凶。
在鲁逢春面前,季舒流略过这一段不谈,继续道:“前天下午,文士出现在平安寺盘问线索;傍晚,文士又去英雄镇街头四处打探那个传信怪人的踪迹,铁蛋出面作了证。
“最后便是昨天早上,疯子声称铁蛋的证言不实,上门寻仇,所以——当时文士在调查洁癖贵人的死因,最终认为传信怪人就是凶手之一;而疯子和传信怪人是同伙。”
鲁逢春双手一拍:“这下明白了·”·秦颂风道:“鲁帮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现在能想到几个追查的路数·第一,小虫子最后没去送那封信,但传信怪人恐怕还找了别人,他找的是谁,信上写的是什么,送给谁了;第二,传信怪人让小虫子把信压在桃花镇三月楼附近的大石头底下,这个三月楼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第三,此地死了不只一个人,尸体是被谁收走的,收到哪去了。”
鲁逢春将枪杆狠狠一敲地面:“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三※·季舒流奔波半日,病情加重,半夜里冷得抱住秦颂风不肯松手,终于自知不妥,乖乖缩在被窝里休息了几天,潘子云那边只让秦颂风抽空照应。
几天之后,鲁逢春将他查到的消息全数告知··帮忙送信的人最先被找到,那是另一个街头小乞儿,不识字,而且生- xing -老实,收了银子便跑到桃花镇,将信压在说好的位置,并未追究取信的人是谁。
现在那封信自然早已消失不见··三月楼并无异常,但闻晨家的小杏从桃花镇打听出另一桩事:艾秀才夫妻遇袭那天上午,曾有一个衣着破旧、谈吐却像文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桃花镇,悄悄打听镇上一位“王四公子”的行踪;中年男子的形貌与铁蛋遇到的那名文士吻合。
王四公子最近在桃花镇是个名人,没人知道他的来路,只知道他总是带着三名护卫,排场很大,经常叫两三个姑娘一起过夜,据传甚是“威猛”··起初,众人都以为王四公子便是那恰好也带着三名护卫的洁癖贵人,但很快发现错了。
一来王四公子的相好都说他为人粗疏绝无洁癖,二来洁癖贵人在平安寺被杀当夜,王四公子还和护卫们一同在青楼宿娼,春宵苦短,次日中午才依依惜别··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但当鲁逢春的手下设法从黑水湖底打捞出挟持铁蛋的疯子的尸体,闻晨认出此人就是王四公子的护卫之一。
所以,疯子是王四公子的人,那么杀害洁癖贵人的幕后真凶也是王四公子无疑·可王四公子和洁癖贵人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又有何渊源,为什么都带着三名护卫呢·闻晨对王四公子颇多贬低:“姓王的没来过我家,但是我在别人家遇见过几次。
这人骨子里有股戾气,喜欢让小姑娘一边陪酒,一边给他讲武林高手大杀特杀、威震江湖的故事·”·季秦二人听闻此言,才想起自己也见过这死去的疯子··——在桃花镇的一家大酒楼上。
王四公子带着三名护卫喝酒寻欢,嫌弃燕山派已故掌门元磊行侠仗义的故事太“窝囊”,嚷着换点别的·季舒流当时觉得刺耳,还很是生气··现在季舒流改生自己的气了。
他很后悔没有投毒毒死那一行人··※四※·一日日接近年节,潘子云始终不醒,鲁逢春那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他没能查出王四公子和文士后来的去向,连平安寺的尸体也没人知晓被运往何方。
萧玖和孙呈秀便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萧玖静静地看完潘子云写的《妇人心》,又听秦颂风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的表情僵硬,甚至有些可怕,浓黑的瞳仁凝视着秦颂风道:“这些人全都是天罚派的。
我也是天罚派的·”·孙呈秀拉住她的手腕:“难怪你上次说家门不幸·”·“对,不但天罚派不幸,我家门更不幸·”萧玖苦笑,“你们说的文士是天罚派掌书彭孤儒,王四公子是我四哥,有洁癖的那个是我三哥。”
孙呈秀已是一头雾水:“你有很多哥哥莫非你真的排行第九·”·“我是最小的,前面有一个姐姐、七个哥哥,不过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哥哥,现在好像又少了一个。”
她的目光避开所有人,“我父亲就是……上官判·”· · ·第59章 堕落·※一※·“你们稍等,事情太乱,我先想想该从何说起。”
萧玖没让众人等很久·她坐在靠椅上,一只手点着旁边小桌上的《妇人心》成稿,“不如从潘兄的戏文开始·戏文里简略了一些细节·最早的时候,的确是掌书彭孤儒心存怜悯,主张设法安置节妇村的女人,掌刑宋钢担心天罚派弟子与她们相处久了生出私欲,主张把她们送回家。
但宋钢是知道轻重的,争论到最后感觉不对,已经转而劝和·戏文里的‘邢先生’并非宋掌刑,而是二十七个最初站在宋钢那边的普通门人·他们后来结成同盟,还拉拢到一些其他的追随者,但最偏激的那些事,都是这二十七人所为。
“他们至死都没醒悟,直到咽气前,依然痛骂彭孤儒等人受那些女子的蛊惑,栽赃诬陷他们,甚至骂宋钢是墙头草,不肯坚持到底·”·秦颂风问:“一共死了多少”·“原本一百七十人,死到只剩五十多。
其中有十几人因为比较稳重,早被仇凤清设计引开了,剩下的才是混战之中侥幸不死的·”·孙呈秀忍不住道:“所以,活下来的人里有三四十个都参与过同门相残他们的罪岂不是比仇凤清的父亲还重,上官掌门又该如何处置他们。”
萧玖道:“他们已经用不着旁人处置了·其中一个突然痛哭流涕,忏悔前半生所作所为,忏悔过后当场自尽,旁边数人跟随,眼看就要酿成满门自尽的大祸。”
孙呈秀倒歉疚起来:“天罚派的前辈当真是……严以律人也严以律己·”·萧玖抬起苍白的左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但我父亲却不想看见满门自尽。
他急中生智,站出来说,此刻自尽于事无补,不过是懦夫的逃避·天罚派以前下手狠辣,无非因为不信罪人能够改过自新,只得杀死他们永绝后患,如果能叫人改过自新,岂不是两全其美刚巧海风寨的余孽还没来得及杀,他们就商定,从此定居在岛上,把海风岛改名为洗心岛,试着教导这群悍匪洗心革面,若数十年后成效显著,可以著书立说方便后人参照。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把那二十七人的尸体运回永平府,悄悄弃置荒野,让外人以为天罚派是被人偷袭、全军覆没·”·季舒流听了生出些兴趣:“令尊的想法十分新奇,但他准备如何教导这些海寇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掳掠一整村的妇女,可不是寻常恶人。”
萧玖抿嘴一笑:“教导不外乎威逼利诱·威逼好说,利诱么——当时,岛上有天罚派弟子五十多人,青年女子七十多人,海风寨罪人一百数十人,和附近渔民还有些财货往来。
天罚派把持钱财,食物统一发放,可以当‘利’的只剩下女人·于是我父亲定下规矩,谁的表现最好,谁就有资格和女人婚配·”·孙呈秀怀疑道:“那些女人愿意”·萧玖深深看了孙呈秀一眼:“只要不让她们回家,她们什么都愿意。”
“可是,天罚派剩下的五十余人,岂非也想婚配·”·“没那么多,”萧玖道,“除去年纪太老的、身体不好的、练过断子绝孙劲的,只剩二十几个了。”
武林中对天罚派的狷介甚为敬佩,对他们的武功路数却颇有微词,就是因为他们练功的法门伤身过度,有违天和,其中最受人诟病便是著名的断子绝孙劲·这种内劲极其霸道,代价也极其惨重,女子练了永生不再行经,男子练了永生不能人道。
它本来有个文雅些的名字,但武林中厌恶它的人往往以断子绝孙劲呼之,谁知天罚派居然顺势更名,以示忠义之士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孙呈秀害怕地拽住萧玖的衣袖,小声道:“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很多事,你怎么会十二岁就孤身跑到永平府来”·萧玖不答,反问:“你觉得在一个孤岛上,掌管上百人的生死和婚配,像什么”·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孙呈秀终究还小,茫然道:“像媒婆……像阎王”·秦颂风替徒弟答道:“像皇帝吧。”
孙呈秀眉头微皱,终于意识到其中的不妥··萧玖叹道:“如果当初有人和你反应一样快,及时告诫,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秦颂风很厚道地摇头:“令尊身处其位,也是没办法,当时如果瞻前顾后,还怎么拦住五十多个人自尽。
以后的事恐怕也不是一个人控制得了的·”·“说不定他只是疯了·他和仇凤清交手的时候,后脑撞在一块大石头上·”萧玖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如果没疯,好好一个天罚派掌门,怎么会生那么多孩子。”
※二※·上官判总共有九个孩子,前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姐弟,姐姐叫上官壹,弟弟叫上官贰··那时岛上的动荡慢慢平息,上官判建立起一套赏罚规范,几度杀人立威后,终于令一些本是随波逐流的海风寨小喽啰真心悔过,许多天罚派弟子渐渐忘记那个巨大的错事,感到胸怀甚慰。·他们开始想娶妻、想安顿了··说来令人喟叹,最初主张救助节妇村女子的掌书彭孤儒深悔自己陷于义愤、未能及时主持大局,不仅不肯娶妻,还直接练了断子绝孙劲,尽管当年他只有十几岁;主张送那些女子回家等死的掌刑宋钢反倒选了一个妻子,而且是位很受天罚派敬佩的女子,她曾在天罚派登岛一战中拾起海寇掉落在地上的刀,勇敢地上前帮忙。
·至于上官判,他再不敢找什么女中豪杰,于是选中了一个看上去貌美乖巧的姑娘··上官判的女人和宋夫人同时怀孕·宋夫人生了儿子,取名宋柏,就是柏直;上官判的龙凤胎却有些可惜,上官贰发育不良,小得吓人,开始还会动,不到一刻就死了。
出生即死的儿子并未让上官判过于伤感,他初得爱女喜不自胜,刚一满月就抱在怀里四处炫耀,被仇凤清背叛的痛苦终于淡去··对动辄断子绝孙的天罚派而言,女儿其实比儿子更容易触动父亲柔软的情绪。
所以上官判做梦也没想到,节妇村的女人多数觉得生女儿不如生儿子气派,不绝口地夸赞宋夫人有福气,却总是对上官壹的生母流露出廉价的同情·那貌似乖巧的女人渐渐嫉恨在心,回思前事,联想到一些乡间流传的奇谈怪论,认为宋夫人怀的本是女儿,设计用咒语夺走上官贰的魂魄,才变成了儿子,还认为上官壹就是被换进来的魂魄所化。
宋夫人对此毫无所觉··人疑神疑鬼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证据”,那女人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最终用闷棍打死了宋夫人,回到家里,又亲手掐死了上官壹。
直到上官判抓住她厉声质问,她还振振有词,说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她的亲生骨肉,是恶鬼托生··又一次选错女人的上官判怒极狂笑,当众下重手将她砍成两段··可上官壹活不过来了,宋夫人也活不过来了。
宋夫人是宋钢这辈子第一个女人,宋钢初尝夫妻恩爱之情,铁铸的心肠刚刚柔化,转眼就生死永隔,自此无心再娶·但他拿惯了剑、杀惯了人的手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一个婴儿。
恰好去陆上打探消息的同门回来说宋老夫人思子心切、痛苦不堪,宋钢心生不忍,带着年幼的宋柏乘船去了陆上,悄悄把孩子送到他母亲那里,给老人留个念想··上官判那时也回到了陆上,潜入燕山派,得知恰在他到达的前两日,仇凤清已经死于癫狂之中,被她的师兄元磊悄悄安葬。
上官判掘开仇凤清的坟墓,确认死的就是她本人,心中百味杂陈,默默将土盖好,和宋钢一起回到了岛上··他知道元磊一直在找他,但他不知是怕元磊伤心歉疚,还是因仇凤清迁怒于燕山派,最终没有去找元磊。
此后上官判对女人的态度骤然改变,他怀疑她们,却又学会了享受她们的美色·岛上的节妇村女子被上官壹生母的死状所慑,畏惧之下,选出两个相貌不错、寡言少语的老实姑娘“赔罪”,上官判居然双双笑纳为妾,短短几年之内又和她们生出六个男孩,其中蒋氏生了上官叁、上官伍,冯氏生了上官肆和一对三胞胎,可惜陆柒捌三胞胎发育不良,不到一个月全部夭折。
之后便该轮到“上官玖”··上官玖的母亲萧绮月不是节妇村的村姑村妇·她是武林中人,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年方十二岁时无意中发现海风寨掳掠妇女之事,向天罚派通风报信,顺便跟上了洗心岛,因为无处可去才留了下来。
她在岛上渐渐长大,所接触的只有节妇村的村妇,海风寨的罪人,天罚派的粗人·村妇当她是救苦救难的大恩人,罪人当她是天罚派一伙的“大官”,粗人当她是需要优待的客人,再加上父母早亡,从小没人教导,她不明白很多同龄女子本该明白的事。
在上官判看中她、求娶她的时候,她全然不知道身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两次丧偶、还带着两个小妾的男人是不妥的··当然,上官判知道。
所以上官判很认真地找彭孤儒做媒人,还弄了些其实没什么用的聘礼,把她娶为正妻·不久,萧绮月为他生了小女儿上官玖··上官判最开始对萧绮月恐怕有几分诱骗之意,但萧玖的出生让他想起了曾经珍爱的女儿上官壹,他将对大女儿的歉疚怀念全都补偿在了小女儿身上。
没过几年,萧玖又显出不凡的剑法天赋,上官判看到她初次持剑的那一刻,有如大梦初醒··对天才的剑客而言,剑法已经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扬名的资本,剑法本身的美,足以与最奢侈的私欲抗衡。
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诱惑,肆虐数年,还是败给了对剑法极致的追逐··上官判不再处理岛上的杂务,整天在峭壁之间练剑,在退潮的礁石上练剑,上岛前已有雏形的一套新剑法,几年之内大功告成,在萧玖真正开始学剑的年纪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她。
可惜,洗心岛的故事却不曾中止··上官判的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岛上的多数海风寨罪人并不理解天罚派教人洗心革面的奇志,不知不觉间,无知的小喽啰们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背后把上官判称为“洗心王”,把他的几个儿子称为“王子”,把掌刑宋钢和掌书彭孤儒称为“将军”“丞相”,其余的天罚派门人也成了“大人”。
实际上,这群人在洗心岛上生杀予夺,除了“治下”的人太少,与真正的帝王将相确有几分相似··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最初,天罚派众人觉得罪人们这样想也好,至少能够有所畏惧。
但对生长在岛上的天罚派后人而言,这个称王拜相的游戏渐渐变得半假半真··表面上,每个人都说那不过是海风寨粗人戏文看多了生出的怪念头,堂堂天罚派之后自然对此嗤之以鼻。
但天罚派的掌门之位,却从一个难以善终的苦差,变成了上官判三个儿子追逐的目标··他们培植出自己的党羽,暗中较劲,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天罚派下一任掌门,理应在上官氏血脉之中选择,就算不选这三个儿子,也要选萧玖。
他们几乎像在演绎一场拙劣的“王位之争”··其实对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正是他最迷恋权势美色的几年,三个儿子又小,他把这些东西视为权势的一环,并未马上制止;随后,他又沉浸在那套剑法之中,懒得搭理俗务。
当他真正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天罚派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萧玖十一岁那年,岛上的气候忽然变得很恶劣·萧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亲自带着她乘船离岛去陆上医治,临走前生怕萧玖吃亏,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剑“明慎”送给萧玖。
萧玖的目光惨淡:“他们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母亲的病治没治好,总之他们回来的路上遭逢海难,船上几位同门的尸体漂到了途中一个荒岛上,我的父母则生死不明。
我不肯相信父亲这样的高手毫无自救之力,又厌烦三个哥哥- yin -阳怪气地互相争斗、同门众人推波助澜,终于在一年之后离岛登陆,落脚在永平府,悄悄甩开跟来的同门,独自探访父母行踪。
没想到一个不慎,居然落在苏门手里··“从苏门出来以后,我联系同门报了仇,但父母依然毫无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已遭不测,于是投靠母亲的亲眷,不再和同门联络。
最近半年里,彭掌书来找过我几次·他说岛上气候愈加恶劣,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连我三个哥哥的亲生子女也都先后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个阅历很广的海风寨老人说,那座岛以前是灵气汇聚之地,现在灵气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陆上,全岛的人都逃不脱怪病身亡的命运。
“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么商量的,总之去年夏天,宋掌刑和彭掌书带着我三个哥哥一起跑到陆上来,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将岛上的人挪进去隐居,没想到,我那三个哥哥更关注的依然是争权夺利、手足相残。”
季舒流霍地站起来:“总之,重伤子云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上官肆·你肯让我们报仇么”他明澈的双眼里有炙热的怒火燃烧,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萧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间的剑,这把剑很长,不宽不窄,不知用了什么锻造技法,剑面颜色暗淡无光,一线剑刃却亮得仿佛自己就能发出光来,越到剑尖,光亮越耀眼。
“天罚派除了掌门、掌书和掌刑,还有一个不常设的位置,叫做掌剑,可以不经掌门同意斩杀任何人,包括掌门的继承者·父亲把明慎给了我,意思就是任我为掌剑。
“父亲当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门户,而是担心我无法自保·可清理门户的责任毕竟也有我一份,潘兄是小奚的丈夫,伤他的人我绝不能放过,这个你尽管放心。
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万一掌书袒护于他,可能需要你们相助,先行谢过·”·季舒流对她郑重施礼,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还有,你当年的怀疑应该是对的。
你说令尊已经失踪十四年了,但鲁逢春说他十年之前见过令尊·”·萧玖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出前因后果··“……鲁逢春所说便是如此。
我觉得这人虽然粗心,却还比较可靠·”季舒流最后总结道··萧玖沉思良久,终于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出他不来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亲和仇凤清一样,也是混进天罚派的仇家,但这好像不大可能。”
说到此处,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后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诸位自便·”·季秦二人于是离开,孙呈秀忽然走过去坐在萧玖座椅的扶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这件事”·萧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说出去嫌丢人。”
孙呈秀一直揽着她不松手,她轻轻掰了两下没掰开,无奈道:“小丫头,你还是长几岁再来同情我吧·”·孙呈秀纹丝不动,低声道:“我只是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本来以为你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的。”
萧玖脸上嘲讽的笑意渐渐褪去,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苦涩:“就算为了潘子云·”· · ·第60章 托付·※一※·正月十五都过了,远处村落里却依旧零星响着爆竹声。
潘子云在马车里睁开了眼睛··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季舒流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但他眼中一丝神采都没有,而且睁了一会儿就自己闭上了·季舒流抓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能听见就握自己一下,然而潘子云自顾自地沉眠,手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季舒流问费神医,这是否就是“痴呆”,费神医却告诉他,这不过类似有人熟睡的时候也睁眼、翻身而已,潘子云根本就没醒过来··季舒流终于真正意识到,此刻欲令潘子云作为一个痴呆醒来都难。
如今,目睹潘子云睁眼多次的他再也不敢做任何奢望··萧玖打探了大约一个月,确定天罚派最近在永平府踪迹全无,潘子云昏迷不醒的始末终于不必瞒得严严实实,可以告知鲁逢春和闻晨。
费神医平日繁忙,总藏在他家的密室里并非长久之计,最后秦颂风决定把潘子云送到英雄镇,雇个人来照顾,再让闻晨等几个心细的女子帮忙看着些——那日闻晨被苏骖龙挟持,潘子云也出了力,而闻晨是个重恩义的人。
动身这日,秦颂风在外面赶车,季舒流则陪潘子云坐在车里,看着潘子云由于只能喝些米汤度日,瘦到又和初见时相差无几的脸颊,按照费神医的建议低声嘟哝:“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雪地吸声,车棚里显得分外静谧,只有马蹄声、轱辘声和季舒流听起来几乎有些委屈的呼唤声。
潘子云胸膛起伏平稳,睡容仿佛比清醒时更加安详··季舒流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潘子云只是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等他歇够了,马上就可以醒来。
车到英雄镇,从后门进入闻晨的住处,也就是从前蚂蜂的家宅·换回普通少女装束的小杏和小莲把众人接进客房,季舒流小心翼翼地将潘子云抱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小杏边给潘子云把脉,边对秦颂风道:“大姐本该亲自迎接,但是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到现在还没能送走,你们先请喝茶稍待·”·小莲也道:“大姐可没故意慢待两位公子,实在是那老太太又絮叨、又讨厌,每次来前也不打声招呼,动辄便啰嗦一个时辰。”·到英雄镇后,她们把“妈妈”的称呼换成“大姐”,提了一个辈分,居然一点障碍都没有。
季舒流好奇道:“什么老太太”·“就是那个艾秀才的亲娘·”小莲皱着秀气的眉毛解释,“你们听说过没艾秀才以前是大姐的相好,当众发过誓要娶我姐,结果他娘听见了风声,跑来抓他回家另娶他人也就罢了,还满嘴喷粪,不住口地骂我姐狐狸精。
现在么,呵呵,老东西,儿媳妇尸骨未寒,就夹着尾巴求着我姐嫁她儿子来了·”·两个小姑娘在英雄镇染上些许江湖味,底气甚壮··季舒流忍不住拉着秦颂风过去偷看。
艾秀才的亲娘两鬓斑白,衣着宽松沉厚,行动间两个耳坠子都不怎么摇晃,看衣料不过中人之家,看气度还是很有老夫人的庄重模样的·她扯着闻晨的袖子夸她的衣服针线好,又抬头端详着闻晨的脸,说她模样也好,生得端正,不像桃花镇出身的妖娆女子。
闻晨不过嗯嗯啊啊地应着,举止客气但也微微冷淡,可那老太太就像看不懂人脸色,只是啰嗦。·话头渐渐转到艾秀才身上:“我儿这几天仍是茶饭不思,时常不知不觉地哭出来。
昨日他要去乡下族里寻个男孩收养回家,被我拦下了·闻姑娘,你想,男子汉不比妇人家,他现在一时兴起,发誓说终生不娶了,以后怎么可能不反悔他和我媳妇也没个一男半女,将来继室生个男孩儿,不但家产不好分配,那过继来的孩子既没亲爹,又没亲娘,多可怜哪。”
闻晨随意地点着头,不说话··艾老夫人终于还是说:“闻姑娘,我儿这些年最惦念的就是你,我和他爹都想着,要是你出面来劝劝,他再倔,也不可能听不进去。
不瞒你说,媳妇好些年不生育,我早想过给他纳妾的事,就是媳妇还年轻,怕亲家面上过不去,才耽搁下来·要是真纳个妾,我和他爹都中意你,真的·其实我知道,自从他成亲之后,还去找过你几回,你每次都劝他也多顾顾家,从没提过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说的那些个疯话。
这寻常人家纳妾,最怕的就是娶来的小丫头不懂事、爱闹腾,闻姑娘你这么识大体的姑娘,罕见得很了·你要是过了门,只要生个孩儿,扶正还不是早晚的事……”·屋里的老妇人依旧喋喋不休,外面的小莲气鼓鼓地小声道:“呸呸呸,不是人的老东西,她媳妇可是为了给她儿子挡刀才死的。
现在她觍着老脸来求我姐,不就是怕以后没有媳妇供她支使么,谁稀罕她家哦·”·闻晨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外头人声喧嚣,铁枪顿地一声接着一声,最后“咣当”一下,门被撞开了,艾老夫人和她带来的仆妇、车夫全都吓得躲进角落。
鲁逢春直接闯进门:“闻大妹子,听说有人想娶你,谁啊”·屋后偷窥的小莲拍手道:“这回可好,赶上鲁帮主在英雄镇了·”小杏也掩口偷笑。
鲁逢春见没人敢应声,悍然道:“你入了我的伙,谁想娶你,聘礼得给我·我也不要多,卢龙城里有个牛三秃子整天装瘸子讹外地人的钱,给我们真瘸子丢人,砍下他一条腿腌了送给我,我就同意这桩亲——放心,嫁妆少不了你的,你想拆谁的胳膊腿儿尽管说,姓鲁的收你一条腿,保准还三条。”
闻晨笑眯眯的不说话,屋里寂静片刻,艾老夫人终于讪讪地道:“闻姑娘,你有客不方便,我先告辞了吧……”·聚在门口的不屈帮好汉们哄堂大笑,鼓掌吹哨,有如欢送。
※二※·闻晨和鲁逢春原本与潘子云相识,得知他为救一个陌路人遭此横祸,都承诺帮忙照应··之后,季秦二人单独叫走了铁蛋··铁蛋已经得知最“粗浅”的那层经过,愤愤地跟季舒流说,要是抓到了重伤潘子云的幕后真凶,如果方便最好带到英雄镇,他很想补此人一刀。
季秦二人邀他出去散散心,他也不问去哪就跟着上了马·路上他想起怎么呼唤都没反应的潘子云,仍是满脸抑郁:“潘大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一动不动这么久,万一醒过来以后不会走路了怎么办唉,以前他虽然总是冷冷淡淡,但也经常悄悄帮人的忙,这叫外冷内热,是个大好人。
而且你们发没发现,他心里其实很老派,还曾叫我不要在江湖上瞎混,趁着年纪小多读点书,那神态,就像卢龙城里的老秀才一般·听说他父母都是读书人,只不过过世太早,否则说不定他早就搬到别处去念书了吧……”·铁蛋小孩子脾气,和大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只顾说话,根本不看路,直等三人的马到了槐树村苏宅门口,他才茫然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季哥哥,这是《逆仆传》里说的苏宅,听说一直闹鬼,我早就想进去看看,但我爹怀疑里面的‘鬼’身负轻功,是江湖中人,不许我随便打扰。”
季舒流道:“鬼暂时不会出现了,原本是潘子云假扮的·”·“啥”铁蛋瞪眼,“他又不肯看戏,为什么要来扮鬼”·季舒流将食指竖在唇上:“嘘”然后和秦颂风一起带着铁蛋从后门跳进苏宅,走过初见潘子云、彼此动手时撞乱了的那处走廊,一路来到放置苏门余孽骷髅的那间书房门口。
秦颂风在前面开门,厚重的尘埃扬起,铁蛋打了个喷嚏,季舒流却已屏住呼吸,打开墙上的暗门,抽出潘子云《逆子传》的草稿··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这是你潘大哥的笔迹,你瞧瞧。”
铁蛋是认识字的,只不过认得不多,而且不大会认手写的潦草字迹,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眼神一点点从迷茫转为震惊,最后眼圈都红了··他想必明白了很多事。
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慈祥,故作平淡的关切,原来都是“何方人”对他种种热情的回应,克制却又发自真诚··可他却无法预测真相是否已经来得太迟··铁蛋想把草稿放在桌上,目光触及桌上的尘埃,赶紧缩回手,先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桌子。
“他究竟是谁”·季舒流叹了口气:“《逆仆传》里,有个仆从姓原名西,你肯定记得·真正的原西是个姑娘,名叫奚愿愿,就是潘子云已故的妻子。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听我……”他停顿片刻,终究担心自己说到一半不小心哭出来,“还是让秦二哥来讲吧·”·数月之前,潘子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讲述那段旧事,那时他还活蹦乱跳,却一心求死;今日,尘封的往事只能由旁人转述,而潘子云明明一心求生,却被迫陷入沉眠。
三人像当日一样席地而坐,秦颂风的语调始终平稳,铁蛋却比那时的季舒流更震惊——苏门的罪孽他从父亲那里听过一些,但那些小杀手的悲惨境遇,是《逆仆传》中难以尽述的。
等铁蛋的怒火渐渐平息,季舒流缓缓道:“你嘴严不严我有件东西想托付给你,又怕泄露出去给你惹来祸端·”·铁蛋迅速挺直腰背:“我从小跟着我爹混江湖,起码的轻重肯定晓得,你尽管放心。”
季舒流和他对视片刻:“你潘大哥出事之前,曾经写出一本新作,初稿已成,还没定稿·但新作里说的事,可能牵涉到一些危险人物,暂时不能演出来。
近日我跟秦二哥有事要离开,前途风险难测,你潘大哥的初稿如果交给尺素门的兄弟,我担心它就此埋没,交给你们这里的戏班,又怕走漏风声,有人对他们不利,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了解它的分量。”
——天罚派众人自上官叁被杀后就冒险在严冬出海回岛,从此杳无音讯,季舒流他们已经决定,以萧玖得知兄长死讯、意欲回家祭奠为名,一同上岛查清真相。
·铁蛋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你给我,我保证把它保护得好好的·但什么时候才能演出来如果演给潘大哥听,他会不会一高兴就醒了……”·季舒流看着他道:“也许我们回来以后就可以公布,到时候直接告诉你便是。
但万一我们离开一年还没回来,你就叫你爹把它悄悄交给燕山派方掌门,叮嘱方掌门千万别把东西经了你们手这件事说出去·你可以留个底稿,但十年之内不要公布,十年以后我相信你自己能判断。”
铁蛋的眼神忽然不再像个孩子:“你们去给潘大哥报仇吗”·“是,”季舒流补充,“而且不止报他一个人的仇。”
※三※·除了潘子云的仇,还有艾夫人全家的仇··在她被杀的次日,她病重的老父带着独生女儿未归的遗憾长逝,死前仍不知道女儿已经先他一步踏上黄泉路;母亲难以承受如此悲痛,很快也随父女二人而去。
艾夫人的婆婆吃了鲁逢春的惊吓,一个月没敢登门,一个月后居然又偷偷摸进来纠缠·这回鲁逢春不在,闻晨终于认真地说出一席话将她打发走:“放心,令郎秉- xing -软弱,再过一年半载,自然会再娶。
你还不明白嘛,他现在觉得愧疚,就是因为后悔以前不爱妻子·既然不爱,怎么可能把一生搭进去你现在急着叫他娶我,等他回过神儿来想娶个好人家的姑娘了,好人家却嫌他屋里有个‘院中人’,岂不是更麻烦。”
艾老夫人目光闪动,终于客套几句,扶着丫鬟的手离开··这天秦颂风恰好在·闻晨转头便对秦颂风道:“不是我编排他,艾秀才这辈子的确辜负他妻子太多。
他婚后很少来桃花镇了,但也常逛卢龙城的窑子,有一次跟姑娘调笑的时候,居然说他妻子刻板无趣像块木头,不如窑子里的姑娘可爱,谁知他妻子的三个堂弟正好在隔壁屋里听见,踹开门揍了他一顿,可是后来他也没改掉逛窑子的毛病。
“之前我还听见他在妻子灵前哭着说,其实他知道他老娘嫌弃儿媳妇一直不生育,故意挤兑,以前都是装傻充愣、袖手不管图清闲的·他的岳父母也是迂腐,前些年他妻子回娘家诉苦,岳父母都只会板起脸教训女儿谨言慎行不许冲撞婆婆,艾秀才以前听见了还感觉窃喜,现在才知道后悔。
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连岳父母都不在了·”·季舒流忍不住道:“艾夫人何必这么想不开,舍命去救他·”·秦颂风道:“事到临头,可能没顾得上想那么多。”
季舒流依然怀疑:“事到临头没空思索,怎么可能去救一个对自己不好的人·真不是艾秀才把她推出去挡刀的”·闻晨听了却摇头:“不大可能。
如果他真的推了,现在肯定整天担心冤魂回来找他报复,哪有空整日哭天抹泪,更没胆量把妻子挂在嘴边·唉,你们江湖好汉快意恩仇,哪里明白这些女人的心,艾秀才的夫人可是读书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从小知道丈夫就是她的命。”
季舒流微微皱眉:“还没有丈夫的时候,就知道丈夫是她的命,所以丈夫是谁、对她好不好,反而无关紧要了么”·闻晨有些不悦:“别这么说她,她也够可怜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季舒流急忙辩解:“我没说她不好,是说这么教她的人教错了·”·秦颂风也帮腔:“就是,舒流心善得很,你瞎想什么·”·闻晨顿了一下,目光在秦颂风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季舒流脸上停留片刻:“秦二哥难得有如此护短的时候,我总算——信了几分。”
季舒流此人脸皮薄厚不定,闻晨这句恰好赶上他脸皮薄的时候,于是他红着脸跑出去帮潘子云活动手脚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 · ·第61章 洗心岛·※一※·孤船行于海上,视野中除了船几乎只有海和天,太阳自一边天海交界处升起,向另一边天海交界处落下,便是昼夜更替。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船上人偶然神思错乱,确有穿行于无尽空茫之感··此去洗心岛,萧玖、孙呈秀、季舒流和秦颂风四人都在船上,另有天罚派专门负责海陆联络的弟子数人驾船。
冬天寒冷,早春又多生海雾,直到四月方能成行·最初,他们是在海岸偏僻处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中途两次停靠于海中的无名岛屿换船之后,船身变得足够大,也足够安稳。
驾船的天罚派弟子们都不曾怀疑萧玖的说法,以为她惊闻上官叁身死,掌刑和掌书又判定真凶是上官肆,决心回岛质问四哥为何犯下如此兽行·一日,为首的同门闲聊时对萧玖感慨:“本门之耻啊。
老掌门的血脉竟也做下这等丑事,杀的还是亲生兄弟·”·萧玖眨了一下眼睛:“你说过好几次‘也’字,难道其他同门自相残杀已经很常见了么。”
“虽然不常见,也有好几次·那些‘罪人之后’群聚斗殴的事情更多,六年前还误杀了两个阿姨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满三岁,虽然同是罪人之后,又有何辜从那时起,咱们岛上几乎见不到女人了。”
“为什么她们惧怕误伤,不敢外出”·“岂止不敢外出,人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祸从天降,不外出也没用。”
那人道,“当年岛上的师妹们看见小女孩的尸体非常气愤,有的都哭了,后来由蒋夫人出面做主,盖起一座大院子,让阿姨们和罪人生的女儿们带着不满十岁的孩子住进去躲避混乱,师妹们在外围警戒。
本以为只是权宜之计,谁知岛上混乱愈演愈烈,现在她们轻易不肯出来,即使本门中人想要探望自己的姐妹妻儿都很不方便·”·另一个天罚派弟子路过,闻言插嘴:“女人心思真是古怪,咱们天罚派的师妹居然宁可跟那群老太太和罪人的女儿混在一起,防贼似的把院墙修得老高,也不肯多出来走走,还不如老太太通情达理……呃,阿玖我不是说你。”
萧玖当时并未理睬,后来悄悄对秦颂风等人说:“岛上出生的女孩一向比较和睦,多数不太讲出身的分别,可能是因为同仇敌忾·岛上的气候古怪,女孩比男孩少很多,所以在很多天罚派后人眼中,我们这些女弟子不像师姐妹,更像——‘彩头’。”
孙呈秀问:“什么叫彩头”·“就是表现良好便能赢得的那种东西·”·也许很好,但只是“东西”。
当年的节妇村女子也是彩头,她们并不觉得难以接受,最多暗中期待自己能够嫁入天罚派·在岛上长大的女孩子们却不这么想·她们至少都亲眼看见,天罚派这一辈在剑法上最被寄予厚望的人,是同为女孩的萧玖。
※二※·数日之后的一个早晨,洗心岛在朝阳之中显出了它的形迹,从岛上的山峰,到海滩上的码头,渐次进入船上之人的视野··此岛占地不小,有山有水,乃是这块空茫海域中最适合居住的所在。
众人从西侧登岛,从这一侧看,洗心岛的边缘是乱石堆积的平地,中间则有成片高耸的山丘,山上杂生绿树,随着海风轻轻摇摆,挡住了山背后的情形··驾船的几个天罚派弟子当先下船,萧玖假装收拾东西留在船上,趁他们听不见,叮嘱其余三人:“这岛上不仅坏蛋多,疯子也多,你们等会别太惊讶,除了小心遭人暗算,也尽量不要笑出来。”
孙呈秀听萧玖说得诡异,追问道:“是哪种疯子,怎么个可笑法”·萧玖道:“不好说,你看见就知道了·”·“如果不小心笑出来,后果很严重吗”·萧玖悠悠道:“一次看见这么多疯子,也算难得的盛景,真笑出来也没办法。
只是岛上那群疯子疯子疯得太投入了,你要是真笑出来,说不定气得吐血身亡几个·”·孙呈秀惊道:“这么严重那我一定不笑·”·萧玖打量她两眼,没说话,嘴角隐约上挑。
孙呈秀目中这才露出怀疑:“……你刚才那句是玩笑话吧”·萧玖终于显出笑意,孙呈秀确认无误,顺手捶了她一拳··这两人一个经常听不懂玩笑话,一个说正事的时候也喜欢加些调侃嘲讽,难得她们即使如此也总喜欢凑在一起。
秦颂风和季舒流看见这一幕,都忍俊不禁··下船之后,众人穿过平地,顺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上行,行到高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被群山环绕的湖泊··萧玖道:“这个叫洗心湖。”
湖中是淡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湖畔的景色;远处海涛拍岸的声音节奏舒缓,衬得这里的一切分外祥和··几个天罚派门人将萧玖他们留下,自去通报。
萧玖停在原地,众人自然和她一起停步,仔细观察此处的地势··洗心湖的形状好像一个葫芦,底在西南,头在东北,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上各有一片平缓宽阔的湖岸,东南湖岸地势较低,建着个防卫森严的黑墙院落,西北湖岸地势较高,建着个气势堂堂的红墙院落。
黑墙院落的大门面朝湖水,紧紧关闭,一看便不欢迎外人擅入,当是岛上女子聚居之所,据说现在人称“铁桶”;红墙院落的正门朝南,大敞四开,露出一面带画的影壁,那是处理岛务和天罚派事务的地方,叫做洗心堂。
湖水以东有许多平缓低矮的山丘,山丘间隐隐露出许多单层民居,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半山腰,形制与陆上的普通民居无异,甚至可以看到民居附近的菜畦··然而再往东,山势突然变得陡峭险峻,一个个锋利的山尖向上直指天空。
山体皆是黑漆漆、光秃秃的石头,个别石头缝里生着深绿的杂草,一些光滑的石头上爬满了- shi -漉漉的苔藓,但更多的石头裸-露在外,诡异的颜色莫名令山下之人感到它即将覆压下来。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这些黑色的山峰,将整个岛屿衬出几分- yin -郁之色··除此之外,岛上的风景的确不错,附近一些洼地上留着成滩的积水,空气中有- shi -润泥土的气息,显示也许昨夜岛上还曾下过一场雨;但现在天已经晴了,头顶淡淡几抹云层背后,阳光明媚地洒下,显得岛上的草木颜色格外鲜亮。
西北岸的洗心堂内响起悠长的钟声·伴着钟声,五个人从四个不同的地方走了出来··东岸民居中出来的是一个劲装青年男子,衣着考究却不奢华,眉眼和萧玖有几分相似,但神态温和可亲,不似萧玖总冷着脸。
这自然是上官判的第五个儿子,海风寨罪人眼中的“五王子”上官伍··洗心堂中出来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身穿带补丁的布衣,肤色浅褐,五官端正,眼皮在正对眉峰的位置拐出一个犀利的角,显得双目很有神采,脚步虽然迅速,姿态甚是从容。
萧玖低声说,这是天罚派掌书,海风寨罪人眼中的“丞相”彭孤儒··远处险峻山峰间掠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衣着朴素,身材魁梧,脊背笔挺,渐近之后,可见脸色泛青,仿佛皮肤裹着的不是肌肉,而是铁块铸成的人脸之形。
这是天罚派掌刑,海风寨罪人眼中的“将军”宋钢··最后,“铁桶”紧闭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走出一个有年纪的高挑女人,身后跟着一名矮小而矫健的带剑姑娘,看样子是个女护卫。
高挑女人黑发中夹杂着难以忽略的白发,宽松的衣袍掩不住身材干瘦,脸很小,眼睛很大,双眼格外引人注目·她便是死去的上官叁和活着的上官伍的生母,海风寨罪人眼中的“蒋太后”蒋苇。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四周的山壁上,本声叠着回声错落轰鸣不绝,仿佛周围的山能将这钟声拘在中间·钟声之中,五个人的神情都显得十分肃穆··萧玖抱拳道:“宋叔,彭叔,蒋姨,五哥,师妹。”
宋钢和彭孤儒同时抱拳回礼,口称“阿玖”,上官伍边回礼边亲切地叫“九妹”,蒋苇只是颔首示意,她身边那矮小姑娘低低叫了声“师姐”。
季舒流侧身站在一旁打量着代表了岛上四方势力的这些人·蒋苇和她背后的姑娘应与命案无关,但其余三人都身手不凡,有重创潘子云的实力·季舒流其实并不希望真凶在他们中间,因为彭孤儒曾替无辜女子仗义执言,宋钢若有三长两短会伤到宋老夫人的心,而上官伍神似萧玖。
萧玖略过寒暄的步骤,直接道:“三哥真是四哥杀的”·彭孤儒的目光垂到地面上,黯然道:“阿玖,对不起,我这个掌书无能,没能及时消弭一场大祸,也没照顾好你的几个哥哥,让你四哥犯下这等兽行。”
他长长叹息,蒋苇在这声叹息中道:“尚有疑点,不可定罪·”她吐字平板而冷静,几乎不像一个刚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暮年女子··宋钢看蒋苇一眼,硬邦邦地说:“蒋夫人,你只是悲痛过度,神志不清,上官肆谋杀手足证据确凿,对他绝不能再讲妇人之仁。”
“我懂证据,你的证据不够确凿·”蒋苇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瞧着萧玖,“阿玖你过来,我同你解释·”·站得靠后一些的上官伍忽然走到蒋苇身边,扶住她一边手臂,柔声道:“母亲,我们都明白,你看着四哥长大,即使并非亲生,对他也是一片慈心。
但宋掌刑所说……”·“没有慈心了·”蒋苇道,“但他有杀念,不见得人便死于他手·”·上官伍无奈地叹了口气:“九妹,这里我辈分较低,本不该打扰几位长辈讲话,却忍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觉得宋叔、彭叔和母亲三人的主张都有一些道理,却又都不全对。
他们已经吵了几个月,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只会陷于争论,彼此打岔,还不如让几位长辈分开,一个一个地说·九妹难得回来一次,不如就让九妹决定先和谁谈、后和谁谈,几位觉得如何”·上官伍相貌与萧玖相似,说话的方式却比她温和百倍,令熟悉萧玖的季舒流感到很新鲜。
三位长辈在他的劝说下停止争吵,齐刷刷看着萧玖··萧玖道:“蒋姨,我先和本门长辈说完,再与你一同去三哥坟前说话吧·”·蒋苇缓缓点头,遥指远处的“铁桶”,眉目沉静:“我在那边等你。”
她轻轻挪开上官伍搀扶她的手,便要转身,上官伍道:“母亲留步·九妹尚未介绍她带来的这几位贵客·”·“抱歉,忘了·”萧玖毫无歉意地说道,她报出背后三人的姓名身份,又问,“四哥被你们制住以后,是不是有个亲近他的师弟脱逃,你们没追上。”
彭孤儒的目光终于离开地面,回到萧玖脸上:“的确·当时我们人手不足,而且不忍就地掩埋五具遗体,都带在身边,生怕被人撞见惹来麻烦,所以没能用心寻找,匆匆出海。
莫非他遇见了你你离岛时他年纪尚小,竟还彼此相识”·“不认得,而且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萧玖道,“他一逃出去,就挟持了你们搜寻人证时找到的一个小孩子,想要威胁你们放人,却不见你们出面,狂躁之下险些将那孩子杀死,幸亏这几位路过出手,才救下一条人命。
我最早得知此事,便是听见这几位的转述,心生怀疑·”·此言一出,彭孤儒连呼“侥幸”,郑重谢过秦颂风等人阻止这名天罚派败类滥杀无辜,连宋钢也添了句“此事我亦有过错”。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秦颂风等人为何不请自来,或可减淡真正的仇人的警觉··三个不速之客的身份已经明确,萧玖看着彭孤儒道:“彭叔,你口才最好,说得清楚,请你先说。
是否换个地方”·彭孤儒建议:“若在岛上说,只怕又为何处是何人的地盘争执不休·不如去你们来时的船上说·”·萧玖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钱起《送僧归日本》··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 · ·第62章 各行其是·※一※·秦颂风等人并未躲避,都随萧玖一同上船。
宋钢直挺挺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冷冰冰道:“为何让外人也来听天罚派的笑话”·萧玖已经上船,毫不客气地回头道:“丢人的事早被人看见了,如果还藏着掖着,便更丢人。”
宋钢片刻没应声,然后居然道:“此言有理·”·季舒流竟分不清他是出言讽刺,还是说的真心话··很快众人聚到最大的那间船舱里,放低了声音,外面的宋钢定是听不见了。
彭孤儒同众人互相推让一番,席地坐下,目光甚是沉痛:“阿玖,我数月来痛定思痛,认为自己先后一共犯下四个大错,才导致事情发展至不可挽回的地步··“第一,准备到陆上寻找新的藏身之所时,我不该带那么多年轻人。
当初,我考虑到本门的优秀弟子将来难免到江湖上行走,想让他们锻炼一番,恰好我几年前自创的一套三人剑阵成效甚好,便选出九个人,分成三组跟着阿叁、阿肆和阿伍。
其实我一个都不该带,连你的哥哥们也不该带··“第二,既然带了这么多年轻人,我不该鼓励他们彼此竞争,更不该告诉他们近几年可能重新选出掌门·以前我和老宋都觉得,这些孩子不懂江湖,最大的危险来自外人,所以每到一个州府,我和老宋就在城中坐镇,让三组年轻人分别出行。
他们的行程都要尽量知会我们,以便我们随时照应;彼此之间却互不知情,以便竞争·我没想到,早在上船之前,你四哥就和阿叁身边的袁半江搭上了线,要求他沿途留下暗记,把你三哥的行程源源不断地泄露出去。”
萧玖道:“四哥早已动了杀机”·“阿肆自称最早只是为了了解对手的动向以便争先,后来因为屡次争吵,才生出杀念·”·萧玖点头:“我听那个被挟持的孩子说过,出事之前,有外乡人在英雄镇街头乱转,寻找小乞丐帮他跑腿传信,就是袁半江吧。”
彭孤儒低头揉了揉眉心:“正是·……我的第三个错,是目睹你三哥和四哥因为琐碎小事在我面前争吵多次,却没有放在心上·他们的争吵,不外乎阿肆讽刺阿叁的洁癖,阿叁批评阿肆流连风月之地,我却忘了,小怨亦能积累成深仇。
“最后一个错误最重·其实你三哥心细警觉,可能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被害前一天突然叫人传信给我和老宋,还有你五哥,说他有要事商量,让我们一起去英雄镇的平安寺找他。
他信中的语气并不急切,所以我接到信以后,没有及时赶到·”·“等你和宋叔到达平安寺,他已经被人杀害当时是什么情形”萧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平安寺被清理得太干净,她无从得知当时情形,可潘子云的事却与平安寺那一夜的真相关系密切··彭孤儒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因为用力过度显出深刻的皱纹:“我们去得太晚了,大约凌晨时分出的事,我们中午才到。
平安寺里躺着五具尸体,一个是你三哥,三个是跟随你三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本来跟着你四哥的党循·可以看出,是袁半江和党循一伙,里应外合,杀害了你三哥和另外两名同门。
因为你三哥的剑比旁人略宽,只有袁半江和党循身上有你三哥留下的伤·”·萧玖的声音略显涩滞:“我小时候,和党循一起练过剑·连父亲都说他有几分天赋。”
“党循的剑法在天罚派年轻一代排名前几位,虽然远不如你,但和你四哥亲近的人里,没有比他剑法高的·”·“袁半江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以前跟三哥很好。”
“之前在岛上,他和你三哥闹翻过·你应该还记得,你三哥处事虽然比较仁善,但是洁癖太重,”彭孤儒神情惨淡,“脾气积攒太久,偶尔会突然朝亲近的人发作。
那次他们险些动了手,从此形同陌路·后来即将出海的时候,袁半江不惜下跪赔罪,你三哥才同意带上他·现在想来,他突然下跪,恐怕是受你四哥指使·”·秦颂风拉过季舒流一只手,在他手心写道:“人选为上官兄弟各自定夺,可见天罚派裂痕已深,且上官兄弟权势不轻。”
季舒流捏捏秦颂风的手,表示明白·彭孤儒说起本门的事,难免对丢脸处稍作修饰,上官叁和上官肆与同门同行的时候,都是自己扮演贵公子,其余同门扮演护卫,若换成从前的天罚派怎会如此。
萧玖继续发问:“下手的只有党循和袁半江吗,难道我四哥没参与”·“当夜他在几十里外的桃花镇宿娼,直到次日中午前从未离开过。”
彭孤儒道,“根据娼门女子的证词,夜宵吃到一半,党循假称解手,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在座的女子曾经几次问起,但你四哥和其余两个人始终说不用管他。”
萧玖眉头轻皱:“四哥如何解释此事”·“他说他来之前曾和党循争吵,党循想去另一家会旧相好,所以他们以为党循借着方便去找相好了。
他的话有破绽,老宋找到你四哥的时候,已经到了次日下午,党循依然未归,他却依然没去寻找·”·萧玖轻掠从鬓角垂下、挡在眼前的乱发:“你在英雄镇找那孩子确认,是袁半江泄露了三哥行踪,而且的确要将信件送往桃花镇。
如此,证据便足够扎实·”·“阿玖长大了,一点就通·”彭孤儒似乎老怀甚慰,“老宋勃然大怒,险些当场杀死你四哥抵命,我却觉得……唉,我终究是于心不忍,老掌门已经只剩两个儿子了。
我们争执不休,你四哥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借机逃了出去,都没能及时追回,险些铸成大错·”他对秦颂风一抱拳,“还是要感谢秦二门主·”·秦颂风抱拳回礼,没解释出手的是季舒流。
萧玖点点头:“所以现在你和宋叔争的只是要不要杀人抵命·四哥还被关着么,冯姨呢”·“冯夫人为你四哥担惊受怕,我们回来没过几天就病故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玖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彭孤儒也叹息道:“你三哥才是蒋夫人的亲骨肉,蒋夫人惊闻噩耗,岂能不想杀你四哥抵罪。
我觉得,大概是冯夫人死后,蒋夫人心生哀怜,才开始主张留你四哥一命·”他的语意一转,“但其实……老宋说她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哦”·彭孤儒道:“蒋夫人这些天都在和老宋力争,她的事,还是让老宋来说更好·你宋叔在外面想必等急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去换他进来如何”·“彭叔慢走。”
萧玖起身相送,其余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彭孤儒客气地谦让着··年不满半百的彭孤儒,始终表情沉重、举止守礼··※二※·年过花甲的宋钢,目中却只有严厉。
“上官肆绝不能留·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卑鄙无耻,派出党循杀人,自己躲在窑子里寻欢作乐,意图万一失手还能脱罪·如此机关算尽,罪加一等。
“你手持明慎剑,相当于本门掌剑,可以越过老彭直接清理门户,何不去将上官肆斩杀我执掌刑罚几十年,最终竟教出这个残害同门、谋杀兄长的东西,早已没脸见人,只要能让他死,我即使引咎退位,也绝无怨言。”
萧玖不接他的话,反而很温柔地道:“我这次回岛,除了探望三哥埋骨之地,本来还有一件事·你的儿子,宋柏师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说,”宋钢仓促地打断萧玖的话,“人死如灯灭,不用再提。”
他的语气却没有他的言语本身这样冷淡,任谁都能听出略微的慌乱·仿佛为了遮掩,他脱口说出一句生涩的软话:“你和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至今不曾成亲,也没有朋友,何必这么想不开。”
“我有朋友,否则他们是谁·”萧玖敷衍地指指秦颂风等人,回到正题,“当时发生的事,我已经大致知晓,你们手头的证据,还请宋叔再说一遍。”
宋钢担任掌刑之位,果然比彭孤儒更重证据,他在讲述中画出了平安寺中尸体的方位,对每个人伤在何处了如指掌··季舒流将他的话与艾秀才的回忆对照。
艾秀才说,那半块玉佩的主人全身伤口甚多,致命伤在背后·而根据宋钢的说法,平安寺的五具尸体里,伤口甚多、背后重创的共有两人,分别是上官叁和始终跟随他的一个“护卫”。
不过宋钢说每个死人身边都有不少血迹,看上去就是在原地被杀的,而非从别处移尸至寺内··——但如果两名蒙面人移尸之后,又弄来几只畜生放血掩饰,岂非难以区分·“证据非常确凿,”宋钢坚持,“蒋夫人那样说,是因为悲痛过度,神智失常。”
萧玖道:“她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还冷静几分·”·“你既不曾见到她胡言乱语,也不曾见到她趁人不备,剖开你三哥尸体的腹部,坚称里面有证据。”
季舒流想到艾秀才所说吞下玉佩之事,打了个寒战·萧玖状似随意地问:“真有证据么”·“蒋夫人声称有,但她剖腹的时候无人瞧见,很可能是她自己塞进去的。
不仅如此,她言语更是颠三倒四,居然自称外祖父是卢龙城的仵作,从小见惯了验尸·”·季舒流抓紧秦颂风的手·他曾在燕山派听说,当年节妇村被海风寨掳走的女子中间,的确有一位卢龙仵作的外孙女,幼时住在城中,外祖父过世后才回到村里。
蒋夫人此言恐怕非虚,宋钢为何坚称她是胡编乱造·萧玖没听过那个消息,但也并未轻信宋钢:“其实去卢龙调查一下,便知真假。”
“可惜出海不易,难以直接拆穿·”宋钢脸色平静,“不过蒋夫人所言破绽百出,除了她自己的人,谁都不信·且不论仵作岂有随便将尸体剖腹的道理,试问哪个仵作会让年幼的外孙女接触尸体,即使她的外祖父行为颠倒,她以前为何不说,为何连节妇村的旧人都没听说过她懂验尸这些显然是蒋夫人癫狂之后的妄想。”
——仵作是个招人忌讳的行当,村里人讲究更多,卢龙仵作的外孙女,自然没必要在老家的村妇面前提起这些·只不过,宋钢想不到这一层,似乎也在情理之内。
宋钢又道:“当年你离开之后,本门经常为处罚或严或宽的事争执不休,恰好你三哥偏宽,四哥偏严,五哥折中,我和老彭便商议,把湖东民居分成三份,让他们分别管理,以观成效。
你可知结论如何”·“大概五哥管得最好吧·”·“不错,过宽过严,都不可取·”宋钢直视萧玖的眼睛,“天罚派过去错在过严,如果未来再犯一次过宽的错,岂不可笑。
老彭当年自责太深,早已分不清仁慈和放纵的界限,等到我老朽不能管事,阿伍威望又不足以服众的时候,天罚派在老彭手中又将如何掌剑,你已经是名震武林的高手,可以担当重任了,我建议你用上官肆的血点醒他。”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也要听听其他人的说法再定夺·”萧玖道,“四哥现在在哪还有,他本来带着三个人,党循死在平安寺,第二个挟持儿童被杀,剩下那个呢”·宋钢道:“上官肆关在洗心堂,其余人证在后山地牢,外人不可进入。”
“知道,”萧玖眨眼,“三位外人,你们不介意把我送到牢门口吧·”·孙呈秀抢着道:“不介意·”·于是众人起身,宋钢当先下船,萧玖小声对其余三人道:“我更信任蒋姨。
她不会疯的·”·※三※·从洗心岛的西岸出发,乱石堆积的海岸是第一层,洗心湖以及它附近的洗心堂和“铁桶”是第二层,依山而建的湖东民居是第三层,险峻的后山是第四层。
第四层一处还算平缓的空地上盖着许多简陋的房屋,应该就是掌刑宋钢和单独受掌刑管束的天罚派弟子的住处;再往东才是地牢··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玖走进黑黢黢的地洞入口,按照她的安排,孙呈秀留在附近等待,季秦二人则原路折回,观察岛上情形。
现在,三十多名掌刑下属天罚派弟子直挺挺站在附近另一处空地上,偶尔彼此交谈,准备等宋钢从地牢出来,便去岛上例行巡视·这差不多是掌刑的全部人马了,那些简陋房屋几乎都是空的。
只有一间屋内传出一老一少的对话··少年懊恼地抱怨着:“我每天都努力练功,但是资质真的不行,你别再指望我了,不如多指点我哥·”·“勤能补拙,天下除了白痴,没有资质不行的人。”
老者咳嗽气喘着道,“你知道当年前任董掌门怎么说上官老掌门的‘秉- xing -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但上官老掌门在我天罚派的威望,最终却比董掌门更高。”
季秦二人瞠目对视,“判官上官判”秉- xing -仁懦·少年不服:“老掌门要是真那么厉害,咱们当年为何会自相残杀·”·“自相残杀算什么,早年天罚派仇家遍地,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后来董掌门和前任掌刑、掌书、原定掌门继任者同时被人寻仇杀死,要不是上官老掌门临危受命,天罚派当时就得从江湖除名·“老掌门剑法通神,不但将天罚派名气闯大、伤亡减少,后来还修正了本门剑法伤身的弊病。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旧伤缠身,你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都是他的功劳·知足吧,好好用功,少说废话,既然秉- xing -仁懦的人能当天罚派掌门,秉- xing -愚钝的人凭什么练不好剑法。”
季舒流小声道:“仁怎么写来着,懦又怎么写来着”·秦颂风掐他的腰:“别打岔,听着·”·然而少年却闷头练功,不再言语了。
二人遗憾地离开,又登上附近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遥望第三层的湖东民居·那些民居已经明显分割成三份,显然分属上官氏兄弟三人·此刻,民居中间无人行走,安静得诡异。
季舒流自语道:“天又不热,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出门·”·秦颂风道:“可能是因为咱们来了,有什么禁令……”·话音方落,远处的洗心堂中再度传出悠长的钟声。
湖东民居里的人就像放了学的小孩一样,闹哄哄地走出门来··作者有话要说:·注:那个时代正常验尸的确不会剖腹·· · ·第63章 舍命·※一※·湖东民居和普通的乡间民居无甚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几乎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都在“铁桶”里。
这里的男人分为两种,一种头上戴着黑头巾,步履矫健,目中精光闪烁,显然身负内功,是天罚派弟子;另一种头上戴着白头巾,虽然也很是健壮,但最多练过些不入流的杂乱武技,是海风寨罪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三十年的海风砥砺也不足以将他们融合在一起,无论四十以上、当年乘船从陆上来之人,还是三十以下、生在岛上之人,白头巾只和白头巾在一起,黑头巾只和黑头巾在一起。
季秦二人悄悄潜行至此,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男人们聚在一起,有时候并不比他们所鄙视的三姑六婆高明到哪里去,许多人喜欢胡侃谣言,炫耀自己耳聪目明·比如,他们现在几乎都在揣测萧玖归来的目的。
天罚派的“黑头巾”将萧玖称为阿玖,年长的向年少的介绍她当年剑法如何有天赋,现在如何被视为江湖中排行第一的女子高手·只不过,似乎上官三兄弟的追随者,都隐约暗示着她当年跟自己支持的那位关系更好,彼此较劲。
“白头巾”人数较众,少数看上去有些身份见识的尚可,更多的却是形容粗鄙、言语离奇,满口四王子五王子也就罢了,对萧玖的称呼居然是王姬,如此有“古意”,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难怪萧玖在船上语气诡异地叮嘱众人不要笑··秦颂风没笑,季舒流却笑得全身发抖,不得不使劲抱住稳如泰山的夫人止抖··有人说上官叁死得悲惨,“王姬”为上官叁复仇而来;有人说上官肆杀人的证据并不确凿,她是为上官肆申冤而来;还有人说她根本是嫉妒上官伍即将获得王位,为自立成女王而来。
“这群人,都想歪了·”一个高个子白头巾青年对两个白头巾同伴说,“王姬哪有这么多闲心别忘了她是个女人,正在急着成亲的年纪。
我老婆已经从太后的护卫那里打听出消息了,才刚传给我——她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要成亲了,带上老公拜拜祖宗的灵位·”·“一共来了两个男的,哪个是她老公”一个方脸的青年问。
“当然是那个年纪大的,”第三个青年的薄嘴唇刻薄地一撇,“蠢的你,王姬再美也是个将近三十的女人,哪有嫁给十多岁的毛孩子的道理”·季舒流早习惯了被人认小几岁,不以为意,凑在秦颂风耳边道:“我只娶年近三十的貌美男人……”·秦颂风目不斜视,手偷偷伸到季舒流腰侧用力掐了一下:“又打岔。”
只听那方脸青年不满道:“行,就你聪明·那你说,那个小的跟来干什么”·之前“泄露秘闻”那个高个年轻人大笑道:“你们两个都猜错了。”
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们吧,两个都是,大的那个是正夫,小的那个是侧夫·”·“扯淡”另两个青年齐声道,“女人怎么能嫁二夫”·“王姬是一般女人吗拿一般娘们儿跟王姬比,小心你们的脑袋。”
高个青年两手一抬,分别拨拉歪了另两人的脑袋,“实话告诉你们,陆上皇帝老儿的公主,也都得娶好几个男人暖房,只是怕传出来引起民间的- yín --妇效仿,才瞒着老百姓。”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那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薄嘴唇青年眼睛一斜··“我不是有个舅奶奶从前在皇宫里当差吗,都是她传出来的。
古时候就有个什么公主,娶回三十个面首,因为太贪多瞒不住,才教人知道,写进史书里·一般的公主只能娶个三五人……”·“七哥,就是送给你爹一套宫里流传的春宫图的那个舅奶奶”方脸青年舔舔嘴唇,“这一招要是放在咱们岛上多好,一个女的嫁给好几个男的,再也没人娶不上老婆了。”
“你这就是做美梦了哈”高个青年满脸不屑,“女人争风吃醋都能闹出人命,男人争风吃醋起来还得了不砍断你的脖子,也得砍断你的命根子。
说实话,咱们这些‘白的’,一辈子都别指望打过那些‘黑的’……”·莫名变成王姬面首的秦颂风终于也闷笑不止·笑过之后,他一回头,忽然发现萧玖已经离开了宋钢那边。
她和孙呈秀一起,由之前跟随蒋苇的矮小姑娘引领,走向洗心湖畔,似乎是要去“铁桶”··※二※·铁桶里面全是女人,多半并不欢迎男子进入,萧玖不来通知实属正常,季秦二人站在洗心湖畔的高地上,远远看着萧玖、孙呈秀和矮小姑娘一同穿过湖畔的小路,走近铁桶正门。
矮小姑娘朗声通报:“阿玖来了·”没过多久,关闭的大门便缓缓打开,蒋苇踏出院外,凝立不动··众人本该立刻过去,但矮小姑娘忽然表情诡异地往洗心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踮起脚在萧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看看孙呈秀,好像有什么事不方便给外人知道。
孙呈秀便往旁边让了让,萧玖被矮小姑娘拉着,往湖畔的方向走出数步··蒋苇面露疑惑之色,目光随着萧玖和矮小姑娘转动··远处天空中的一片暗云挡住了太阳,渐渐向岛屿的方向逼近,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萧玖和矮小姑娘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一场大雨好像即将侵袭而来。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黑色的高墙背后升起两张弩机,所有利箭全部向萧玖和矮小姑娘二人- she -去·萧玖猛力推开矮小姑娘,然后身形一晃,人如鬼影一般向侧方飘开,从几支箭的缝隙中穿过,衣角都没划破,长剑出鞘时,人已经躲在旁边一块高大的石头背后。
直到此刻,蒋苇的一声惊呼才脱口而出,回头对着门内喝道:“里面怎么回事”她拔出了腰间一把约与小臂等长的刀,不过从握刀的姿势来看,她不曾练过武。
孙呈秀刚才所站的位置离墙不远,箭雨一来,她就冒险蹿到墙根下·蒋苇惊呼出口之际,她已拔出长刀,毫不犹豫地闯入门内·黑色的高墙里立刻传出木梯吱嘎声和兵刃相交的动静,箭却不再- she -来。
蒋苇站在门槛外,扳着大门的边缘作为掩护,观察里面情形··刚才箭矢- she -出的时候,那矮小姑娘被萧玖推到湖畔,险些落入水中,她最后一刻原地卧倒,才堪堪停在水边,只沾- shi -了半边的裙摆。
矮小姑娘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远远问萧玖:“阿玖,你伤到不曾”·萧玖摆摆手,从巨石侧面绕出来,微微蓄势,准备冲向大门··墙内的兵器声却缓缓停下,显然胜负已分。
很多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人报告:“夫人,刚才放箭的是进来探亲的胡二和小井·”·有人怀疑:“胡二是四公子的人,小井是三公子的人,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有人怨恨:“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惊呼:“小井自杀了”·还有个年长女子惊惶地解释:“他半年没来看过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孙呈秀走出门外,衣袖上溅了几滴血:“只找到这两个敌人,其他人看不出疑点。”
萧玖微微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向大门··在她背后一座小山头上,一团树叶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全身缠满枝条的人的形状·那人利落地抬起手,拨动弩机的机关。
箭- she -出的一刹那,他向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这架弩机的威力,绝非黑墙上那两架可比··“小心”季秦二人都看见了那一幕,一边冲过去准备制住那身缠树叶的人,一边出言提醒。
声音落地时,箭也已经- she -到萧玖背心,萧玖当即滚倒,箭没- she -中她,却穿透她的衣角,深深钉进地上··身缠树叶之人早又同时- she -出两箭。
萧玖撕掉那片衣角,尚未起身站稳,箭再度近在咫尺·旁边的矮小姑娘突然大喝一声,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萧玖面前··一支箭- she -进她的右肩,一支箭- she -进她的左腰,全部透体而出。
矮小姑娘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上下·年轻的生命随着鲜红的血不停地流出她的身体,她现在虽然还活着,但是很可能马上就要死去··萧玖迅速抱起矮小姑娘,躲过随之而来的几支箭,蜷在湖畔一块巨石之后,抓着怀中的姑娘道:“你……你撑住”她大概是今生第一次被人舍命相救,总是饱含嘲讽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慌张。
此时,秦颂风正拉着季舒流的手臂在山势险峻处飞跃,冲向放箭人所处之地·放箭人回头看见他们身影,似乎吃了一惊,不再追击萧玖,而是向他们这边- she -出几箭,然后夺路而逃。
季舒流侧身躲开一箭,疑惑道:“他为何逃得这么快……”·可惜,他的疑惑来得太迟了··那身中两箭的矮小姑娘在萧玖的怀中发动了真正的最后一击。
她腕底暗藏的匕首,毫无阻挡地刺进了萧玖肋下··谁会防备一个刚刚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已经濒死的人·白刃进,红刃出,萧玖踉跄一下,依然有些发怔,竟然没能及时松开她。
重伤的矮小姑娘扔掉匕首,双臂死死钳住萧玖狠狠一晃,将萧玖坠倒在地,她就这么抱着萧玖,滚进了洗心湖··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 · ·第64章 狂怒·※一※·秦颂风当机立断,放开季舒流的手,对季舒流指了指- she -箭人逃走的方向,示意此人由季舒流对付,然后侧蹬一下山壁,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坠进了萧玖的落水之处。
孙呈秀也猛冲到洗心湖边,纵身入水··季舒流情急之下将原本不入流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迅速跃到- she -箭人刚才站立的山头上,一路追赶·可- she -箭人全身缠绕的枝叶原本易于隐蔽,在山势起伏之间转几个弯便逃出季舒流视野之外。
季舒流顺着地上的蛛丝马迹穷追不舍,前方骤然开阔,出现一个足迹杂乱的平台,周围摆着许多没开刃的剑,这显然是天罚派弟子练武之所,而且近日还在使用,附近四通八达,那逃远的- she -箭人经过此地,再无足迹可循。
但追击- she -箭人主要是为了防止他重新冒出来放冷箭,既然他跑得远了,季舒流也便原路返回,匆匆从山壁上攀爬下来,奔向萧玖落水之处··临到岸边,他忽听脚下响起吱嘎一声,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他眼角一跳,莫名感觉到某种危险·很快,孙呈秀从水里露出头,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不顾散落的- shi -发遮住眼睛,慌张道:“有个……有个铁闸挡着,我过不去”·不等季舒流发问,她冷静下来,拨开脸上- shi -发,自行说出前因后果:“下面的湖壁上有个洞口,那个女人拖着阿玖钻进去,二哥跟进去救人,我跟在最后。
那个女人突然发动机关,弹出一道铁闸封死了去路,正好挡在我和二哥中间·”·季舒流脸色微变,几乎显得有些狰狞:“洞里是空的,还是灌着水”·“洞里是个从下往上的斜坡,到铁闸那里已经没水了。”
没灌满水,一时就淹不死人·季舒流心中的惊怒微缓··蒋苇小跑着过来,低头问水里的孙呈秀:“你说的洞,洞口是不是在水面以下一丈五尺左右”·“差不多。”
“还看见别的洞不曾”·“没看见·”·“那——你们能否信我的话”蒋苇的眼睛很冷静,在乌云间漏下的阳光中发亮,一时令人忽略了她眼周爬满的皱纹,“偷袭阿玖的人分属不同势力,暂时难以确定策划者是谁,我和你们素昧平生,在你们眼里可能也有嫌疑,但是事态紧急,容不得我慢慢自辨。”
孙呈秀手撑岸边,从水里跳出来,寻常的青年女子浑身- shi -透难免害羞,她却似已经把这些杂念忘光了,毫无遮掩的动作,大方地冲蒋苇抱拳道:“前辈请讲,阿玖说过她信你。”
蒋苇的眉尖一颤,缓缓道:“好,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我住的这里曾是岛上未嫁女子聚居的地方,有个盗墓贼出身的人自认为娶妻无望,耗时数年,从后山挖出一条通道,想要潜入此地图谋不轨,只是途中算错了,不小心挖到湖里,正好在湖里留下一个洞口。”
孙呈秀眼前一亮:“所以你知道这个洞的出口”·“我不认得,但宋先生亲自去探过,应该记得,据说出口在后山悬崖一个地势很险峻的地方,非常隐蔽,一定要轻功、水- xing -都不错的人才过得去。”
季舒流问:“那个盗墓贼在哪”·“早已病死,至死没娶妻子,没留下后人·”蒋苇略一思索,“你们先去找宋先生,我叫人去知会彭先生。
我也组织人手就地挖土,不要耽搁·”·“多谢前辈·”孙呈秀一抱拳,大致说清自己看见的洞口位置和地道走向,便转身离去··※二※·太阳被云层遮盖,天色灰暗,虽然是夏日,海风依旧寒凉。
孙呈秀和季舒流向着后山狂奔,蒋苇派出的天罚派女弟子早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宋钢等人居住的地方很安静,只有一个十六七岁、身材敦实的少年对准一个被砍烂了的木桩挥剑,将同一套招数使出无数次。
他被狂奔而来的季舒流和孙呈秀惊动,停止练剑,上前半步问:“你们干什么”·孙呈秀抹一把头上的汗水道:“求见宋掌刑,阿玖出事了。”
那少年睁大眼睛,不甚利落地将剑收回鞘内:“什么事”·孙呈秀深吸一口气,尽力简短地解释:“她被人偷袭,挟持到水下一个地洞里,洞口被铁闸封住了,只有宋掌刑知道地洞的另一端在哪。”
敦实少年大惊:“谁偷袭她的,在哪偷袭的”·“在铁桶门口,偷袭者一个叫胡二,一个叫小井,一个是刚才跟在蒋夫人身边的女子,还有一个没看清脸便逃了。”
孙呈秀急切道,“现在来不及多说,快去请宋掌刑·”·敦实少年却忙着喃喃自语:“胡二是上官肆的人,小井是阿叁的人,沈师姐是蒋夫人的人,他们怎么会一起暗算阿玖”·“不知道,”孙呈秀微微加重了语调,“但阿玖命在旦夕不能耽搁。
快去找宋掌刑·”·此时季舒流已经挨个敲遍附近的房门,见全都是空的,跑过来问那敦实少年,“宋掌刑是不是带人去巡岛还没回来”·“对,还没回来。
你这同伴太- xing -急了,不容我把话说清楚,只知道催促·”·他自己不说明白,居然还怪孙呈秀问得急,季舒流却无暇反驳,只问:“怎么才能尽快找到他”·敦实少年道:“掌刑巡视的路线不定,谁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何处,不但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所以我才帮你们分析偷袭阿玖的人是谁。”
他眼珠一转,“我已经猜到了,你要不要听”·季舒流耐着- xing -子道:“是谁”·敦实少年清清嗓子:“一定是是上官肆。
胡二是上官肆身边的人,沈师姐以前又和胡二的侄子有私情·虽然后来沈师姐挨了爹娘的打,声称她和胡二的侄子断了,但她很有可能旧情未了,又被胡二一家人引诱过去。
至于小井,虽然想不出理由,但连袁半江都能倒戈,他们戴白头巾的突然倒戈更不奇怪··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而且上官肆现在最怕的就是阿玖,他杀害手足,罪无可恕,仗着彭掌书心软才苟延残喘至今,阿玖却是本门掌剑,可以越过彭掌书直接杀他。”
他这番分析还算条理清晰,孙呈秀也听进去了,说道:“抱歉,我刚才过于莽撞·如果是上官肆的人挟持了阿玖,他们会去哪里,你可知道”·敦实少年道:“上官肆已经杀死兄长,凶- xing -大发,还会放过他妹妹吗我觉得现在你们要救阿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上官肆被囚禁在洗心堂·听说几位都是陆上的高手,还出自以轻功闻名江湖的尺素门,不如潜入洗心堂后院看守最严密的地方,杀死上官肆,则敌人不攻自溃。”
敦实少年的语气很自负··“……那如果上官肆的手下得知噩耗,反而将阿玖杀害怎么办”孙呈秀皱眉··“也有这种可能。”
敦实少年肃然道,“但人生在世,不过一场豪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季舒流十分后悔与他耗了这么久,抱一下拳便转身离去,敦实少年还在他背后不死心地道:“你们若要潜入洗心堂,我可以提供地势图,真的”·孙呈秀追上来,季舒流正想问她是回去找蒋苇还是去洗心堂找彭孤儒,忽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正从远处往这边来,好像也是宋钢的人,急忙上前再次说明情况。
老者耳聋眼花,还好心里不糊涂,听清季舒流的言语之后,立刻说其实不必找到宋钢,当年还有一个人跟随宋钢去查看过地洞的出口,或许也有印象··不巧的是,此人便是袁半江的父亲,由于对上官肆拉拢袁半江一事知情,已经被投入地牢。
老者很懂事急从权的道理,将季舒流和孙呈秀一同带去地牢·路上老者说,他也怀疑是上官肆畏惧掌剑的刑罚,才做下此事,至于上官肆的人是想挟持萧玖换出上官肆,还是直接杀人,他却不能肯定。
牢内潮- shi -- yin -冷,铁锈气和血腥气混杂在一处,难分难解·老者劝得门口把守的两名天罚派弟子放行,穿过一个小厅,端着油灯走下阶梯,便来到了底层的囚室。
那些囚室都是地道两侧挖出的洞- xue -,被铁栏封住,用重重锁链锁牢·季舒流想着秦颂风此刻也是在一个粗陋的地道中,自己却找他不见,默默咬住牙··走近袁半江父亲所在的囚室时,季舒流心中凉了半截。
那囚徒身上并无伤痕,但衣物脏乱,花白的头发打结成绺,半睁着眼,双目无神,好像已经傻了——或许不是因为长期囚禁,而是因为暮年丧子··宋钢手下的那名老者在季舒流的搀扶下坐到地上,咳嗽着向铁栏里面的囚徒问话。
囚徒张开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动静,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在呻-吟··季舒流原本担心牢内有埋伏,全力戒备着,现在看来老者确是好意,他的忧虑却在逼仄的地牢里越积越多。
昏黄闪烁的油灯,老者颤颤巍巍的语调,还有旁边几个囚室里的囚徒们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散发出的怪味……季舒流感到冷汗- shi -透了后背,心脏在胸中狂跳,每跳一下,都把更多裹挟着焦躁的血送往全身。
按照蒋苇的说法,那个地洞以前不过是条长长的土洞,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地装上一个铁闸,是否还会装些其他的凶险机关秦颂风带着重伤濒危的萧玖,真能应付过来么·已经耽搁了这么久。
其实说上官肆是幕后主使,证据并不确凿·他的确有杀人的理由,但若真是上官肆所为,难道他就不担心得知萧玖出事,掌刑借机处死自己吗·更何况艾夫人被杀的时候,上官肆还在桃花镇宿娼,党循和袁半江却又死在了平安寺,他们或许都不是重伤潘子云的蒙面人。
自从登上洗心岛,谜团反而越来越大,如果秦颂风和萧玖遭遇不测,季舒流和孙呈秀在岛上人地两生,又不认识海路,全身而退都难,更别提追查真凶··季舒流握紧左拳,直到指甲已经划破了掌心,只觉得胸中杀意纵横,看谁都形迹可疑,恨不能直接将整座洗心岛夷为平地。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战乱之中有人杀到兴起会屠城了··※三※·老者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遗憾地带着二人回到地面··季舒流低声道:“前辈,你说下手的很可能是上官肆。
那么我们能否直接去找他商量”·“不可,”老者道,“此人一贯自命不凡,不容旁人和他好言商量·以前他处理岛务的时候,遇见海风寨旧人犯错,常常说如果没人求情还可以网开一面,如果有人求情一定要从重处置。”
孙呈秀问:“那如果去威逼呢”·“也不行·”老者道,“还是让彭掌书处置更妥·近几月彭掌书一力主张饶他- xing -命,他再没良心,总该卖彭掌书一个面子……彭掌书”·彭孤儒正好带着许多天罚派年轻弟子迎面走来。
他脸上愁云密布,对老者一抱拳,又向季舒流道:“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蒋夫人说明·我刚才派出一些年轻人在岛上寻找老宋的踪迹,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回报——老宋和巡岛的三十余人一起失踪了。”
·孙呈秀道:“前辈准备怎么办前辈觉得,我和季兄想要寻找阿玖下落,又该怎么办”·“我准备沿岸寻找那条地道的出口,两位都是高手,不妨同我们一起。
另外我还分出一些人手在岛上寻找宋掌刑下落,如有消息会立刻告知我·”·“多谢,我们与前辈同去·”孙呈秀凝视着彭孤儒,“究竟是谁暗算阿玖,前辈有眉目了么”·彭孤儒道:“外面的人或许怀疑阿肆。
但我在洗心堂,可以确定从阿玖早晨登岛开始,阿肆绝没有与外人传信的机会·刚才我去问过他,岛上与他亲近之人是否可能策划此事,以图挟持阿玖带他离岛,他认为不可能,他身边的人除了他自己,威望都不高。”
刚才那少年闻声过来道:“上官肆连亲哥哥都杀,说的话还能信”·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怕他们争执起来再作耽搁,赶紧道:“先去找洞口吧。”
 · ·第65章 吸髓搜魂·※一※·秦颂风在湖水里追逐着矮小姑娘的身影·她明明已经受了难以医治的重伤,却像不知疼痛一样,拖着萧玖潜游得飞快,秦颂风虽然可以跟随,一时却无法拉近。
红色的血随着她们的踪迹融在水中,不知道是矮小姑娘的血多些,还是萧玖的血多些··很快,挣扎乏力的萧玖被拖拽进湖壁上一个洞- xue -·洞- xue -的地势越往里越高,渐渐高于水面,露出了泥土的地面。
地面上有光,因为墙壁上插着一个小小的火把··秦颂风跳上地面的时候,矮小姑娘距离他不过三丈来远,正举着从墙壁上摘下来的火把弯腰向前奔跑,萧玖仰面躺在地上,费力地呛咳着,被她单手扯住双腕拖行。
这洞- xue -不过有一个不太胖的人肩膀那么宽,可容身材正常的成年男子弯腰通过,秦颂风流畅地矮身屈腿,原地弹了出去,左手瞬间制住矮小姑娘抓着萧玖的那只手··矮小姑娘回头朝他恶意地冷笑,他这才发现,她右手正深深抠进墙上的一个凹陷里,一面沉甸甸的铁闸在他背后咣的一声落下,将孙呈秀挡在外面。
矮小姑娘释然发出一声叹息,倒在地上不动了,连呼吸都不再有·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杯水,浇灭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火把,然后手的主人迅速逃往更远的地方。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完全不能视物··秦颂风拔出随身的匕首- she -了出去,远处那人发出一声惨呼,却并未停留,逃得更远了··秦颂风撕下矮小姑娘一截衣袖,垫着去扳刚才那个机关,但机关似乎只能让铁闸落下,无法让铁闸开启。
他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去越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急着带萧玖一起前行··那人既然浇灭了火,为何不趁黑发动攻击自然是因为前方还有什么吃人的陷阱等着。
秦颂风虽然年轻,却已经行走江湖十多年,自然不肯中这样明显的圈套··他拉着萧玖往后退了一丈,蜷起矮小姑娘还温热的尸身塞在地洞里最狭窄的地方,让门外急得咣咣拍门的孙呈秀赶快上去另觅他法,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萧玖撕开里衣简单地缠在肋下伤口上止血,此后狭窄的地洞里除了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动静,秦颂风的呼吸声低得几不可闻,只有萧玖的呼吸略微急促,秦颂风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秦颂风一咬牙,削掉矮小姑娘火把被打- shi -的地方,准备将之点燃,冒险前进·但他背后却传来敲击墙壁的咚咚声··萧玖在身边的实心土壁上敲了很多下,只传来沉闷的回音……忽然,一个地方的声音有异,似乎它背后是空心的·秦颂风微觉奇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萧玖利用内劲和特殊的敲击手法作假,去蒙蔽那些等待他们中伏的人。
萧玖抽出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墙上挖掘,秦颂风担心她触动伤势,接过匕首,半跪在地上,用左手假装挖土,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静静等待反攻的时机··地道里埋伏的人果然沉不住气了,似乎有人自作聪明,每当有匕首挖土声时就前进一步,妄图借以掩盖脚步声响,慢慢向这里逼近,却犹犹豫豫地停在中间。
秦颂风等待了很久,见他们还不过来,悄声道:“快,我断后·”·萧玖在他背后立起身,衣物摩擦着泥土墙壁,模拟出人钻土洞时的声音··前方终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把一块木板搁在地上,随后,漫空暗器同时- she -来。
它们扎在矮小姑娘的尸体上,偶尔从缝隙里漏过来,被秦颂风轻松击落··暗器- she -完,两个人一前一后急促地往这边猛冲·秦颂风把匕首交还给萧玖,左手顶着矮小姑娘的尸体向前突出,先用尸体挡住第一轮攻势,随后抛开几乎被砍断的尸体,在黑暗中与来人短兵相接。
此地没有任何光亮,但秦颂风从前练过一些听风辨形的技巧,虽然不算纯熟,也可以沉稳应对·他发现面前这两个人武功平庸,却仿佛天生一股蛮力,而且格外悍不畏死,就像刚才那矮小姑娘一样,仿佛不知道伤、不知道痛,他分明已经刺破了其中一人的小腹,狭窄的地道已经被新鲜的血腥气充满,敌人却哼也没哼一声,连剑招都丝毫没有变慢。
其中一人突然嘶吼起来,震耳欲聋的嘶吼暂时掩盖了一切风声,秦颂风只能通过皮肤感到的风来判断敌人的来势,接连被剑锋触及身体·敌方虽然伤得更重,战意居然愈挫愈勇、不死不休。
嘶吼声越来越近,扑面而至,秦颂风终于能确定此人咽喉的位置,右腕一翻,软剑的侧锋便抹过去·这人的血管和气管一齐断裂,嘶吼停止,秦颂风侧过脸,鲜血从他面前划过,擦着他的鼻梁喷向更远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另一个人已经悄然绕到他的背后,那是萧玖所在的地方··秦颂风全身一僵,生怕自己的剑刺出反而伤及萧玖,不敢妄动·但尚未等他想出对策,背后就响起“咕嘟”一声,萧玖叹了口气道:“死了。”
秦颂风终于摸出火石,重新点亮那截被削掉了- shi -润之处的火把··萧玖坐在地上,双腿蜷曲在身前,背后倚着洞壁,右手的剑上滴血不沾,左手的匕首却满是鲜血,她面前的死士俯卧在地,身下有一大滩鲜血,顺着地势,一直流到那铁闸前,连白色的头巾都被鲜血染红了半边。
秦颂风把尸体翻转过来,只见此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像是裂纹,把那张胡须茂盛的脸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他的同伴的脸也是如此;矮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这两人拦腰豁开,一只手掉了下去,她的脸也变成了这样。
两个男死士都佩戴着白头巾,但矮小姑娘之前称萧玖为师姐,自然是天罚派弟子··萧玖双眉一轩:“他们都吃过天罚派流传的一种药,你听过吧·”·秦颂风道:“吸髓搜魂。”
服下吸髓搜魂,大约有一刻钟的时光全身内力激发流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知伤痛;一刻钟之后,纵使没死,此生也是个废人·服过药的人,全身血液狂流、血管膨胀,皮肤之下每一处细小的血管都显现出来,纹路虽死不褪。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我祖父过世前就是用吸髓搜魂拼掉仇人的- xing -命,同时也保住了十几个无辜之人,”萧玖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却只知道用它和我自相残杀”·秦颂风想扶她一把,但她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向前移动。
这地道多数地方太过狭窄,实在也难以两人并行,秦颂风只能在前面探路··不久他们就看见了刚才听到的那块木板,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秦颂风隔着衣袖掀开木板,用火把一照,只见地上密布着粗大的钢钉,钉尖朝上,每个钉尖都闪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如果刚才他中计在黑暗中追过去,纵然不死在暗器之下,也会死在这些淬毒的钉子上··他重新合上木板,小心地从上面踏过,继续一边前行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面竟然不再有人,也不再有任何凶险的机关,他们默然无声地走了许久,直到萧玖由于肋间的重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洞里仿佛凝滞的空气突然动了,略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二※·秦颂风和萧玖精神一振,都是愈加谨慎,疑心沿途的平安都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设个猝不及防的凶险埋伏··然而这两个老江湖再次多虑了,他们没遇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终点。
这是一处开在悬崖上的洞口,大约在洗心岛的南部,秦颂风探头出去,只见上面是高耸的山壁,纵有绝世轻功也难以攀爬,下面距海面大约两丈,由于天色- yin -暗,看不清海水下面的深浅。
秦颂风在洞里捏了几颗石子,从不同的位置投下去,石子无一例外地下沉,似乎并没碰到什么东西,于是他示意萧玖稍等,自己当先跃下··他沿着光溜溜的崖壁往下滑,滑出一小半就再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直直跌进海中,半个身体入水时,左腿狠狠撞上了水下一块从岛床凸出来的石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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