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戏+番外 by 大醉大睡(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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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番外 by 大醉大睡(6)
·幸好入水时的滞力不小,秦颂风没有真的伤到腿骨·他沉进水下丈余,下坠之力耗尽,缓缓浮上水面,站到刚才的那块水下岩石上,仰头道:“你跳下……呃,等会。”
刚才在黑暗中与人斗剑,他身上多了不少很浅的划伤,海水透过单薄的夏衣浸入伤口,一瞬间疼得厉害·这点疼痛对他而言无所谓,但萧玖伤势极重,一旦碰到海水,不但剧痛下可能失去意识,而且伤口也容易因此溃烂。
萧玖支撑着走到这里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洞口摇摇欲坠,皱眉问:“怎么”·秦颂风觉得再耽搁下去她更加- xing -命不保,只好道:“下来吧。”
萧玖看准他落脚的巨石,纵身往侧面跳下,一入水就被秦颂风拉住,但秦颂风实在应付不了两丈高的下坠之力,没能防止她肋下的伤口沾水——何况离开此地必需顺着陡峭的山壁游水,她的伤口现在不进水,等会也不可能不进水。
山壁背后传来一些杂乱的呼唤声,有人高呼“宋掌刑”,有人则喊话要求挟持萧玖之人将她送回,以图宽大处理··秦颂风微微皱眉:“宋掌刑失踪了么……你知不知道偷袭你的主使是谁”·萧玖一时疼得直不起腰,但她刚才已经飘忽涣散的眼神反而定了下来,咬着牙道:“不知道。
有可能是四哥怕我杀他,但即使有人为了替三哥报仇,甚或为了‘替天行道’,想杀我栽赃四哥,好叫他被尽快处死,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岛上有太多疯子,不能用常理推测。”
“那现在往哪走”·“先向左游,等会山上有条小路能上去,通往蒋姨那边·”·秦颂风担心她在水中晕倒溺水,撕下一条衣摆,把她的右手绑在自己左手上,沉吟道:“你觉得岛上最可信的人是蒋夫人,就算她带在身边的姑娘也参与了偷袭。”
“对,”萧玖毫无犹豫之色,“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变,只有她的- xing -格最不易变·”· · ·第66章 另一半玉佩·※一※·季舒流和孙呈秀跟随彭孤儒寻找东岸山壁上的洞口,始终无果。
据说海水较高时,洞口位于海面上方两丈左右,但海面高低不定,以前也不曾有人想起来给它做一个标记,海边山势又十分曲折,洞口实在难觅··岛上呼唤宋钢之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宋钢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这座- yin -云笼罩的孤岛之上··到最后,季舒流和孙呈秀都感觉也许就地挖土才是更快的,一同返回“铁桶”门口··蒋苇正带着一群青年女子挖土。
女子们个个挥汗如雨,有的很懂运力技巧,看得出身负正统武功,是天罚派女弟子,也有的只会用蛮力,当为罪人之女·她们三五成群,并不按照出身划分,很多天罚派女弟子和罪人之女配合默契,看得出平时便是好友。
蒋苇双手握着一把锹,神情严肃,也在帮忙·季舒流走到她们附近,想起之前的冷箭,顺便往周围的山上扫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正在施展轻功疾速奔跑的人影··他一怔,那人影越跑越近,既快且稳,显然就是他无比熟悉的秦颂风;秦颂风还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季舒流满腔焦躁散去,心中却狂跳起来,上前几步问:“她还好吗”·“得赶紧医治·”说话间秦颂风终于从山上跃下。
孙呈秀猛冲过去,秦颂风随手把昏迷不醒的萧玖递给她,走过来对蒋苇道:“劳烦前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蒋苇立刻扔下铁锹,叫身边的女子们收拾器物,自己痛快地回身打开铁桶的大门:“你们都请进。”
季舒流进门前担心里面全是女子多有不便,进去才知道错了,从这里进入的是铁桶外围,专供藏身内层的女子与亲人相会,和内层之间还隔着一堵高墙··蒋苇把他们带进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内,点燃了油灯。
她看见萧玖身上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并未露出畏惧惊骇的神色,反而洗了手,挽起衣袖上前帮助孙呈秀处理伤口,动作对一个不会武功、似乎也不大通医术的人而言,堪称娴熟。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刚才萧玖只是暂时昏睡过去,沾床即醒,在众人施救时极力配合,让她吸气便吸气,让她翻身便翻身,因此她肋下的血很快被止住。
她筋疲力尽,闭目养神··秦颂风悄声对季舒流和孙呈秀说出地道中的经历,蒋苇听完便研墨记录下来,问清那地道出口的大致方位,一并写下,折好信件,叮嘱几名天罚派女弟子去交给彭孤儒参照。
报信的人刚刚动身,外面便有人叫门,是上官伍听闻妹妹身受重伤,前来探望··蒋苇道:“我去叫他明天再来·”亲自走到门口·季舒流远远跟在她身后,只见上官伍依然彬彬有礼,见了母亲便伤感地道:“阿玖如何了”·蒋苇道:“阿玖伤重昏迷,你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明天再来看她吧。”
上官伍皱起眉头:“她在外面吃了不知多少苦,终于放下心结回家一趟,竟然遭人暗算,真怕她就此伤了心,再度和家里断绝来往·母亲,等她醒过来,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心中一直以她这个妹妹为傲,感激她在剑法上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蒋苇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上官玖又道:“我能不能见见她带来的几位朋友”·蒋苇道:“明天再说,他们现在都很焦虑,无心言语。”
上官伍只得道:“请母亲先替我多谢他们·以前只听说阿玖- xing -情大变,孤僻寡言,没想到她交的朋友个个能够- xing -命相托,实在令人欣慰,若非他们仗义出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唉……我还记得阿玖小时候文文静静惹人喜爱的样子,希望她早日想通,选个般配的夫婿……”·蒋苇并未回答··上官伍又关切地叮嘱母亲保重身体早些休息,然后才带着跟在他身后、状似护卫的天罚派弟子离去。
季舒流眨眨眼睛,觉得蒋苇对儿子有点微妙的冷淡··蒋苇目送儿子离开,回到屋内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低声说道:“诸位,在我这院内放箭的两人,姓井的当场自杀身亡,姓胡的由于掌刑宋先生失踪,已经被彭先生押到洗心堂审问,尚无定论。
“刚才出事前,我有些话还来不及对阿玖说·本不该在阿玖重伤的时候拿这些东西让她劳神,但从前的蹊跷,和今天这件事,未必全无关联·”·这年约五旬的女子身上有一种沉着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完全不像出身于节妇村那等愚昧之地。
※二※·“我懂得查验尸体之术·”蒋苇之前亲自带领一群女子挖土多时,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她神情恍惚一瞬,无意识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鬓边夹白的乱发,“我外祖父是永平府最精细的仵作,父亲在卢龙县城里做小本生意,娶了他的独女为妻,寄住在他家中,所以我跟随外祖父长大,和他学过不少东西。
后来我母亲急病身亡,外祖父悲痛之下一起撒手人寰,父亲生意繁忙,才把我送回老家交由亲戚照看·”·似乎担心众人不信,她补充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可惜刚刚得知阿叁死讯的时候,我悲痛难当,来不及同彭、宋二位先生商量便自作主张,导致他们误以为我神智失常。
希望诸位先听我一言再作判断·”·季舒流对她点头:“我们明白,前辈曾说,令郎遇害之事尚有疑点,那么疑点何在”·蒋苇似乎觉得安心了些,也对季舒流点点头:“我数十年不曾查验尸体,手早已生了,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我还不至于看错——阿玖三哥出事以后,他们不顾寒冬行船危险,带着他的遗体全数返回岛上,因为天寒地冻,遗体尚不曾腐烂。
我为他整理遗容的时候,当场发现了疑点·”·提到亲生儿子的死因,蒋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抖得不厉害,能支撑着她平稳地把话说下去:“尸身上有多处刀剑伤,致命之处应……应在、后腰,斜向上刺破了心脏。
这些刀剑伤多数都正常,但阿叁的背心和腰侧还有两处很深的伤为死后所留,与死前伤截然不同,一看便知··“幸而发现他的两位先生知晓轻重,没有扔掉血衣,我拿血衣与伤痕比照,伤痕和衣物破口都对得上,问题在于,只有背心、腰侧两处伤痕留在衣物上的血迹符合常理,其余位置的刀伤,血迹像是事后泼上去掩人耳目的。”
季舒流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害怕,按住坐在身边的秦颂风的肩,说道:“前辈认为,他遇害时穿的根本不是这件衣服,却有另一个人穿着这件衣服,背心、腰侧受伤。
他遇害后,有人将衣物换到他身上,为了掩人耳目,在他身体上伪造了两处伤痕,又在衣物上伪造了多处破口·”·蒋苇缓缓对他颔首:“与他同时遇害的小杜,正是腰侧、背心中剑而死。
小杜的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没穿上衣·奇怪的是,阿叁身上的那件血衣,确实是他自己的衣物,并不是小杜的·”·秦颂风刚才一直微低着头沉思,此刻才抬头问:“前辈觉得事情经过是什么样的”·蒋苇道:“我们仵作行当只要能判断死因即可,其余应该是官吏的职责,但岛上没人相信我的判断,剩下的只好也由我来做。
“我觉得,解释背后真相的关键,在一封信·你们是否已经听说,阿叁遇害的前一天,曾经给除了上官肆之外的所有人传信,叫他们一起去平安寺”·秦颂风道:“听过。
彭先生说令郎心细警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我却认为并非如此·”蒋苇道,“传给宋先生的那封信被他带回岛上,我看过之后,发现信上字迹工整、用词稳重,不像是危险境地中的求救。
我以……以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了解,认为阿叁的本意不是求救,而是拆穿他四哥的- yin -谋·他既然已经察觉到什么,更应该有所准备,不可能只是坐等其他人来相救。”
季舒流道:“前辈说得非常有理·那么令郎做的准备,莫非是让同行的那位杜先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以便诱敌”·蒋苇十分欣慰地看着他:“小杜和他身形相近,嗓音也相近,如果是在夜间,别人很难分清。
阿叁让朋友代替自己涉险,说来令人耻笑,但他的确自幼胆小,武功也不如小杜,小杜又是个非常讲义气的年轻人,这种事,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如果令郎发现了什么端倪,”季舒流道,“很可能是由于时刻跟在他身边、不停对外传信的袁半江露出破绽。
但若真是如此,令郎当日实属知己知彼、以逸待劳,本不至于和区区两名敌人同归于尽·”·“不错,”蒋苇道,“党循和袁半江的尸身上甚至有一些痕迹像是绳索的勒痕,可惜被人用利器划乱,看不清楚。
我怀疑他们早已被制住了,杀害阿叁的真凶另有其人·”·季舒流的心跳变得很快·真凶若另有其人,岂非正是灭口艾夫人、重伤潘子云,将尸体从万松谷运回平安寺的两名蒙面人·蒋苇的双手握紧成拳,眼睛越发漆黑深邃,莫名与萧玖有几分相似:“其实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做错了很多事,才令彭、宋两位先生都怀疑我得了疯病。
其中一件就是,我发现血衣上的破绽时,并没有马上同二位先生说明·因为阿叁尸体上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地方,他的腹部有指甲划出的‘真凶’二字,应是他自己所划,众人都觉得他当时想写上官肆的名字,可惜没有写完,我认为他们想得太过简单。
“阿叁腹部除了字迹,还有一圈用五指抠出来的伤痕,正对着胃,那伤痕看上去,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胃活活掏出来一般·我看见那个伤痕,不知为何,像是着了魔,认为他一定在暗示着什么,于是我神情恍惚,真的剖……开他的腹部,把他的……胃,取了出来。”
季舒流感觉自己的眼泪将要落下,轻声道:“里面有什么”·“有半块玉佩,但上面没有多余的字迹和线索,我至今摸不到头绪,宋先生又不肯信我,反而认定玉佩是我疯癫之下自行塞进去的。”
如此处心积虑算计上官叁和上官肆之人,嫌疑最大的,自然是他们那个很会说话的弟弟上官伍·上官伍也是蒋苇的亲子,但她既然选择在萧玖和这些外人面前说出真相,恐怕并无包庇之意。
应该告诉她实情·一个执意追查真相的母亲,应该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样死的··季舒流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心中却无比清醒:“前辈,其实线索在持有另一半玉佩的人那里。
那天凌晨,令郎制住袁半江和党循之后,的确曾被人袭击,其余四人大概都当场遇害,但令郎虽然身受重伤,却逃出了寺外··“他或许因为走错路,或许因为被凶手围追堵截,未能跑到人多的英雄镇,而是沿着一条小路隐藏行踪。
那条路可能有些难走,他身上弄得很脏,但平安寺内却很干净,后来真凶改换衣物,除了掩饰他制住党、袁二人的真相,恐怕有这个缘故··“令郎走在小路上时,正值天寒地冻,路上人烟稀少,很久以后才遇见一对过路的夫妻,那对夫妻却丝毫不会武功,无力相助。
当时,或许真凶已经逼近,又或许令郎伤势发作,预感到难以幸免,总之他认为如果死在此处,真凶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他的尸身,一切明示的线索都会被真凶掩盖··“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掰开玉佩,一半交给那对夫妻,另一半吞下腹中,求他们把真凶的名字告知萧姑娘。
他吞下玉佩,正是为了给揭露真凶之人留一个凭证·前辈当初剖腹取物,恐怕是因为母子连心,一瞬间便体会到他的真意·”·蒋苇的眼睛已经红了,但是她看着季舒流眼角的泪水,低声道:“季少侠,你为什么哭,那对夫妻是你的朋友么,真凶难道……将那对夫妻也杀害了”·她已几乎说中,季舒流终于忍不住垂头捂住了眼睛。
秦颂风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道:“那对夫妻只是普通的路人,但真凶想要灭口时,被我们的朋友发现·最后妻子被杀,我们的朋友为救丈夫受了重伤,至今没醒,即使醒来也……难料。”
蒋苇颤声道:“抱歉,竟然连累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那个丈夫,你们想必已经见过”·“前辈节哀,”秦颂风从季舒流怀中将玉佩取出,“玉佩还在,但那个丈夫受惊过度,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始终无法让他想起真凶的名字。
我们仍在寻找其他线索·”·蒋苇目光呆滞半晌,伸手接过秦颂风递来的玉佩,拿出贴身存放的另外半边,两片浅翠欲滴的碎玉拼在一起丝毫不差,只有边缘犀利的断口时隔数月,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些许。
“暂时不要声张,”秦颂风叮嘱,“我们知道得太少了,声张出去,怕是更难查清·”·他自然也想到了上官伍身上巨大的疑点,碍于他是蒋苇的亲生儿子,没有说出口。
他却没想到,蒋苇坦然说道:“今天这件事,大家都怀疑上官肆,只有我觉得解释不通·但如果平安寺一案是其他人所为,又有目击惨案之人逃脱未死,那个人,或许是……阿伍,便也有了谋害阿玖的理由。
“上官肆虽然有可能故布疑阵,但他为人粗疏,这不像他的风格·如果真是阿伍做的,你们请放心,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已经死去,害怕无人养老,便去袒护剩下的那个。
死者不能动,不能言,不能伸冤,不能发怒,所以活人也绝不能替死者宽恕,那不公平·”· · ·第67章 地裂·※一※·时辰尚未到黄昏,但滚滚黑云占据了整个天空,与四面的海际相接,把这座孤岛连同周围目力可及之处的海面一齐兜住。
天- yin -如夜,海风怒号,好像要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然后不好的消息当真传来——上官肆投缳自尽了··来传信的天罚派弟子这样说道:“刚才彭先生亲自审问暗算阿玖的胡二,胡二终于招供了。
他承认自己是受阿肆指使;小井觉得阿叁已死,需要另谋出路,也情愿跟从;沈师妹和胡二的侄子有情,胡二对她保证,如果这次她能生还,将来阿肆继承掌门之位,第一个允许她跟情人完婚,所以她也上了贼船。
“可彭先生审完之后,去找阿肆对质,发现阿肆已经在囚室里自杀身亡·”·多数人都认为他是畏罪自尽的,只有他的直系心腹拒不相信,在洗心堂大闹不休。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蒋苇的眼睛再度发红,却没落泪,她站起身,对传信之人说:“以上官肆的个- xing -,不可能自杀·我要去亲自验尸。”
她说走便走,带上了五名天罚派的年轻姑娘,其余全部留下来守卫萧玖·秦颂风等人斟酌再三,决定由秦颂风留下来保护萧玖,季舒流和孙呈秀跟在蒋苇身边伺机行事。
季秦二人自然很想一起行动,但三人之中秦颂风剑法最高、临敌最老辣,还是把他单独拆出去,另两人相互照应比较安全··蒋苇带领众人径直进入洗心堂中上官肆的住处。
那是一间窗子被钉死的卧室,门口还挂着已经打开的铁锁·此刻尸体早已被取下来,周围满是试图施救的人、哭天抢地的人、质疑凶手为上官伍的人、拍手称上官叁大仇得报的人……上官伍据说躲在另一间屋内不出,彭孤儒极力安抚着乱局。
至于宋钢,依然不见踪影·胡二坚称他的失踪和自己毫无关系;之前彭孤儒四处搜寻宋钢的时候,发现岛上少了两条船,没人知道宋钢究竟是有急事入海,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现在彭孤儒的手下只能顾得上维护洗心堂安宁,上官伍的手下则在岛上四处寻找宋钢下落··蒋苇借了几个自己人的力,勉强挤到上官肆尸体旁··上官肆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天罚派弟子上前阻拦:“蒋夫人,阿叁是你亲生骨肉,你都忍心剖开他的肚子,阿肆不是你亲生的,你又要怎么对他”·蒋苇面无表情,跪坐下去弯腰仔细查看上官肆的脖子,上官肆的手下们和蒋苇带来的姑娘们彼此剑拔弩张,互相瞪视。
季舒流躲在远处凝视着上官肆爬满了死色的脸·上次偶遇他时,他化名王四公子,坐在酒楼之中左拥右抱,对已故的燕山派元掌门出言不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次上岛以后,无数次听见众人对他的猜疑,却没想到再见之时,他已成了一具尸体。
蒋苇查看过上官肆脖颈上的勒痕,又爬梯子去查看梁上绳索悬吊之处·她目光困惑,悄声对身边的姑娘说,尸体脖颈上的痕迹的确是吊痕,而非他人缢杀之痕·她却不肯就此下结论,留在原地对着尸体出神。
周围乱得很,一名刚才还在替上官肆鸣冤的年轻白头巾忽然小声问角落里的季舒流和孙呈秀:“如果是个武功高手,突然用绳子吊住四公子的脖颈挂在梁上,能不能伪装成自杀”·季舒流想了片刻,感觉自己无法判断,孙呈秀也摇头表示不知。
“二位都是九姑娘请来的高手,请你们帮个忙·”那人道,“四公子武功不错,凶手一招制住他可能是因为使用过迷药,我要去厨房找找破绽·”·他的一名同伴也凑过来道:“再叫上几个上官伍的人,别让他们说咱们伪造证据。”
二人在混乱中拉到分属上官肆、上官伍和彭孤儒手下的数人,加上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说怀疑厨房有迷药,只说出去找找线索,一道出发··季舒流感觉他们的思路很突兀,说不定已经安排了伪造的证据,但要看他们是否说谎,自然还是跟过去为好。
厨房位置很偏,在后门外一个单独的小院里,上官肆的手下一进去就四处翻找,其中一个人地上找不到,爬高对房梁探头探脑,然后他惊呼一声,直直跌下来被同伴接住。
梁上闪过一个黑衣人影,钻过窗缝,便往后山奔逃··从高处掉下来那人发怔片刻,掉头便往回跑:“我去通报,你们先追,别让他跑了”·※二※·大雨尚未滴下,黑云却封住了来自天上的光亮。
防风的灯笼暗淡昏黄,照着后山的荒凉怪异··黑衣人的轻功非常出色,而且似乎对地势烂熟于胸,始终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追赶他的人十分头痛——跑得太快灯笼便会熄灭,跑得慢又难以跟上。
众人越过民居,进入后山,连宋钢的住处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洗心岛最东边的地势险峻难行,山势骤起骤落,山间低地里,低矮稀疏的草木间别说小兽,连虫蚁都看不见,冷硬的岩石地面上还有一些狭窄的裂缝,黑洞洞不知深浅。
黑衣人拐上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顺着那条小路跑了一段,小路先向上,后向下,指向一处凹地··越过小路的最高处之后,黑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追到此地的除了季舒流和孙呈秀,还有三个上官肆直系、三个上官伍直系和一个彭孤儒直系,只有彭孤儒直系戴着黑头巾。
九人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一个有挖掘痕迹的土坑,用灯笼往坑里一照,众人都愣住··坑里有一具身首分离的尸骸,骸骨的头被填满了泥土,仰面而放,后脑勺埋在泥土里,两株草分别从它的两个眼眶之中长出来,与周围半枯的杂草相比,竟是翠绿欲滴、生意盎然,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东西奇门毒草·季舒流尚在困惑,一起来的三个上官伍手下同时从背后杀死了三个上官肆手下,然后一个扑向彭孤儒手下,一个扑向孙呈秀,一个扑向了他·季舒流和孙呈秀一个拔剑、一个拔刀,同时杀死扑向他们的人,但彭孤儒手下动手稍慢,杀死第三人的同时,第三人的剑也刺进了他的心脏。
那骷髅眼眶里的两株草,竟是故布疑阵、引开人注意之物··“不好,快回去·”季舒流直到此刻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上官伍的嫌疑原本极大。
此刻,彭孤儒的人和上官肆的人聚在洗心堂里,蒋苇的人全在“铁桶”里,宋钢的人不知去向,上官叁的人又都认定凶手是上官肆,岛上其余的地方,岂非全是上官伍的天下·也难怪远离洗心堂后,上官伍的人便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狰狞嘴脸。
季舒流和孙呈秀施展轻功迅速离开,踏上来时那条小路时,路旁的坡顶突然传来- yin -惨惨的笑声·随即,三道黑影同时从附近的山包上跃下,他们被迫回剑防身,紧接着,另外三个人也幽灵一般从地上一道裂缝里跳出来。
其中一个黑影似乎就是刚才将他们引到此处之人,而另一个人有些眼熟,季舒流定睛看去,他居然是在厨房从高处跌落,自称要回去通报的上官肆手下·他自然没有回去通报,所以现在谁也不知季舒流他们身在此处并且已经遇袭。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这个局,竟然是对季舒流和孙呈秀布的··第一批下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孙呈秀,第二批上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季舒流·六人都戴着白头巾,大概有些家学渊源,剑法不算特别差,但平时在季舒流手下绝对走不过三十招。
然而此时,他们三三成组,绕着人风车一般旋转,次第出剑,竟然逼得季舒流和孙呈秀全都暂时处于劣势··锋利的剑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卷过来,虽未致伤,剑风亦是寒气迫人。
这恐怕就是彭孤儒之前提过的自创三人剑阵·想不到,不但天罚派门下学会了,岛上的白头巾也学会了··季舒流的剑突然变得极快,脚下逆着剑阵的方向转动,防身之余,不住在周围三人的手和腕部留下一些浅浅的伤口,一触即退。
那三人的旋转却被他打乱了,有一个人忍不住顺着他去转,另一个则加快了原本旋转的脚步,二人撞在一起,撞出一道破绽··阵中之人配合默契,第三人见状,立即不要命一般猛攻,意图掩护两个同伴的失误。
良机转瞬即逝,岂容错过季舒流的剑尖精准地点在第三人剑身最薄弱之处,随后,剑法瞬间由轻快变成狠准,横扫其余二人胸前·他不敢怠慢,用上九分的内力,二人胸口当场被豁开,鲜血横流,立毙。
剑阵既破,剩下的第三人已不足为惧,可就在季舒流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一支箭从旁边一座高山的半山腰处斜向下- she -来,凶猛、准确、当机立断,只怕正是昨日袭击萧玖那人所发。
季舒流勉强提气,弯腰探肩向前疾冲一步,那支箭贴着他的脊背划过,撕裂外衣,在他背上留下一道又宽又长的血口子·他踉跄了一下,以剑撑地跪倒··※三※·还活着的第三人从季舒流背后冲上来乘虚而入,季舒流维持半跪的姿势,腰部发力,猝然转身,剑尖斜挑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整个手臂都软下去,长剑当即跌落。
季舒流左手捞起剑柄,把这剑当作飞刀一般,向围攻孙呈秀的人投掷过去··围攻孙呈秀那三人比围攻季舒流之人略强,所以孙呈秀未能捉住对方破绽,一时僵持不下。
季舒流这一剑虽然没有投中,却打破了那剑阵的无间配合,孙呈秀终于找到机会,长刀直刺,杀死一人,突围而出,施展轻功向放箭之人的方向追去··连环几箭- she -来,孙呈秀单薄的身影提着她并不单薄的长刀,在险峻的地势中腾挪闪避,杀气凛然,一步不退。
季舒流借着孙呈秀的掩护也向那边追去,追出不远就被剩下那三个还活着的敌人围追堵截,重新结阵缠住,用的依然是那套三人剑阵··他挥剑还击,却有些力不从心。
背后的伤口如同将人撕裂一般,每过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痛不可当,他渐觉脑中天旋地转,几乎看不清三把剑的来势,勉强自保而已,再无还手之力··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在四面八方隆隆响起,浓云之中积蓄已久的雨点终于滴落,落在季舒流头顶百会,勉强令他找回几分神智。
他明白自己不需要取胜,只要支撑到孙呈秀回来,以二敌三绰绰有余··意识到这一点便轻松多了,他不再争胜,小心翼翼地避免过于剧烈的剑招,用他的剑引着剑阵中那三把剑彼此触碰、妨碍,心境一点点平和下去,专注于控制三把剑的走势,而不是迅速杀伤那三个持剑的人。
以前似乎并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季舒流的剑法得自醉日堡堡主厉霄亲手指点,厉霄对他疼爱有加,简直不像养弟弟,倒像养女儿,绝没指望真的让他杀人,但厉霄眼中的剑法完完全全是一种杀人之术,他剑法中那些额外的杀机,终究还是潜移默化地传给了季舒流。
剑法杀气过重未必是坏事,不过若能收放自如,自然更好,季舒流沉浸于这个小小的进境,暂时忘却了背后伤势,轻易将三名敌人拖延住··似乎没过太久,又一道闪电照亮四周,孙呈秀染血的身影自远处逼近,她左手一挥,将一架手持的弩机投向激战中的四人,在雷声中朗声道:“他死了,你们还要死战到底吗”·剑阵中的一人看见那弩机,突然退后两步,咬着自己的左臂悲呼一声,撇下他的同伴们,转身与孙呈秀正面相对。
孙呈秀刀法精纯,三人剑阵在她面前也只是不至落败而已,区区一人如何有资格与她拼命,何况此人的攻势便是破绽大开地迎面扑来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手中的刀却丝毫不迟疑地反击,斩断这人手中的铁剑,顺势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
她抽出刀,敌人仰面倒地,双手背向身后撑住地面,双腿蛇一般缠上了她的左腿··这一缠竟比出剑还快,孙呈秀没能躲开,只得抬腿猛踢,想要甩掉这个疯子,但此人的力气和敏捷仿佛瞬间提升了十倍,不但没有被甩脱,而且双臂往后推动,把自己的上半身也弹起来,抱住孙呈秀的胯部,一歪头,死死咬住她的胯骨,手中只剩一小截的断剑借机□□孙呈秀腿中。
天上的闪电照亮了他的半边脸,这脸色作血红,无数细小的血管血液充盈,几乎要撑爆皮肤漏将出来··与此同时,另外两人同时咬住自己的左臂·孙呈秀一边努力把这濒死的疯子砍下去,一边出言示警:“吸髓搜魂”·可是已经迟了,其余两人也同时服下这三十年前只有天罚派“义士”才用的虎狼之药。
第一个服药的疯子双臂筋脉被孙呈秀斩断,嘴上咬掉了孙呈秀一小块肉,双腿兀自不放·孙呈秀行动受限,不得不先低下头把他纠缠的双腿掰开,那人彻底跌落在地,双臂已经不能动弹,双腿抽搐着在地上滚动,滚到附近地面上一个较为宽阔的裂缝旁边,忽地跌落进去。
地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回响··这边,孙呈秀尚未直起腰,另两个服药之人一个继续纠缠季舒流,另一个就地翻滚一圈,手中重剑砍向她的后颈,同样比刚才快了十倍、狠了十倍·眼看孙呈秀不死也要重伤,季舒流心中杀意重新激发,不再顾忌背后伤势,甚至也不再顾忌咄咄逼人的对手,两步抢到袭击孙呈秀之人身侧,以十成力道击飞了那把正在砍向孙呈秀的剑。
这人似乎没想到季舒流能轻易甩脱他的同伴,诧异的目光投向季舒流时,季舒流的剑恰好抵在他脖子上向前一推,他睁着眼睛倒了下去,一个寸劲,同样跌到了那地裂之下。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的速战速决自然也要付出代价,他的左腿被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敌人刺中,鲜血泉涌,膝盖一软,重新倒地··敌人已经穷途末路,依然死不罢手,抬脚便要把季舒流也踢进那地裂之内。
越来越密的雨点模糊了季舒流的视线,那一脚正好踢在他腿上剑伤处,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片刻,突然感觉身下一空,仓促伸出左手,抓住敌人来不及收回的脚踝·可惜敌人空被吸髓搜魂激发出一身蛮力,下盘功夫依然不稳,被季舒流一拽便倒,一同跌入地裂之内。
孙呈秀只来得及拽住敌人后颈处的衣服,她毕竟是个姑娘,单手负担两人的重量,脚下也被带得踉跄··她迅速出刀,用刀背去钩身旁的一株小树·那敌人扔掉剑,双手扭曲着攀上孙呈秀的左臂,拼命使出一招分筋错骨。
他这个姿势过于别扭,没能真正分筋错骨,可是孙呈秀剧痛之下右手的刀终究出偏了,没能钩住那棵小树,于是地面上最后三个人连成一串,依次跌进已经有两具尸体的那条地裂之内。
 · ·第68章 搏命·※一※·季舒流在空中松开敌人的脚踝,借侧壁之力往前一扑,跌到多石少土的地面上,双膝和左掌同时蹭破,勉强保得筋骨无碍··敌人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地,继之而来的孙呈秀压在了敌人身上,赶紧跳起来用刀抵住那人脖颈。
可那人俯趴在地,一动不动·地底的黑暗比地上更甚,孙呈秀一时难以视物,在此人颈侧、脸上摸索了一阵,才确认此人七窍流血,一坠、一压之下已然毙命··季舒流眨眨眼睛,翻身坐起,借着头顶缝隙外投下来的微光,摸索着探清了这道地裂底部的情形。
此地上窄下宽,如同一个被侧向拉长的花瓶,人在里面,如果站的方位不对,就看不到天——这亦说明,人躲在恰当的地方,上面的人就看不见自己·地裂的底部坑坑洼洼,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通往地底更深处,无甚雨水蓄积。
孙呈秀有些吃力地从死尸身上爬起来,闭目养神片刻,轻轻捂住左脚脚踝·她去追击- she -箭人回来,满身的血也有一小半是自己的,脚踝处伤势最重,已经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所以才会行动迟缓,中了那疯子的双腿一缠。
孙呈秀道:“- she -弩-箭的那人是天罚派的,武功路数很霸道,若非我熟悉阿玖的招式,恐怕还无法这么快取胜·”·季舒流回思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所有事都是上官伍做的吧。
他追杀兄长被艾秀才撞见,却不知道艾秀才忘记了上官叁的临终嘱托,以为阿玖带着我们上岛是因为已经得知真相·他收买人心大概很有一套,竟然能动用好几个上官肆手下的人当死士,豁出- xing -命栽赃给上官肆,一箭双雕。”
孙呈秀道:“应该便是如此·不过上官伍说话那么装腔作势,居然有这么多人吃他这一套,轻易被他收买,难怪阿玖说岛上疯子多·”·二人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站起来准备爬上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好——掉下来容易,爬上去可没那么容易··地裂两边的“墙”不仅高,而且都是反斜的,根本无从借力;岩石质地致密,刀剑难以插入。
孙呈秀试着攀爬多次,每一次都力竭跌落··季舒流建议她试试踩着自己攀爬,孙呈秀试了两次,地底黑暗,她第二次就不小心碰到了季舒流背后的箭伤·季舒流疼得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孙呈秀勉强提气再往上几步,终于还是摔下来,因为季舒流没法再接着她,摔得格外惨。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说了句“抱歉”··孙呈秀道:“如果在这里呼救,会不会引来敌人”·话音刚落,头顶的雷声雨声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刀剑破空声。
季舒流立刻把三具死尸往洞中角落塞了塞,和孙呈秀一起隐藏在上面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才停手,上面忽然有个声音小声咒骂:“奶奶的,能跑哪去”·另一人焦虑道:“让他们逃得- xing -命就全完了。”
上官伍的人在搜查他们··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去远,不久又有一个脚步声逼近,在附近徘徊许久,再度走远··距离此地不太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具尸体,绝不难找,天幸大雨既让搜查者无法点燃火把,又能冲刷掉刚才一场大战在地上留下的血迹,他们的踪迹才没有暴露。
雷雨声中,脚步声每隔一阵就出现一次,季舒流和孙呈秀不敢妄动,僵在了原地··※二※·过了一刻,上面的巡查之人始终没注意到这条地裂,二人稍微放松了些。
季舒流心念忽地一转,缓慢地移动到三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旁边,把每具尸体放平,直挺挺地横在地裂的角落里··回到原位,他蜷缩在地裂的一角,终于开始感觉有点撑不住了。
他腿上失血甚多,本已虚弱不堪;背后被箭杆擦出的血槽从右肩延伸到左腰,浸了雨水,缓缓肿起,越来越疼,而且无论手臂还是腿,只要一动,都会触及伤口··此地没有食物,缺乏伤药,渴了只能闭着眼睛张口去接地裂上方漏下来的、带着泥土的雨水,困了也无法躺下去睡一会养神。
季舒流从不曾落入生死绝境,毫无应对的经验,他看见眼前的黑暗中泛起一些发着微光的诡异花纹,仿佛预兆着他要晕倒,但他心里又明白如果晕倒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敢放松精神。
孙呈秀见状有点慌,悄声道:“一直上不去,你准备怎么办”·“总有办法,你别急,先休息一阵·”·“说得也是。”
孙呈秀心宽,端坐于地默默运功,不再言语··季舒流歪着身体靠在地裂的侧壁上,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边默默回想一些有趣的事,鼓励自己不要把这点死不了人的小伤过于放在心上。
脉搏还算平稳,可以用来计时,他数到三万六千下的时候,估摸着现在已经是次日的早晨,再度睁开眼睛··果然,天上依然黑云密布,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些许日光。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寻找他们的人尚未放弃,地面上依然不时响起踩着泥泞的脚步声··季舒流勉力挪到三个敌人的尸体旁边,挨个推了推,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僵硬,浑身关节掰都掰不动。
他对孙呈秀招招手,借着雨声的遮掩悄悄道:“现在下着雨,天很暗,他们又点不燃火把,才没发现我们的踪迹·可是乌云已经有散去的趋势,等会晴了,他们可能就会找过来。”
他声音虚弱沙哑,语调却不急不躁·孙呈秀问:“你想出对策了”·季舒流道:“这三个死人已经十分僵硬,可以把他们绑成一串竖起来,等会外面没人的时候,踩着尸体为梯,或许出得去。
我昨晚趁他们身上还有一丝热气,把他们摆成直的,就是为了此刻·”·孙呈秀的双眼瞪圆了:“这主意……听起来有点新鲜·”·季舒流道:“昨晚灵机一动。”
孙呈秀点头道:“可以一试·你现在的伤势恐怕上不去,不过只要我能行,就可以用绳子把你拉出去·”·“别管我,”季舒流立刻阻止她,“我行动不便,你也有伤,带着我根本躲不开埋伏的人。
上去以后尽快去找二哥·”·孙呈秀微微犹豫:“可你自己在这里,万一遇袭怎么办”·季舒流道:“你及时去找二哥,比带着我这个拖累安全。
只要你记得尽量抹平附近留下的痕迹,还有,把这些人的刀剑带走,扔到不同的地方·”·孙呈秀沉吟片刻,也明白自己带他走只会徒增变数,点头道:“好。”
说罢就开始动手将那些尸体捆在一起··※三※·季舒流的“谋划”并未出错,三具尸体已经僵硬如棍,而且全身各处的起伏都很便于蹬踏,孙呈秀沿着尸体连成的人梯,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地面。
她抹平痕迹,悄然离去,季舒流便拉倒人梯,缩在地裂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没过多久,大雨缓缓平息,虽然还剩下些零星细雨,但浓云转薄,再也遮不尽天光·日光从地裂狭窄的口子上投下来,照在底部的泥水上,地裂里面的一切不再漆黑难辨。
一夜之间,季舒流就憔悴了很多,连嘴唇都变得发白,他在孙呈秀面前强撑的精神渐渐散去,闭上眼睛缓慢地侧躺到地上··然后他皱着眉更加艰涩地爬起来,因为地上的石子尖锐,硌在皮肤上,躺着比坐着还难受。
他默默对自己说,身上这些伤只是特别疼,不算特别重,自己只是平时过得太好了,意志不够坚毅,才觉得难以承受,如果换成秦颂风,说不定还能支撑着与孙呈秀互相掩护,一起逃出去。
可惜,自言自语一番也不能让人的意志瞬间变得坚毅,疲倦从四肢和腰背的酸涩而起,倒灌入脑,季舒流的手指因为疼痛一直抓着衣服的一角,此刻却软得连衣角都抓不牢了。
他感到失血后的干渴,很后悔刚才没有多喝一点带着泥土味的雨水,现在地上也有一点积累起来的泥水,但是浑浊发黄令人作呕,何况旁边那些尸体被水泡了一夜,虽然尚未腐烂,也在散发着异味。
季舒流心想,不如睡一会算了,反正就算运气极差,上官伍真的在秦颂风赶来之前找到他,他也已没有还手之力·但真想睡的时候,反而无法进入沉眠,因为他一定要保存一分神志挺着腰,背后的伤口才不会骤然剧痛。
此时正值夏季,天气应该很温暖,季舒流却感到了冷·四面都是黑褐色的岩石,逼仄狭窄,举头难见蓝天,他恍惚之间,忽然想起潘子云跌落的那个废弃的陷阱··刚才孙呈秀屡屡跌落,尚且失望不已,潘子云孤立无援、伤重垂危,屡次跌落,最终昏迷的时候,该有多么绝望可曾怨这些千方百计将他从绝望悲苦中拖出来的朋友,在他最需要救助的时候,却没能及时找到他·想到已经出海多日,潘子云的病情不知出没出什么变故,季舒流心中一阵疲惫,轻咬舌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无聊地将手伸进积水中拨弄小石子打发时光,也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声音来自地面,似乎是有个人在吸气,此人的呼吸十分频繁,而且杂音很大,仿佛是只狗托生的,正在到处嗅着什么。
狗的鼻子最灵敏,总能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隐秘··季舒流心中一凉·孙呈秀能制造一些痕迹引开上官伍的视线,却隐藏不了血腥气··他刚刚想到此处,地裂上方就出现一道黑影,有人顺着一条绳子溜了下来,那人看上去很年少,只有十五六岁,背后挂着一把弩和一簇箭,而且,他的头巾是黑的。
身姿矫健的天罚派少年左手拉着绳子一荡,从季舒流面前荡到了背后,然后松开手,飞鹰一般凌空扑下··季舒流用尽全力,才刚刚挣扎着站起身,就被少年从背后扑倒,伤口上结了一点的痂尽数崩裂,疼得眼前一黑。
少年不知为何,并未呼唤一起搜寻季舒流的同伴,他身边似乎没有刀剑,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箭,攥着箭尾狠狠刺下··季舒流刚才还觉得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此刻却明白自己低估了人求生的斗志。
他感到四肢百骸犹如灌进一股清气,趁少年抽箭的时机猛力翻身,将他掀了下去·少年的箭原本直取后心,失却准头之后,从季舒流左手上臂后侧斜着刺入,贯穿了手臂,其势不止,箭尖又刺入胸肌之内,竟是把季舒流的左臂钉在了躯干上。
这一箭拔-出-来未必失血多少,留在身体里反而限制人活动,少年飞快地松开左手,再次取出一支箭,对准季舒流后心扎去··季舒流从后腰到小腿再到脚尖的肌肉一齐发力,飞身蹿出躲开这一击,空中拔剑,回头向少年的腰部削下。
少年就地往后滚了几圈,滚出满身满脸泥水,跳起来挥舞着箭杆与季舒流对峙·他年轻的眼睛里好似烧着两团噬人的火,用很小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哥哥是你杀的,还是那个女人杀的”·季舒流不知道他为何不想引来外人,但这样自然更好,便也小声反问:“你哥哥是谁”·少年眼部的肌肉紧绷,绷出许多狰狞的细纹:“我哥哥姓华名由,原属宋掌刑门下,箭法最好,昨夜却被你们杀害。
我要替他报仇·”·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的哥哥显然就是那个两次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既然“原属”宋钢门下,恐怕也是被上官伍拉拢过去的。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临敌经验却恐怕不少,谨慎地侧身,右手也抽出一支箭,双箭一齐挥舞着向季舒流杀来·他用的是弩非弓,箭杆亦是铁质,剑削不断,自成一套季舒流闻所未闻的路子,居然很是难缠。
虽然地裂之内逼仄,少年却有意将招式施展得大开大合,因为季舒流背后一直在流血,左臂又被钉在胸前肌肉上,不便移动,剑锋笼罩的范围也狭窄,他便想尽办法逼迫季舒流移步,用一个“拖”字诀,耐心等待季舒流自行力竭。
季舒流刚才突然激发出的一股力气果然渐渐衰退,紧迫中几乎忘却的疼痛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冷汗浸透了本已被雨水- shi -透的外衣,不住从额头滚下,有时落在眼睑上,还会遮挡视线。
他的剑开始失却准头,膝盖一软,把右肩靠在地裂侧壁上才没有栽倒··少年并不心急,虽然追击而至,招式中仍有试探之意··季舒流忽然小声道:“若要报仇,何必偷偷摸摸,连话音都放得如此之低。
我看你是为了抢功吧,想向上官伍证明你可以取代你哥哥的位置·”·少年道:“阿伍知人善用,不劳你- cao -心”·季舒流笑道:“小子,上官伍手下那么多资历老的,哪里轮得到你抢功。
何况我的同伴已经脱身了,她马上就会揭露你哥哥的身份,到时连你也得受牵连·”·少年的箭不由一顿,不等季舒流乘虚而入,他迅速回过神来,用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猛攻弥补了刚才的破绽。
“资历太浅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争功·我要是上官伍的手下,等孙呈秀把事情说出来,”季舒流冷汗淋漓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险恶的笑意,“就把赖不掉的恶行全推在你哥哥身上。
到得群情激奋的时候,正好说你是帮凶,让他们一起冲上来剐了你,免得你不知死活和我相争·我看见为上官伍效命的人里有不少‘白头巾’,你的头巾却是黑的,就算别人要互相争功,也得先收拾了你再说。”
·他好像说中了关窍,少年的心真的乱了,箭也跟着乱了··季舒流武功比他高出数倍,只因伤重才拖了这许久,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饮血无数的雁回剑绕过两支破绽百出的铁箭,一直穿透了少年的咽喉,首先割断喉管,其次才向侧面豁开,割破了最粗的那条血管。
少年立刻毙命,季舒流收剑回鞘,并无取胜的轻松,心里有些难受地想:“才这么小·”·他试着去拔身上的那支箭·可是左臂的后方不好使力,他试着用两根手指捏住左臂和胸前创口之间的那段箭杆,稍一用力,就疼得跪了下去,双膝撞在地面的石头上,险些站不起来,用尽全力才把一声痛呼咽下去。
可地面上偏偏又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自言自语道:“这绳子哪来的”·季舒流一抬头,只见那绳子微动,上面的人似乎就要下来,情急之下滚进少年的血泊里,倒地装死,拉起旁边一具尸体的衣摆挡住了流血不止的左臂。
地裂上方窸窸窣窣,一个全身泥点的白头巾顺着绳子迅速地滑下,凶狠的眼睛扫过每一具尸体——无论真假··※四※·全身泥点的人一步步走近了,他没有关注脚下三具僵冷的尸体,眼神在季舒流和死去的少年身上移动,最终停在那少年身上。
他冷笑一声,弯腰拾起少年散落在地的一根箭,戳了戳少年胸前的剑痕,恶狠狠地自语道:“你也有今天·戴个黑头巾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照样死在- yin -沟里。”
他又用箭戳了戳季舒流腿上已经绑好的伤,大概因为季舒流滚的一身血还没干,他竟没看出那伤口里又渗出血来··他的眼睛突然眯起,警惕地四顾,显然是在寻找孙呈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季舒流猝然从地上弹起,长剑出鞘,一招割断了他的咽喉·这个戴着白头巾、武功稀松平常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死透,他的血终究流进黑头巾少年身下的血泊里,他的人终究倒在黑头巾少年身上。
季舒流一剑过后,整个人都缩在地上抽搐不止,但他也明白,这里的血腥气太重了,绝不能再久留··他撕下一截衣袖塞进嘴里,右手握紧绳子,将自己吊起·左臂实在不能动,他便先狠狠一拽绳子,将自己“抛”上去,然后迅速松手,攥住绳子上更高的地方。
这样攀爬很吃力,他整个右臂酸痛欲裂,早已被剑柄磨出厚茧的右手手心也蹭得鲜血淋漓,才终于接近了地面·可是他刚一露头,突然和一双- yin -冷的眸子两两相对。
此人屏息蹲在上方,悠闲地等着他为爬上来耗尽全身之力,直到这一刻才无声地勾起嘴角,割断了绳子的根部·· · ·第69章 心弦·※一※·季舒流随着绳子一起跌下,勉强借力几次,控制双脚着地,以下蹲之力抵消了跌落的冲击,蹲下之后就仰面栽倒,左臂后面的箭杆戳在地面上,疼得他神志模糊。
从这里往上看,正好能看见蓝色的天,与潘子云昏迷前相似··那双- yin -冷的眸子挡住了头顶的天空,眸子的主人探头望下来,突然往下扔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季舒流拼力往右滚,躲开石头,滚到了地面上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砸下来的,溅起的碎石有一块刮到后颈,火辣辣地疼·他喉中一甜,吐出一口血。
很多块大石头砸下,始终无法砸中·最后,上面忽然掉下来一片着火的衣物,可惜地裂之中并无易燃之物,何况刚下过一场雨,着火的布片什么都点不着··顶上那人似乎也发觉了自己的愚蠢,停顿片刻,撕扯衣物重新系了一条绳子,终于亲自从上面缒下。
他是白头巾,武功平庸,一开始恐怕有点不敢下来·但他现在要追击的不过是一个行动困难的重伤之人,犯险一次争取首功,想必也是很划算的··季舒流右手撑地,背靠地裂侧壁站起身,他的膝盖剧痛虚软,完全站不稳,全靠背后的岩石支撑。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但他依然用颤抖的手拔出了他的雁回剑··他感觉自己的心裂成了两个,一软一硬·软的那个隐隐担忧自己真的没法活着上去了,昨夜匆匆一别就是今生最后一次与秦颂风相见,不知要连累他如何伤心;硬的那个却专心致志,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难逃一死,死前也要把眼前的敌人全部杀光·※二※·孙呈秀绕过混乱的人群,悄悄潜入守卫森严的“铁桶”之内。
她匆匆对秦颂风讲出季舒流的险境·一路走来,她发现在后山搜寻季舒流的上官伍手下一共只有十余人,其中三个戴着黑头巾,她独自不敢硬拼,如果和秦颂风合力却不难对付。
可如果两人都离开了,谁来守护萧玖如果找其他人帮忙,谁又是可信的·床上的萧玖忽地睁开眼睛喊“水”,沙哑得令人惊心。
孙呈秀把水杯凑到她嘴边,她几口喝尽,盯着孙呈秀道:“这里不要紧,你们一起去找季兄·”·孙呈秀一愣,但萧玖的神情不容质疑:“走,速去速回。”
孙呈秀低头道:“好·”·秦颂风和孙呈秀不再迟疑,直奔后山·二人一路疾行,只稍微隐藏行迹,很快到达后山地界··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群人的欢呼,有人说宋钢坐着船回来了,听声音的方向,是在岛的南岸。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告诉宋钢“上官肆畏罪自杀”和“上官肆死因不明”,两伙人几乎打起来·宋钢却始终不曾言语··那边的动静太大,还在搜寻季舒流之人或许担心被宋钢抓个正着,全都闻风而逃。
与此同时,孙呈秀也接近了季舒流所在的那道地裂··她伸手一指,秦颂风看过去,恰好看见地裂旁边一棵小树上系着一段粗大的绳子和一段衣服撕出的布条·绳子在靠近地裂的位置中断,断口整齐,似乎是刚刚被人割断的,布条却一段系着一段,一直延伸到地裂之内。
已经有人下去过,而且不止一个·便在此刻,地裂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惨呼,回荡于山间·随后却不再有任何动静··孙呈秀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原地僵了一瞬,秦颂风从她身侧一阵风似的掠过,转眼间就飞身抢到那棵树的旁边,往底下扫视一眼,抓住布条,翻身跃下。
他轻功卓绝,顺着布条迅速下落,才落下不到一半,只见一道耀眼的剑光自下而上笼罩而来,裹挟着巨浪拍岸之势,带起一阵水汽浓郁的- yin -风,他的脚仿佛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剑风中寒凉的杀机。
·※三※·秦颂风没有硬接,他左手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轻声道:“舒流·”·下方的剑影登时收回,季舒流退后两步,倚靠背后的岩石,仰头看着他。
秦颂风放开左手,轻轻落地,眼神在地裂之内扫过,然后打了个寒战··此地有孙呈秀提过的被当做人梯的三具僵硬尸体;有一个黑头巾少年、一个白头巾青年的尸体叠在一起,咽喉都已被割断,地上的血泊尚未干涸;最后,还有一个新死的中年人,仰面躺在地上,心脏被穿透了,血兀自汩汩从他的心口冒出来。
季舒流全身都是杀人时溅上的血,就连脸上也糊着不少,已经看不出平时清俊的轮廓,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依然是秦颂风所熟悉的模样·他背后的衣服裂开了,因为是相对站立,看不清里面伤得多重,一杆铁箭从他左上臂后方□□去,穿透了手臂,箭尖又斜着扎进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依然在向外渗血。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秦颂风,没有说话·剑还握在他右手里,手腕不住发颤,令人难以想象刚才那势不可挡的一剑是这只手使出来的··秦颂风走过去把他剑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内,弯腰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插着的铁箭,觉得仓促间难以拔出,皱眉道:“先回去再说。”
季舒流忽地伸出右手搂住他,把脸伏在他肩上··秦颂风顺势微微下蹲,左臂卡在季舒流大腿后侧,将人抱住,随即拔地而起,手中握着垂下来的布条,左右摇晃,依次在地裂的两边侧壁借力上行,很快跃回地面。
他们和孙呈秀会合,迅速赶回铁桶··不过离开片时,铁桶外围却多了点什么,两个受伤的天罚派男弟子被锁在树上,神情都- yin -郁异常··三名天罚派女弟子手持刀剑在附近巡视,见到秦颂风等人,上前告诉他们,那两个是上官伍的人。
原来刚才宋钢一下船便说他手上有上官伍谋害萧玖的实证,急匆匆去抓捕上官伍了·被锁住的这两人狗急跳墙,想要硬闯进来挟持萧玖威逼宋钢,幸亏她们及时发现,将二人生擒。
秦颂风隐隐觉得奇怪·这两人一看便是好手,眼前的三名女子不像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上官伍之前的计谋那般滴水不漏,只怕苏门杀手见了都要引为知己,这一次为何轻易失败·但萧玖确实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
难道上官伍之前机关算尽,已经技穷·秦颂风叮嘱孙呈秀警惕些,抱着季舒流进入另一间卧室之内··季舒流这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搂着秦颂风脖子的右手一刻也不肯放松。
直到秦颂风弯腰把他放到床上,他好像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胳膊反而搂得更紧··秦颂风只好拍了拍他,蹲下身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你怎么还不说话,真吓着了”·季舒流眨眨眼,微微仰头看着秦颂风。
秦颂风没空深究他究竟吓着不曾,出门取回一些干净的水,在屋里忙来忙去,季舒流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睛转来转去·准备好了一切,秦颂风走过来把季舒流按倒,仔细查看铁箭的走势,皱眉道:“我找呈秀进来按着你……”·季舒流接连摇了几次头。
秦颂风已经直起身要走,见状停步,不放心地追问:“真不用”·季舒流点了一下头··秦颂风觉得他不是那种胡乱逞强的人,便没再坚持,拉起他调转个方向,脸朝里塞进床面和墙壁形成的角落中。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先抓着季舒流手臂,将箭尖从胸侧一点点拔出·来不及止住的血溅了满床,季舒流果然很听话,丝毫没有挣动,连身体不自主的抽搐也尽力控制得很轻微,确实不需要别人按住。
箭尖脱离皮肉,秦颂风立刻清洗胸侧伤口,束缚止血,布条缠好后,他感觉越发不对,季舒流在自己面前通常不会过分充英雄,疼到这种地步还一声不出委实有些奇怪·他用手背拍一下季舒流的背,低声问:“你还行么”·季舒流还是不说话,只点头。
秦颂风犹豫片刻,觉得快点疗伤更要紧,便搁置疑虑,按住季舒流的胳膊,迅速拔出铁箭,止血后再依轻重次序处理其他大伤小伤··待到所有伤口止住血,满身——尤其是满脸干涸的血迹也被擦净,季舒流的外表总算又变回平时的模样。
他干干净净地面朝外侧躺着,上身没穿衣服,除了左上臂和左胸的箭伤之外,左边手肘也用布条束缚在腰上,避免他不慎乱动波及伤口·之前沾染了不少泥水和污血的头发刚刚洗净,还没干,散乱在身下的被褥上,衬得上半身裸-露出来的皮肤尤其苍白。
他身上沁出一层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睁开眼睛时,眼神依然明澈,只是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迷茫,好像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漫长而又剧烈的疼痛··秦颂风弯下腰,单手撑在床上,拍拍他的脸道:“我可真有点佩服你了,越是危急,出招就越稳。
刚才我下去的时候,你那一剑不但封死了我全部的去路,而且先声夺人,我明明看出剑法是你的风格,心里都不由自主地一寒,要是下去的是上官伍的人,非直接吓得掉下去不可。
当时就算我和你交换,也绝对做不到更好·”·季舒流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依然没说话··秦颂风搭话失败,想了想,又道:“不用害怕,你这伤没啥大事。”
季舒流继续眨眼不语··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害怕不害怕,秦颂风真的有点害怕了·下午才过去一半,他本想出去与孙呈秀商量接下来的对策,现在却微一犹豫便放弃,脱掉外衣陪着季舒流躺到床上,用商量的语气道:“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句话”·季舒流干脆闭上眼。
秦颂风怀疑他嫌弃自己太吵,不再去烦他,乖乖仰面躺在床上出神··季舒流的右手从被底伸出来,五指犹如螃蟹爪一般在床褥上爬行,爬到秦颂风左手旁边,拈住他一根手指。
他用的力气太轻,轻到秦颂风一动都不敢不动,左右无事,秦颂风觉得季舒流好像既不想让自己走远,又想要安静,干脆闭上眼睛,回思季舒流那绝境之中势不可挡的一剑。
等他把地裂中的每一个细节、季舒流那剑的每一个后招都咀嚼透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季舒流依然保持着捏他手指的姿势,并未睡下,身下的床褥已经被冷汗打- shi -。
他拍一下季舒流的手,出门找来一壶温水喂下去,然后躺回季舒流身边,把刚才被捏着的那根手指重新伸到季舒流手边给他捏住··秦颂风其实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莫名感觉这样可以取悦他。
果然,黑暗之中,季舒流虽然依旧不语,却微微使力捏了两下他的手指··秦颂风心中掠过一股奇异的暖流,就像虽然他丝毫不通音律,听别人弹琴的时候,也曾被一段旋律触动心弦,怎么听怎么好。
他忽然很想吻一下他的嘴唇,但不知为何,并不想翻身弄出很大的动静,打破此刻的奇异氛围·于是他转动脖子,轻轻吻在季舒流一缕散落到他脸侧的发梢上·· · ·第70章 心中有鬼·※一※·这一晚上季舒流睡得很不好,但秦颂风睡得特别好。
曙光初照时,秦颂风睁开眼睛,照例轻手轻脚地起身·身边的季舒流忽然用力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蹭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前··季舒流平时很以“二门主的夫君”自居,不会做这种示弱的动作。
秦颂风觉得他大半日的异常恐怕真的是因为在那地裂底下吓着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季舒流自己开口道:“好疼·”·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不知主因是真疼还是心里委屈。
这是从地裂里出来以后他第一次说话,秦颂风十分欣慰,竟然忘记了回答··季舒流等待半晌,等不到秦颂风开口,手指轻轻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我说疼,你应该问我哪里疼。”
秦颂风被他逗乐了,觉得他既然有闲心开玩笑,应该不是疼得特别厉害··季舒流吃力地伸出压在身下的右臂,够不着秦颂风的臀部,只好退而求其次,拍着他的胯骨道:“你不乖,你不听话,你也就是嫁给我,欺负我脾气好,换成别的男人,谁受得了你这样的老婆……”每说一句都拍一下,拍得甚有节奏。
他说了半天不停,还不重样,秦颂风终于被他打败,乖乖道:“行行行,哪里疼·”·“晚了,重说·”季舒流没憋住,也笑出来,又酝酿了一会才重新道,“好疼。”
秦颂风乖乖回答:“哪里疼”·季舒流道:“前天晚上疼·”·秦颂风差点问前天疼现在说有什么用,生怕他又要自己从头重说,勉强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他好像明白了季舒流的意思,小声道:“你等我等着急了吧·”·季舒流手指轻动,拨开秦颂风前襟钻进去,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道:“我想你了,在地裂里面,一直都在想你。”
秦颂风正有些触动,他后面的话就不大对了,“我想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要变成个美貌寡‘夫’,一想到这里,就心疼得受不了……”·秦颂风道:“哦,明白了,你担心我不守夫道。”
“哪里,我怕没有我罩着你被别人欺负·”·贴在秦颂风心口的手掌一直没有挪开,掌心是温暖的,指尖却带着失血后的凉意,秦颂风心里微微颤动。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很想像季舒流一样说出几句情话,他想说他这辈子除了剑法什么都不大懂,最不懂的就是谈情说爱,遇上季舒流纯属运气好,如果季舒流真的交代在这里,他这辈子便只剩下剑了。
但即使眼前便是世上最亲密之人,他也实在说不出口··最后他换了个法子,认真道:“以后我可不敢带着你出来了,把你关家里教你的书去·”·季舒流扒开他前襟衣服,轻柔地吻了几下,最后张开嘴咬出一个淡得不贴近几乎看不出的牙印,笑道:“谁说是你带着我出来明明是我带着你,别忘了宋老夫人找的是我不是你。”
秦颂风道:“你现在话倒多了,昨天怎么吓得一句话都不说”·“谁说我是吓的”·“我说的。”
“你说的不算数,”季舒流眼珠一转,“告诉你真话,不许打我·昨天我一开始是没力气说话,回来就好了,但是看见你千方百计逗我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秦颂风敲敲他的脑袋:“我刚才可没说不打你,等你伤好了的”·季舒流一缩脖子:“那你还是现在打吧,反正现在你不敢打太狠。”
秦颂风坐起身,目光从头到脚将季舒流巡视一遍,突然弯腰,左手按住季舒流的脚踝,右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第四根脚趾的根部,在他故意夸张的惨叫中起身打水去也。
※二※·季秦二人休息了一整日,岛上的其余人却不得休息··宋钢和上官伍反目,宋钢派人向蒋苇道歉,上官伍被宋钢抓获,彭孤儒请蒋苇一同审问上官伍……一个个消息报进铁桶之内。
蒋苇出发去洗心堂之前与众人商量,要不要说明艾秀才和潘子云的事·秦颂风觉得或许到了该说的时候,但季舒流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安,建议她别说··蒋苇决定听季舒流的。
傍晚,蒋苇脸色憔悴,疲惫地归来,漆黑的双目愈发深不可测·她屏退铁桶内所有人,只将秦颂风和季舒流请到萧玖的卧室中议事··季舒流发着低烧,和秦颂风并排坐在一个宽大的座椅上,却无力坐直,虚弱地倚在秦颂风肩头,双目微闭,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的伤痕虽然都被衣物挡住,脸色却挡不住,孙呈秀之前先走一步导致他独自面对险情,虽然并无过失,也难免心怀歉疚,小声问他:“你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季舒流的眼睛睁开一线,笑道:“没关系,靠着我们二门主还算舒服,只是要劳他费点力气。”
秦颂风听出他微妙的炫耀之意,只好面无表情,假作正直··蒋苇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年轻人间的玩笑,直接道:“我先说说上官伍招供的东西·他承认谋杀阿叁的真凶是他,也承认暗算阿玖的主谋是他。”
——数月来,宋钢和彭孤儒都认定上官肆才是凶手,将蒋苇的质疑视为癫狂之兆·但上官伍的心中一直有鬼··几个与上官肆交好的天罚派鲁莽少年准备挟持宋钢,制作了一些机关,其中便有那地道中的铁闸。
少年们不懂机关之术,请到一个懂行的海风寨罪人之后帮忙,却不知此人的弟弟察觉端倪,悄悄告知了上官伍··上官伍没有揭破他们,只是偷偷破坏了另外几个机关,吓得几名少年放弃计划。
水下地道里的铁闸机关则被留了下来··上官伍担心自己有一天也要用到它··这一天很快到来——岛上收到传信,萧玖准备回岛。
上官伍心中的鬼令他决心先下手为强,并把一切推到上官肆头上··对他来说嫁祸并不困难,因为上官肆手下“白头巾”中地位不低的胡二叔侄早已暗中投靠了他,而且情愿为他的计划赌上- xing -命;胡二侄子的恋人,那名天罚派沈姓女弟子,也同意冒险帮忙。
为了掩人耳目,胡二还出面找来受过上官叁很多恩惠的白头巾小井,安排他偷袭萧玖后立刻自杀,由胡二推到上官肆头上·小井不知真相,为了替上官叁报仇,竟然允诺。
那天,萧玖如期到达,胡二和小井以探亲为名进入铁桶外围准备,天罚派沈姓女子去为萧玖引路,箭法精准的“黑头巾”华由携带弩-箭藏身山间,还有两个上官伍手下的“白头巾”躲藏在水下地道里,上官伍以为这些埋伏环环相扣,已经足够。
他没想到萧玖还带来了几位高手,更没想到秦颂风反应太快,竟然跟萧玖一起钻进水下地道·有这个毫发无伤的绝世高手在,地道中的埋伏自然远远不足·于是他派出手下身手最好的两名天罚派师兄弟和两名罪人之后,带上梯子和吸髓搜魂之药,乘船从洗心岛南边一个可容小船出入的狭窄山口出发,去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堵截萧玖。
这四人才上船,就被巡岛的宋钢撞了个正着··他们见到宋钢,立刻开船,宋钢虽然不知真相,也觉得他们形迹可疑,带领全部人马跳上另一艘船追了出去·两伙人你追我赶,中间又遇上大雨险些遇险,后来还辨错了方向,因此耗时一日方归。
这四人被抓住后抵死不招,但人人皆知他们亲近上官伍,宋钢上岸之后听说了萧玖遇险经历,再想到那艘船上的梯子和吸髓搜魂,自是恍然大悟··其实早在听闻秦颂风带着昏迷的萧玖进入铁桶的时候,上官伍已经明白宋钢为何突然失踪。
所以他慌了神,在上官肆的食物中拌入迷药,寻找一个负责看守的多为“自己人”的机会,悄悄开锁进入室内,将上官肆吊死,又设下陷阱埋伏季舒流和孙呈秀,只求在宋钢归来前尽量削减岛上所有“敌人”的力量。
他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萧玖这一行的每一个人··孙呈秀感叹:“他们又不是没去过陆上,何必为一座小小的孤岛争得至死方休·”·蒋苇道:“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才教出这等儿子。”
孙呈秀目露同情之色··“他杀阿叁也是策划良久·”蒋苇道,“收到阿叁的信后,他认为有机可乘,带着跟随他的三个人一起赶到平安寺,藏身于附近,准备伺机行事,后来看见党循和袁半江被生擒,阿叁以为大功告成毫无防备,便下了毒手。
他们不知道阿叁和小杜互换了衣物,所以第一个杀的人是小杜,让阿叁有机会逃出去……连累到过路之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抬头看了蒋苇一眼,觉得她漆黑的双目如同两片深潭,表面一丝浅淡的水纹,隐隐透出潭底激流暗涌。
他被她深藏的痛苦所染,轻声道:“前辈……你只有两个孩子·”·蒋苇凝视着他,眼睛里掠过一抹水光:“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小杜也只有一个,你那位朋友,还有被害的过路女子,同样只有一个,无可取代。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诡异的消息·”·“什么”·“上官伍既不知道你们的朋友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那对夫妻中的妻子不幸身亡。”
 · ·第71章 最后的破绽·※一※·季舒流感觉心中奇异的不安成了真:“他是怎么说的”·“他说,那天他和带在身边的三人分头去追阿叁,最后只有他追对了方向。
他想杀那对夫妻灭口,不料一个武林高手从天而降,他不敢恋战,只能逃走,藏身在附近的山坳里,过了半个时辰悄悄潜回原地,看见阿叁的尸体还在,就送回了平安寺·”·孙呈秀摸着下巴道:“他会不会是不愿承认自己杀过毫无抵抗之力的路人,才粉饰了这一段”·萧玖在床上虚弱地道:“不对,他以为我知道这一段,才要杀我灭口。
既然我迟早说出来,他还何必隐瞒·”·季舒流在秦颂风怀里打了个寒战:“二哥,你记不记得,最开始艾秀才分不清杀艾夫人的蒙面人是不是杀上官三公子的那个,你问他第二个蒙面人的剑上有没有血,他说没有,咱们才确定一共有两个蒙面人。
但艾秀才的疑惑说明,两个蒙面人不曾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秦颂风一敲座椅扶手:“咱们没想到他们可能根本不是同伙·但第二个为什么要杀人”·季舒流怔怔道:“总不会……鲁帮主说,那个谁还在人世。”
他指的是上官判·秦颂风道:“不可能,他若要杀潘兄,不可能让潘兄带着艾秀才逃走·”·季舒流想想也是,潘子云近日武功大进,但还没到能匹敌一个绝世高手的地步,何况做父亲的怎么可能看着一个儿子杀害另一个儿子不阻止,反倒去灭口路人。
他闭目片刻,又想起来一件事:“艾秀才说潘兄刺伤过第二个蒙面人的腿,蒋前辈,你可记得,刚刚回岛的时候谁腿上有伤”·“至少看上去都毫发无伤。”
蒋苇回想片刻,摇了摇头··孙呈秀道:“据艾秀才所言,第二个蒙面人杀害他妻子之后发了片刻的呆,才给潘兄救人的机会·你们说,会不会第二个蒙面人其实就是上官伍身边三人之一,亲眼看见艾夫人舍命挡剑后心生愧疚,所以在上官伍面前不好意思承认此事”·季舒流道:“似乎有可能。”
秦颂风却不同意:“你们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我觉得宋掌刑才奇怪,他为何一见面就要求萧姑娘杀死上官肆,而且还硬说蒋前辈神智错乱·”·“宋叔脾气向来古怪,而且他若真的心中有鬼,为何要表现得如此可疑。”
萧玖却对宋钢有几分信任,“我怀疑是负责传信的那几个人里出了问题·”·蒋苇忽道:“之前我为了寻找破绽,执意要求陆上回来的每个人说出自己在永平府的行程,宋先生他们虽然认为我已经疯癫,耐不住纠缠,还是同意了。
你们稍等,我把当时的记录取来给你们看看·”·季舒流道:“有劳·”·※二※·蒋苇的记录非常细致··上官肆至死不曾承认党循是自己派出的,所说的经历前后矛盾,但即使如此,她也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只在矛盾处做了些记号。
上官伍以及他身边三人所说经历,今日看来自然是通篇胡编乱造,却比上官肆严谨不少··萧玖所怀疑的传信之人,出事那天上午聚在卢龙城内待命,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宋钢说他当时在北边,出事那天清晨乘马前去英雄镇,途中和彭孤儒会合,中午才到达平安寺,只看见了遍地尸体·下午,彭孤儒留在英雄镇四处调查,他则去桃花镇将上官肆绑了回来。
彭孤儒的说法和宋钢差不多··“等等,彭孤儒为何会从北边来”季舒流压低声音道,“小杏不是说,那天上午有个乔装改扮,但身形谈吐很像彭孤儒的人在桃花镇打探上官肆的行踪彭孤儒也不曾提到他上午在桃花镇。”
桃花镇分明在英雄镇南边··从桃花镇去平安寺,要路过万松谷,是有可能撞见上官叁被杀一幕的··秦颂风与他深深对视一眼,肃然问蒋苇:“前辈,你可曾对他们提起这件事”·蒋苇道:“之前小季公子建议我继续隐瞒,所以我告诉他们,阿玖已经醒来,但她对五哥杀她一事十分吃惊,可见阿玖这次回来的确只是为了祭奠阿叁。
寻常夫妻遇见这种事,虽然逃得- xing -命,早已心惊胆战,怎么可能真的去告知阿玖,陆上又不像岛上只有几百号人·”·“前辈你真英明·”季舒流十分真诚地赞道。
秦颂风问蒋苇:“前辈觉得,彭掌书是个什么样的人,宋掌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蒋苇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彭先生刚上岛的时候年方十五,心地仁善,对弱者存有同情,当初反对将我们送回家,他是言辞最激烈的人之一,后来天罚派痛悔前事,他也是自责最深的人之一。
上岛三十年间,对岛上的各种规则如何实施,他最为热心;对天罚派的门规改动,他总是主张从轻,便如天罚派年轻弟子的慈母一般·这些年来,他购得很多史书,反复研读,想从里面体会治岛之道,我觉得他未免对这些专注过度。
“宋先生则如天罚派弟子的严父,对海风寨和天罚派都主张从重管治,心里比较厌恶海风寨的旧人,甚至祸及下一代·岛上海风寨旧人生的孩子和天罚派弟子互相抱有不小的敌意,虽然所有人都难逃责任,我觉得宋掌刑责任最重。
另外他早年是个极不讲人情的人,娶妻生子以后好了很多,虽然依旧严厉,至少不再偏激·”·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那上官老掌门呢”·蒋苇一怔:“阿玖的爹么我不甚了解。
他好像是个很容易改变的人,每一年都与前一年不大相同,叫人费解·不过可能只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常人没经历过的事吧·你为何问起他”·秦颂风道:“没什么,只是我之前在岛上,听见一位天罚派的前辈说,天罚派董掌门曾评价上官前辈‘秉- xing -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感觉有些好奇。”
蒋苇道:“他在天罚派威望很高,我没听过这个说法·但天罚派本也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我·”·“其实我也说不清他,”萧玖目露怀念,“只知道他很爱剑法,也很疼爱我。
他在我面前丝毫都不严厉,我一度奇怪为何别人说他以前杀- xing -很重,但他对待我和对待外人自然不可能相同·”·父母失踪那年她才十一岁,这个年纪上,做子女的若是深受疼爱,对父母的了解多半还不如外人。
因为他们只能看见父母的好··众人各有心思,一时沉默,最后秦颂风道:“宋钢执意杀上官肆,又四处宣扬蒋前辈神智错乱,表面上虽然可疑,但仔细想想,刚上岛的时候,彭孤儒提起蒋前辈言辞闪烁,还故意留给宋钢说,很像是刻意为之,何况他还行踪不明。
明天咱们就探探彭孤儒·”·※三※·夜色已深,蒋苇回到铁桶深处去了·萧玖虽然不大说话,凝神听了这么久也难免困倦,眼皮渐渐合拢··今天应该早些休息,因为明日,宋钢和彭孤儒就要聚众探讨如何处置上官伍。
秦颂风扶着季舒流的腰起身准备离开,可季舒流好像无力走路,又好像只是在逗着玩,软软地挂在他身上不肯移步··秦颂风犹豫片刻,不管真假,还是像在那地裂里一样,矮身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也许因为挂念潘子云的事,他双眉罕见地微微皱起,但呼吸很平稳,身体挨到床的时候眼睛睁开一线,然后又懒懒闭上·秦颂风有点担心他其实是晕过去了,扣住他的脉搏数了一会,感觉虽然因为刚刚失血比平时弱一些,依然十分平稳,看来只是前夜没睡成,昨夜没睡好,刚才又用心过度的缘故。
秦颂风舒一口气,松开手坐到旁边去思索此事前因后果,不知为何杂念总是不能摒除,回思良久,才想起人失血以后难免怕冷,于是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给季舒流盖上··季舒流又被惊动了一下,顺手摸一把秦颂风的腰,缩回手接着睡,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秦颂风盯着他的睡颜心想,他这一点实在好极,怎么吵都吵不醒,所以自己虽然睡得比他少、还有点粗心,也完全不用害怕吵到他惹他生气··秦颂风终于觉得心中安静祥和,杂念不扰,可以继续思考明天的对策了。
可惜他思考了一半,突然被隔壁萧玖室内轻微的剑鸣惊起··似乎有人自隔壁破窗而出,季舒流也惊醒了,拔出剑护身··秦颂风将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钻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竟令他骇然··一缕晦暗的银光自窗外不远处的树后亮起,霎时间划破黑暗,笔直地逼近比秦颂风早一步跟出窗外、脚刚落地的孙呈秀·持剑之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刺出的这一剑朴实无华,甚至不曾带起风声,带去的只有一股肃杀。
秦颂风胸中一丝兴奋被焦急冲淡,兴奋在高手看见一个与自己相当的高手时的本能,焦急在那一剑所指却是孙呈秀··孙呈秀自知不敌,脸上微微有些失色,然而不避不让,左掌推动右腕,用仓促中凝聚的全部力气横刀格挡。
却仿佛差了一分之距··秦颂风的剑自她旁边切向用剑之人的右臂,自觉已经相救不及,然而就在剑尖触碰到孙呈秀衣襟的瞬间,那把剑猝然收了回去,就像它刺来的时候一样快。
·收回这一剑需要的功力,只怕比刺出这一剑难上数倍·能发能收的神秘高手随着收剑的势头后退,人剑如一,迅速融进了夜色··孙呈秀怔了片刻,磕磕巴巴地道:“那个人……那个人……难道我怕睡觉的时候碰到阿玖伤口,在旁边打了地铺,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个黑影,就是刚才那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却在阿玖床前弯下腰,用手去摸阿玖的脸。”
“什么”秦颂风一瞬间还以为那绝世高手竟是个色鬼··孙呈秀也看出他想歪了,赶紧补充:“就像一个长辈,一个……父亲。”
萧玖已经挣扎着站起身,站在窗口道:“是你吗”·夜色中的远方静悄悄的,始终没传来任何应答··除了上官判,谁还有如此的剑法之前来挟持萧玖的人莫名其妙地被几个武功平庸的天罚派女弟子轻易俘获,难道是上官判以绝世剑法暗中出手·秦颂风疑惑着不便开口,最后还是孙呈秀将萧玖扶回床边:“你也觉得是令尊”·萧玖闭上双眼:“我们都不了解他。”
 · ·第72章 大局·※一※·对上官伍的“审讯”于清晨鸡鸣时分开始,就在洗心堂最大的一间厅内·外面的天还是半黑的,屋里也不曾点燃油灯蜡烛,窗纸外漏进来的黎明微光之中,所有人静静坐在室内。
彭孤儒在左,宋钢在右,蒋苇在彭孤儒更左,萧玖在宋钢更右,每人身前都放有一张桌案,摆着些许纸页··孙呈秀、秦颂风、季舒流依次坐在萧玖之侧,那是蒋苇力争之下,终于让他们前来旁听。
上官伍依然被以礼相待,坐在众人对面,只是手脚上了镣铐·他的气色不差,用衣袖挡住铁链,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彭孤儒目光深邃,难以看出真实意图;宋钢木然坐在原地,眼中一片肃杀。
“很好,天罚派竟养出你这种东西·”宋钢一开口便是痛斥··上官伍用他一贯谦和的语气认罪:“我的确是天罚派的罪人,多年之后,居然又重复了当年自相残杀的惨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上官伍的语气仿佛是忏悔,但言语本身好像又有点反讽的意味·宋钢双目如刀,钉在上官伍脸上:“我们当年至少是为了理念不合,你为的又是什么狗屁。”
上官伍平静道:“自然也是理念不合·掌刑,你平心而论,一个人犯过罪,他的后代便也活该受人鄙薄么为什么天罚派的后人都要戴黑头巾,海风寨的后人都要戴白头巾,这岂是公平之道”·彭孤儒道:“阿伍,你错了,这件事不该怪老宋,岛上并没有这个规矩。
但是你们这一代的孩子长到五六岁之后,本门之中做过父亲的人,自然不肯让自己的子女同海风寨罪人的子女交朋友;海风寨的人也不敢让后代与本门弟子来往,若有谁敢给儿子戴上其他颜色的头巾,首先便被自己人视为出头鸟耻笑。
慢慢地事情才发展到如今这样·”·“或许我确实错怪了他·”上官伍道,“但,请问当初三哥和四哥为何争吵不休,以至四哥决定杀害三哥时丝毫都不手软”·彭孤儒道:“他们自幼脾气不合,争吵都是为了一些小事,只恨我忘了阿肆脾气暴躁,有时不顾后果,未能及时阻拦。”
上官伍道:“他们脾气不合,是因为互相看不惯·三哥太重视他的洁癖,和极好的朋友都可能为此翻脸,四哥最重朋友情分,所以看不惯;四哥贪恋繁华,只顾寻花问柳,三哥觉得风月场所肮脏丑陋,所以看不惯。
其实这一路,只有我收获最丰,不但结交了一些朋友,也找到几处确实适合隐居之所供众人选择·他们二人沉迷享乐,远不及我·”·宋钢道:“那又如何我让你们彼此竞争,没让你略胜一筹便去杀人。”
上官伍道:“好,就说杀人·我杀人的手段十分卑劣,杀害三哥时,嫁祸给四哥,暗算阿玖时,又嫁祸给四哥·可叹宋掌刑对此坚信不疑,甚至认为我母亲得了疯病。
试问我为何总能嫁祸成功一是因为他居心不良,留下无数破绽,二是因为,他将戴白头巾的兄弟们视同罪人,所以很多归他管治的人愿意追随我··“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一群师兄弟约好为我庆贺,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哭声,因为华师兄和海风寨罪人的女儿傅姑娘相恋,被华伯硬生生拆散,竟然双双殉情。
傅姑娘自幼丧父,从小- xing -格安静拘谨,是个好女孩,她自杀前还留下遗书让华师兄别太伤心,日后替她关照她的母亲和哥哥,我一直觉得她是害怕华师兄随她而去才留书的,可惜华师兄悲愤之下,依然自杀以谢。”
说到此处,上官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甚至有一丝泪光:“华伯是宋掌刑的人,请问宋掌刑,傅姑娘究竟有什么错,华伯嫌弃她的出身,你为何不阻止如果你当时来不及阻止,为何几年前沈师妹和胡二的侄子相恋,你依然任凭沈叔痛打沈师妹如果你出面制止,胡二叔侄和沈师妹怎么会甘愿去做死士。
“不错,从十五岁生日开始,从生日再也没人祝贺开始,我就想让自己的权力再大一些,我想改变岛上的局面,因为你们的做法我永远不能认同·”·也许因为上官伍的眼睛亮得异常,宋钢犀利的眼神不觉从他脸上移开,彭孤儒更是喟叹不已,只有蒋苇神情不变:“难道要改变岛上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你三哥和四哥么你四哥确实有些轻狂偏颇,但你三哥对待海风寨旧人向来心慈手软,在他们中间声望甚高,前- ri -你能诱使小井自杀,正是因为阿叁处理岛务的时候曾经救过他父亲一命,小井感激在心,不惜舍命替他复仇。
可你第一个杀的,为何不是你四哥,却是三哥阿叁从小让着你,有什么东西自己不要也先给你,你对他下手,恐怕是因为只有他死了,海风寨旧人才能真正倒向你。”
“绝非如此·我确实对不住三哥,”上官伍承认,“但三哥就错在文弱胆怯,遇事不争·归他管的人,他可以极力宽仁以对,却从没想过要改变岛上的局面。
也正因如此,虽然我文武都比三哥强上许多,本门的长辈依然更偏向他·自古以来,年长的人都不想看见任何改变·”·“我知道你慷慨陈词说服了很多人追随你,做你的死士。”
蒋苇的腰挺得很直,目视前方的柱子,并不去看她的小儿子一眼,“然而我认为你即使当上天罚派掌门,也做不到你的许诺·”·上官伍一字一顿地道:“我做得到。”
蒋苇道:“你可以公平对待海风寨旧人的子女,但禁止父母拆散情侣,禁止出身较高的人自命尊贵,区区一个掌门是做不到的,即使像某些人的玩笑一样,你荣登洗心王大位,同样做不到。
至于当年傅家小姑娘的事,与其指望宋先生出面劝说老华,不如鼓励年轻人再坚持己见一些,也再珍惜- xing -命一些·反正老华即使棒打鸳鸯不成,也不敢真的将他儿子如何,天罚派的门规和外面不同,就算父亲杀子也是同门相残的死罪。”
“母亲此言差矣,”上官伍不服,“是人都有软弱的一面,难道软弱的人就活该失去机会只有我来做掌门,首先打破天罚派和海风寨年轻人之间的界限,评价每个人只凭学识、武功、人品,不论出身,慢慢地,众人才可能耳濡目染。”
“如果你真的认为不该以出身定人——”蒋苇暗含讽刺的目光落到上官伍脸上,“别忘了你只是上官掌门的儿子里最优秀的,却不是整个天罚派最优秀的。
你为何不建议宋、彭两位先生把全部天罚派男女弟子纳入掌门人选”·上官伍脸色微变:“因为比我优秀的人,未必与我理念相合·我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你的话说得很好听,但你若真的重视公平,还应该看见,海风寨小头目的后代和普通喽啰的后代之间同样不能随便往来,可你并不关注这些,因为对你而言,小头目的后代远比普通喽啰的后代有用。几年前,宋、彭二位先生就已经让你负责一部分岛务,你又何曾拆下你身边所谓‘兄弟’们的白头巾。
“一个自己躲在暗处,让兄弟们冲锋陷阵当死士的人,是为破除成见而争夺掌门之位,还是以破除成见为名争取掌门之位,我认为是后者·”·上官伍愤然道:“如果我真是这种人,那些为我的计划赴死的兄弟,岂肯舍命追随母亲,我在岛上长大,或许见识微浅、瞻前顾后,比不上你统揽全局,但我与两位兄长之争,绝非为了私利。
我可以说,即使四哥也不是为了私利,他认为海风寨旧人必需严刑管治,否则必然再生大乱,嫌三哥过于软弱,才执意争夺掌门之位·你不该这样侮辱我们·”·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蒋苇冷笑一声,闭口不言,显然并不相信。
彭孤儒却似乎愿意相信他的自辩,眼中流露出一股痛心疾首的疲惫:“你们这些孩子,太过糊涂·”·“别再多说·”宋钢威严坚定的声音沉沉响起,“无论他为的是什么,都必需门规处置。”
彭孤儒哑声道:“你说门规吧·”·“上官伍,你跪下·”·上官伍从容整理好衣物,然后才双膝触地··“上官伍主谋杀人多次。
在平安寺杀死五名同门,其中一人是亲生兄长;追杀上官叁途中意欲灭口两名路人未遂;在洗心堂杀死上官肆,同为亲生兄长;在蒋夫人住处门前谋杀上官玖未遂,为亲生妹妹;在后山谋杀季少侠和孙女侠未遂。
除此之外,还曾蛊惑胡二等人舍命栽赃·”·宋钢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良久不语··彭孤儒缓缓站起身,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上官伍,“宋师兄,这三十余年里,我时常想起老掌门的恩情,当年许多兄弟和我一样,得知同门相残的真相,心痛如绞,只觉得从幼年至今的勤奋都成了一场笑话,方师兄和陆师兄甚至当场发狂自尽。
若非老掌门一番劝解,我当时,也只想随他们去了·”·宋钢多皱的眼皮耷拉下去:“那时你还小,我的错最重·我也有过自尽的打算,只怕其他兄弟跟随,甚至想要等大家散了,自己找个无人之处,悄悄了断。”
彭孤儒低声道:“老掌门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岛上本已不适合居住,我们带着他一起到陆上去,为他娶妻生子,等他有了后人再……也不迟,你觉得如何”·宋钢不知是年老以后对小辈心软,还是被彭孤儒刚才的一番言辞打动,不置可否,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凝视萧玖,眼中隐隐有恳求之色。
蒋苇是上官伍生母,不可能力主处死他,但萧玖身居掌剑之位,又同为上官判血脉,如果坚持处死,他人却难以提出异议··然而萧玖没有看宋钢,她一边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支额,似是在闭目养神。
宋钢松了一口气··彭孤儒一番言语不过说来冠冕堂皇而已,此刻都不杀,再过几年上官伍有了儿子,自然也会为了他的妻儿而饶他- xing -命,宋钢又如何不知可这几个月前还力主杀死上官肆偿命的老人,居然也在上官氏香火即将断绝时心软了。
曾号称“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的天罚派,三十年后,终究还是变成了凡夫俗子··上官伍闭着眼睛,一点表情也没有,一点得意也没露出来·他杀死上官肆,真的只是为了方便栽赃嫁祸他是不是早就想到,只有杀死上官判所有其他的儿子,才能让宋钢这样的人也不忍下手·季舒流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大家都明白,上官四公子秉- xing -轻狂,如果必需选一个留下来接任掌门,最好选五公子。
大家也都明白,如果五公子杀人事发,彭掌书重视老掌门血脉,可能选择网开一面,宋掌刑重视天罚派门规,多半选择痛下杀手·”·彭孤儒审视着季舒流:“季小公子,你可是路见不平,觉得天罚派包庇老掌门之子不妥”·“并非如此。”
季舒流道,“我只是想知道,彭掌书是否早已认定五公子就是天罚派下任掌门的最好人选;还想知道,彭掌书的腿上是否留着不足半年的短刀新伤·”·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红色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彭孤儒的眼睛里。
他脸上缺失的血色,好像被日光填满了··季舒流不慌不忙地补充:“桃花镇虽然人来人往,但生面孔四处打探,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你上午还在英雄镇南边的桃花镇打探上官四公子的行踪,中午为何又跑到英雄镇北边,同宋掌刑偶遇”·秦颂风原本坐在季舒流背后,左腿在地上一蹬,便闪到了门口处:“那对过路夫妻,还有仗义出手的路人出了什么事,彭掌书看来很清楚。”
秦颂风是一个怎样的高手,彭孤儒自然更清楚··他迅速后退,一个侧翻撞出窗外·秦颂风和孙呈秀一同追了出去,季舒流因为背上有伤,留在原地未动。
·上官伍一脸震惊地看着彭孤儒离开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彭孤儒为包庇他杀了人··世事,竟然能荒诞到这样的程度··※二※·蒋苇站起身问宋钢:“宋先生,事已至此,你准备如何”·宋钢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苍老:“我不知道,但那位秦二门主未来成就绝不会低于老掌门,他若要杀老彭,老彭必死无疑。
……死的人,已经太多了·”·说完他就心灰意冷地伏倒在几案上··上官伍依然跪着,目光平静·蒋苇静静地走到她仅剩的儿子面前,跪坐于地,凄然道:“你三哥死前,有什么遗言吗”·上官伍用悲伤的语气道:“他没来得及说出来。”
“他恨你吗”·上官伍没有回答··“无论如何,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了·”蒋苇跪直身体,伸出左手,缓缓搂住了上官伍的后肩,“我十月怀胎将你们二人生出来,小时候,你和你三哥一左一右在我膝前环绕,缠着我玩闹,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上官伍叹息一般道:“娘·”·“嗯·”·萧玖悄悄闭上了眼睛·她不是不忍看上官伍,她不忍看的,是蒋苇··蒋苇不曾习武,但上官伍手脚上的镣铐束缚了他的武功,蒋苇的手却稳若磐石,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上官伍肋骨的间隙刺入,准确地刺进心脏。
“你”血被刀刃封住,尚未流出,所以上官伍没有立时死去,他保持了一辈子的温文风度荡然无存,狂怒道,“你好毒的心肠”·蒋苇站直了身体,退后三步,避开他的眼神,平静道:“你杀死两个亲生兄长,还险些杀死亲生妹妹,其他有关无关人等的- xing -命不知被你葬送了多少,你好毒的心肠。”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上官伍已经歪倒在地,不甘心的眼睛死死盯着蒋苇:“我没有你这种母亲,你这……毒妇·我问心无愧,我为的是岛上的大局”·蒋苇道:“从古到今,多少真的‘大局’三年五载就荡然无存,但从古到今,杀人都得偿命。”
上官伍忽然哀叫一声,匕首不慎在胸腔内滑动,大片的血渗出来,他的人也痛得在地上抽动·蒋苇咬紧牙关,缓缓道:“我替你拔-出-来,痛苦就会中止。”
她弯下腰,就要拔出上官伍胸前匕首,可是屋子的窗户突然又碎了一扇,一个蒙面黑衣人抱起上官伍退到另一边,颤声道:“你撑住,别害怕,我试试能不能救你。”
上官伍目光涣散茫然:“你是谁”·蒙面黑衣人合中身材,腰悬长剑,便是那天偷偷潜入萧玖卧室的上官判·他一边在上官伍胸膛许多- xue -位上轻点,一边哑声道:“我是……我……”·他嗫嚅了很久说不出来,然后他就不必再说了。
蒋苇的手太准,上官伍已经在他怀中死去,死去的上官伍闭着眼睛,脸上尚存一丝求生的渴望··上官判垂头看着多年不见的儿子僵死的脸,突然长声哀嚎,良久,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蒋苇。
萧玖站起身,左手按住肋下伤口,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指向他··上官判立刻轻声道:“阿玖,是我,你快坐下,小心崩裂伤口,别害怕,我不会伤害她,我谁也不会伤害,只是你们……你们为何不能留他一条- xing -命呢即使他死了,阿叁和阿肆也活不过来了。
他只有活着,才能追悔犯下的过失·”·萧玖盯着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情感渐渐冷却,忽然嘲讽地笑了出来··上官判平伸双手,示意他绝不会猝然拔剑,然后才问萧玖:“我刚才就在外面旁听,你带来的几个朋友,真的是来杀孤儒的。”
萧玖道:“他们是来杀凶手的,刚刚他们才知道谁是凶手·”·上官判痛苦道:“他做错了事,但他是你彭叔,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彭叔,你怎么忍心。
你去请他们放过孤儒好不好”·萧玖道:“我做不出这种事·”·上官判血红的双眼溢出泪水:“我可以让孤儒付出代价,但是他毕竟看着你长大。
人犯了错不能改吗,洗心岛上这些海风寨悍匪都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追悔的机会”·萧玖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憋回去,只是道:“自然有为什么,我没必要和你解释。
你做的这一切,又何曾向我解释·”·上官判犹豫着看她几眼,掉头冲出门外··季舒流皱着眉追了出去,萧玖也缓慢地站起身,只剩宋钢一人坐在椅上,目光呆滞,微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也许今天才真正认识了蒋苇这个人··两行泪水从蒋苇眼中缓缓地落下来,她跪在上官伍身边,轻轻抚摸死去的小儿子的脸,身体已经哭得哆嗦个不停,手却依然稳定。
她心中一定非常痛苦,但她,似乎并没有后悔·· · ·第73章 迷途已远·※一※·彭孤儒孤独的身影在后山穿行,他才四十多岁,一生中体力的巅峰尚未过去,何况他对洗心岛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秦颂风这般江湖未逢敌手的轻功,也难以追上他。
他一边奔逃,一边吹起凄厉的哨响,从洗心堂一直冲到后山,绕过无数黑黢黢的地裂,最终进入一片荒凉的坟地··坟有数十座,全是老坟,格外粗陋,木制的墓碑经历了风侵、雨蚀、虫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却无人修整。
秦颂风之前查探地形时已经得知,这里埋着当年天罚派刚刚登岛时击杀的海风寨悍匪··九个黑衣黑巾的天罚派弟子已经肃立于墓碑间,三三成阵,九人更成大阵,每个人都是双目炯炯,肌肉从四肢武装到脖颈和脸上,依稀便是当年天罚派弟子的模样。
但若是当年的天罚派,早已自行清理门户,哪里轮得到秦颂风来杀彭孤儒··秦颂风示意身边的孙呈秀暂停,平视着站在远处阵眼上的彭孤儒道:“彭前辈,你不解释几句吗”·彭孤儒微微叹息一声,蓄势待发的姿势却丝毫没有放松:“看见你们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的来意就是替那些路人复仇,根本不是为了帮阿玖清理门户。
“我并不想死·我放心不下岛民回归陆上一事,放心不下他们融入普通百姓、获取常人身份的种种困难,更想知道,那些罪人将来摆脱了天罚派的束缚,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做个守法的良民。
·“但今日如果我不敌,死在你们手下,请你们回去告知宋掌刑,我绝非不想救阿叁,只是赶到的时候迟了一步,他已经身亡·那时我还不知道阿肆意欲谋杀阿叁,只是担心宋掌刑执意处死阿伍,留下阿肆。
阿肆行事未免太荒唐了些,整个天罚派恐怕都要败在他手上·”·秦颂风道:“你竟然不担心上官伍心如蛇蝎·”·“……之前我力主不杀阿肆,就是因为阿伍这孩子才能不差,心- xing -却太狠,留一个阿肆在人间,才能令他有所顾忌。
没想到我竟没能保护好阿肆·”·孙呈秀上前一步,瞪着彭孤儒道:“所以你就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夫妻,还有路见不平的江湖同道·你不是个好人么,你不是连节妇村那些女人被逼自杀的结局都不忍心看到么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阿玖从没怀疑过你,我们谁都没怀疑过你。”
彭孤儒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办法·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将岛上的局势看得比无辜之人的- xing -命更重·”·孙呈秀神情激愤:“谁说没有办法那对秀才夫妻胆小怕事,又不是江湖人,更不知道阿玖是谁,只要你威胁一番,他们怎么敢说出去。
你可知道我们最初为何没有直说来意因为那秀才根本不记得上官叁对他说了什么”·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彭孤儒沉默片刻:“我当时觉得赌不起。”
孙呈秀怒道:“你对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却轻贱至此”·秦颂风从后面拽了她一下,向来厚道的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态度:“要是换个世家子弟名门高徒,衣着光鲜举止不俗,身上背个高点的功名,一出手亮个响当当的门派招牌,我看彭掌书即使有把握灭口,也未必敢下杀手吧。”
彭孤儒道:“也许你说得对,我欺软怕硬,其心可诛·”·“欺软怕硬是一层皮,里子是什么,彭掌书你应该清楚·”秦颂风目光犀利,虽然尚未拔剑,并不魁伟的身上已经散发出难以忽视的杀机,“天罚派以前说代天行罚,罚的都是你们看来的强者,帮的都是你们看来的弱者。
你当年替岛上这些女人说话,不也因为她们境遇凄惨,在村里死活都只能由别人做主什么时候开始,你反倒帮着堂堂天罚派掌门候选的上官五公子,去杀穷酸秀才和只会用几手野路子的江湖人了——难不成是从有人说你是‘丞相’开始的”·“上位者”,- xing -命永远比“下等人”金贵,犯了错永远不与“下等人”同罪。
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动手··※二※·潦草竖起的木碑早就朽坏大半,在剑风之中断裂、倒塌,尚还直立着的,也被剑痕抹去了名字·这群三十多年前的嚣张凶残贪得无厌之徒,无人扫墓,无人回忆,其中一人的骸骨被挖出来故布疑阵都无人知晓。
而今天,他们最终连墓碑也没能留下··彭孤儒出剑不多,更多的是冷眼旁观,引导三个剑阵的走向,他挺拔的身影气度不凡,威风凛凛·阵中九人大概经历过长久的磨合,确实默契无比,彭孤儒指挥他们如臂使指。
秦颂风和孙呈秀之间却是另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并非源于训练,而是源于彼此的了解,以及身为高手,对战局相似的判断··彭孤儒的剑阵漩涡一般旋转着,欲将阵中的一切吞噬。
孙呈秀沉稳老练,长刀施展开来,风声凛冽,牵制着对方十人的动向;秦颂风身形变幻莫测,倏忽来去,从最不可能的缝隙穿过,在剑阵中制造着一个个轻微的混乱··剑阵最怕的是混乱,混乱渐渐从点拓展成面,最终,整个阵法被长刀拦腰断成两截,撕开一道缺口,秦颂风穿过缺口,如一阵风般卷到彭孤儒面前,软剑挥洒,逼出了彭孤儒骨子里的- yin -鸷。
彭孤儒的手下开始拼命了,但孙呈秀不怕他们拼命,鲜血一次又一次炸开,洒在倒塌的墓碑上··彭孤儒本人算是个高手,却似乎太过惜命、太过稳妥了些,高手过招便如两军交战,严谨勇猛者可胜,稳妥惜命者却处处受制。
秦颂风心中有一股怒火燃烧,那件原本不该发生的意外一直哽在他胸中,他不曾像季舒流一样狂怒、痛哭,这股怒火烧得平稳而绵长,灌注在他的一招一式中,令他的剑锋愈加不可抵挡。
彭孤儒退后,再退后……他背后已是一片陡坡,突然脚步微顿,高高跃起,空中身形一变,那一瞬间仿佛化为虚影,俯冲向前,剑光缭乱,耀人眼花··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也许比上官判差上几分,但也不失一流水准。
秦颂风没有躲避,挺剑而上,正面迎战彭孤儒酝酿多时的华丽一击,只听锵的一声锐响——·秦颂风的软剑并未与彭孤儒的重剑相击,它只是划过彭孤儒的剑面,以柔胜刚,撞歪了彭孤儒的剑锋所向,然后剑身一荡,切在彭孤儒腹部。
彭孤儒闪避及时,腹部的伤恰与潘子云相似,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幽幽地说:“后生可畏·”·秦颂风边以快剑急攻边道:“要是再给我五年,我能让你觉得潘子云也很可畏。”
“他叫潘子云他究竟有何来头”·“‘来头’这个词儿,”秦颂风讽刺,“果然是彭掌书的风格。”
彭孤儒淡定的气势渐渐崩溃,破碎成尘,仿佛盔甲销尽,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身躯··他胸腹间再受重创,轰然倒地··一道不起眼的剑光突然从坟地边缘的树丛里- she -出,人剑合一而来,瞬间逼得秦颂风后退三步。
全身黑衣的上官判站直身体,右手长剑直指前方的秦颂风,左手抬至头顶,摘下了密不透风的头套··※三※·“他是萧姑娘的父亲·”季舒流不顾伤势,紧随其后狂奔而至。
其实他已不必说,萧玖的眉眼,能从上官判这张脸上找到许多类似之处··秦颂风深吸一口气:“上官前辈,彭掌书为灭口杀害了无辜的过路女子,这可是黑白两道共同的大忌。”
“我知道·”上官判缓缓说,“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犯此重罪,但是秦二门主,杀了他,死者的- xing -命也救不回来了·他可以用后半生补偿被害之人的亲眷……”·秦颂风道:“彭掌书要补偿他们的亲眷,就更得‘下去’了。
那女子是独生女儿,死后没几天,父母相继过世,想必你也能猜出他们是怎么死的·”·上官判的眉毛痛苦地皱起,加深了眉间川字的轮廓:“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全岛的人,我的同门,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女儿,还有孤儒,全都是我一个人害的,他们犯下的罪孽,你若要算,就算在我头上吧。”
秦颂风平静地问:“前辈是怎么害的”·“你要是从小就长在这座岛上,慢慢地,你也会眼睛里只看得见这座岛,以为自己是王侯将相,能掌控别人的生死……”上官判咳嗽了两声,“是我年轻的时候愚昧无知,才毁了一岛的人。”
秦颂风道:“真的王侯将相,如果因为这种荒唐理由杀死我的朋友,我也是要暗杀他的·”·“今日少造一分杀孽,年老后就少一分追悔。
你是个天赋难得的年轻人,老夫怎能眼看你犯下我当年的大错,既然你执迷不悟,就让我来点醒你——”·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上官判率先出剑,秦颂风只能还击。
孙呈秀也想冲过来,彭孤儒众手下见状奋不顾身地将她牢牢缠住··季舒流刚才追上官判追得太急,背后的汗水浸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一停下脚就难以重新迈步,直到此刻他才缓过来,咬牙走近,站在秦颂风背后。
上官判剑法老辣,从年轻时无数血战中磨练而出,而以前锋芒毕露造成的过刚易折,却被年老以后渐渐平和的心绪压制,最终铸就成今日这勘称炉火纯青的外和内刚·秦颂风剑法尚未练至真正的巅峰,然而年轻力壮,况且步法复杂,身影和剑影都是虚实难辨,在上官判这老人面前,渐渐占了上风。
这不是生死决斗,上官判并不想杀人,秦颂风也不想,上官判只是为了保护彭孤儒,秦颂风也只是为了绕过去杀死彭孤儒,二人各有顾忌,始终无法分出胜负··季舒流缓缓拔出了他的雁回剑。
上官判见状先道:“季舒流,为何你也不肯放过他我听过你的名号,你长于黑道,以前也做过包庇旧日亲友之事·”·季舒流却没做过当面阻止死者亲友复仇的事,他没有解释,而是讽刺道:“晚辈一向帮亲不帮理,这次也是帮亲,但这次理倒也在我这边。
——不过上官前辈,多年来你究竟去了何处,既然连晚辈这等无名之辈都知道,想必也在陆上行走江湖,为何却不曾去探望一回令爱,那天你终于去探望时,我们险些以为令爱遇到了色鬼。”
上官判的剑法仿佛被他噎住,少了几分行云流水,半晌方道:“我在西北,化名魏尚·”·秦颂风震惊道:“你是西北佛侠·”·那是行走于西北的一个武林高手,满身满脸都是古怪的烧伤痕迹,自称身负罪孽,行走江湖就是为了赎罪。
他自成名以来救人无数,却宁可自伤也从不伤人,剑法只用守势,借牵引格挡之力阻止行凶者出招··据说每次成功之后,他便喋喋不休地劝告行凶之人向善,不管行凶者是谋财害命还是报仇雪恨。
他说的其实并非佛法,但江湖中都感觉无甚差别,怀疑他是哪个高僧所扮,因此称他西北佛侠··烧伤自是易容的手段,只不过……·秦颂风道:“判官变佛爷,你不是为了让我笑得拿不住剑才瞎说的吧。”
上官判却肃然道:“我自然是真心赎罪·”·“算了,他比彭掌书还不可理喻·”季舒流道,“彭掌书,你可相信其实我刚才出言探你的时候,还宁愿自己猜错了,宁愿重新寻找线索。”
彭孤儒不语··季舒流动情道:“我相信你至今良心未泯·据那秀才所说,你的剑原本是要先杀丈夫的,看见妻子为救丈夫而死,你呆在原地,才给了潘子云偷袭的机会。
你为何呆住,是不是也敬佩那女子的刚烈,后悔自己杀害了她”·彭孤儒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竟有些发红:“我确有重罪,可惜竟然已经没有补偿的机会。”
“我们的朋友就是你的机会·如果你当时直接逃走,事后真心忏悔,难道我们真的非杀你不可吗即使宋掌刑听闻,恐怕也念在多年兄弟情义,不忍将你处死。
但你却对你的机会下了毒手·”·彭孤儒沉默··季舒流道:“现在你依然不肯抓住机会·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以为你愿意自杀谢罪,不至于把事情弄得这般难看。”
“抱歉,”彭孤儒道,“我心愿未了,不想坐以待毙·”·“那就说说潘子云的‘来头’如何,”季舒流的声音冷下去,“刚才你问的,为何不是潘子云与我们有何关联,而是潘子云有什么‘来头’潘子云是什么来头,被杀的秀才娘子又是什么来头如果他们真有多大来头,还用得着我们来替他们复仇么他们的来头,就是半生多磨多难,危难关头却肯挺身而出,叫人无法坐视他们遭人谋害,却任凭真凶逍遥自在”·季舒流努力不让自己过于愤慨:“上官掌门,刚才你已经听见了,你力保的这个人并不是一时冲动做错了一件事,而是错上加错,罪上加罪,直到现在还认为‘来头’比朋友之情更重。
蒋前辈说他这些年来读了很多史书,可惜他不但没生出兴亡百姓皆苦的胸怀,反倒学来满肚子自命尊贵,热衷于玩弄- yin -谋,连江湖人给朋友报仇,都要论个‘来头’。
他为什么不肯自杀谢罪依我看,他早已自杀,杀的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彭孤儒··“你也自杀了么,否则即使矫枉过正,怎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那天分明是你的亲生儿子垂死求救,将这些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彭掌书为了你另外一个亲生儿子出手杀人灭口。
从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管不好的家事连累无辜,你凭什么阻止被害之人的朋友报仇··“……对了,既然他目睹上官伍杀人一幕,你女儿遇袭的时候,他早就猜到真相了吧。
他为什么不控制住上官伍,是不是也想让你女儿被灭口”·彭孤儒艰涩地辩解道:“没有·阿玖脱困以后我就派人在铁桶附近巡视,我只是,不愿阿伍被抓住现行。”
上官判脸上肌肉扭曲,手中的剑却丝毫不慢,牢牢护住角落里的彭孤儒··季舒流见自己的口才毫无用处,咬牙持剑冲入战团·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秦颂风微弱的优势立刻变得十分明显。
上官判在劣势之下,居然成了一个无赖,利用季秦二人不敢真下重手,屡次以身抵挡,继续将彭孤儒护在背后··秦颂风忽道:“彭掌书,我觉得你没救了,绝不能留,即使今日杀不成你,我追到天涯海角,也绝对放你不过。
今日过后,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死人·你还有什么遗言”·彭孤儒惨然笑道:“老掌门,你始终不肯说当年为何一去不归,想来是看不惯我们,才将我们抛在岛上,连亲生儿子都不肯认了。
可笑我却以为你遭遇不测,为了替你保住血脉犯下大罪·三十年前,你说要让一岛的罪人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不过是个鼓舞人心的玩笑,可这对我而言却是毕生骄傲之所在。
彭某这一生,虽然仍以维护岛上秩序三十年为傲,想到我所效忠的老掌门对这些竟然不屑一顾,终究……还是有很多憾恨·”·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显然期待上官判的否认,但上官判并没有回应他。
只有季舒流斥道:“你读史书读疯了吗上官掌门把你当成小辈保护,你扯什么‘效忠’·”·秦颂风忽然在激战中看了季舒流一眼。
季舒流不再顾忌背后的箭伤,他从辅助变成了主力,剑招霎时间带上风起云涌之势,独自挡住了上官判全部的攻击,而上官判却被那“天涯海角”四字暂时蒙蔽。
秦颂风的步法如飘风,穿过上官判的防护之网,软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穿了彭孤儒的心脏·· · ·第74章 今是昨非·※一※·上官判又惊又怒,剑法再不容情,划开季舒流的右腕,离筋脉只有一分之距。
季舒流背后伤口已经崩裂,眼睛反而兴奋地亮起来,雁回剑顺着躲避的趋势向左手边撤回,手腕突然翻动,剑尖挑破上官判的衣袖,退步转身,避开了上官判的还击··他再欲前进一步时,秦颂风已经侧面突击,抢在他前面。
季舒流乖乖退后,右手依然握着剑,随时准备再次进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直到季舒流准备用左手撕开衣袖裹住伤口,彭孤儒的九名手下才意识到彭孤儒已经死去。
“掌书”九人几乎其声悲呼,他们不但没有加紧对孙呈秀的攻击,反而一齐停下,后退数步··“掌书死后,岛上这一切,恐怕也将烟消云散。”
“落到宋钢那个杀星手里,更是生不如死·他可能放过掌书,却不可能放过我们·”·“我们发誓效忠掌书,如今护卫不周,原本罪无可恕。”
“宁死不辱……”·“宁死不辱”·九个人零散站立,用同样的姿势抬手,同时横剑颈前··上官判脸色剧变,手中长剑与秦颂风的雁来剑相交,借势走脱,冲向那九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整齐而默契地自刎身亡,九簇新鲜的血花绽开在破旧的野坟中间。
——果然是熟读史书之人才养得出的忠臣烈士··之前眼眶里种了两株草的那具枯骨原是从此地一座坟里挖出来的,已被挪回这里,尚未掩埋·其中一人恰好倒在它旁边,撞歪了骷髅头,新死的天罚派义士之后和早已丧命的海风寨罪人正面相对,至死圆睁的眼睛与骷髅上的眼眶隔着两株生机勃勃的绿草对视,俨然构成一个殊途同归的嘲讽。
上官判呆立片刻,后退数步,退到彭孤儒尸体旁边,目光落回秦颂风身上:“秦二门主,江湖中人人说你处事圆滑,能让则让,谦和有余,锐气不足·我实在没想到,你杀彭孤儒之心坚决至此。”
秦颂风往前走几步,将季舒流挡在身后,直视着上官判,用他一贯质朴的语调道:“能让则让,不能让则不让,用彭掌书的话说,我没办法·只不过他没办法,为的是有来头的人,我没办法,为的是没来头的人。
这事是我一意孤行,请前辈不要迁怒别人·”·“我没有迁怒·我只是希望你……你们,少造一点杀孽……”·上官判收剑回鞘,颓然坐倒在地,合上彭孤儒的眼皮,抚着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泪流满面。
秦颂风怔住,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知所措··他们可以应付一个护短的绝世高手,却难以面对一个悲痛的迟暮老者··幸好就在此时,萧玖也缓慢地步行到这里。
孙呈秀急忙跑过去扶她过来·萧玖看着自己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之前是搭乘渔民的船来到附近。
前天老宋在海上迷路,我趁人不备,悄悄藏在他的船上,和他一起上岛·”·季舒流想起宋钢靠岸的时候,岸上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畏罪自杀”,另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死因不明”,忽然开始同情他。
萧玖问:“你忽然回岛,是因为听见三哥的死讯”·上官判抹一把脸:“我知道得太晚了·”·萧玖道:“洗心湖旁边又死了很多人,你还管不管”·上官判颤声道:“又怎么了”·萧玖道:“五哥的手下听说他的死讯如疯如狂,闯不进洗心堂,就在岛上四处杀人寻仇,三哥和四哥的手下也不甘示弱,要和他们火并。
宋叔正在管,但没有彭叔手下精锐帮忙,有些力不从心·”·上官判原地跳起,冲向洗心湖畔··待他走远了,秦颂风才问:“上官伍的死讯”他追彭孤儒追得太急,没有看见蒋苇杀子那一幕。
萧玖凝视着她父亲离开的方向,涩然叹了口气··※二※·上官判在天罚派老人间威望仍在,可年少冲动的天罚派晚辈和已经投靠他三个儿子的罪人之后并不认他,对他的劝阻和斥责全部无动于衷。
他只能拔出他的剑··一开始他留手甚多,可心慈手软的结局不过是自己救人不如别人杀人快·最终他一口气重创了带头的二十余人,总算勉强吓住了其余的跟从者。
季舒流靠在秦颂风身上远远观看,忍不住道:“他一点也不懂人心,当年在天罚派怎么会有那么高的威望”·秦颂风道:“剑法高。”
季舒流竟无言以对··洗心湖畔尸体成堆,死的都是年轻人,上官判一脸痛心疾首·但萧玖悄悄地说,其实这是件好事·这次死的,是岛上戾气最重、牵扯进兄弟之争最深的那一批,这些人死了,剩下的回到陆上,才不至于惹祸。
萧玖等人将蒋苇从洗心堂护送回铁桶内·蒋苇神情恍惚,眼里依然含着泪,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她轻轻地道:“我曾说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才教出这等儿子。
其实我做错了很多,阿叁和阿伍还小的时候,我总是对阿叁说,做哥哥的要懂事、要让着弟弟,也许我不这样说,阿叁能少几分懦弱,阿伍也能多为他人着想几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我从心里不忍杀他。
但小杜他们两个都为保护阿叁先走一步,我即使能替阿叁原谅他,也没资格替另外两个孩子原谅他·我只能杀他·”·上官判带着满身别人的血迹从外面走进来道:“你应该杀我,不应该杀他,小时候,阿叁心软,阿肆豪爽,阿伍有才,都是好孩子,孤儒也是个常存恻隐之心的好孩子,是我没能及时引导,才害了他们。
“冯小玉生- xing -胆小,我不该娶她,害得她为阿肆这儿子- cao -碎了心而死··“当年的冯兰,本来也不是坏人,我不该在她产子之后忙着逗女儿,却冷落了她,导致她积怨日深,不但害了大女儿,害了老宋的妻子,也连累老宋一生孤苦。
“还有小清……仇凤清,本来也是个好刀客,她的刀法如果一直练下去,就算不能超过我,也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她父亲虽然屡次盗窃,从来不曾把事情做绝,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小清年方九岁就身负血仇,想不出她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辱,才和我相识。
最后她不但害了天罚派的兄弟,也害了她自己·我竟还掘开她的坟确认真相,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萧玖坐到一张比较舒服的椅子上,闭目靠后躺倒,终于问出她一直不敢问的话:“我母亲呢”·上官判道:“我也对不起她,不该利用她年少无知,哄骗她嫁给我为妻……但是她还活着。”
萧玖倏地坐直:“她在哪”·上官判迟疑片刻,露出一个惨笑:“她在许州,过得很好,现在已经改嫁,还……还给你生了两个弟弟。”
萧玖道:“她也觉得岛上疯子太多,回到陆上,就再也不想回岛了么”·上官判垂下头颅:“她在陆上治病数月,慢慢意识到岛上那些事的荒诞,坚持和我离异,说她不能夺走两个弱女子的丈夫,还要求我把你送到她身边抚养。
我不好意思对同行的兄弟说出真相,才假称她的病没治好,让兄弟们回岛报信,自己留在陆上劝说·我劝了两年,最终她为摆脱我宁愿改嫁,我灰心得很,潜入负责海陆联络的兄弟住处,才得知回岛的船遭遇海难,你来陆上寻找我们,却在永平府出了大事。”
萧玖冷淡道:“原来是我母亲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我了·”·“不是”上官判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袖,“那时你已经脱困,我偷偷跟了你很久,只是不敢露面。
你的遭遇那么惨,人也变得愤世嫉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母亲的事才不是火上浇油,更害怕你怨恨我们耽搁太久,没能顾上你·”·萧玖哂笑:“哦,原来你怕我。”
“我做错了事,如何不怕你”上官判道,“我看见你住在表姐家里,喜欢在日落之后练剑,明慎剑被你挂在卧室的墙上,你轻易不肯用,但经常仔细养护……”·“好吧。”
萧玖很不情愿地拍了一下上官判的手,“难道你不再回岛主持大局,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上官判捂着自己的手,一脸受宠若惊,然后眼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回来看过一眼,觉得老宋和孤儒比我适合主持大局。
那时他们两个联手治岛,让你三个哥哥分片管事,你三个哥哥都努力表现,生怕被比下去,岛上比我离开前还井井有条·我以为该放手了··“更重要的,还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配做这个掌门。
从你那里回来,我杀- xing -大发,最先去英雄镇打探有没有漏网的苏门杀手,没找到杀手,只查到有个叫老南巷子的帮会与苏门有些牵扯·当地还有个不屈帮和老南巷子为敌,帮主鲁逢春济困扶危,很有侠名。
现在他比以前更出名,你应该听过,他是个瘸子,其实他的腿,是九岁那年被我亲手打断的·”·季舒流情不自禁地看了秦颂风一眼,感觉鹰眼老柳的故事简直- yin -魂不散。
萧玖道:“你看见他,忽然大彻大悟,觉得以前所为全是错的”·“鲁逢春九岁的时候就是个敢作敢当的好孩子,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当年的我以为他罪孽深重。
我打断他的腿时,认定此子以后只是受到教训,不敢为恶,绝没想到他能长成一个这样的人··“这是上天在点醒我·鲁逢春九岁断腿,小清九岁丧父,他们本质都很好,而我以代天行罚之名,却行为非作歹之实。
那时鲁逢春身边还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对那孩子比我对几个儿子耐心得多·我越是看他,越是明白,自己昏聩无能,除了武学一道别无所长。
后来我花了几年的精力,创出一套适合他的枪法,匿名传授给他·他终于用这套枪法击溃老南巷子,算是英雄镇居民之幸·”·季舒流忍不住道:“其实他知道是你,而且他说,你当年所为也有道理,他不恨你。”
“……原来如此吗·但他不恨我,我却不能不自恨·”上官判道,“刚才我曾想,如果我早些回岛,是否就不会有这些祸事。
但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回岛,说不定反速此祸·阿玖三个哥哥之间的矛盾,我还没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征兆,我当初不但化解不开,而且每次试着化解,都导致他们积怨更深。
很多年以前,我师父说过一句话,说我秉- xing -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他一个字都没说错,可惜原本应该继任掌门的师兄不幸遇害,大家又太看重我的剑术,总是忘记其他。”
萧玖苦笑道:“你杀了那么多罪不至死的人,真的能叫‘仁懦’么·”·“仁不及懦,懦又不及随波逐流·继任掌门那年我才十七岁,只担心辜负师父和师兄的在天之灵,纵然心中有一些仁懦,也将之视为谬误,为了表明自己已经‘痛改前非’,所作所为,甚至比师父和师兄更加不近人情。
本门的长辈不但不曾阻止,反而鼓励认可,只担心我回到懦弱的老路上·”·季舒流低头怔怔摸着自己的剑柄·天罚派的选择,又岂是上官判一人造就。
或许自相残杀是他们注定的归宿,没有上官判,也有另外的管帮主,没有仇凤清,也有另外的韩青娥,没有彭孤儒和宋钢,或者那二十七名至死不悟之人,也有另外的书先生和刑先生。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潘子云用仇凤清的事写了一出戏,结局是自相残杀;岛上的人用他们三十年的光- yin -演了另一出戏,结局依然是自相残杀。
太纯粹的正直,太干净的道义,虽然珍贵,但也脆弱,因为认真过度,反而更容易无端自信,误入歧途··“算了,别再说这些·”萧玖轻轻按住肋下伤口,“我想去探望母亲,她还肯见我么”·“她不想看见我,但一直不来找你,只是因为后悔连累了你,无颜相见。
如果你去探望,她一定很高兴·”·※三※·洗心岛组织岛民伪装成渔民分批乘船返回陆地,准备把他们送到几个不同的地方藏身,避免有宿怨之人再生龃龉。
秦颂风等人都在第一艘船上,上官判和蒋苇也是··陆地在望的时候,上官判终于对蒋苇说:“我现在居无定所,等安顿好岛上这些人,准备找个安静的小镇,买套不起眼的院子住下,你回去之后,暂时跟着阿玖吧。”
数日以来,蒋苇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一双漆黑的眼睛黯淡无光,然而她的衣着依然整洁,脊背依然挺直,一眼望去,精气神尚在··蒋苇对他施了一礼:“感谢上官掌门在岛上的照拂之恩,但我在岛上的积蓄,应该可以带走吧回去以后,我打算自己购置一两个店面维持生计,然后还用以前的身份,联系我外祖父以前的弟子。
有时候女人死了,被男人查验,家属总是不悦,我可以还像小时候一样,去帮个小忙·”·上官判屡次想插话,但听到最后反而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他以前不曾看在眼里的女子,也并不希望依附于他。
蒋苇平淡地道:“洗心岛上的事,便当是一场梦吧·我会跟别人说,我只是被人贩子卖到穷乡僻壤了,如今年岁渐长,看管日松,才得以逃出来·”·然后她释然地笑了,也许这是上官叁死后,她发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失去了两个儿子,但如今她又有了自由,可以回去做一件她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想做、外人都嫌弃的辛苦事··这岂非正如上官判即使化名魏尚,也离不开江湖。
※四※·季秦二人面对面躺在船舱里,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季舒流幸灾乐祸地窃笑不已——贪得无厌娶了五个老婆,到老还不是要打光棍··笑够了,他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颂风,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上官伍的遗言。
蒋前辈说那只是他争权夺利蛊惑人心之语,可他神情那么激愤,我怎么觉得不像假装·”·秦颂风道:“他对近年的事的说法,估计是半真半假,但我觉得他说十五岁那年立志改变岛上局面,应该是真的。
之前在那条地道里的时候,萧姑娘说她最信任蒋前辈,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变,只有蒋前辈的的- xing -格最不易变·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岛上犯下过错这些人,本来的确不是坏人。”
“此言甚是·上官判变来变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当掌门以前的样子,也叫人意外——你最近说话怎么总是特别有道理”·秦颂风微笑。
季舒流眨眨眼睛,肃然道:“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世上有一件特别不容易变的东西,你听说过没有·”·“什么”·季舒流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示意秦颂风将耳朵凑过来,然后才柔声道:“当然是……我的爱你之心。”
秦颂风轻轻咬一口他的嘴唇,笑道:“甜过头了,齁得慌·”· · ·第75章 钢铁·※一※·夏日的炎热才刚刚开始,英雄镇里的英雄们已经散开衣襟,露出稀奇古怪的纹身招摇过市。
有人摇头晃脑地唱着《逆子传》中的小曲,唱到词句激愤处,夸张地横眉怒目、手舞足蹈··一切仍是熟悉的风格··上官判忙着安置分批上岸的洗心岛居民,宋钢要回家乡探望母亲,蒋苇准备去卢龙城联系旧友,萧玖和孙呈秀要送她过去,然后在城中养伤。
回到英雄镇的只有季秦二人··季舒流手臂和背后的伤崩裂过一次,愈合缓慢,左臂吊在肩上,整个上半身不敢乱动,却还坚持着用右腕的力气与秦颂风打闹,秦颂风不敢推他,甚至也不敢躲,只能站在那里给他打,反正他用的力气总是很轻。
他们一直闹到闻晨的住处附近,季舒流渐渐地停下脚步,拉住秦颂风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闭了一下眼睛,忐忑地说:“进去吧·”·仇恨已了,元凶已死,但这些只能解气或者说维护正义,对潘子云的病势并无帮助。
将近一个月不见,却不知潘子云的情形是更好还是更坏·季舒流酝酿半晌,终于抬手扣门,很久都无人应答,热心的邻居从门帘内探出头说,昨天闻氏酒楼刚开张,闻家的姑娘们应该都去店里忙了。
姑娘们去了店里,负责照看潘子云衣食琐事的雇工总该还在闻家,为何却不应声秦颂风悄悄绕到后院之外越墙而入,发现整个住宅空无一人,潘子云原本沉睡的那个房间里已经有浅浅的一层浮尘,至少最近数日之内,这房间里是无人居住的。
季秦二人都有点慌,不敢说出心中可怕的猜测,匆匆去往新开张的闻氏酒楼··酒楼坐落在英雄镇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上,门面楼两层高,古怪地涂着通身绿漆,连门口的灯笼都是绿纸糊的,门口高挂的牌匾四四方方,上面只写了一个“闻”字,看上去别致打眼。
大门已开,露出楼内新绿色的桌椅,不过现在还是上午,楼里没什么客人,瞧不出生意好坏··季秦二人无心多看,穿过大厅走进后院·厨房内响着切菜切肉的动静,隐隐还有少女的闲聊声,后院的石凳上坐着一双男女,边闲话边剥着豌豆。
女的身材窈窕、衣衫新绿,是闻晨;男的高大威猛,胳膊底下夹着一根铁枪,居然是鲁逢春··两人听见脚步声,默契地同时抬起头,闻晨面露惊喜之色:“你们终于回来了。
季小哥这是受了伤么”·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秦颂风见她眼神中并无伤感,心放下一半:“潘兄怎么样”·“费神医前几天来看过,说感觉他有点希望。”
闻晨把手里的豆荚扔进小竹筐里,“现在软点的东西放进嘴里他会咀嚼了,能吃的比以前多出不少;捏他的手,他有时候会捏回来,但如果用言语叫他捏你,他却没反应。”
·这已经比最坏的情形好得太多,季舒流诚恳道:“多谢你们照顾得好·”·“最该谢的是铁蛋,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力·”闻晨道,“这两天我忙着新店开张的事,把潘先生送到不屈帮那边,白天都是铁蛋看着。
你要去看的话,让鲁大哥顺路带着你·”·季舒流心中悬着的巨石稳稳落地,正要再度致谢,忽见后门走进来一个歪戴小帽、衣襟不整的年轻英雄··鲁逢春抬头瞪了那青年一眼,他吓得立刻把帽子衣襟拢正了,急切道:“何家茶馆有个老疯子闹事,抓着铁蛋说铁蛋长得像他死了的老婆,铁蛋都叫他给吓懵了,你快去看看。”
“去他奶奶的疯子,男女都分不出来”鲁逢春一拄铁枪,愤然站起,闻晨也扔下豌豆起身·季秦二人对视一眼,都奇怪铁蛋怎么总是遇见疯子,跟在他们身后赶到何家茶馆。
铁蛋的手腕果然被一名老者抓得牢牢的·老者满头茂密的白发,高大健壮,看上去威风犹胜鲁逢春,铁蛋今年十三,虽然个头尚未蹿起,斗殴也算颇为纯熟,在这老人面前竟毫无挣扎的余地。
——天罚派掌刑宋钢原是武林高手,虽然已老,体力尚未衰竭,制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自然毫不费力··宋钢的眼神依旧透着十足的威严,不过好像颇为心急,平时铁青的脸涨成了红色,难怪被旁人认成疯子。
秦颂风知道他夫人当年被上官判的女人杀害的惨事,拦住意欲出手的鲁逢春,上前道:“前辈,你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年……”·“我正是冷静,才明白天下绝无这么凑巧的事。”
宋钢直接打断了他,“英雄镇是我儿子被杀的地方,这孩子生在我儿子被杀次年,长相和我妻子七分相似,怎么可能与我儿子毫无关系今日这孩子的养父,那个姓鲁的,必需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秦颂风心中悚然一惊·季舒流反应较快,说道:“前辈为何认定鲁小公子的父亲是养父令夫人的故乡就在永平府,和英雄镇不足百里之距,这孩子和令夫人长相相似,恐怕是因为与她沾亲带故吧。”
宋钢断然道:“不可能,我查过,我妻子的父母和唯一的兄弟都死了,没有近亲·”·旁边,鲁逢春见秦颂风似乎知晓不少内情,悄声问这“疯老头”的儿子是何方神圣。
秦颂风斟酌片刻,感觉宋钢已经无意隐瞒身份,便说出此人是柏直之父··鲁逢春脸上忽然露出十分微妙的神情,凝立良久,朗声道:“朋友,这里说话不方便,信得过我的话,跟我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宋钢终于放开铁蛋已经被抓得乌青的手腕,任由鲁逢春把儿子拉走。
※二※·鲁逢春喝退围观的众英雄以及英雄镇普通居民,带领众人进入附近一个清净无人的小院·路上,秦颂风小声问宋钢原本说好回乡探母,为何突然来到此地,宋钢始终不言语。
秦颂风忽然想到,也许这老人行至半路,想起儿子柏直就死在英雄镇,才过来看看·他不再追问·年过六旬的老者,对自己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生出的唯一的血脉,怎么可能不关心。
进入院内,宋钢眼中的疯劲收敛了几分,问鲁逢春道:“阁下想必就是鲁帮主,这个孩子称你为父,但你真的是他父亲么”·铁蛋不满道:“老爷爷,我们看你胡子都白了,想念妻子想得神志不清,不和你一般见识,可你也不能跟我爹如此乱讲。”
宋钢不理他,直视着鲁逢春:“我儿子在英雄镇化名柏直,你应该听过·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当然不是”铁蛋眉毛扬起,“你仗着年纪大,还为老不尊起来了你才不是你爹亲生的,你娘……”·“别瞎说。”
鲁逢春猛地捂住铁蛋的嘴,等他不再咬人了才松开,叹了口气道,“铁蛋,你知道你大名为啥叫鲁铁吗”·铁蛋摇头··“是你娘取的,她觉得爷爷叫钢、孙子叫铁,这样有意思。”
季舒流和秦颂风都愣住了··不知宋钢姓名的铁蛋懵懂地抓头:“可是我娘又没见过我爷爷,为啥要顺着我爷爷的名字给我取名”·“因为你真是柏直的儿子。”
铁蛋大骇,从他怀中跳起来:“你说啥”·“别一惊一乍的,这事我以前也说不准·”鲁逢春道,“当年你娘跟柏直相好,差点就要私奔,柏直连他爹叫钢都说出来了,但是没敢说他其实姓宋,只说他爹叫柏钢。
后来柏直死了,你娘大着肚子被韦铁钩的老情妇打得死去活来,逃到我这里,跟我说的就是,怀上你前后,她和我睡过一次,和柏直睡了九次,所以你一成是我的种,九成是柏直的种,问我想不想养大你赌个运气。”
铁蛋张大了嘴,双手使劲抓住鲁逢春的胳膊:“那我……那他……”·鲁逢春用力拿铁枪敲地:“谁的种无所谓,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了,你就是你老子的儿子,听没听见。”
铁蛋的表情依然呆呆的··宋钢拍案而起:“我感谢你把我孙子养到这么大,姓宋的全家感激你的恩德,但我只有这一个孙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鲁逢春瞪眼··宋钢的眼睛瞪得比鲁逢春还大,眼中一片血红:“你要是记恨老掌门打断了你的腿,我打断我自己的腿还给你·你把孙子还给我。”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等会,你管上官判叫老掌门你是天罚派的人”铁蛋的声音好像有些发抖。
鲁逢春冷笑道:“他就是天罚派掌刑宋钢,去年那个抓着你问匕首来历的老太太就是他的老娘·至于天罚派为什么要藏头露尾,连自己亲生老母都不闻不问,就得问他自己了,你老子也好奇得很。”
铁蛋一瞬间就反常地平静了下去,他黝黑稚气的脸上没了表情,十分平淡地道:“我才不问他这些无聊的事,我只问,去年冬天,有人在英雄镇外杀害了一个无辜的秀才娘子,还重伤了路见不平的江湖好汉,那人是不是天罚派的”·这是天罚派极大的丑事,宋钢震惊道:“你怎么知道那的确是……是我天罚派……败类所为。”
·铁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顾喃喃自语:“我跟天罚派有关联柏直也和天罚派有关联我……”他一脚踹翻面前摆着数只茶杯的小几,冲出门外,声嘶力竭地狂吼道:“你滚,滥杀无辜的伪君子,欺世盗名的狗畜生,我就算死也不会认你”·秦颂风轻功最高,转瞬间追出门外,见铁蛋情绪激烈地狂奔,没敢马上抓住他,而是缀在他身后低声道:“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
看着点路,别摔着·你怎么知道真凶出自天罚派”·“刚才我是诈他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诈出来·”铁蛋的嗓子喊哑了,眼圈已经发红,“前些天,有个祖上当过贼的大哥给我讲了个故事,就是侠盗高函被天罚派冤杀的经过,竟然和《妇人心》的楔子差不多,我才明白戏文里说的是天罚派的事儿。
上个月你们把文稿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你们要去给潘大哥报仇,还嘱咐我,如果你们不能平安回来,戏文就不能泄露给外人,因为故事里牵涉到一些‘危险人物’。
那指的岂不就是天罚派么而且为何这么巧,潘大哥刚写了天罚派的真相,就遇见天罚派行凶杀人”·秦颂风无言以对,良久才劝道:“那确实是凑巧,而且你别迁怒,凶手是天罚派的败类,已经被我们杀了,柏直是个好人,宋掌刑也不是坏人。”
铁蛋哽咽道:“说这些没用,但凡跟真凶有关系的人我一个都不想看见”· · ·第76章 有死无二·※一※·对话间,铁蛋已经跑到了不屈帮门口。
他一路冲进后院,走进一个房间,抓起桌上一沓纸中的第一页,狠狠揉成一团,复又展开撕了个粉碎·这还不够,他重新冲出门外,跑到院子中央,拿火石点起火将碎纸片都烧了,边烧边掉眼泪。
秦颂风往那个房间里一探头,发现潘子云就躺在室内的床上,一时想不通铁蛋是在干什么··鲁逢春终于一瘸一拐地追到此处,见铁蛋要逃,一把抓住他,将他拖进旁边的空房里关上了门。
秦颂风耳力好,在门外听见鲁逢春语重心长地劝导:“你小子什么时候查出来的真凶,我都不知道,真有你的·但迁怒也不是这么迁怒的,一个坏蛋是天罚派的,你就迁怒给整个天罚派了像什么话当初背叛你爹的老罗是不屈帮的,你怎么没因为老罗迁怒咱不屈帮呢”·铁蛋道:“可是潘大哥到现在还没醒。”
“那是凶手的错,你不能把整个天罚派恨进去,再生气也不能不讲理·”鲁逢春道,“你想不想认宋钢这个爷爷都随便,但是你娘生前对柏直一心一意,柏直既然真是你亲爹,你总得给他爹几分面子。
你那把匕首呢”·屋内安静片刻,似乎是铁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只听鲁逢春继续说道:“其实,这是柏直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以前柏直他奶奶来找你的时候,我撒谎骗她,才说是从当铺里拿来的。”
“那你和我娘是……”·“以前根本不熟·我恰好在那几天里去‘光顾’过她的生意,又恰好敢和老南巷子对着干,她才逃到我这里。
其实最开始,我收留她,是念在柏直当年敢找老南巷子的麻烦,是条汉子,后来慢慢把你养大,渐渐地就把你当成亲儿子了·这匕首她死前嘱咐我送给你,我本来不想给,但是你长大了自己看中管我要——可见你跟柏直还是有点缘分,不承认不行。”
铁蛋终于不情不愿地小声道:“也许吧·”·鲁逢春肃然道:“鲁铁,记住了,不管是你爹我,还是柏直,都是英雄好汉,就连你亲娘,也是条重情重义的好汉,不对,好女人。
所以你多出一个亲爹,也只是多出一个值得骄傲的身世,没啥可放在心上的·”·※二※·这时其余的人自然也早已追了上来,不过闻晨将宋钢挡在不屈帮外围,劝他不要太过心急适得其反,他好像慢慢地听进去了。
只有季舒流被放进后院··他跟秦颂风站在一起,听见鲁逢春渐渐劝得铁蛋心平气和·秦颂风小声告诉他刚才铁蛋的古怪举动,然后才扶着他走进潘子云所在的房间。
床上的潘子云仰面而卧,恰好睁着眼睛,偶然眨动——自然,正如费神医所说,这并不是真正的清醒··可能因为躺得太久,近来又可以咀嚼,潘子云之前的枯瘦稍微改善了些,衣着洁净,四肢肌肉也不曾萎缩,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季舒流侧坐床边,握住潘子云的手道:“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什么时候能醒虽然你听不见,还是想告诉你,上个月我去了天罚派的洗心岛……”·他忽然感到潘子云在用力握他的手。
季舒流心中一阵狂喜,随后想起闻晨早说过,近来潘子云在被人握手的时候有可能回握,可惜依然听不懂旁人的话··但……万一这次他真的醒了呢·事情不大可能这么凑巧,但只想到这万一的可能,季舒流的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手心见了汗。
他忍不住把左手从吊在肩上的布带里抽出来,悄悄抓住秦颂风,深深吸气,鼓足勇气道:“你要是真醒了,就握三下我的手·”·话音方落,他又想起费神医说过,潘子云即使醒来也可能变为痴呆。
如果变成了痴呆,还知道怎么从一数到三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想要改口,尚未想通怎么改,潘子云已经很有节奏地将他的手握了三次,随即停下。
“真醒了”秦颂风站在床边,能看见他握手的动作,一贯沉稳的语调中也泛起惊喜··不但醒了,而且可以从一数到三··一件巨大的好事猝不及防地发生在眼前,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却尚未明朗,需要继续试探。
季舒流感觉脑子有些混乱,发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认识我吧如果认识……”·他没来得及说握几下·潘子云嘴唇张开,抢先发出一个微弱而模糊的“季”字。
这个字模糊到难以辨别是不是真的在说话,秦颂风赶紧道:“我呢”·潘子云继续努力地道:“秦·”·季舒流再也难耐激动,站起来狠狠抱住了秦颂风。
他好像有抱住便不撒手的趋势,秦颂风道:“别抱了,你去给他倒点水喝·”·“哦,对,”季舒流放开手,“子云,你刚醒,别太劳神。”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背后的潘子云却无心喝水,急切地吐出几个模糊的词:“沙……洞……,山,洞,万松……”·秦颂风道:“你是不是问艾秀才我们找到你的时候,艾秀才就在万松谷那个山洞里,毫发无伤。”
潘子云的手臂不大听使唤,右手的手指焦急地握动,秦颂风抓住他的手,他果然很明确地握了三次,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他不但没有痴呆,而且还记得昏迷前的事,记得担心艾秀才被困死在石缝里,可见心智完全清明,至少比痴呆强了十万八千里,现在口齿不清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而已。
季舒流眼中模糊,急忙扭过头抹了一把··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这比想象中最好的情况还好许多··秦颂风扶起潘子云喂水,潘子云喝下两口便不再喝,继续努力地道:“我……做梦,长的,梦。”
季舒流道:“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最,后,看见,苏,三·”潘子云出语惊人··“梦的最后看见了苏三,苏三是什么,苏骖龙”·“舞剑,说戏文,穿……女装。”
季舒流和他一样磕巴了:“你你……你是被他吓醒的吗”·潘子云握了三下手··季舒流想象潘子云梦中情形,不禁带着眼泪笑倒在秦颂风身上:“好吧,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他。”
潘子云脸上似乎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铁,撕的,什么”·季舒流道:“所以刚才铁蛋进来撕东西的时候你已经醒了哈哈,等会我去告诉他,他一定后悔没能第一个发现。
这事说来话长……”·季舒流把能省的全都省掉,讲得很简略,最后道:“铁蛋突然得知身世,之前又猜到伤你的凶手和天罚派有关,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有些失控。
鲁帮主已经把他安抚住了,不要紧·”·秦颂风沉吟道:“潘兄问得对,铁蛋到底撕了什么撕掉不够,刚才还跑到院子里烧成灰才罢休。”
季舒流也好奇心起,放开潘子云的手,跟随秦颂风走到书桌边·潘子云这昏迷之人的卧室里却有张书桌,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他们刚进屋时以为这只是由于潘子云从前爱写戏文,铁蛋特地准备在此,没有留意,此刻才发现,桌上晾着的几张字帖一看便是年纪不大的生手所临,原来铁蛋曾在这屋里练字。
季舒流笑道:“子云,你看铁蛋多听话·你以前劝他趁年纪小多读点书,这孩子记得牢牢的,为了叫你早点醒过来,特地跑到你屋里来练字,”·秦颂风指着桌上一沓白纸道:“刚才铁蛋就从这顶上拿起一页烧了。”
这沓白纸并不是练字用的那种,纸质较差,而且显然之前有人写字时直接把一整沓垫在底下,最上面的那张留着从前一页透过来的墨痕··季舒流拿起这页来看,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明显并非任何字帖。
他犹豫片刻,左臂的箭伤忽然剧痛,大概是刚才狂喜之下动得太剧烈的缘故·他赶紧把左手腕伸回吊在肩上的带子里,用右手擦擦冷汗,靠住秦颂风瘦得有点硌人他却偏偏喜欢靠的身体,对着窗户辨认:“这孩子划掉不少东西,十分难认。
啊这里,张英雄孤胆扶弱……还有这里,张英雄面冷心诚,张英雄仗义执言种祸根……他是不是要学潘兄写戏,正在想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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