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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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上)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 ·文案:·收到线报,即将上任的新县令有意大力剿匪·山大王灵机一动,摇身变为灵秀书生,潜入县衙,在县令身边混了个师爷··原本只想打消小县令剿匪的念头,谁曾想小小九合县风波不断。
逃跑的尸体、失踪的美少年、丐帮神秘的采生门……一桩桩奇案接踵而至,最终牵扯被朝廷压在水底的一桩旧案··当尘埃落定,马甲掉下,县令大人板着小白脸,揪住土匪头子的衣襟怒目而视,“你……你究竟想怎的”·山大王无辜地睁大眼睛,说:“求县主招安。”
 ·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美貌土匪头子X刚正不阿口嫌体正直清秀小县令·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寇落苼,陆添,傅云书 ┃ 配角:随便写几个字 ┃ 其它:悬疑破案· · · ·第1章 庙堂之高(一)·时逢端午,天气清明,绿林荫浓。
十来条身影藏在人高的草丛里,透过缝隙暗搓搓地往外看,其中一个忽然激动地低喊:“来了来了来了羊来了”·立刻有人喝道:“闭嘴别瞎嚷嚷,坏了老大的计划”·一群人顿时噤声,眼中却爆发出精光,如狩猎的狮群,恶狠狠地盯着前路。
路上有一顶青布小轿,正摇摇晃晃地荡过来··傅云书端坐轿中,手里捏着本书,眼神却迷茫而涣散,全然没落在纸上,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把书盖在脸上。
他正欲闭目小睡片刻,轿身却剧烈一震,书本自脸上跌落,傅云书登时睡意全无,还没等开口询问轿夫发生了何事,便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自外传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呃……嘿嘿,将你轿中那美娇娘留下来”·这台词听起来委实耳熟。
傅云书心里“咯噔”一声,他为官前便久闻九合县匪患猖獗,上任之前曾对自家老爹夸下海口,三年之内定将九合县匪徒清扫一空,没曾想如今人还没到任上,便已和土匪来了个狭路相逢。
两个轿夫并非傅府家奴,而是新县令大人临时雇用的,一见草丛里窜出十来条高壮大汉,个个如铁塔威武雄壮,登时吓破了胆,几乎没半点犹豫立即跪地求饶,嘴里嚷嚷的无非是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无财禄傍生还望各位大爷放过。
其中一座铁塔将九环金背大砍刀扛在肩上走过来,两脚将两个轿夫踹出老远,骂骂咧咧地道:“滚滚滚谁稀罕你们这两个穷酸庄稼汉”两个轿夫虽被踹翻在地却如奉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屁滚尿流地逃了。
那铁塔转身,与同伙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勉力咧嘴扬起猥琐□□的笑,贼手缓缓朝那青布轿帘伸去,道:“小美人儿,别怕,留下来让大爷我好好疼爱疼爱你……”·话音未落,轿帘却被另一只手“刷”地掀起,傅云书一双冷眼斜睨着那铁塔,冷声喝道:“放肆”·众匪的目光一齐落在傅云书身上,片刻后哄堂大笑,站在轿子跟前的那座铁塔也跟着笑道:“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黄花大闺女儿,没想到居然是个小白脸”·后头有人跟着起哄道:“小白脸怎么了漂亮又能干,你就知足吧”·土匪果然粗鲁且无礼,气得傅云书一张白净的脸蛋都隐隐泛出些红来,他强作镇定,冷冷地望着那铁塔,道:“我乃九合县新任县令,劫持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识相点的马上滚回自个儿的土匪窝,否则本县定让尔等鼠辈死无葬身之地”·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倒还真有几分气势,一众土匪顿时怔了一怔,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挑眉道:“小白脸唬谁呢就你还新任县令爷爷我还是太上皇微服私访呢识相点乖乖陪爷爷们回去玩两天,伺候得咱们舒坦了,说不定还打赏你两枚铜钱。”
说罢众匪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傅云书一张小白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白,他与老爹赌气,不带家仆独自上任,正盘算着做出一番政绩叫老爹心服口服,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剿匪不成反倒要落入匪手……手悄悄探入包袱中,握住一柄匕首,只是死便死了,他决不能受此大辱。
站在轿子前的那个土匪眼尖,立即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喝道:“你偷偷摸摸地想干什么”·傅云书一咬牙,拔出匕首便朝那土匪刺去。
那匕首在阳光照映下寒光闪烁- yin -气弥漫,是把好兵器,只是握匕首的手却被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捏住·那土匪握着傅云书的手腕,用力一捏,匕首便立即跌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土匪不屑地轻嗤:“手无缚鸡之力·”对上咬牙切齿的傅云书,又立即换上先前那副猥琐的面容,笑道:“别白费力气了小公子,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傅云书气急,努力挣扎,被土匪捏住的手腕却纹丝不动,终于绝望地大喊:“救命啊”·“放开他·”·几乎是话音刚落,傅云书便听见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落在此时的他的耳中简直无异于天籁,傅云书挣扎着转过身去,只看见一位青衫公子,手执一柄绘着兰草的二十八骨纸伞,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那土匪冷笑一声,道:“又来一个小白脸·”说着,倒真松开了傅云书的手··傅云书急忙大喊:“他们人多势众,公子还是自保为上”·那青衫公子将手中纸伞收起,搁在一旁,抬头冲傅云书轻轻一笑,道:“无妨。”
这一笑恍如九天华光,朦胧间悄然落在傅云书眉间心上,看得他瞬间迷了心窍,直到回过神来时,那青衫公子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回眸看着他,笑道:“已经无事了。”
那群土匪被打得躺在地上嗷嗷直叫,全无先前的嚣张气焰,一边痛得打滚一边求饶,说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侠放过”··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青衫公子冷下脸,眉心微拧,道:“还不滚”·“滚了滚了这就滚”一群八尺大汉捂着屁股一溜烟地朝山上逃去。
看得傅云书瞪大了眼睛,扭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青衫公子,道:“看不出来,公子竟有这般俊俏的身手”·青衫公子微笑道:“行走江湖,总要有点功夫傍身。”
说着,他捡起之前丢在一旁的纸伞,绘着墨兰的伞面撑开,支在傅云书头顶,他不由得好奇地问:“公子为何要打伞”·青衫公子道:“天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霹雳闪过,万里晴空传来轰隆雷声,滂沱大雨倾盆落下··青衫公子撑着伞将傅云书一路护送进九合县·到了县内,傅云书反倒不急于先去县衙,而是执意要请救命恩人吃顿饭,青衫公子推脱不掉,便在路边一家馄饨摊边坐下,道:“那便请我吃碗馄饨吧。”
天降暴雨,街上空无一人,不断的雨水从篷布边缘泠泠坠落·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盛在泥黄的砂锅里,氤氲出一片喷香的雾气··青衫公子将其中一碗推到傅云书面前,道:“我在九合县逗留数日,就觉得这家的砂锅馄饨最好吃,公子请尝。”
傅云书拿起勺子勺了一个,吹凉了送进嘴里,惊喜地笑道:“果真好吃,与我自家煮的馄饨大有不同·”·青衫公子便问:“公子家中的馄饨是怎么样的”·傅云书道:“听说汤底是用母鸡、竹笋并枸杞当归等几味草药熬成,肉馅取的是哪个部位的肉,几分精几分肥,皮儿又要用怎样的面和、怎样的手法擀出……总之麻烦复杂得很,我不懂,只顾吃。”
青衫公子笑道:“看来公子是富贵人家出身·”·傅云书也笑道:“再精贵的馄饨,吃起来也不过就是馄饨的味道,我尝着这碗,也并不比我家里的差。
如我一般,真落入险境,亦不过是头待宰的肥羊,这次实在是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公子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说罢,站起身,朝青衫公子深深作了一揖。
青衫公子并不阻拦,眼神深深地落在傅云书脸上,过了片刻,才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傅云书诚恳地道:“在下傅云书,京城人士,今后将常住九合县,公子以后若有难处,尽可到九合县衙找我,在下定当为公子竭尽所能。”
青衫公子点点头,道:“好·”·说话间,风停雨歇,一碗馄饨也见了底·青衫公子收伞起身,冲傅云书道了声“后会有期”便朝外走去。
傅云书连忙跟着站起来,喊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免贵姓寇,”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悠然回眸,嘴角露出一点温雅的笑意,“寇落苼。”
九合县外有座金雕山,金雕山上有座鹰嘴崖,鹰嘴崖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夺得鹰嘴崖如同夺得九合县,夺得九合县如同夺得江北府,夺得江北府便有了一争天下的本钱,因此鹰嘴崖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乱时是兵荒马乱的战场,盛世却成了土匪盘踞的窝点·肆虐九合县、闹得江北富商人心惶惶的群鹰寨,便坐落在鹰嘴崖上··而寇落苼此刻,也在鹰嘴崖上,群鹰寨内。
他坐在寨主的宝座上··绘着清雅墨兰的纸伞尚撑着搁在脚边,残留的雨水顺着伞骨淌落,浸- shi -了地上铺着的虎皮毯·仍旧是一袭干净磊落的青衫,先前斯文灵秀的青年却仿佛变了个人,没骨头似的斜躺着,抬起一只脚搁在椅子边上,懒懒散散地道:“鸽虎。”
一个大汉应声而出,正是先前负责调戏傅云书的那位··寇落苼撩起眼皮子,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道:“今天唱的这出戏,委屈你了·”·“不委屈,不委屈。”
鸽虎自觉演技精湛,将今天这出戏唱得风生水起,寨主定是看了满意,要好好夸奖自己一番,嘴上不免要谦虚几句,说:“小县令虽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但一张脸蛋儿生得倒是好看,看着也算顺眼。”
“好看么”寇落苼不由得想起之前傅云书对自己行礼时,抬起头来的一瞬间,面容细腻温柔,眉清目秀,眼底天光明灭,如湖水幽幽。
他忽地一笑,道:“倒真是好看的·”·鸽虎没能察觉自家寨主心意变幻,顾自兴致勃勃地说:“要说今天这场戏演的好,老大,还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咱们哪儿有调戏良家妇女的经验呐都是青燕子军师的词儿写的好,咱才能将那小县令唬得一愣一愣的”·“哦”寇落苼的目光移向另一边,“青燕子”·乍被点名,青燕子心中不知为何忽地生出几分惶恐,往前走出几步,行礼道:“寨主。”
寇落苼嘴角再度扬起温柔的笑,若是忽略他的坐姿和所处环境,倒真似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俊俏书生·他笑眯眯地道:“我交给你们的任务,你们都完成得不错,本该奖赏,只是我即将久住县衙,不能时常监督,未免你们因骄生燥……”·青燕子暗道不妙,悄然看向一旁,见鸽虎这拖自己下水的傻子还在傻笑,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果然,寇落苼微笑着道:“未免你们因骄生燥,今明后这三日的晚饭,便免了吧·”说罢,弯腰捡起那柄纸伞,拂袖起身,丢下傻了眼的鸽虎以及满脸委屈的青燕子,朝外走去。
待寨主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鸽虎才终于反应过来,不解地揪住青燕子的胳膊,急问:“不都夸我们干得好了么,怎么还要罚饭啊”·“寨主是大英雄,那小县令也勉强算是个美人儿,”青燕子沉着脸闷闷不乐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在寨子里留了三日,监督了鸽虎和青燕子饿了三晚肚子,到了第四天,寇落苼背了个包袱,再度溜溜达达地下山了··傅云书已到任,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谈论新县令的事,寇落苼凑过去,笑眯眯地问:“大叔,在下刚回乡里,对县中近况一概不知,敢问县令大人怎么了”·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那路人道:“新上任的县令大人是孤身前来,未带一奴一仆,县衙中原有的人手不足,县令大人便着人写了告示贴出来,说要招个师爷。”
寇落苼道:“多谢告知·”·告示处人头攒动,一群平头老百姓也不知看不看得懂字,如一群被拎住脖子的鸭,踮着脚在告示处前扑腾··寇落苼推开挡在跟前的人,将那张告示看了片刻,随即抬手撕下。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一章,后面的内容待我攒够存稿再放出来~· · ·第2章 庙堂之高(二)·傅云书的上任之路堪称艰难困苦,路遇山贼险些丧命不说,好不容易被好心人一路送到县内,走到县衙门口,却被衙役拦住,死活不让他进去。
傅云书好声好气地道:“我名傅云书,是九合县新任县令,有任书为证·”·衙役叫王小柱,是县东头卖豆浆的王老柱的独生子,年纪不小,学问却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眯着双倒三角眼凑近了盯傅云书手里捏着那张盖着红印的薄薄的纸,半天没从纸上看出个熟面孔。
为掩饰尴尬,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目光又落在傅云书身上,见眼前这小子顶多不过二十出头,一张小白脸白白净净不见半点风尘瑕疵,与以前县衙里肥头大耳、面相富贵的县令大人相去甚远,怎么看都看不出半点官威,疑心这小白脸是个胆大包天意图来县衙混吃混喝的骗子,三角眼一瞪,瓮声瓮气地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人揣张废纸都敢来冒充县令了,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将脸吃肥些,把肚儿撑大点儿,再来跟我说是县令大人吧”说罢转身便要走回县衙里,傅云书听见他小声嘀咕说:“就这样的还新任县令爷爷我还是太上皇微服私访呢”·傅云书无奈苦笑,怎么这一个县的土匪和衙役都是一个说辞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绷住,走上去拍了拍王小柱的肩膀,“这位小哥……”·王小柱本念这小骗子年少无知,有意放他一马,谁知这厮不知悔改,竟然还敢来纠缠拉下脸转过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呵斥道:“你还想作甚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偏要当个骗子小爷我心肠好饶你一马,再不走等到我们县丞、县尉大人回来了,有你好果子吃”·“王小柱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呢”在两人拉扯间,来了一条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汉子,身穿官服,浓眉阔目,一柄长刀配在腰间,大步生风地朝这里走来。
王小柱转身一看,连忙行礼,“县尉大人”又腆着脸笑着凑上前去,“大人不是同县丞大人并一帮兄弟去接新上任的县主了么,怎么自个儿就先回来了县令大人呢”·“别说了,”县尉热得出了一头的汗,一边卷袖子一边随手一抹,道:“我同老许在离县门十八里外的九曲廊里等了足足一日,别说县令了,连个过路人都不曾见到。
算算日子应当是这两日了,今日没等到,明日再去等便是,只盼县令大人别走错了路,把自己送到土匪窝门口……”·“大人莫担心,江北府谁人不知九合后县门邻近金雕山,哪个缺心眼的敢指那条路再说了,听闻县太爷是世家出身,身边定然能人无数,区区几个土匪,定不会放在眼里……”王小柱说着悄然扭头,冲傅云书挤眉弄眼,示意他识相点赶紧麻溜滚蛋。
谁知这小骗子毫无眼色,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竟径直朝这边走来,微笑着冲县尉大人略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可是赵辞疾赵县尉”·“在下正是赵辞疾。”
赵辞疾目光如电,在傅云书的小白脸上打了几个来回,略一眯眼,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傅云书道:“有劳赵县尉苦等一日,在下便是傅云书。”
白纸黑字的任书一抖,在指间展开··赵县尉不比衙役王小柱,如电的目光在那鲜红的印章上流转片刻,当即便知真假,只愣了一瞬,立即躬身行礼,道:“下官九合县尉赵辞疾,见过县令大人未曾远迎,还请大人见谅”·傅云书道:“无妨,是我自己走了另一条路,与你们错开了。”
王小柱在一旁已然看呆了,听到这句话又是浑身一震,目光惊疑地移向赵辞疾,却被对方冷冷一眼横了回来,顿时噤声,不敢多言··赵辞疾道:“许孟许县丞身体欠佳,乘轿回县,行动略缓,下官便先行打道回府。
县令府邸早已修葺完善,大人一路奔波劳累,且天色已晚,不如先略作休憩,待许县丞归来,再行拜访·”·傅云书点点头,道:“也好·”·三人一路快速穿过县衙。
九合县战时饱受炮火之苦,熬到了太平盛世却又被土匪所扰,土地贫瘠无甚特产,经商的路子又被阻,虽无天灾,百姓的日子却也过得清贫,务农所得不过恰能果腹·这九合县衙也处处透着寒酸气,地方狭小- yin -暗不说,就连公堂之上的“明镜高悬”牌匾都陈旧破败,角落里生着蛛网。
傅云书的目光从这些事物上一掠而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赵县尉飞快地扫了眼县太爷的脸色,叹道:“不瞒大人,九合百姓清贫,赋税都难以收齐,更别说多的钱……咱们这县衙,已有数十年未修整,实在是委屈大人了。”
傅云书温声道:“无妨·”·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县衙后院·赵县尉“叮叮当当”地掏出一长串钥匙,边摸索边说:“县衙后院通着大人府邸的后院,正门在另一条街上,大人初次入府,本不该这样没规矩,可眼下天色已晚,为安全起见,还是……还是小心为上。”
傅云书想到今天所经历的险境,眉心微蹙,道:“九合县……本县山贼,当真竟猖獗至此……”·赵县尉只叹气道:“大人无恙便是万幸。”
县令府邸与县衙只隔着一堵白墙黑瓦,墙上开了扇拱门,待跨过门槛,豁然开朗,眼前已是另一片天地·入目皆是花团锦簇,满园芬芳景致,更有一池荷塘,此时尚未入夏,不见菡萏动人,唯有接天莲叶,荷塘中央有一小亭,亭子四角各有一石雕神兽,不知设了怎样的精巧机关,竟有不住的水从神兽口中喷出,落在亭子檐角,又簌簌落回塘中,可以想见,若是到了盛夏,在此亭中赏荷观月,又是何等风雅。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的目光又幽幽地从花朵儿、亭子上掠过,先前心中的千丈波澜复化为死水,他默不作声··王小柱正懊悔于先前狠狠得罪了县太爷,见傅云书无言,以为是县太爷对府中景致好奇又拉不下脸问,于是自以为贴心地抢着道:“不瞒大人,前任县太爷……钱宇他是个讲究人,最喜欢养花弄草,现在园子里的这些花儿啊草啊的,都是他派人从洛阳花市买来精心侍弄的……还有那亭子钱夫人嫌夏日赏花时太过闷热,钱宇便请了能工巧匠,造了这一座自雨亭,现下时日尚早,待到七八月份,大人乘舟入亭,就能一览湖中风光”·赵辞疾用一种看邻居家满脸涎水邋里邋遢的小鬼头的嫌弃的眼光看着王小柱,眉头紧蹙,却并未出言阻止,沉默地低下头。
傅云书嘴角微翘,道:“甚好·”·后花园景致绝佳,屋中布置也是精巧雅致,前任县令钱宇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狂草,没曾想自个儿好的却是清新优雅一派,倒是很合傅云书的口味。
他一撩袍角在太师椅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的书画、桌上摆的盆景、手旁搁的茶具,在他眼中都化作白花花的银两,银光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看着看着,傅云书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钱宇精心收拾出这一座大好府邸,不知才享受了几日,就因剿匪不力锒铛入狱,白白便宜了后来居上的自己,只能嗟叹一声善恶终有报。
转而又想到今日撞上的那些个如同铁塔一般高壮的土匪,心底那点讽刺的快意又瞬间荡然无存,钱宇碌碌无为贪赃枉法一朝入狱算是罪有应得,自己却未必能比他强多少,说不定也是一事无成,到时候和钱宇关在一个牢里,互相还能交流交流关于九合县令府的居住心得和九合县风光一览……心里正胡思乱想着,赵辞疾与另一个人已领了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见了傅云书,统统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傅大人”·傅云书被这壮观的场景吓了一跳,干笑地看向赵辞疾,道:“这是……”·赵辞疾还未来得及回答,他身边的那人便道:“下官九合县丞许孟,未能及时迎接,怠慢了县令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傅云书道:“我知许大人和赵大人在九曲廊候了一日,已是十分辛苦,是我自己走错,不怪你们·”·许孟抬起头来,淡眉细目,一张容长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低声咳嗽了几下,道:“多谢傅大人宽恕。”
傅云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其余人身上一一扫过,欣慰地笑了,道:“我们县衙真是人丁兴旺啊·”·县令府正厅地方已然不小,足以容纳钱宇的数十个姬妾肆意歌舞,县衙中人一涌进来,却还是立即显得拥挤不堪。
傅云书有意让大家伙先各回各家有事明天再说,可对上许孟和赵辞疾那两张板得结结实实的脸,这话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只能化作莲花座上的金身菩萨像,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个人在自己面前拜过。
 · ·第3章 庙堂之高(三)·把县衙中人认了一轮,傅县令笑僵了一张小白脸,心里也很有些失落,他世家出身,对审美与品位有自己的一把尺,可惜九合县衙里的下属们各个歪瓜裂枣,丑得新奇有趣挫得别出心裁,不知是否是因为土匪长期骚扰而导致面容憔悴的缘故。
待到流水一般地过了一轮,终于把人都打发走了,傅云书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想到今日遇见的那个俊雅悠闲的年轻人,他执伞的手看似柔弱,却能在瞬间扼住八尺大汉的喉咙然后重重砸在地上,吓得土匪落荒而逃,既好看,又能干……他忽然想,要是他也在,就好了。
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摩挲,傅云书默念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寇落苼……寇落苼……·“大人,”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傅云书的思绪,许孟淡声道:“大人连日奔波一定身心疲惫,眼下天色已晚,来前我便已命府中厨子准备晚膳,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还请大人移步用餐。”
今天一整日所入也不过一碗馄饨,傅云书倒确实饿了,点头微笑道:“许大人有心了·你与赵大人亦是苦候许久,不如留下来一同用餐·”他对面无表情的病秧子和嗓门洪亮的威武壮汉毫无兴趣,但初次见面,对未来将成左膀右臂的下属示意亲近,乃是必要的做作。
能在危机四伏的九合县混了这么多年,许孟和赵辞疾都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双双推辞道:“天色已晚,不敢继续叨扰大人,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于是傅云书得以独自享用晚膳。
出乎意料的,县令府厨子的手艺相当不错,与丞相府的大厨自然无法相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豆腐汤嫩滑鲜美,丝瓜青豆清新爽口,豆豉鱼香气馥郁,最妙的是一道水煮白菜,食材虽简,味道却堪称绝妙,清闲淡雅汤香浓醇,入口即回味无穷。
一人四菜,不算铺张,稍显浪费·傅云书安安静静地吃完,用帕子抹了抹嘴,微笑着唤过侍奉在侧的管家··刘管家也是县令府的老人,伺候过一溜县令大老爷,自觉精通上意,马匹拍得位置精准又恰到好处,眼前这个新任傅县令,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好打理,拿出以前的一通做派应付足以。
听见傅云书叫自己,以为是县令大人吃得开心想要夸奖一番,喜滋滋地上前,道:“大人,小的在·”·傅云书笑道:“今日这几道菜是谁安排的”·刘管家回说:“回禀大人,是小人安排的。
小人不知大人喜好忌口,想着大人从京城而来,应当吃不惯辣,便没让他们加辣菜,一道白肉并几味素菜,还算清爽,不知大人吃着可还习惯”·傅云书坦诚道:“很不错。”
捏起一根筷子,在筷枕上前后摩挲了片刻,忽地抬头笑道:“不过小小九合县,县中大厨手艺倒是奇佳,比起我家中的厨子也不遑多让,这一道开水白菜最是绝妙,家中宴请宾客时偶尔能尝到,听闻汤底需用老母鸡、干贝、火腿、排骨等诸多食材分别熬汤再一并倒入大汤锅内小火慢熬两个时辰,白菜心需用银针反复穿刺后由高汤烫熟方可完成。
此番莫约是我来得突然,火候欠缺了些,但也相当不易了·”·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刘管家一张老脸如绽放的野菊花般缓缓笑开,道:“多谢大人夸奖。”
新县令上任前,刘管家就已下足了功夫,将他家底摸了个干净,知道傅县令是当朝丞相独子,金科探花郎,打马游京郊时被姑娘们投掷的花果比状元和榜眼两人加起来还多了一车,这样一个风流世家子弟,怎么想都该留在京城为官惑乱众生,而傅云书听闻是与傅丞相起了仕途上的争执,一怒之下才自请离京,赴匪寇作乱的九合县上任,并扬言三年内平定匪患。
这样的豪言壮语,配上眼前傅云书一张不经世事的小白脸,真是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刘管家心道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在九合县这种是非之地定然呆不久,自己只需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了,然后等着把人全须全尾地送走便是。
待他日傅公子借着老爹的光功成名就,说不定还能想起在这苦地方由自己带给他的一点甜味,心一软,难说就会给点什么好处··刘管家心里这样美滋滋地想着,那厢傅云书嘴角的一点笑意已渐渐冷却,淡声道:“只不过是小小县令罢了,何以就能享用此等佳肴”·这话苗头不对,小县令翻脸太快,刘管家一时措手不及,傻了眼,“……啊”·傅云书继续冷声道:“鱼脑豆腐,豆豉比目鱼,开水白菜,每一道菜的用料本钱都够寻常人家一月的吃食花费,刘管家,你是觉得,我吃不出,还是觉得,即便吃出了,我也不会如何”·听着听着,刘管家双腿已如打摆的钟,浑身瑟瑟发抖几乎要软倒在地,有钱宇入狱在前,罪名虽是剿匪不力,但具体内幕如何,官场中人不会不知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县令为证明自己与钱宇非一路人,难保不会拿自己这个“前朝元老”开刀。
自己一时行差踏错,摸岔了主子的屁股,眼看就要到大霉了·瞥见刘管家颤抖的的手就要往自己大腿扒拉,傅云书悄无声息地将腿往里挪了挪,面色又略微缓和了些,道:“我知此前钱宇莫约喜好这一口,但我与钱宇不同,你无需如此。
今日这回就算了,日后只需供些家常饭菜即可·”面上又泛起客气淡漠的笑,“下不为例·”·短短几句话之间,刘管家一颗小心脏已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数次,听闻此言,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闪烁感动的泪水,当即“哐当”跪倒在地,抓着傅云书的靴子表忠心,嚎道:“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爱民如子两袖清风实不相瞒,那钱宇在任时,只知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作为己用,从未派兵剿匪小人人微言轻,劝他不得,为养家糊口,只能尽心尽力地侍奉,如今大人来了,真是青天降世,我九合县有望只是小的一时糊涂,未能明白大人苦心,还望大人宽恕”·傅云书虽说自小见惯了攀炎附势之徒凑在自己老爹身边溜须拍马,但真亲自遇上了,还是有些难言的尴尬。
他默不作声地抬脚,把靴子从刘管家一双糙树皮老手中挣出,咳嗽两声,道:“钱宇犯法,到底与你无关,你也只是尽己之责罢了,只是以后这类事,不可再为,起来吧,天色不早,可以回去歇息了。”
嚎一声是认错表忠心,再继续嚎下去就是做作太过、不识好歹了,刘管家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老脸吭哧吭哧地又将傅云书拍了好一通马屁,这才告辞··傅云书扭头对立在一旁眼下已呆若木鸡的几个小厮丫鬟道:“你们也下去吧。”
说罢自己起身,挥退了意图跟上来的下人,朝后院走去··夜色朦胧,他初来乍到又无人指引·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房间所在·跨进门槛,反手关上房门,打着哈欠解开腰带,脱下外衫朝屏风上一扔,待绕过屏风,目光落在烛光下、蚊帐内、床榻上的一道曼妙身躯上,傅云书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看年纪不过二八年华,云鬓微散,妙目含情,她倚在傅云书的床榻上,身披薄纱,呼吸间隐约可见不可言说之处,看见呆住的傅云书,她启唇一笑,柔声道:“大人怎么傻站在那儿还不快过来”·刘管家垂头丧气地走出餐厅,来到一漆黑无人之地,一跺脚,懊恼地道:“没想到一个纨绔公子哥儿还挺难对付的,这一出下马威可把我的老脸给丢尽了”·一个虚弱低沉的声音从树影底下幽幽传来,“这可不止是下马威这么简单,还是一出杀鸡儆猴。”
刘管家不解地道:“杀鸡儆猴”·树枝摇晃,从后头钻出一个人来,月光下,脸色愈显苍白,许孟说:“他孤身至此又初来乍到,前任钱宇还剩着一堆烂摊子没收拾,若想要做出些政绩,自然要小心计算、步步为营。
你是县令府的老人,知晓九合县这一潭水的深浅,又是侍奉在侧的贴身人,自然要好生敲打一番,先教你收起那些个小心思,再震慑一下旁人·”指指刘管家,“杀你,”又指指自己,“儆我。”
刘管家怔忪着喃喃道:“……这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心思还真多·”·许孟沉声道:“傅相独子,三甲探花郎,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如今到了咱们这小小九合县,不知又能搅弄起怎样的风云。”
刘管家忽然道:“坏了”·许孟眉头微蹙,“怎么了”·“坏了坏了”刘管家又着急地跺起脚来。
许孟脸一沉,一把捏住刘管家的后脖颈,掌心收紧,他心里一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憋红了一张苍白的脸,哑声道:“有事说事,别瞎嚷嚷”·刘管家哭丧着脸道:“我给傅云书房里送了个姑娘”· · ·第4章 庙堂之高(四)·姑娘名叫翠莺儿,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家青楼的头牌,艳名远播,即便九合县土匪猖獗,一不小心就有被拖上山绑成肉票的危险,也还是有不少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冒险前来一亲芳泽。
本来今儿个约了城西的孔员外共度良宵,但新任县太爷忽然驾到,听闻年轻又俊俏,翠莺儿便毫不犹豫地爽了孔员外的约,捧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跟着刘管家钻进了县太爷的屋子。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原本还疑心传闻有假,谁知如今一见,县太爷果真生得一副好相貌,与那些粗野莽汉有云泥之别,翠莺儿心中欣喜激动,掩嘴“咯咯”一笑,冲傻了眼的小县令招招手,道:“大人怎么傻站在那儿还不快过来”·小县令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快按捺不住了,翠莺儿正欲再加一把劲,小县令却忽然转身就跑,大喊:“来人啊”·九合县百姓生活在土匪的威压之下,不敢随意出县门,县内又土地贫瘠,种不出太多瓜果蔬菜,时常无所事事,最大的爱好就是凑成一堆谈天说地侃大山。
新县令上任不过三日,关于他的诸多传闻已然传遍了大街小巷··寇落苼下山进县不多时,冷面青天傅县令怒斥妓子翠莺儿的故事已经在耳边打了三个来回,他幻想了一下那白净少年红着脸瑟瑟发抖的模样就不由得笑出了声。
努力敛了笑,推开挤在身前的人群,寇落苼抬手撕下那张写着招师爷的告示,扭过头客客气气地问路人:“在下初来九合县,请问县衙怎么走”·告示上写着因县衙人手不足才招个师爷,其实是假的。
九合县衙什么都破败什么都短缺,惟独人多·傅云书问:“为何我县竟有如此多的衙役”都快比得上京城府尹的班底了··赵辞疾答道:“因县外金雕山上有土匪盘踞,未免他们潜入县衙,趁夜生事,下官每夜都安排人手在县内巡夜,三人一组,上半夜五组,下半夜五组,轮流巡视,是以招了这许多的衙役。”
看着账本上的俸禄支出,傅云书仿佛被钝刀子切割一般的心痛,但这笔钱又避无可避,他只能佯装淡定地点点头,道:“衙役虽多,但我县文房却仅有许县丞与郑主簿二人,他们各司其职,若再行调动显然不妥,我初来乍到,身边缺个帮着打理的人,不如另招一位师爷,俸禄由我支付,两位大人怎么看”·许孟心道,这是上司不信任自己,想要另栽心腹,正盘算着如何说话才能让小县令打消这个念头,那厢赵辞疾已经抢先一步表忠心,道:“既是县令所需,我等没有不应之理。”
许孟暗中冷哼赵辞疾一眼,只好跟着道:“事不宜迟,不如下官现在就去书写告示,替大人广招人才·”·傅云书笑道:“甚好·”·很快傅云书就笑不出来了。
县衙之中尽是歪瓜裂枣,他原以为是许、赵二人品位太差的缘故,待应聘师爷的人一涌而来,望着眼前一簇一簇更歪的瓜、更裂的枣,傅云书终于明白,原来县丞与县尉已经尽力了。
扶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傅云书安慰自己,虽然人家长得不咋地,兴许才华横溢也难说,人不可貌相·于是他微笑温声道:“在座各位的高低深浅,本县一时不能尽知,不如便以文章论胜负,我出一题,大家各抒己见便是,题名,剿匪。”
寇落苼来得迟了,只能坐在最后头,抬眼望去,只能见到小县令端坐在公堂之上,他的眉眼唇鼻一概看不清楚,中间隔着闲人无数,他也没有看见自己··这样最好。
寇落苼提笔在宣纸上落下“剿匪”二字,忽然一笑,若论剿匪,恐怕没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群鹰寨的底细,不需多思,便是洋洋洒洒数千字,待笔落章成,寇落苼吹干纸上墨迹,悄然抬眼朝前望去,小县令依旧坐得端端正正,脑袋却时不时点一下、点一下,显然是无聊得快睡着了。
寇落苼起身交卷,他交得既不算早也不算晚,混在人群里出了县衙,几乎无人察觉··待县衙内最后一个人交卷完毕,赵辞疾一边帮着傅云书理着一摞纸,一边道:“方才我瞥见一个年轻人,生得倒是俊逸风流,就是不知他文采如何。”
听见是“俊逸风流的年轻人”,傅云书立即想到了寇落苼,睡意登时消散了大半,抬首朝四周张望,“他在哪里”·赵辞疾道:“早已离开了。”
想到寇落苼说自己只是暂且逗留九合县,没准现在已经走远了,傅云书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只道:“那便算了·”·捧着卷子来到书房,傅云书粗略一数,此番竟来了百人有余。
他心中免不了地生出些许期盼,想着在这百余人中会不会有才华惊艳之人,当即坐下,开始阅卷··而此时,寇落苼已回到客栈,解了外衫,倚在贵妃榻上捧着本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
屋外传来敲门声,小二在外头道:“公子,小的给您送晚膳来了·”·寇落苼起身,随手把书倒扣在一旁,道:“进来吧·”·小二推门而入,手上拎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摆出四个菜,寇落苼凑过去一看,鱼脑豆腐、丝瓜青豆、豆鼓比目鱼、开水白菜,笑道:“今日的菜色倒是新奇。”
小二道:“寨主,您有所不知,这四个菜可是县令大人的待遇呢·”·只有没几人知道,九合县最大的这家客栈,其实是群鹰寨的产业,寇落苼进县城时,一般都住这里,掌柜的和小二都是他的得力下属,看此时小二眼里亮晶晶的,显然有一肚子的八卦想要倾诉,寇落苼一撩袍角,在凳子上坐下,夹了一筷开水白菜入口,才道:“怎么说”·小二绘声绘色地将自己所听闻的傅县令初入府那晚的事讲了一遍,当然没略过美人在侧铁面傅青天无动于衷这段,末了还补了寇落苼在街头巷尾没听过的后续,“翠莺儿被连夜送回婠婠楼,哭了足有一个时辰,可我听说,那小县令自个儿抱了被子躲去书房,撇着嘴,委屈得好像也想哭了!”·寇落苼没绷住,一下子笑了,他掩饰地咳了咳,道:“这些事儿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小二道:“寨主您说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唔,”寇落苼点点头,道:“那我现在知道了,小县令是个爱哭的·”顿了顿,他对小二道:“你先下去吧,不必伺候,明日我就要走了。”
小二奇道:“寨主,你不等着小县令来找你吗”·寇落苼笑着摇摇头,道:“我自有打算·”·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那厢悠闲自在地吃吃喝喝,这厢的傅云书已是焦头烂额头大如斗,九合县土匪猖狂,九合县百姓也是文字清奇。
一位壮士书下龙飞凤舞的一句豪言壮语——遣我一人,杀尽天下狗贼·傅云书将这份卷子默默移到一旁,心道不需我派遣你现在就可以去杀,待你壮烈牺牲后我会将你风光大葬载入县志。
下一张纸倒是详细,密密麻麻整整一页蝇头小楷,全篇内容可以概括为两字“招安”,作者大概是遭遇过土匪,详细描述了土匪的强壮威武杀伐成- xing -,又表达了对本县衙役们的深度不信任,傅云书几乎可以透过文字看见一个窝窝囊囊的小老头瑟瑟发抖地提笔写道:若能化敌为己,实乃九合之幸,江北之幸。
傅云书回想了一下自己见过的那些土匪的德行,默默将这份卷子丢到地上··还有一位人才相当有想法,他提议傅云书效仿古人,用美人计,将本县花魁翠莺儿送到群鹰寨主海东青身边,勾引他,迷惑他,使其堕落无心其他,与此同时也不可放过军师青燕子,应当一并勾引之,令海东青与青燕子反目,等群鹰寨内乱,县令便可乘虚而入,派兵攻打鹰嘴崖,定能马到功成。
傅云书看着这份卷子,仿佛置身看台,戏台上正演着一出帝王美人的好戏·土匪头子海东青是吴王夫差,翠莺儿是美人西施,他便是那勾践,卧着薪尝着胆,咬牙切齿地意图复国。
只可惜这出戏精彩归精彩,传唱度亦是颇广,海东青闲来无事应当看过,可行度不高,倒是这份卷子若是送去戏班,再修一修改一改,难说不是又一出好戏··他将戏折子放到一旁,又展开下一张。
文章内容尚未入眼,单是这手如行云流水铁画银钩的字便令傅云书眼前一亮·他熬夜阅卷,看到此时夜色已深,屋外月朗星稀,虫鸣阵阵,身侧的烛台爆出噼啪轻响,下人送来的宵夜就搁在一旁,傅云书看完此卷,恍惚间拿起一只饼,直到咬下一口,才惊觉饼已经凉透了。
此卷即便放在科举中,亦称得上是难得的佳作,更不要说与眼前这些聱牙诘屈之作相比,饱受大半夜折磨的双眼闪烁,傅云书遇此清华文章,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目光连忙移到文末,一看作者姓名——·寇落苼。
 · ·第5章 庙堂之高(五)·第二日一早,寇落苼用完早膳,提了包袱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待会儿官府的人来找,你只说那位客官结清房钱自行离去,旁的不要多讲。”
小二跟在他后头送他,问:“头儿,您行踪不定的,又不在本县的牌门上,官府不一定找得着您啊”·寇落苼漫不经心地道:“我既想让他找到,他便一定能找到。”
小二眯着眼目送自家寨主离去,心道寨主年岁渐长,长期独身,心思也越来越难以揣测了·一回头,对上两个官人,跟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那公子哥儿朝客栈里张望片刻,瞥见立在一旁的小二,忙问:“请问这位小哥,你家客栈中可宿着一位名叫寇落苼的公子他住哪一间房”·寨主真是神机妙算小二眨巴眨巴眼睛,道:“对不住这位客官,小的职责所在,不能泄露住店客人的消息。”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官人已经揪住了小二的衣襟,喝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是本县父母官傅大人还不速速答来”·傅云书连忙阻止,道:“住手怎可如此放肆”·官人悻悻松手,在傅云书的冷视下缩到一旁。
小二跌坐在地,不住地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是傅大人,竟犯下大错还望傅大人饶命”·傅云书叹了口气,屈身将他扶起,温声道:“莫怕,是本县手下无礼,你尽己之责,是应当的,何错之有快起来吧。”
小二演技精湛,抽着鼻子起身,眼眶已然红了··傅云书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点散碎银子,塞进小二手里,笑道:“回去买点吃的,且当是本县向你赔不是了。”
小二自然慌忙拒绝,却被傅云书死死握住双手,依然微笑从容道:“若不愿收赔礼,那便当做一点打赏——你可知寇落苼公子现在何处”·小二攥着碎银的拳头一点点缩到身后,垂着脑袋,道:“回大人的话,那寇姓公子今儿个一早便退房离去了了。”
“什么”傅云书一惊,连忙追问道:“那你可知他去了何处”·想到寨主的吩咐,小二立即摇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顿了顿,抬眼偷瞄跟前一脸惊慌的小县令,心里忽然一软,道:“只看见他好似往县门的方向去了·”·傅云书当即转身朝县门处追去,两个官人连忙跟上,一口气跑出两里路,其中一个官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人,那个寇落苼既然自行离去,说明他并不特别执着于在此求职,大人就不必强求了”·“你懂什么”傅云书不悦地道:“他既来应试,便是有意,怎能算强求当年刘皇叔请诸葛亮出山尚且要三顾茅庐,我不过尽力一寻罢了。”
一路狂奔至县门口,三人都已是精疲力竭·傅云书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抬起头朝县门望去,进出县门者寥寥无几,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没有一个是那天一袭青衫磊落的年轻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傅云书咬咬牙,继续抬腿要往县门外走去··两个跟随的官人立即傻了眼,“大人,您还要接着追啊”·“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忽然传来,两个官人回头一看,既惊且喜,“赵大人,您来了”·赵辞疾策马而来,停在傅云书身边,翻身下马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
敢问大人为何要出县门下官可否助一臂之力”·傅云书只道:“我要去找一个人·”目光落在赵辞疾的高头大马上,“赵县尉的这匹马不错。”
赵县尉一点就透,当即恭恭敬敬地把缰绳送到县太爷手里,道:“大人尽管一用·”·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缰绳马鞭,骑着就走,将身后一干人等埋进马蹄扬起的尘土里。
赵辞疾目送上司离去,扭头问那两个官人,“县太爷这是要找谁”·其中一个官人道:“应当是此次前来应聘师爷的其中一人·”·赵辞疾眉梢微扬,道:“若找不到便罢了,若找到那人,日后九合县只怕就有两位县太爷了。”
日后的两位县太爷之一的寇落苼对县门口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此刻正在蹲在九曲廊里望着廊下流水··九合县有两处县门,一往九曲廊,二通金雕山·其实原本金雕山一路是往省城的方向,理应更加热闹,但有群鹰寨把守,百姓若要去省城,只能从九曲廊绕路,若小县令猜到他出了县城,必定会朝这里追来。
九曲廊建于数百年前,相传是时任县令的夫人迷恋后山樱林,却隔着长河难以渡过,县令大手一挥,命人造下此廊桥,从此时常携手夫人一同前往后山赏樱,传为一段佳话。
如今岁月荏苒樱花凋零,唯此廊桥依旧,廊中旧人不见,只有一个寇落苼,手里捧着把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水漂,心想,他怎么还不来·几乎是下一瞬,不远处传来一声马鸣,寇落苼扭头望去,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策马朝这里赶来。
他不由得站起身,将手里的一把石子全扔进了水里,溅起许多水花·策马之人显然也看见了他,惊喜地呼唤道:“寇公子寇公子且留步”·傅云书终于来了。
寇落苼假意惊诧地走下廊桥,望着风尘仆仆的少年翻身下马,奔至自己眼前,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冠都有些散乱了,额前碎发沾了汗贴在脸上,一双桃花眼却是亮得惊人,一开口便是遮不住的欣喜,傅云书道:“当真是你我看到卷上你的名字,便晓得是你,但是又怕到底不是你。”
寇落苼此刻俨然是一个真丈二和尚,迷惑地眨了眨眼,“此话怎讲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追来了”·傅云书喘着气笑道:“实不相瞒,我便是九合县新任县令。
昨夜看到你的文章落款,实在是又惊又喜·”小县令单刀直入,一把捉住寇落苼的手握住,眼神诚挚地望着他,道:“寇公子可愿为我入幕之宾”·寇落苼觉得自己太过入戏了一些,望着小县令亮晶晶的眼睛,自己的脸颊竟也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把手抽回,他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只是一介白丁,毫无功名在身,漂泊江湖数载一无所成,唯胸口墨水两三点,腰间长刀一柄而已。”
傅云书道:“那又如何”·寇落苼道:“我只怕配不上做你的师爷·”·傅云书道:“既怕配不上,为何还要前来应试”·“虽然心中惶恐不安,但……”寇落苼忽然轻轻地笑,说:“总想一试。”
“既然如此,那本县便告诉你,”傅云书一张小白脸板得一本正经,正色道:“你尝试成功了·”伸出左手,掌心朝寇落苼摊开,他道:“同我回去。”
不过三日光景,傅青天与翠莺儿不得说的故事已经没人愿意听了,城南茶摊说书的快嘴花一脚踩在长条凳上,面对四面八方的围观百姓,唾沫横飞地讲起了傅县令求贤若渴千里追师爷的故事。
“寇师爷怀才不遇,漂泊四海屡次碰壁,直碰得他心灰意冷,偶经九合县,恰好撞上咱们县太爷招师爷,那寇师爷闲来无事,索- xing -道‘不如一试’,心里其实并没在意,到了日子正欲离开,行至九曲廊前,忽听远处人声,呼唤‘寇兄且慢’寇师爷回头一看,一条身长八尺、剑眉星目、一身正气的汉子正策马狂奔而来……”·说到这里,快嘴花一拍大腿,“那壮士正是咱们傅县令”·围观百姓一脸期待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官民二人一见如故,就坐在九曲廊边,推心置腹地交谈半日,寇师爷终被县太爷的诚心所动,决定为县太爷效命终生,两人共乘一骑,县太爷不计身份,载着寇师爷回了县衙……”·事实是这么回事,却也不是这么回事。
傅云书朝寇落苼伸出手,说:“同我回去·”·寇落苼本就打算潜入县衙,先前一系列的别扭不过以退为进,眼下既然小县令如此热情,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微微一笑,反将小县令的手握住,道:“好。”
荒郊野外,山有土匪,实在不安全,傅云书便提议先回去,有什么话可以边走边说,寇落苼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便一起骑上了赵辞疾那匹马·小县令骑术不佳,自个儿骑没问题,再载个人就有些歪歪扭扭了,寇落苼晃得有些头晕,索- xing -往前挪了挪,前胸贴上小县令的后背,双臂从他腰侧穿过,握住了缰绳,声音幽幽地落在他的耳畔,寇落苼道:“县主,这马便交给在下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一瞬间,寇落苼觉得小县令晃得更厉害了·傅云书结结巴巴地说:“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拘谨·”·寇落苼笑了笑,从善如流,“傅兄。”
傅云书抿了抿嘴,道:“寇兄·”他忽然觉得耳根莫名的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寇落苼顺着望过去,看见了他烧得通红的耳垂·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彤彤的耳垂,寇落苼嘴角微翘,道:“傅兄,难道我不算外人吗”·傅云书一怔,捏着耳垂的手缓缓放下,半晌才说:“……只有你我时,你自然不是外人。”
寇落苼问:“若有旁人在呢”·傅云书轻声道:“那你更不是外人了·”·如失手打翻五味瓶,万般滋味皆落心头,浸得寇落苼一时恍惚,待回过神来,再看近在眼前的小县令,依旧是白白净净的脸蛋儿,清清秀秀的眉眼,却莫名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看着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嘴唇若有若无地贴近傅云书的耳畔,哑声道:“多谢县主·”·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一个激灵,耳根愈红,脑袋缩向胸口,道:“没……没什么……”·两人便是如此回到了九合县。
作者有话要说:·傅云书:同我回去··寇落苼:不要··《落草师爷》全文完· · ·第6章 庙堂之高(六)·寇落苼漂泊江湖居无定所,在傅云书的极力邀请下,自然而然地住进了县令府,与小县令的房间隔着一道天井,一抬头,就能望见对面的窗户。
他有些认床,没能躺在群鹰寨那张舒适的虎皮褥子上,辗转反侧了半夜,好不容易积攒了些许困意,朦朦胧胧间一个激灵,又瞬间清醒·于是干脆坐起身,想着去倒杯水喝,一扭头,却发现小县令房间的窗户还亮着。
寇落苼看了片刻,随即披衣起身,举着烛台,趿着鞋子,踏过走廊,在小县令房门上叩了三响··里面传来小县令的声音,道:“是谁”·寇落苼道:“傅兄,是我。”
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傅云书就站在门后,身上套着件松松垮垮的便服,诧异地望着寇落苼,他问:“寇兄,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寇落苼道:“傅兄不也没睡”·傅云书一愣,苦笑着摇摇头,“睡前翻了下赋税账本,越看越心惊,哪里还能睡得着”·“怎么了”说话间,寇落苼已自觉跨进了傅云书的门槛,从他手里接过门把手,反手把门关上,将自己与傅云书关在一片烛火通明中,“发现前任县令贪污亏空”·傅云书摇摇头,道:“若只是亏空,便也罢了。”
顿了顿,无奈地叹气道:“令我心惊的是,九合县,就连能被亏空的钱,都不太有了·”他歪了下脑袋,嘲讽地笑笑,“我原先还揣测,钱宇之所以入狱,是因为他贪污太过的缘故,没想到还真错怪他了。”
寇落苼一挑眉,问:“钱宇未曾贪污”·“若九合县原有两分钱,经钱宇一役,仅剩一分·”傅云书道:“从数目上看,贪污不算多,但却将九合县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生吞一半。
如今的九合县,唯有一线生机·”·唯有剿匪··寇落苼对小县令的心思心知肚明,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可若以九合县目前的实力出兵剿匪,只怕十有八九,会无功而返。”
“不是十有八九,”傅云书摇摇头,“是十之有十,且无功而返便也罢了,我怕的是,非但一无所获,反倒损兵折将·你在剿匪一文中写,若欲剿匪,必先富民,民贫,则无师可出、无兵可遣……寇兄,”傅云书抬头望着寇落苼,眼里亮晶晶的,映着烛火明灭,“你在此地游历许久,可有何强兵富民之良策”·寇落苼反问:“县主到任前,可曾便服私访可知九合县某乡某村民风如何可知各地大概种植什么庄稼收成如何何处乡村较为富有又为何富有”·“我……”傅云书被问得哑口无言。
寇落苼道:“因九合县贫,即便群鹰寨就在县外不过几里的金雕山上,寨子里的土匪也懒得光顾·县中百姓因惧怕土匪而不敢出门行商,但又因土匪不曾前来扰民而心怀侥幸、不思进取,长此以往,土匪常在,而百姓常贫——县主该做的,就是打破这一僵局。”
“可……可是,九合县中,土地贫瘠,一无特产,二无……”傅云书小声地试图辩解,说到最后,自己也渐渐地没了声响,静默片刻,他道:“是我失职,接任至今,自觉思索许久、准备良多,其实都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非亲眼所见,如何能知事之真实”·寇落苼道:“即便亲眼所见,也并非一定眼见为实。”
傅云书忽然抬起头来看他·寇落苼轻轻地笑起来,抬起双手按在傅云书的肩膀上,道:“你进九合县之前,便路遇山贼,- xing -命攸关之时,自当保命为上。
待上任之后,县衙琐事诸多,无暇顾及其他,这也是平常事,你无需太过自责·”·傅云书望着他喃喃地道:“寇兄……”·寇落苼道:“无论是剿匪还是富民,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事。
待你得空,我陪你将九合转一遭,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寇落苼推着傅云书倒退几步,将他轻轻按坐在床上,“先好好睡一觉·”·吹灭烛火,合上房门,原本灯火通明的房间瞬间落入昏暗。
傅云书独自缩在被窝里,此时尚是春日,夜里凉气幽幽,脸颊却不知为何火热,连同被寇落苼触碰过的肩膀,像沾了火星子的干草,熊熊燃烧·他安静地平躺着,支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终于隐约听见一声房门开阖的轻响,悄悄撑起身子朝外看,对面的房间里灯火只亮了一会儿就很快熄灭了。
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松了口气,重新躺下,躺了很久,终于没能忍住,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让自己陷入全然的黑暗··将手头的事大概处理完后,傅云书召来县衙两位主力,表达了自己想便服出巡视察民情的意思。
许孟惊诧地道:“大人初到九合不久,不必如此焦急,且县门虽有设限,但县外山贼若执意进入,仍是防不胜防,即便身处县内,亦非万无一失·大人身份尊贵,切不可置自己于险境之中”·赵辞疾也不太认同,劝道:“大人体恤百姓是好事,但并不急于一时,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傅云书虽未曾经历官场沉浮,但长在相府,从小耳濡目染,也晓得本朝的规矩,提出的事一旦被划入“从长计议”,便从此遥遥无期·往后一仰,靠上椅背,傅云书的左手手指在扶手上打了两个来回,淡淡地开口:“八月收夏赋,如今还剩三月之期。”
许县丞同赵县尉立即噤声··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问:“知府大人定下的数目,我县还差多少”·两人低头沉默作鹌鹑状。
傅云书淡淡一笑,“两位大人居然都不知道吗”·许孟犹豫着道:“还……还差一半·”·“若真只差一半,我也不会如此焦急。”
傅云书睁着对冷眼睒向许孟,道:“夏赋上交在即,我县却还差三分之二”左手食指又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开始反复摩挲,“本县有时会想,那群鹰寨,盘踞江北多年屹立不倒,必定家底丰厚,若能一举将其剿灭,我县今年税收无虞……”·许孟赵辞疾二人立即出声劝阻,“大人还请三思”·在他们发表长篇大论前,傅云书一摆手,示意他们住嘴,然后道:“我县兵力如何,我心中有数,头脑发热以卵击石之事,我不会做。
剿匪富民,剿匪暂且搁置一旁,至于这富民……”他抬起眼眸,落在下方低着头的二人身上,“两位大人现在怎么看”·许孟静默许久,拱手道:“大人爱民如子,下官拜服。”
傅云书看向赵辞疾··说起这个赵县尉,掌管九合县治安盗捕牢狱等事,行事认真严谨,对傅云书说不上十分热情奉承,但对县令之命一直言听计从,很少有异议,没曾想如今许孟妥协了,他反倒说:“即便大人立即出发,三月之期转瞬即至,未必能寻得什么致富良策,夏赋依然难以凑齐。”
“本次夏赋若凑不齐,本县自会上书知府大人请罪,相信知府大人体恤民情,应当能宽宥这一次·可若下次赋税还是不够呢”傅云书一瞬不瞬地盯着赵辞疾,道:“待在县衙四方天地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不能改变什么,我身为九合父母官,总得有亲自出去看看的一天。”
在傅云书的注视下,赵辞疾终于也妥协了,道:“承蒙大人教诲,下官明白了·”·傅云书道:“明白便好,你们下去吧,我与寇先生即刻便要启程,这几日内,县衙中的要事便交由你们了。”
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傅云书忍不住微微侧目,朝身后屏风处望去,寇落苼正站在那里··许孟和赵辞疾退下时路过屏风,寇落苼便客气地笑,冲他们略施一礼。
许、赵二人虽回礼,目光却不善,如耿直忠贞的臣子同魅惑君王的妖姬狭路相逢,眼神如刀,恨不能每看一眼就剜去他身上一块好肉··寇妖姬恍若不觉,撇开那两人,径直朝傅云书走去,在他面前站定,笑道:“我竟不知,县主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可教在下开了眼界。”
看着他嘴角的笑,傅云书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日他被土匪挟持,无奈大喊救命引来寇落苼的场景,忽觉不好意思,转过脸道:“最是牙尖嘴利,也只在口舌之争才显本事,如此次出行,若有不测,还是要劳烦寇兄。”
·除了那日隔着公堂遥遥一望以外,这还是寇落苼第一次见到傅云书穿着官服的模样·他原以为傅云书年轻稚嫩,官服正经威严,会有些压不住,但如今看来,淡青色的官府衬着清秀温和的眉眼,反倒流露出春风般的和煦。
兴许是凝视的时间略长了些,傅云书忍不住问:“寇兄在看什么”·寇落苼诚恳地回答:“傅兄很适合这一身官服·”·他所言仅为字面上的意思,落入傅云书耳朵里,也许变成了另一种涵义,傅云书用力点了点头,张了张嘴,道:“定不辜负寇兄所言。”
 · ·第7章 庙堂之高(七)·傅县令说到做到,说了即刻启程,就即刻启程,回府换了身天青色素净直裾,提了下人准备好的包袱,便同寇落苼策马出巡。
走了莫约半日时光,来到九合县属下一座名为花明泉的小镇··小镇名字好听,景致也不错,镇子前一条河水蜿蜒而过,河边散养着几头正在吃草的水牛,此时已近黄昏,晕红的晚霞映着屋宅错落,不时飘散几缕袅袅炊烟,一派宁静祥和之相。
傅云书牵着马遥遥望着这一画面,心里忽有所感,想着,如此安闲度日,似乎也不错··一旁的寇落苼却突然出声道:“傅兄,你看那边·”傅云书顺着寇落苼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群没大腿高的小孩正围着一个大人拉拉扯扯,那个大人似乎想走,却被小孩们扯住高声叫嚷着什么。
傅云书疑道:“这是那个大人在陪孩子们玩”·寇落苼道:“只怕不是·”他朝着他们那个方向走去,近了才看清,那个大人其中一条袖管空落落的,只有一条胳膊,且衣着褴褛,头发脏乱,脸上满是污渍,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而小孩们正扯着他,围着他大喊大叫“疯子”、“疯子”··傅云书跟了过来,也看清了这一幕,心生不忍,走到那人面前将他挡住,板着脸对那群毛孩子们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身有残疾心智不全已经十分可怜,为何还要纠缠嘲笑于他你们的先生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也许是小县令一张白白嫩嫩的脸蛋儿说这种话十分没有威慑力,毛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无视了他,继续扯着那人乱喊乱叫。
眼看小县令气得脸颊通红,寇落苼走上前来,从兜里抓了一把东西,远远地一撒,大喊:“抢糖咯”·糖果与疯子,毛孩子们毅然决然地舍弃了后者,你推我攘地朝糖果的方向跑去了。
傅云书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还随身带这种东西”·寇落苼道:“旅途漫漫,吃颗糖,但解乏意·”伸出一个拳头,送到傅云书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摆着一颗糖,寇落苼道:“最后一颗,给你。”
傅云书从他手中捏了糖,转身递给了那个人,问:“你吃吗”·那人盯着傅云书手里的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药……灵丹……”·傅云书耐心地解释,“这是糖果,甜的,不是药。”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那人却突然惨叫一声,撞开傅云书,夺路而逃,他缺了一条胳膊,腿倒是很灵活,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寇落苼幽幽地道:“傅兄,人家也不领情呢。”
傅云书扭过头,盯了寇落苼几眼,将那粒糖果丢进了嘴里··两人肩并肩走进镇中,镇子前摆着几条长石凳,几位老人正端着饭碗坐在石凳上边吃边唠嗑,看见两个陌生年轻人牵着马走过来,不约而同地面露警惕,沉默地盯着他们。
傅云书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略施一礼,道:“几位老人家,我们是途径九合县的过路人,听闻九合的土匪厉害得紧,不敢半夜赶路,敢问镇上可有客栈能容我二人住宿”·兴许是看这两个小年轻生得漂亮,怎么都不像印象中土匪的粗野模样,几位老人缓和了神色,其中一个开口道:“客栈倒是有一家,只是有些小,两位若是不嫌弃,老朽可为你们指路。”
傅云书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劳烦这位老先生了·”·两人顺着老头儿指的方向走到一处农家小院前,院门上歪歪扭扭地悬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悦来客栈。
寇落苼道:“还真是挺小·”几可称为破败··傅云书道:“在九合县中,能找到能住的地方就不错了·”看着眼前的小破院子,他也称呼不出“客栈”二字。
两人敲了敲院门,“店家店家请问有人在吗”·无人回应··寇落苼伸手轻轻一推,院门应声而开,院中空无一人。
两人牵马走入,将马栓在院中一根桩子上,朝屋中走去·寇落苼忽然悄悄地讲:“这种场景,倒很像我以前看过的一些传奇话本儿·”·傅云书迷惑地望向他,“传奇话本儿”·寇落苼道:“侠士孤身一人来到空无一人的客栈,推门而入,遇到的不是埋伏已久的刀光剑影,就是藏身院中伺机害人的孤魂野鬼。”
他声音低哑,恰逢此时一阵- yin -风拂过,傅云书悄无声息地打了个颤,面上却正色道:“不要胡说·”·两人穿过院落,走到房檐下,寇落苼伸手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吗”·依旧无人回应。
寇落苼转过头,看着傅云书,用嘴型无声地说“我要推门了”·傅云书镇定地吸了一口气,板着脸点了点头·寇落苼笑了一下,稍一用力,木门便“吱嘎”一声开了。
屋子里既没开窗也没点灯,昏暗一片,两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见柜台上似乎趴了个人··傅云书心里一紧,扯了扯寇落苼的衣袖,小声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唔,好像是有个人,”寇落苼道:“就是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
说完暗中侧目悄悄观察傅云书的反应,小县令面上波澜不惊,揪着他衣袖的爪子倒是紧了紧,道:“我过去看看·”寇落苼也不拦着,任由小县令摸索着走过去,听他轻声道:“这位兄台,我们路过宝地,想要住宿一晚,请问客房可还有剩余”·那人好似真的死了一般,半点也不给反应。
傅云书回头看向寇落苼,寇落苼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只好吞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那人的肩膀,“这位兄台……”·仿佛黑风洞白骨成精、停尸房老尸还魂,一缕无声的- yin -风刮过,趴在桌上那人幽幽地抬起头来,哑声道:“你有什么事”·傅云书吓得往后一跳,正好撞在寇落苼的胸膛,他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反手将傅云书护在身后,走上前道:“我二人路过宝地,想要住宿一宿,掌柜的,请问还有空房否”·- yin -气森森的掌柜的哈欠连天,翻着白眼道:“只有一间,爱住不住。”
傅云书面上一热,悄然瞅了瞅身前的寇落苼,寇落苼却面不改色,问:“价钱”·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寇落苼道:“三文”·掌柜的说:“这年头哪有三文钱一间的房你不如去睡野地,一厘都不用”·傅云书道:“三钱未免有些贵。”
掌柜的冷冷一笑,并不接话·寇落苼一挑眉,道:“该不会是要三两一晚吧”·掌柜收了手指,道:“正是·”·寇落苼当即扯了傅云书就要往外走,“三两一晚,你不如去抢”·掌柜在后头幽幽地道:“真去抢又如何县外那么多山贼,杀人越货什么事没做过官府能拿他们怎么样官府无能,害得我们这些微末小民,只能跟个被圈养的畜牲一样待在这里。
我如今明码标价,住不住在你们,如何能与强抢相提并论”·傅云书僵住不动·寇落苼扯了扯,见他并不跟上,回过头,唤道:“傅兄。”
傅云书缓缓抬起头,道:“寇兄,他说得不无道理·”·寇落苼道:“你真打算当这个冤大头”·傅云书道:“不过三两银子罢了。”
傅小少爷财大气粗,不过三两银子而已,寇落苼无言以对,只好松了手,默默地看他走回去,从衣襟处摸出一个绣工精致绝伦的荷包,掏出一小块银块,搁在柜台上,“这里刚好是三两,房间在何处”·掌柜莫约是川剧变脸一脉的传人,目光尚未落在银子上,手已经将那银块攥在掌心,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啃了啃,原本黯淡的瞳孔立即爆发万丈光芒,- yin -森之气一扫而空,化作笑容璀璨,点头哈腰地将傅云书迎往后院,“您二位的房间就在那儿如今天色不早,二位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给爷去买”·傅云书被这厮的反复无常惊到,瞥了他一眼,扭头问寇落苼,“寇兄可有什么想吃的”·寇落苼道:“我没有忌口,跟着傅兄便是。”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便对掌柜的道:“随意买些新鲜爽口的吃食就好·”·掌柜的腆着笑脸出去了,临走前没忘了把门带上·寇落苼点燃烛火,幽暗的房内便微微地亮起一束光,他打量四周,这间房虽窄小,收拾得却还算整洁,但却只摆了一张床、一条被、一个枕。
寇落苼尝试着将屋子里两条长凳拼起来,却发现连自己两条腿都搁不下,自嘲地对傅云书道:“想睡个凳子都睡不了,今晚只能躺地上了·”·傅云书在那边沉默片刻,道:“若寇兄不介意,你我可暂且凑合着睡一晚。”
寇落苼反问:“傅兄不介意”·傅云书顿了顿,不自然地撇过头去,道:“你我皆为男子,有何可介意的”·寇落苼笑道:“傅兄都不介意,我就更没什么可讲究的了。”
顿了顿,说:“我小时候独自流落在外,为了糊口,经常会跑到酒楼客栈打短工,打工期间就能在店里凑合着睡,店里小工多,通常是十来二十个人躺一张大通铺,我年纪小,一直被挤在角落,有时睡到半夜就被挤下床去,再起来却没有我的位置,只好可怜巴巴地躺地上。”
明明是回忆不幸童年,他却好似在讲一段笑话一般,笑得温文可亲,“那时候我就想,若是以后有机会娶妻,一定要娶个睡相好的,”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傅云书略带薄绯的脸上,“不知傅兄睡相如何”· · ·第8章 庙堂之高(八)·“我……我自小一个人睡,不知自己睡相怎样。”
傅云书结结巴巴地说,对上寇落苼的目光,又倏忽移开,低着头道:“寇兄年幼时为何会流落在外令……令尊令堂呢”·桌上摆着一套做工粗糙的茶具,寇落苼拿起一个杯子一看,里面落满了灰尘,于是凑到嘴边吹了吹,说:“在我十三岁时便都逝世了。”
傅云书歉意地道:“对不住·”·“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寇落苼修长的手指转着那只瓷杯,“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傅云书诚恳地道:“寇兄年幼时生活如此艰辛,却依旧能不落功课,修得文武双全、博大见识,可见寇兄必定下了不少苦功夫·”·寇落苼一愣,随即笑道:“倒也并没有特别苦。”
他漂泊江湖,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当时群鹰寨主的眼,有意培养他做接班人,寨主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却深深地明白学问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于是带了一帮兄弟,趁夜把当时十里八乡最有学问的教书先生“请”进了寨中,当了寇落苼的老师。
望着眼前斯文腼腆的小县令,寇落苼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恶念,想在这一尘不染的白纸上沾染上一星半点自己的痕迹,他嘴角勾起笑,道:“傅兄可知我是如何在这等境遇中依然学文习武的”·傅云书问:“寇兄是如何做到的”·寇落苼正要开口,门却忽然被叩响了,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两位客官,小的给您送饭来了。”
“进来吧,”寇落苼说着,扭头冲傅云书微微一笑,道:“不急,你迟早会知道的·”·掌柜的从食盒里取出三个碟子,乍一看还算清爽,仔细一看,番薯糕、清炒番薯藤、蒸番薯。
寇落苼一挑眉,道:“掌柜,这三道菜合着只有一道”·掌柜赔笑道:“咱们这地方穷,养什么死什么,勉强活下来的收成都不好,只有番薯,个个膀大腰圆。
如今天色已晚,您二位又来得突然,一时之间,小的只能找到这些了·等到了明儿,再给二位爷上几道硬菜”·寇落苼嘀咕:“三两一晚的客栈傻子才住两天。”
扭头瞥了眼正彬彬有礼地向掌柜道谢的傻子,他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薯糕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掌柜的眼尖,立即问:“这位客官,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寇落苼眼珠子滴溜溜转向他,忽地一笑,将口中番薯糕咽下,才道:“不是,以前没吃过番薯糕,不知竟别有一番风味,掌柜的有心了。”
掌柜干笑两声,“客官吃得喜欢就好·”·“哦”一旁的傅云书道:“当真如此那我得好好尝尝。”
碍于有外人在场,寇落苼不好出言阻止,只得眼睁睁看着这小傻子吃了一块又一块,然后笑眯眯地说:“确实美味·”·寇落苼无声地叹了口气,对掌柜说:“没别的事了,掌柜的你另忙去吧。”
掌柜的问:“两位客官一路奔波劳累,可需要沐浴”·听到“沐浴”二字,傅云书吃东西的动作顿时一停,脸上悄无声息地泛了点红,扭头悄悄看了眼寇落苼,又低下头去。
寇落苼毫不犹豫地道:“不必了,你回去歇着吧·”·木门被带上,房间里再度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傅云书静默片刻,正要动筷子时,另一双筷子忽然斜飞过来,夹住了自己的筷子。
傅云书诧异地道:“寇兄”寇落苼并没有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一只手忽然抚上了自己的大腿·傅云书一个哆嗦,几乎就要跳起来,好在在屁股即将离开凳子的最后一瞬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手,生生克制住,眉头微蹙,迷惑地看着寇落苼。
手稍稍抬起,食指指尖隔着一层布料,开始在大腿上游移,激起阵阵酥麻,傅云书咬着牙忍受,手心紧紧攥着一双筷子,想努力判断寇落苼想表达什么,脑海里是白茫茫的一片,耳垂处却生出绯红。
笔画写完,寇落苼的手按住傅云书的大腿,无声地用嘴型问:“明白了吗”·傅云书眼巴巴地望着他,诚恳地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寇落苼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缓缓凑近傅云书的耳畔,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番薯糕里加了蒙汗药。”
略略撤开一点距离,看着傅云书瞪大的眼眸,他道:“这是一家黑店·”·其实光从一晚上三两银子这个角度来说,这已经是一家妥妥的黑店了,他从菜里尝出蒙汗药,只不过是在板上继续钉了钉而已。
天真无邪的小傻子一脸懵懂,学着寇落苼的样子凑过去,轻声说:“你怎么知道的”·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吐了吐鲜红的舌尖,并不说话。
他从流落江湖的小乞丐变成江北人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靠得可不是琴棋书画,下迷药神仙跳这些事儿,如今江湖上人人都得尊他一声前辈·为了不让自己中招,曾喝过不知多少大海碗的蒙汗药,不管是好的还是次的。
如今即便是闭眼灌下一坛,也不能叫他左右多晃荡几下··小傻子不知为何又脸红了,默默垂下头去,使劲儿晃了晃脑袋,闷闷地道:“那可怎么办我……我好像已经开始头晕了……”·犹豫了下,寇落苼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道:“不必担心,有我在。”
话音刚落,那小傻子像是得了天大的承诺一般,头一歪,栽进寇落苼怀里,结结实实地晕了过去··寇落苼将他一把抱起,走到床边,脱了鞋袜解了外衫,盖上被子,又将被角仔仔细细掖好。
自己一翻身,也跟着躺了上去·抬手解下罗帐,灰蒙蒙的纱布将两人罩在中间··傅云书晕得彻底,寇落苼却头脑清醒,想起这家客栈的种种,心道,黑店见得多了,如此寒酸的,倒是只此一家,也不知已有多少年没开张了。
心里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掌柜的道:“真要下手啊咱们都金盆洗手这么久了·”·另一个有些耳熟的苍老声音传来,“哪儿是金盆洗手啊不都是因为群鹰寨一家独大,把人逼得不敢来才没肥羊的嘛”·掌柜的道:“我看这两个年轻人不像是好惹的,万一人家家里家大业大的,回头来找咱们麻烦可怎么办”·“你脑壳怕是锈掉了喔,”另一个声音道:“家大业大的公子哥儿会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掌柜的道:“可他都付了三两银子了”·另一个声音道:“就因为他付得起三两银子才更要宰”大概是察觉到了掌柜的犹豫,那人道:“你可想清楚,这一趟生意咱们放了足有半斤蒙汗药下去,不宰可就亏大发了喔”·半斤寇落苼心里“咯噔”一声,眼眸骤然瞪大,连忙翻身去探傅云书的鼻息。
小县令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面色绯红,额前已浮了一层虚汗,寇落苼轻轻拍着他的汗- shi -的脸颊,轻唤道:“傅兄傅兄傅云书,你醒醒”·傅云书的眉头不适地皱起,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却依旧不肯醒来。
寇落苼的脸缓缓沉下去··门外,掌柜的与另一人尚在争执,身侧的木门忽然“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里移去,随即呆成两只木鸡。
寇落苼倚着门框,嘴角浮着淡漠的笑,冷冷地看着他们,怀抱着一柄长刀··掌柜的僵硬地笑着,结结巴巴地道:“客……客官,您……您怎么还没睡呢是不是我们在这儿说话,把您吵醒了”一扯另一人的衣袖,“我们这就走”·寇落苼懒懒地道:“你其实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没被迷倒”·两人落跑的脚步顿时一停。
寇落苼轻嗤:“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另一人忽然甩开了掌柜的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嚣张地转身看向寇落苼,道:“我们有两个人,他就一个,你怕什么”·掌柜的不知为何看着寇落苼漫不经心的模样,就是心里犯怵,缩手缩脚地朝后挪了两步,小声道:“他有刀”·另一人“噌”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蹭光瓦亮的大菜刀,“我们难道没有嘛”·寇落苼不由得笑了,道:“大爷,您都七老八十了,还来打劫呢”·这人正是为他们二人指路的那个老头儿,如今板着一张老脸,满脸的褶子皱在一起,- yin -森森地道:“老朽当年号称黑风洞白骨精,死在我这把屠龙宝刀下的冤魂不知多少,年轻人,说话前还是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不知你这身骨头够老朽熬几锅汤”·“我的骨头够熬多少汤我不知道,”寇落苼淡淡地说着,拇指推动刀鞘,露出雪白的凛然刀锋,“我只知,你马上就要落入十八层地狱,将油锅泡个够了。”
他抬眸,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今晚无月无星,连一丝风都未曾刮过,空气- shi -润而沉闷,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寇落苼望着夜空幽幽地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入尘出鞘,刀尖点在地面上,落下一滴血。
 · ·第9章 庙堂之高(九)·当山大王也是要守信用的,寇落苼就是个守信用的山大王,既然说了要杀人放火,就不能光杀人不放火·放火这种有前途的事,在旁人看来,就是转身丢火折子的一瞬间,飞扬衣袂上无限的风流倜傥。
往常寇落苼带领一帮山寨兄弟一起放火时,就经常这样风流且倜傥,如今独身一人,身上还背了个拖油瓶,前期的准备工作就显得艰难而冗杂,好在客栈破破烂烂,惟独柴火存货不少,没一会儿就堆满了墙里墙外。
从厨房里扒拉出几坛陈年老酒,砸在墙上,流到墙根底下堆着的柴火上,做完这一切,寇落苼背起傅云书潇洒地朝外走去,正欲翻身上马之际,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没放火,只好灰溜溜地再回头把火点着。
天气闷热,火势蔓延极快,寇落苼骑着马驮着傅云书走到镇子口时,回头一看,已是火光冲天,然而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似是无一人察觉到这场火灾··寇落苼冷冷一笑,花明泉这镇子他晓得的,许多许多年前,群鹰寨尚未一家独大时,花明泉是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贼窟。
九合县是江北府交通要塞,往来客商如织,花明泉凭借地理优势,开店宰客,赚得盆满钵满,直到后来群鹰寨势力渐大,无人敢来九合,花明泉这伤天害理的生意才渐渐淡了下去,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余孽未死。
他故意带着小县令来这儿走一遭,只盼他知难而退,不要再妄想剿匪,回任上安安稳稳地待过三年便是··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过了这么会儿功夫,蒙汗药的药效应当散去部分,寇落苼俯首摸了摸傅云书的脸蛋,“傅兄,傅兄”傅云书脸上火热已褪,人却没半点反应,寇落苼将人翻过来,定睛一看,小县令一张原本就白净的脸此时更是面色惨白,一捏手,已经冰凉。
寇落苼终于急了,用力握紧傅云书的手,一夹马肚子,疾驰起来··他自加入群鹰寨之后便一直在九合附近游荡,对这里熟的不能更熟,即便如此,赶到最近的一家医馆时,天也已经蒙蒙亮了,摸到医院的门,一脚踹开,抱着傅云书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大喊:“大夫大夫”·内室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披着外袍打着哈欠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毛毛糙糙的,什么毛病就不能等天亮了再来吗我家门被踹坏了谁来赔啊”·寇落苼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襟,冷声道:“你家大夫呢人命关天,快叫他起来”·年轻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无谓地摊摊手,“我就是这家的大夫,你愿意揪便揪着,反正死的不是我。”
“你”寇落苼诧异地看了年轻人一眼,眉心微蹙,狐疑地道:“我记得以前这家医馆的大夫是一个七旬老先生,可不是你这样的。”
“那是我爷爷,”年轻人哈欠连天,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你要是想找他,拎把锄头去五里外我家祖坟里刨一刨,看他老人家愿不愿意飘出来见你。”
事态紧急,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了,寇落苼沉着脸揪着年轻人的衣领一路拖到傅云书身边,道:“我们误入黑店,他不小心吃了点蒙汗药·”·年轻人“咦”了一声,翻开傅云书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他的脉,诚恳地道:“我觉得他吃的恐怕不是一点蒙汗药。”
寇落苼心中一紧,低声问:“他……你能救得了他吗”·年轻人沉吟不语··寇落苼急道:“到底能还是不能麻利点给句准话,不能我就另寻高明,别他妈浪费老子时间”·年轻人的头一垂,眼睛已经迷迷瞪瞪地闭上了。
就在寇落苼的刀即将落到他头上时,年轻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竖起一根手指道:“我忽然想到了,爷爷留下过专门治这种毛病的方子”·寇落苼慢慢将刀收回鞘中,冷声道:“快点”·先是给傅云书灌了一大桶催吐的药,没一会儿就药效发作,傅云书扭头就嗷嗷吐了寇落苼一身,寇落苼一动不动,只半抱着他,一手还在他背后轻抚。
年轻的大夫捏着鼻子在一旁扇风熬药,嗡嗡地说:“壮士,您二位之间的情谊真是看得令人感动……他是你阿弟”·寇落苼道:“朋友。”
大夫了然地道:“哦,原来是朋友·”·吐光了肚子里的脏东西,傅云书略略回神,鼻子不舒服地哼哼着,小奶狗似的朝寇落苼怀里拱,谁知寇落苼怀里此时已被他吐得一塌糊涂,他拱上去,恰好沾了自己一脸。
寇落苼无奈,只好略略退开一些,扯着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脏东西擦掉··大夫蹲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像是被烫到了眼睛,立即扭过脸眼不见为净··待把脸擦干净了,傅云书也朦朦胧胧地睁开了一道眼缝,吃力地盯了寇落苼半晌,犹疑地问:“……寇兄”·“是我。”
寇落苼想拍拍他的脑袋,奈何自己手上沾了东西,只好收手,关切地道:“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傅云书虚弱眯着眼睛,并不回答。
寇落苼扭头道:“药呢药熬好了吗”·“好了好了,急什么,你家阿弟死不了·”大夫嘀咕着,将一碗漆黑的药汁递到寇落苼手里。
寇落苼将调羹里的药吹凉了送到傅云书嘴边,他的嘴唇却紧紧闭着,死活撬不开·寇落苼凑到他耳边道:“傅兄,傅兄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傅云书不但不答话,连那一道眼缝也重新阖上了。
寇落苼扭头又要叫那大夫,却不见他人影,不知是不是自觉功成,身退回去睡觉了·咬了咬牙,寇落苼低头又叫了几声,“傅兄,傅云书……浥尘?”·傅云书似乎又再度昏睡过去,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脸色此时已回缓很多,仍有几分苍白,嘴唇却红润起来,闭得紧紧的,像是怎么也撬不开的样子·寇落苼低头喝了一口药,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轻轻贴上了傅云书的嘴唇,苦涩的药汁便在两人唇舌间纠缠徘徊许久,最终全然落入傅云书的喉中。
·傅云书昏沉的睡梦被人强行惊扰,迷迷茫茫地睁开一丝眼眸,望着寇落苼,其间微光明灭··仿佛一身通天道行被打散,寇落苼变回十多年前那个孤苦伶仃的小贼,被人当场拿住,惊慌诧异,惶惶不知所措,“……傅兄”·好在傅云书神志仍旧不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又重新闭上眼睛。
长舒一口气,初次作案成功,寇落苼贼胆顿时壮大不少,照葫芦画瓢,将一碗药嘴对嘴地全灌给了傅云书,最后用大拇指,轻轻抹去了他嘴角的水渍·傅云书从头到尾,躺在他怀里,安安顺顺,一丝挣扎也无。
寇落苼低头看着看着,铁石心肠终于生出一分愧疚,轻声道:“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们会下这样重的药,不会再有下次了·”·傅云书从泥泞梦魇中挣脱而出时,日头已经爬上三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明亮天光从窗外漏入,落在床边的地上,他呆愣地躺了片刻,迟钝地感觉到自己背后一片冰凉,艰难地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汗,但身上中衣干净清洁,带着皂角隐约的香气,显然是被人换过了。
他张了张嘴,极轻声地唤道:“寇兄……寇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门口帘子却忽地被掀起,一个人端着药盏走进来,看到傅云书睁开了眼睛,又惊又喜,“傅兄,你醒了”寇落苼快步走到傅云书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再捏着手腕把了会儿脉,沉着脸皱着眉,十分专业的模样,傅云书忍不住问:“寇兄竟然还通医理”·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皱着眉一本正经地说:“不通,我只是看看发没发烧、脉搏跳得快不快。”
傅云书忍不住笑了,眼睛缓缓弯成两道月牙,“那我发没发烧脉搏跳得快不快”·“没有,”寇落苼道:“既没有发烧,脉搏跳得也不快。”
他把自己手从傅云书的手上撤开,“我觉得你像是有些好了·”·“既像是好了,”傅云书一手撑着床板就要爬起来,“那便该起来了。”
寇落苼连忙一把将他按回去,问:“你要起来做什么”·傅云书平静地说:“将昨晚那两个贼绳之以法·”·听他说起昨晚那两个贼,寇落苼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垂下眼帘,道:“你不必担心这个,他们已经伏法了。”
傅云书问:“你把他们送去官府了”·寇落苼撒起谎来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望着小县令澄澈的眼眸一本正经地道:“没有,昨天我也中了蒙汗药,浑身乏力,只是勉强带着你逃脱罢了。
好在我们骑了马,我带着你一路狂奔出十几里,自觉脱险,于是回头去看,看见那客栈所在的位置,已经是火光冲天,想必是那歹徒自觉暴露,畏罪自尽了·”·傅云书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就算那破客栈焚毁于大火,可那歹徒只要行动自如,就能在火势难以控制前轻易逃脱。
会不会这是他使的金蝉脱壳之计假装葬身火海,实则连夜逃到外地,改名换姓,再开一家客栈谋财害命”一把扒拉住寇落苼的胳膊,道:“寇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作者有话要说:·=3=· · ·第10章 移尸(一)·小县令思维严谨,寇落苼拜服,只得无奈地安抚道:“就算他是金蝉脱壳,你此时再去,他也早已逃之夭夭,不如安生养病,我替你去打探消息。”
傅云书想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后背刚靠上床板,又“嗖”地弹起,一把扒拉住寇落苼的胳膊,“若是火场中未曾发现尸体,一定要告诉我”·寇落苼忙不迭地点头保证,“一定告诉你一定告诉你。”
半哄半推,终于将人放倒躺好··傅云书安稳躺了片刻,又忽地想到了什么,问:“我们这是在哪儿”·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寇落苼默默瞟了他一眼,道:“这是菩提镇的一家医馆。”
“已经到了菩提镇了”傅云书一愣,随即道:“我记得菩提镇盛产木患子菩提,因而得此名”·“是啊,”寇落苼点点头,笑道:“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串”·“我翻过县志,上面记载着以前曾有人步行千里跋涉而来,历经艰险只为求一枚极品菩提子,求得后去到京城,转手卖出,一买一卖间竟挣得百两差价,一时间,无数人蜂拥至九合收购菩提子……”傅云书喃喃地说着,全然没将寇落苼后面那句话听进耳朵里,“只可惜如今尊道抑佛,这菩提子,也没什么人愿意赏玩了。”
说到这里,小县令顿觉前途渺茫,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落在头顶,傅云书抬起头,对上寇落苼温雅的笑眼,他道:“这世上大多数事,都是急不来的,路总得一步一步地走。”
在傅云书怔愣间,他端起搁在一旁的药盏,递到他面前,道:“在走路之前,还是先喝药吧·”·“唔……”傅云书连忙接过,捧着碗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捏着勺子匆忙喝了两口,被苦得想吐舌头,碍于寇落苼在,不好吐得太明显,皱着一张脸没话找话,趁机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分散药味,“昨夜我昏睡不醒,寇兄为了给我喂药,一定费了不少力气吧……”·他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寇落苼立时一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傅云书嘴上,落在他鲜红的舌尖上,看着看着,目光逐渐变得深幽,轻轻一笑,低声道:“只是举手之劳。”
傅云书点点头,透过纤长的睫毛望着寇落苼,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寇落苼便问:“怎么了”·傅云书咬了咬下唇,正要开口,屋外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随即是激烈的争吵。
寇落苼侧耳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昨夜帮了我们的那个大夫的声音·”·“他与人起了冲突”傅云书连忙起身,寇落苼拦着他,说:“你躺着,我去就好。”
傅云书摇头,“即便是普通百姓相争,我身为九合父母官,遇上了也要问一问缘由,更何况那位大夫有恩于我,无论如何,我总得当面说一声谢谢·”·他如此坚持,寇落苼便也不再阻拦,改扶了他的胳膊,捞起一旁的外衫盖在他身上,道:“那便小心着凉。”
医馆地方不大,两人从休息的房间走到看诊的前厅,不过数息·前厅吵闹正酣,一个衣着打扮十分地痞无比流氓的少年正一脚踩着矮几,一手指着那年轻大夫破口大骂。
年轻大夫也不敢示弱,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横飞地回喷··少年骂道:“庸医老子吃了你开的药,头晕脑胀体虚气喘不说,肚子还他妈拉了好几天每天都要跑八十趟茅房,都他娘的快住那儿了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特来找你算账,你他妈居然还不认”·年轻大夫道:“我开的方子没问题我为什么要认这药方又不止你一个人吃过,怎么别人都没事儿,就你故事特别多”·少年道:“每个人的体质病情皆是不同别人能吃得,不见得我能吃你他妈还是大夫呢,连这个都不懂”·年轻大夫道:“我给你开的药方是温补滋养的,又不是猛方就算治不好,也不会吃出新的毛病我在菩提镇行医这么多年,除你之外,可还没有一个乡亲在我这里吃药吃出毛病来”·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此时恰逢集市散市之时,赶早的镇民们纷纷回家,医馆开在大路之上,又大门敞开,里面动静闹得这样大,有不少镇民被吸引过来,堵着大门看热闹。
其中有人道:“赵四,是不是你自己吃坏了东西想栽给沈大夫啊沈大夫虽然年轻,可也跟着沈老大夫看了不少年的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怎么到你这儿就又晕又泻的”被称为赵四的少年在镇上莫约名声不大好,不乏有人斜着眼睛鄙夷地看着他嘀咕:“谁知道是不是又在赌场输钱了,想歪主意在沈大夫这儿找回来”·赵四一扭头,恶狠狠地瞪着围观众人大骂:“放你们娘的狗屁”·“这样吧赵四,”沈大夫忽然开口,待对上赵四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一笑,从药柜中取出一包药,捏在手上,道:“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天黑都说不清,既然你说我的药方有问题,那很简单,你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再喝一碗,然后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怎么头晕脑胀、怎么体虚气弱、怎么个拉肚子法的。”
赵四死死地瞪着他,“如果我却有不适症状呢”·沈大夫说:“那便是我医术不精,治坏了你,你说要赔多少,我就赔你多少。”
“好”赵四说着,夺过那包药,就要往药罐子里倒去,却听一旁沈大夫幽幽地道:“不过说好了,要拉肚子八十次,少一次都不行。”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嘲讽地道:“不然我怕有些人为了钱能把去年立春的存货都给屙出来,那我可亏大了·”·围观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连傅云书嘴角都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略带无奈地道:“咱们这位恩人的嘴巴可真是太厉害了。”
寇落苼却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那少年赵四的手上·他的手上紧紧地攥着那包药材,已经将包装纸抓破了,漏出一些碎末来,因为太用力,显得指骨都渗人的白。
“好了好了,”沈大夫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对围观的镇民们道:“大家伙都散了回家做饭去吧,让赵四小兄弟一个人好好待着这儿,酝酿酝酿怎么屙·”说完,他转身朝寇落苼他们这边的方向走来,看见寇落苼搀扶着傅云书,面上漾起来笑来,抬起手正要说些什么,身后的尚未散尽的镇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他正要回过头去,就忽地僵住不动了,呆滞片刻,额前留下两道血,随即身躯轰然倒地。
他倒下后才露出身后挡住的人,正是赵四,而赵四一双剧烈颤抖的胳膊高举着,手里握着一块染血的板砖,脸上既是狰狞又是惊慌··四周一时死寂,只有隐约虫鸣。
忽然有人尖叫:“杀人啦”·围观的镇民忽如一群回魂的鸭,惊慌失措、摇摇摆摆地四散跑了··寇落苼面不改色,松开搀着傅云书的胳膊,走到倒在地上的沈大夫身边,蹲下身先试探了下他的鼻息,再伸出两根手指扪颈间脉搏,然后转过头,冲傅云书摇了摇头。
板砖落地,在这满室嘈杂中却未曾激起半点尘埃,赵四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满眼迷茫,喃喃道:“我……杀人了”·物证板砖在,人证有菩提镇目击镇民无数,并寇落苼傅云书两个外乡人,案件清晰明了,菩提镇官差很快赶到,想来路上已经打探清楚,随意问了寇落苼傅云书两人几句,便带走了沈大夫的尸体及失魂落魄的赵四。
两人并未道破身份,只配合着官差问了几句话,在官差就要抓人回府时,傅云书忍不住道:“这位官爷,不将我等带回去一道审问吗”·被他揪住的那位官差不耐地道:“人证物证俱在,赵四光天化日行凶杀人一事辨无可辨,还有什么可问的”·傅云书执着地说:“话虽如此,此事因赵四吃坏了肚子而起,沈大夫开的药,也未必是妥当无虞的,理应……”·“行了行了”官差甩开傅云书的手,“就算此案另有隐情,那也有县太爷审理,你一个平头百姓,搁我这儿多嘴什么”说完,一挥手,领着其他几位官差扭头就走。
看着呆在原地的傅云书,寇落苼凑上去轻声说:“各地发生的人命案子,一般隔日就会上报,行凶者并尸体及一干物证,会一同押送至县中·”·傅云书立即抬手理好了松松垮垮的衣衫,朝外走去,“回府。”
进献谗言并成功阻拦了县令大人巡视各地的寇师爷面上闪过一丝隐秘的笑,随即抬脚跟上,边走边说:“县主,咱们才在花明泉过了一夜,刚到菩提镇,还什么都未曾了解过,此案乃你我亲眼所见,凶手又已落网,并不急于一时,可若县主一旦回府,短时间内想要再巡视各地,只怕许县丞和赵县尉会有异议。”
傅云书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寇落苼,道:“寇兄曾言,即便亲眼所见,也并非一定眼见为实,如今此案你我虽目睹全程,但,”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道:“人命关天,不可不慎。”
作者有话要说:·一桩看起来好像是医闹的案子·· · ·第11章 移尸(二)·两人立即动身,策马回府,待回到县令府上,已经是戌时·守门的官差打着哈欠开了门,一见两人,顿时一怔,问:“傅大人,寇先生,您二位不是巡视县中各地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傅云书只淡淡地道了一句“事有突然”便大步往里走去,寇落苼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拍了拍那位官差的肩膀,笑道:“顾自个儿回去睡觉,傅大人有自己的事要办。”
小官差便懵懵懂懂地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朝里走去··寇落苼一路跟在傅云书后面,直将他送进房间,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只是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吱嘎”一声响,傅云书的声音在后头说:“寇兄。”
“怎么了”寇落苼转回身去,看见小县令开了半扇窗,探出上半身,静静地望着自己,发间落着细碎的月光··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看了他片刻,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寇落苼微微地咧开嘴,笑道:“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案子要审·”·傅云书点点头,缩回脑袋,关上了窗户,月光便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上。
寇落苼仍旧站在原地,不知为何,他觉得傅云书在看他·虽然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感觉到,有凉如水静如月的目光,透过窗户纸,温和地洒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做声,回过身,径直走到自己房间,反手将门阖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睡意很快如潮水上涌,将寇落苼渐渐淹没,在意识朦胧间,他忽然想,小县令此时,不知还有没有睡。
小县令当然睡不着··傅云书觉得自己自从上任就立即进入了一个忧国忧民的状态,夜夜辗转反侧,想着的都是如何强兵、如何富民、如何剿匪……但那是之前。
今日在菩提镇所见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自己眼前逆流飞过,定格在昨夜凌晨,夜深人静之时·医馆灯火微弱,他于迷茫间睁开眼睛,看见寇落苼的脸庞,隐在灯下晦暗不明,他张口欲唤他,却见那清俊温雅的脸渐渐贴近,片刻后,唇上口中,皆是温热。
右手食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滑动,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花明泉镇,那只在自己大腿上游移的手,怔忪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写的是什么··寇落苼··傅云书一夜未眠,第二日起了个大早,顶着乌黑的眼圈朝县衙走去,途径花园时遇上了拎着花洒的寇落苼,直起腰朝自己行礼,笑容如春风拂面,道:“傅兄,今日起得好早。”
面对令自己彻夜难眠的始作俑者,傅云书不知为何却是一阵心虚,不自然地低下头咳嗽了一声,道:“寇兄不也起得这么早”·寇落苼晃了晃手里的花洒,“这里的花精贵,却没有专人照看,左右我闲来无事,便偶尔来浇个水。”
傅云书含糊地应了两声,说:“我先去县衙看看,菩提镇有没有将赵四等人移送上来·”说着埋头就往前走,才走两步便听后头传来一声轻笑,寇落苼道:“县主,眼下才寅时,菩提镇的官差只怕还未起床。”
傅云书脸一红,道:“那我便去将旧时卷宗看一些·”一只手忽然按上了自己的肩膀,傅云书蓦地回头,正对上那张脸,比朦胧记忆中更清晰、更明朗。
寇落苼的手搭着他的肩膀,连呼吸都近在咫尺,他说:“县主大人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是好事,可也要先填饱了肚子·厨房李婶得知县太爷昨晚没好好吃晚饭,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为您准备早饭,大人可不要辜负她的一片好心。”
在脸涨红之前,傅云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如鼓的心跳,点点头,朝饭厅走去·寇落苼把花洒搁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跟在傅云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儿,后头的寇落苼忽然说:“今日天气不错。”
傅云书只跟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嗯”··寇落苼幽幽地道:“可县主似是有心事·”·傅云书的脚步顿时一滞·寇落苼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站定,傅云书回过身,望见的是他和煦依旧的笑脸,他道:“寇先生为何这么说”·“你看,”寇落苼唇角微弯,“你都不叫我寇兄了。”
傅云书一噎,垂下眼眸,“寇兄·”·寇落苼上前两步,月白的衣袖出现在傅云书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他的肩膀上,“可是为了昨日的案子烦心”·傅云书略一扭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修长清秀的手,静默稍许,道:“……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寇落苼道:“赵四怒杀沈大夫此事你我全程目睹,凶手必定是没跑了,存疑的点只在沈大夫给赵四开的那副药方——这也并不难判断,只要多请几位有名望的大夫过来瞧瞧,再着赵四并另外几人服用,就能知道结果,无须如此忧愁。”
寇落苼的话语分明落在耳畔,可又似在天边,傅云书望着那只手,脑海中嗡鸣不断,来回闪烁的都是那夜昏黄的烛火,别的一概没听见,直到寇落苼连唤他,“傅兄傅兄”他这才清醒过来,“啊”了一声,抬头正对上寇落苼迷惑的目光,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勇气,忽然说:“寇兄,其实我记挂的是那天晚上,你和我从花明泉黑店里逃到菩提镇,你……”说到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紧紧地闭上了嘴,却依然定定地看着寇落苼,盼望能用半句话换到一个完满的答复。
寇落苼的眉头因迷惑而微微拧起,半晌,又忽地松开,嘴角扬起惯常的笑,道:“我明白了·”他温柔而又怜悯地看着傅云书,“你视沈大夫为恩人,连一句道谢都未曾对他说过,就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心中既愤懑,又不甘,是不是”·傅云书的嘴无声地张了张,有气无力地发出一个音,“……是。”
“有人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倒不这么觉得,”寇落苼淡淡地说:“我只觉得人生是一座迷宫,一旦踏入便不得回头,每一处转角既是机遇也是险境。
棋局尚可解,身处迷雾重叠,却只能踟蹰前行——然而既是迷宫,就总有死路,既然有死路,就总有人走,沈大夫,只是走了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而已·”·傅云书默默地听,想起以前在京中时,父亲也时常这么谆谆教导,忽然就有点生气——寇落苼好像就在哄小孩子一般哄自己他鼓了鼓腮帮子,仰起头,正要说话,那只原本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忽然抬起,轻轻落在脑袋上,轻柔地揉了揉头发,寇落苼道:“不要难过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怒火就瞬间烟消云散·傅云书闷闷地问:“李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寇落苼道:“小火炖了许久的枣泥山药粥,今早刚裹的几只粽子,酥糖饼、南瓜糕各一碟,还煮了一锅茶叶蛋。”
傅云书迷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说:“因为我已经吃过了·”说着从袖中拎出一只造型颇为别致的粽子,尚带着微热,放在傅云书掌心,“江北的粽子多为肉馅,我怕你吃不惯,特意包了只豆沙的,你尝尝。”
眉眼与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傅云书道:“看不出来寇兄还会包粽子·”·寇落苼笑道:“今早刚和李婶学的,包得奇形怪状,好在吃起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傅云书捏着粽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苇叶的淡淡清香,正要把线解开,忽然匆匆跑来一个衙役,“大人大人”·傅云书顺手便将粽子塞进自己袖中,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有事便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那衙役立时收敛狂放的脚步,如憋了条急于如厕一般,小碎步快速而又诡异地朝这边挪动,在傅云书和善的目光中,挤眉弄眼地道:“大人,菩提镇移上来一桩案子,说是出了人命”·“哦”寇落苼与傅云书对视一眼,寇落苼笑道:“他们倒还真是勤快。”
傅云书说:“既是人命官司,事不宜迟,现在便开堂审案·”·寇落苼望了望他袖中显出的隐约粽子的形状,没有说话··来到衙门正堂,菩提镇来的两个官差早已在堂前等候,见到身穿七品县令官服的傅云书,立即恭敬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
傅云书略略一看,这两个官差并不眼熟,不是昨日前来医馆收尸的那几个,淡声道:“起来吧·”·“谢大人·”两个官差道。
傅云书道:“尔等清晨前来,可有要事禀报”·其中一个官差道:“回大人的话,昨日我菩提镇发生了一起殴杀人命案,案犯赵宣甫,于巳时五刻在沈氏医馆中,用凶器砖头敲击死者沈珣头颅,导致沈珣当场不治身亡。
属下已将案犯并凶器一同押送至县中,死者尸身移送至县衙停尸房内·”·傅云书道:“带案犯赵宣甫·”·赵四被一左一右两个衙役强按着跪倒在地,此时他全然没了昨日的慌张无错,吊儿郎当地翻着白眼,正眼也不给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县太爷一个。
傅云书道:“赵宣甫,你可知罪”·赵四不屑地说:“草民无罪,何来知与不知”·“大胆竟敢在县太爷面前放肆”其中一名衙役怒喝一声,举着手里的水火棍就要朝赵四打去,却见傅云书略一抬手,只好悻悻地将棍子放下。
傅云书面不改色,道:“我属下来报,说菩提镇数人亲眼目睹你打死了沈氏医馆的大夫沈珣,你认是不认”·赵四拧着脖子道:“大人说得不错,我是打了那庸医,可不过一板砖而已,怎么可能把人打死我的板砖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轻重”·傅云书冷笑,“那你的意思是”·赵四掷地有声地道:“必定是那沈珣装死来害我”·“来人,”傅云书冷声道:“将沈珣的尸首抬上来。”
一个担架蒙了块白布,掀开一半,便露出白布底下那张脸来,五官分明秀气雅致,此刻却从里到外透着僵硬的死气·场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其上,一时寂静。
片刻后,傅云书凉飕飕的眼神落在菩提镇来的那两位官差身上,在看得他们浑身一激灵的同时,一字一句地冷声道:“这具尸首不是沈珣,他是谁”· · ·第12章 移尸(三)·躺在草席上的这具男尸,年轻而俊秀,看着莫约十七八岁的光景,分明是朝气蓬勃、血气方刚的年纪,此刻却- yin -沉而又死气,睒着一双浑浊黯淡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
菩提镇的两位官差面面相觑,神色惊恐,其中一个瑟瑟发抖地道:“不……不可能啊,这不……这不可能昨天我们抬去停尸房的,明明是沈珣的尸首,这……这又是谁”·在场一片哗然,没一个人为县太爷怎么认识沈珣这件事感到迷惑。
唯有赵四如死尸还魂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蹦三尺高,嚷嚷道:“我就说我就说嘛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庸医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翘辫子好了好了,小爷要走了,小爷今天的早饭还没吃过呢”说着他拍了拍屁股,真就朝县衙大门走去。
傅云书冷冷地道:“站住·”·立时窜出两个捕快将赵四按倒在地··赵四脸朝地被拖着往回走,不甘心地嚷嚷:“怎么还抓我死的又不是沈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扭着赵四的两个捕快停下脚步,他略一抬头,视线中出现一双干净的黑靴子,顺着靴子往上看,是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人,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公堂之上,不要大声喧哗。”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团乌漆嘛黑不知道用来做过什么的布团,依旧微笑和煦地说:“否则就将这玩意儿塞进你喉咙里,教你好好品尝品尝这‘早饭’的滋味。”
赵四咽了口唾沫,乖乖地闭上了嘴··寇落苼见他识时务,冷哼一声,将东西收了回去·他土匪当久了,落下一些毛病,身上总要带着那么几个物件才安心。
傅云书望着菩提县那两个官差,道:“你们从菩提镇带过来的尸体,是否就是这一具”·其中一个官差坚决否认,道:“回禀大人,这绝对不可能菩提县民风淳朴,甚少有凶杀命案,这些年来总共也就出了昨天这一起,因钱大人……钱宇在任时曾规定,只要发生命案,无论何时何地,大致盘问后就要将犯人并尸体移送至县中关押,以便县令能尽早审问,因此昨日我们把赵宣甫带回去审问一番,又向几个目击者确认后,便带着沈珣出发赶到县衙。
沈珣是菩提镇唯一的大夫,大家伙的都认识他,我们万万没有弄错的道理啊”·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是啊大人,”另一个官差也道:“咱们把沈珣的尸体送到停尸房后还特意确认过,送到那儿的绝对是沈珣无疑”·傅云书审视的目光在菩提镇两个官差的脸上溜了一圈,半垂下眼帘,道:“带停尸房的看守过来”·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倒在傅云书面前,“小的王麻,见过傅大人”·傅云书的眉头迷惑地微蹙,“你为何来得这么快”心思一转,冷声道:“可是早就察觉尸体有异,所以才早早等候在外”·“不是不是”王麻急忙连声否认,“先前有县衙的人来传唤小人,因此小人早就在外头候着大人的吩咐了。”
“县衙的人”傅云书喃喃地念了一声,转过头询问地看向寇落苼·寇落苼微微一笑,算是承认··早在傅云书言明这具尸体不是沈珣时,寇落苼便已派人悄悄去将停尸房看守带来,正是眼前这王麻。
王麻人称王大/麻子,鼻子像闪了腰的丝瓜,眼睛像裂了缝的大枣,一个字,丑·丑也便罢了,偏偏还人如其名,脸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斑斑点点,令人望而生畏,叫鬼见了发愁,九合县再没有人能比他更胜任停尸房看守这份活,因此县衙中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县太爷如流水般簌簌换了一打,停尸房草席间尸山中的看守反倒如铁打的营盘般屹立不倒。
傅云书道:“你看看这具尸体,可是昨晚菩提镇官差交到你手上的那具”·王大/麻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瞄了几眼,坚定地摇摇头,“不是,虽说都是长得挺俊的小青年,但明显不是一个人。”
“可是,”傅云书指了指堂下盖着白布的尸体,“先前从你那儿抬过来的,却是这一具·既然你们都承认这不是沈珣,那么这具尸体,又是谁的”·王大/麻子闻言大惊失色,脸上的麻子都跟着失了血色,连忙又扑到那尸体旁边,掀开白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摸了一遍,就差没上手了。
可是任他目光如炬,看了半天,那尸体的模样还是没有变动丝毫,王大/麻子的手一抖,那白布又重新盖回了尸体身上,然后他瑟瑟发抖地转过身,惊恐地望着傅云书道:“回……回县太爷的话,小人……小人也不知道他是谁……”·惊堂木拍案,发出砰然巨响,傅云书“腾”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道:“沈珣尸体不翼而飞,变成了这具无名尸,押送官差、看守一个个的都只会说不知道,难不成这尸体还能自己跑了不成”·在场诸人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触这位头顶三把火的县太爷的霉头。
除了一个人··“县主,”寇落苼抬手悄然扯了下傅云书的衣袖,低声道:“县主息怒·”·傅云书扭头看了他一眼,气势消散,嘟哝了句“寇……寇先生”。
寇落苼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来·”傅云书于是顺从地坐下,看着他踏前一步,平静地道:“沈珣已死,绝不会自己跑掉,要么是押送出了问题,要么是看管不力导致被人掉包。”
目光落在菩提镇二位官差身上,“二位当真能确认押送途中绝无差错”·两个官差毫不犹豫地拍胸脯保证,“绝对没有问题”·寇落苼的目光又移向王□□子,“王麻,你先前说,眼前这具尸体,不是昨晚菩提镇官差交到你手里的那具”·王大/麻子畏畏缩缩地道:“……是。”
寇落苼道:“也就是说,菩提镇官差与你交接时,尸体尚是沈珣,是在你接手之后,才被调的包”嘴角微微翘起,寇落苼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冷冷地道:“若我没记错,按照规矩,停尸房看守每两个时辰需将房中安置尸体巡视查看一遍。
自案发时算起,从菩提镇快马赶至县城应是戌时,两位官差需押送案犯并尸体,应当更迟一些,但无论如何,子时之前也应该到了·”·两个官差连连点头,“对咱们到的时候正是亥时”·寇落苼望了望晨曦薄雾中清亮的天光,“而现在,莫约已是卯时,也就是说,从官差把尸体交给你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中间恰好要巡视一次。”
他板起脸,语气骤然严厉,喝道:“王麻,我且问你,这四个时辰中你可有按规矩巡视”·王大/麻子面如土色,双唇颤抖,挣扎许久,终于哭丧着脸嚎道:“大人,大人小的昨天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请大人看在小的兢兢业业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次吧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没等他嚎完,寇落苼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先前威胁过赵四的那坨布团,掂在手里抛了抛,王大/麻子立时紧紧闭上了嘴。
傅云书问:“本县且问你,在那四个时辰中,你在做什么”·王大/麻子抽抽噎噎地说:“前些天刚发了月钱,小的就去买了坛酒,一直放着没舍得喝,昨儿个大晚上被叫醒接尸,完事儿后看见摆在桌上的那坛酒,小人心里就如同猫爪子挠一般,抓心挠肝地痒……”·傅云书冷声道:“说重点。”
王大/麻子道:“小的没忍住喝了一整坛酒,醉得不省人事,直到大人命人过来抬走沈珣的尸体,这才被人叫醒,小的想来从未出错过,因此也没有多加检查,指了昨天他们抬来的那副担架,就叫他们抬走了。”
“也就是说……”傅云书的眼神渐- yin -··寇落苼接着道:“也就是说,在你酩酊大醉的这四个时辰内,即便当真有人潜入停尸房,偷梁换柱,你也毫无察觉。”
王大/麻子浑身颤抖起来,裂了缝的大枣般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大人,小的为县衙卖命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没等他嚎完,轻飘飘一支令箭落地,发出当啷脆响,傅云书道:“停尸房看守王麻,监管不力玩忽职守,致使尸体丢失,罚二十大板,罚奉三月。
来人,拖下去·”·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九合县衙役虽然打土匪不行,但打自己人可是一等一的威武,傅云书话音刚落,立时走出两个身强体壮的衙役,摩拳擦掌地应了声“是”,便合力将挣扎不休的王□□子拖到堂外。
听着外头传来的王麻凄厉的哭喊,菩提镇来的两个官差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还好还好,这事没算在自己头上··那厢传来小县令的声音似是有些疲劳,淡淡地道:“先且不论沈珣的尸体是如何丢的,现又在何处,这具多出来的尸体就是个更大的问题。
你们将着人将此人画下,贴至各处告示处,看是否有人认得此人·”说着揉了揉眉心,他彻夜未眠,早起粒米未进又是这样一番折腾,心里生出许多倦意··有机敏的衙役看出了县太爷的疲态,忙体贴地说:“事出突然,一时也找不到更多线索,大人不如先行退堂,回去仔细思索后再行定夺。”
傅云书朝那衙役看去,正是那日将自己挡在县衙大门外的王小柱,自以为得罪了县太爷之后,便一直兢兢业业地想要弥补,如今终于逮了个机会,目光锃亮地望着傅云书。
傅云书无奈一笑,顺水推舟地道:“也好,那便退堂吧·”起身一拢衣袖,摸到藏在袖子里的那只粽子,悄悄探入一摸,已经凉透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移尸”一梗,脑洞来自于清·贪梦道人《彭公案》第九回:验尸场又遇奇案 拷贼徒巧得真情· · ·第13章 移尸(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傅云书抬眼一看,寇落苼已先行走了两步,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傅云书连忙抬脚跟上,两人无言地一前一后回到府中。
饭厅里不见李婶,几碟子吃食倒还端端正正地摆着,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寇落苼走上前去,摸了摸碗沿,道:“李婶应当是热过一遍了·”·“她有心了。”
傅云书一撩官服袍角,在凳子上坐下,夹了块糕送进嘴里,一股清甜的滋味儿便在口中化开,傅云书嚼着嚼着,眼神却渐渐涣散,最终停住不动了·寇落苼为他盛了碗枣泥山药粥,推到他面前,问:“想到什么了”·他一出声,傅云书这才回过神来,将嘴里的南瓜糕咽下,淡声道:“自然是在想案子了。”
他的眉头微微锁起,目光盯着桌子上的盘盘碟碟,“我不信鬼神之说,也绝不认为那沈珣的尸身会自己起尸离去,尸体不翼而飞,只能是有人故意而为·”说着,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只茶叶蛋到南瓜糕的碟子里,又将一块南瓜糕夹到自己面前,盯着南瓜糕喃喃地道:“只是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要使出这样一招偷梁换柱呢”·寇落苼忽然道:“若按照实情,有人用茶叶蛋替换了南瓜糕,那么大人便看不见南瓜糕了。”
他幽幽地说:“大人能看见的,只有茶叶蛋而已·”·傅云书骇然,手一松,夹着的南瓜糕跌落,摔进粥碗里,他怔怔地道:“寇兄的意思,是……是有人想让我看到那个少年的尸体……”·寇落苼拿了那只茶叶蛋,仔仔细细地剥去了蛋壳,用筷子夹了放进傅云书面前的空碟子里,又将他粥碗里那块南瓜糕夹走,送进了自己口中,含含糊糊地说:“既然有人费尽心思把东西送到大人眼前,大人不妨一看。”
凝视了碟子里只茶叶蛋半晌,傅云书忽地笑了,觑了眼寇落苼,夹着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道:“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注1),既然人家都送上门来了,那便看一看吧。”
回头对随侍道:“九合县仵作何在去把他叫来·”·随侍的小厮有些为难地道:“大人,仵作怕是来不了……”·傅云书问:“为何”·小厮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九合县虽有山贼在侧虎视眈眈,但县内一向安稳,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起人命案子,仵作通常无所事事,许县丞同赵县尉一合计,觉得花钱养个吃白饭的不如拿这钱多雇一个衙役,所以这仵作的活都是王麻干的,您刚赏了他二十大板,怕是这个月他都起不了身了……”·“……”傅云书。
坐在对头的寇落苼忍不住笑出了声··傅云书斜了他一眼,尴尬地咳嗽两声,道:“不过验尸罢了,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既然九合县没有个正经的仵作,那本县就自己验。”
寇落苼奇道:“县主竟然还会验尸”·傅云书豪气地一挺胸膛,道:“既然出任地方父母官,掌刑狱断公案,自然应当做足准备况且家父当年曾任刑部尚书,手下断案无数,我自然耳濡目染。”
寇落苼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忽然微微一僵··傅云书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无事,”寇落苼复又笑起来,摇了摇头,道:“傅相爷廉名在外,我曾听过他不少破奇案的故事。”
傅云书鼓了鼓腮帮子,闷闷地道:“虽然我不曾明说,但你们一个个的果然都晓得我的家世·”·寇落苼认真地道:“出身尊贵、世家名门,却仍抱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是很好很好的事。”
傅云书心里一动,滴溜转着眼珠子,悄悄觑了寇落苼一眼,道:“寇兄这可是在夸我”·“是,”寇落苼笑得温文可亲,一字一顿地说:“我在夸你。”
他这般坦诚,倒叫傅云书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我只有在小时候偶尔跟着家父去大理寺见一位伯父时,才能跟着看上过几眼,后来不知怎的,家母忽然不愿我接触刑狱命案,我也再没见过那位伯父。
若真验起尸来,可能还不如王麻·”·“无妨,”寇落苼道:“我也恰好懂一点验尸之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又不需要去打仗,两个臭皮匠加起来,验个尸应当足够了。”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此时虽尚未入夏,但天气已渐渐转热,未免尸体生蛆腐败,两个臭皮匠说干就干,来到停尸房,暂时顶替王□□子的是一个孤老头儿,听说了死尸不翼而飞的传闻,不敢入内,缩头缩脑地窝在停尸房门外,大老远望见傅云书的高头大马,慌忙蹒跚上前作揖,“小老儿见过县令大人。”
“免礼·”傅云书翻身下马,同寇落苼朝停尸房门走去,老头儿惶恐地跟在一旁,伸手欲拦却又不敢,傅云书瞥见,便问:“怎么了停尸房又出了什么事吗”·“没有没有,小老儿一直守在门外,没有一人出入过”老头儿连忙否认,纠结片刻,迟疑着道:“只是房中脏乱不堪,大人身份尊贵,只怕脏了大人的脚,不如先由小老儿清扫一番,大人再行验尸。”
·傅云书淡淡地道:“本县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怕什么脏乱,验尸要紧,你继续在外头守着便是·”说罢不顾老头儿阻拦,推开木门掀开布帘,钻进了停尸房门中。
寇落苼跟在后头正欲跟上,却见傅云书身子僵住不前,迷惑地问:“县主,怎么了”·傅云书缓缓扭过头,一张小白脸已涨成青紫,神色诡异,身子左右晃了晃,一头扎进寇落苼怀里。
寇落苼被撞得倒退两步才稳住,连忙扶住傅云书的腰身,关切地问:“傅兄,傅兄你没事吧”·傅云书埋在寇落苼怀里摇了摇头,攀着他的肩膀艰难起身,大口喘气,半晌才恢复过来,痛苦地道:“听闻久住鲍鱼之肆不觉其臭,只是我却怕最初那阵都挨不过去……寇兄,这里头实在是太脏乱了。”
他这么说,反倒叫寇落苼有些好奇,他扶着傅云书等他站稳了,道:“我且先去一探·”掀开布帘,兜头便是铺天盖地的恶臭,熏得寇落苼猝不及防地倒退一步,堪堪站定。
群鹰寨里一群糙汉子,生活起居自然不甚精细,房间乱成狗窝那是常事,寇寨主自以为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却还是被王□□子的窝给吓到了··不大的停尸房,堆满了一地的酒坛子,有些莫约是不小心踩碎了,留下一摊瓷渣滓,也没人收拾。
有几个酒坛子摆在角落,里头灌得满满当当,散发着浓烈的尿骚气,想来都是王□□子的存货·那具无名尸体就摆在停尸房正中央的木板上,寇落苼蹑手蹑脚地朝那边走去,不小心踢翻了脚边一只酒坛,坛子翻倒,底下一群蟑螂立时四散逃跑。
傅云书正缩在门边探出颗脑袋张望,看见这一幕,嘴角又是一抽··酒气、尿骚气、尸体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凝聚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如一根钢针扎着寇落苼的鼻子眼睛,辣得他热泪盈眶。
握着口鼻艰难跋涉到那木板旁,捏着白布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尸体的脸来,仍旧是昨日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人,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冷冷地看着来人··寇落苼重新将布盖回去,转身冲傅云书比了个“可以”的手势,小县令点点头,“哧溜”一声迅速缩了回去,然后外头传来他的声音,“来人,将屋内尸首带回县衙。”
两人坐回马上,仍觉晕晕乎乎、天旋地转,两厢沉默许久,傅云书忽然带着鼻音闷声说:“我特意前来停尸房,本是想查看一番,此处有无人潜入盗尸的痕迹。”
寇落苼道:“现在想来,能在这儿呆上一时半刻的人,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傅云书干笑两声,“那王麻就是这世上最有骨气的人。”
说完立时将笑意敛得一干二净,目视前方,- yin -测测地说:“且看我怎么收拾他·”·寇落苼道:“我方才大致查勘了一番,因屋内本就杂乱,即便盗尸者留下什么线索也很难发现。
何况停尸房门只有一木栓,王麻当夜烂醉如泥,连门栓有没有栓上都不一定,那盗尸者可谓如入无人之境·”·傅云书道:“即便如此,他总不是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走,沈珣与那具尸体皆是青壮年男子,即便对方同样身强力壮,能扛得动,带着这样大的物件走在街上,总归引人注目,即便深更半夜行人稀少,可要是万一遇上了一个人……”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寇落苼。
寇落苼问:“傅兄可是想到了什么”·“巡夜的衙役”傅云书笑得像个捡到一枚铜钱的孩子,桃花眼里流水潺潺、波光粼粼,他激动地说:“我县常年有衙役巡夜,每组三人,上半夜五组下半夜五组交替,而停尸房是巡夜的必经之路,可以问问这十五人,昨天夜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寇落苼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笑了,道:“县主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宋·宋慈《洗冤集录·序》·大噶国庆快乐~· · ·第14章 移尸(五)·傅云书立即回头吩咐道:“昨夜下半夜巡夜的是哪几个人马上叫他们来县衙见我。”
回到县衙时,许孟已在堂中候着,见了傅云书,行礼道:“傅大人,验尸所需器具皆已准备完毕,大人可以随时开始·”·傅云书道:“有劳许大人,咱们现在便开始吧。”
尸体被摆在台上,揭去白布,露出少年苍白的身体和青紫的脸,他浑身上下□□,唯有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串了一枚做工粗糙的玉佩,而少年纤弱的颈间,除却这一枚玉佩,还有着一道深深的勒痕。
在场诸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那道分明的勒痕上,许孟眉头紧蹙,道:“自缢身亡”·“不一定·”傅云书说着,戴着手套的手握住尸体的肩膀,将其侧翻,露出后颈,后颈上亦有勒痕,同前头的半截连成一个完满的圈,“若是自缢,绳索造成的勒痕应交至左右耳后便消失了,不会有这么长的勒痕。”
将尸体摆成原样,手指在喉头处一触,“绳索缢在喉上,自缢者则舌抵齿,臀后多有粪出·”轻轻掰开尸体的嘴巴,“此尸舌未抵齿,是喉下血脉不行之故。”
目光落在尸体的臀上,握住一半掰开,傅云书却忽地一怔,讷讷地不说话··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怎么了”寇落苼凑上去问,傅云书立即松开手,尸体重重地倒了回去,将身后的场景掩盖住。
他局促地说:“没什么……”连忙又去看尸体的手,死去的少年生前莫约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双手纤长清瘦,指甲修得很是妥帖,只是掌心生着几个老茧,指甲缝里沾染些许泥土,傅云书看着看着,忍不住“咦”了一声。
寇落苼道:“他是被人缢死的”·傅云书道:“自缢者,眼合、唇开、手握、齿露,此尸则全然相反,若无其余致命伤,应当是被人缢死,只是……”他的眉头缓缓蹙起,慢悠悠地说:“只是一般被缢死的人,生前都会手抓着颈间绳索竭力挣扎,且不说指甲缝里会留下自己的皮肉碎屑,自己颈间除了勒痕外,也会有指抓痕,此尸不知为何没有,而且比起这个……”从尸体的指甲缝里小心翼翼地抠了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我更好奇,这个土是从何而来”·许孟推测道:“会不会是凶手在拖行尸体时,手掉在地上,沾染上了”·“有可能,”傅云书道:“但如此一来,身体各处多半有磨损,但此尸除了颈间勒痕之外,并无其他明显伤口。”
说着,他翻过尸体的手腕看了看,喃喃地道:“而且连一丝搏斗的痕迹都没有,简直像是……”·“简直像是自愿被缢死的·”寇落苼幽幽地道。
此话一出,有如一股- yin -风过境,吹在在场众人浑身一抖··许孟干笑两声,说:“寇先生这话就有意思了,怎么会有人自愿被缢死有这功夫干嘛不自己上吊即便是自己舍不得下手,谁有这样大的胆量敢无故下手杀人没有搏斗的痕迹也好说,只要给死者下足了蒙汗药,怎么弄都醒不过来。
自愿被缢,简直荒谬”·寇落苼淡淡地瞟他一眼,许孟如耿直的三朝元老,他便是那魅惑君王的妖妃,自然相看两相厌,但他也懒得跟他计较,只道:“许县丞说得有理。”
一拳头打在轻飘飘的棉花上,许孟反倒憋了一口闷气,暗暗瞪了眼寇落苼··傅云书全然没察觉到那厢风起云涌,只捏着尸体的手腕皱眉打量,恰在此时,赵辞疾大步前来,冲傅云书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大人,您吩咐把昨天下半夜巡夜的那几个兄弟带来,他们几个都在这儿了。”
傅云书立即回神,站起身,问那些个衙役,“你们昨日巡夜,可有遇见过什么身负重物的人”·衙役们都说:“回大人的话,这深更半夜的,附近又有群鹰寨,别说人了,狗都不敢出来溜达。”
傅云书又问:“那可曾听见过什么奇怪的声音例如……挖土,或者重物摩擦之类的……”·衙役们互相看看,又一齐摇头,道:“没有听见过,大人,若听见什么可疑的声音,咱们是一定会上前查看的。”
傅云书失落地叹了口气,正要挥手让他们退下,寇落苼却忽然道:“怎么只有十四个人巡夜每组三人,上下夜各有五组,应当有十五人才对。
怎么少了一个人”·赵辞疾道:“启禀大人,还有一人叫张铁柱,他回去之后不知怎的病倒了,下官派人去叫他时,那厮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还说着胡话,下官见他病的不轻,便没有硬将他扛来。”
寇落苼与傅云书对视一眼,傅云书道:“既是属下病的不轻,我身为一县之主又怎能放任不管还请赵县尉指个路,本县亲自去探望他便是。”
将验尸的行头换下,傅云书穿了寻常便服,同寇落苼一道跟着赵辞疾到了张铁柱家·张铁柱的娘子守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道:“不瞒大人,小女子的相公一向身强体健,一年到头连感冒伤风都难得一次,昨夜他照常出去巡夜,小女子也并未放在心上,等他今早一回来,却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怎么叫他都不理,只大呼有鬼小女子也不知他究竟撞见了什么,还请大人大发慈悲,救救小女子的夫君”说着嘤嘤嘤哭倒在地。
“有鬼”寇落苼看了傅云书一眼,挑起眉,道:“大人,撞鬼之人多半是中了邪,未免邪气冲撞大人,我便先替大人一探究竟·”说着大步走上前,一把扯开了床帐。
原本还睡地昏沉的张铁柱像是感受到了寇落苼和善的注视,幽幽转醒,与寇落苼对视一眼,顿时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喊:“鬼啊救命有鬼啊”声音之刺耳,嗓门之响亮,震得傅云书忍不住堵上了耳朵。
寇落苼不为所动,冷笑着卷起袖子,一边卷一边道:“张夫人莫要担心,不过就是被吓得失了魂而已,在下见得多了,叫回来就是·”·张铁柱的娘子咬着手帕眼泪汪汪地问:“该怎么样叫回来”·“简单得很。”
寇落苼说着,一把揪住张铁柱的衣襟将他拖到身前,抡圆了胳膊,甩了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直扇得张铁柱眼冒金星、鼻血横流,也不嚷嚷了,直接歪倒在床··张铁柱的娘子惨叫一声扑了上去,哀嚎:“我的夫君呐”·寇落苼复又将袖子放了下来,微微一笑,重新变回那个斯文书生,“挨两下打就回魂了。”
赵辞疾在一旁道:“寇先生除了文武双全,看不出来竟还通晓玄理”·“通晓算不上,”寇落苼淡淡地道:“简单的法子还是晓得一些的。”
傅云书有些担忧地问:“寇兄你下手这样重,不会把人打出个好歹来吧”·寇落苼只道:“死不了·”·说来也奇怪,过了一会儿,那张铁柱竟自个儿又睁开了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痛哭流涕的娘子,迷迷糊糊地问:“娘子,你怎么了哭什么”·张铁柱的娘子见他居然清醒过来,又惊又喜,抹着眼泪道:“相公相公你终于醒了多亏了县令大人和寇师爷他们……”·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张铁柱这才意识到房中还有其他人,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地说:“傅……傅大人,赵县尉,寇先生……您几位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傅云书踏前一步,开门见山地说:“张铁柱,你昨天巡夜时,是否看见、听见了什么”·张铁柱呆呆地望着傅云书,怔愣许久,忽然痛哭大喊:“大人不瞒大人,小的昨天夜里是真见鬼了”·都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昨夜的张铁柱就是这样一个被霉运缠身的倒霉汉。
他们上下半夜巡夜的衙役交接时,恰好撞上菩提镇的官差押运犯人同尸体,出于职责,自然要检查一番,本来糊弄着也就过去了,张铁柱手贱,掀开那白布看了一眼,还不无惋惜地说:“啧,还是个俊后生呢,真是可惜了。”
遂将白布盖回去,同菩提镇官差分道扬镳,他们继续顾自己巡夜·到了莫约丑时,张铁柱忽觉腹中一阵绞痛,跟同伴说了声,便一头扎进路边草丛里闷声释放起来,待将这件急事解决,他提着裤子站起身,正系着裤腰带呢,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还以为是同伴过来看他的笑话,谁知扭头一看,却对上一张同样惊恐而惨白的脸。
这张异常熟悉,张铁柱脑中嗡鸣一声,反应过来,这正是自己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本该是一具冰凉尸体的俊后生·而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转,张铁柱再不知其他。
·“你的意思是,沈珣自己诈尸,逃出了停尸房,并不知怎的弄了具尸体来代替了自己”傅云书幽幽地说··张铁柱听出县太爷语气不善,战战兢兢地说:“小的……小的也不明白……”·“荒唐”傅云书用力一拍桌子,直震得自己手腕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宽袍大袖中转了转手腕,道:“亏你还身为县衙公府人员,竟如此糊涂去把你昨天一组的那两个衙役叫来,本县还就真不信,世上会有尸体自己逃跑的事”·作者有话要说:·验尸的过程参考了宋·宋慈《洗冤集录·二十》·回魂的- cao -作是我自己瞎编的= =· · ·第15章 移尸(六)·提了张铁柱回到县衙,另外两个衙役已战战兢兢地等在堂中,见了张铁柱,双双面露异色。
其中一个用手肘撞了下张铁柱,低声道:“老张,你没事了你昨儿个突然抽了什么羊癫疯啊”·张铁柱歪了他一眼,又看看公堂之上,示意地咳嗽了两声,并不答话。
那衙役显然是没明白他的暗示,正要追问,傅云书的声音忽然幽幽地传来,“王土根,你想问张铁柱些什么话不如说出来,咱们一块帮你参谋参谋。”
“没……”王土根哆嗦了两下,缩着脑袋,“小的没什么想问的·”·“你没什么想问的,”傅云书道:“本县可有问题想问你。”
左手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扣着,忽然一顿,他说:“昨天张铁柱发生了什么事”·王土根扭头看了眼张铁柱,结结巴巴地说:“回禀大人,老张……老张他在屙屎的时候晕……晕倒了……”·傅云书问:“为何晕倒”·王土根连忙摇头,“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刚正想问他来着呢”扭头就问张铁柱,“老张,大人问你呢,你咋就会晕倒啊屙屎屙得没力气了”·张铁柱狠狠瞪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傅云书又问另一个衙役,“杨叶,你昨天也在,你看到了什么”·“回禀大人,”杨叶恭恭敬敬地道:“我同张铁柱并王土根一并巡夜,经过后街巡至停尸房时,张铁柱忽然说自己腹中疼痛难忍,恰好停尸房后面荒无人烟、杂草丛生,他便跑去那里如厕,我和王土根就在原地等他,谁知久候不至,我们过去找他,就看见张铁柱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我和王土根就连忙把他抬回了家中。”
与王土根、张铁柱两个大老粗不同,杨叶是个年轻小伙,生得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颜色,听说还上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傅云书冲他点一点头,又问:“停尸房后头是个什么地方”·公堂顿时静谧一片。
傅云书冷声问:“难道没有人知道吗”·“回禀县令大人,”过了片刻,赵辞疾拱手道:“停尸房后头,是乱葬岗·”·傅云书蓦地一怔,一旁站着的寇落苼反倒笑了,道:“张铁柱,胆子倒是不小。”
张铁柱“嘿嘿嘿”地干笑着挠了挠头,“小的以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可……可……可昨晚毕竟是亲眼所见……”·“即便亲眼所见,也并非一定眼见为实。”
傅云书忽然道,他定定地望着底下三人,道:“你们遇到的事我大概已经明了,若无其他要事,可自行离去,只一件,”他嘴唇微微抿紧,一字一顿地道:“此案扑朔迷离,在水落石出之前,未免谣言四起惹来百姓慌乱,你们多余的字,一个都不准往外说,明白了”·三个衙役皆忙不迭地连声道:“明白了。”
待三人离去后,公堂上再度安静下来·寇落苼悄然抬眼望向站在另一侧的赵辞疾,见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忽然问:“赵县丞·”·赵辞疾扭头看过来,道:“寇先生有何事”·“没什么,”寇落苼咧嘴笑笑,道:“就是想问问赵县丞,停尸房后头那个乱葬岗……是个什么地方”·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的问题,赵辞疾的两道浓粗的剑眉蓦地皱起,就连傅云书望向寇落苼的目光里都带了点迷惑,他说:“寇兄,虽说各地都略有不同,但这乱葬岗么,多半是……”·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只是一个草草掩埋无名尸体的地方。”
赵辞疾颔首道··寇落苼笑了,“移尸自行前往乱葬岗,莫不是打算自觉将自己埋了”·他这笑话说得如同一块老香干,嚼在嘴里,既干瘪又无味,赵辞疾丝毫不给面子,嘴角都没扯一下,傅云书倒是微微一笑,说:“若真如此,反倒麻烦了我们,还要特意去将那乱葬岗挖一遍。”
赵辞疾道:“大人,世上何来鬼神都是那些市井小民以讹传讹·张铁柱只匆匆看过沈珣之尸一眼,当晚夜色深沉,他将前来寻他的王土根、杨叶看成了沈珣,自己吓自己也未可知。
若真因此挖掘乱葬岗,费时费力不说,只怕坊间又要流言四起·”·“赵县丞无需焦急,本县不过随口一说·”傅云书左手撑额,幽幽地叹了口气,“只是无论挖与不挖,这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便能造谣的事,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止住的,官府能做的,唯有尽快破案而已。”
傅云书所言不假,流言蜚语如同春日江边柳絮一般,随风散入千万家,自中午至傍晚,不过半日光景,街头巷尾里谈论的皆是这桩移尸诡案·傅云书换了便服,和寇落苼一块出去吃馄饨,他俩已经是馄饨摊的熟面孔,刚一落座,老板便挨挨蹭蹭地凑过来,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道:“两位小哥,近来出门可得当心着些。”
寇落苼问:“怎么了”·老板煞有其事地道:“咱们这儿最近呐,闹鬼”·与傅云书对视一眼,寇落苼勾唇笑道:“九合县光闹土匪还不够,居然还冒出只鬼来是什么鬼,竟比土匪还凶”·“你别不信,”老板“啧”了一声,说:“这鬼不是谁瞎说闹着玩的,真有人看见了有名有姓的,说生前是菩提镇那边的一个大夫,被人害死了,死不瞑目,化成厉鬼要去寻替代昨儿个夜里就有条汉子被吸走了魂魄,好在有位高人出现,赶在魂魄散尽之前将人抢了回来,这才安然无恙但又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那厉鬼没找着替代,肯定还要再来,你们这样年轻气盛的小年轻,可得当心点”恰好此时馄饨煮好,老板一边给他们盛馄饨一边叮嘱:“要当心”·“好好好,”寇落苼忙不迭地点头笑道:“多谢老板提醒,我们晓得了。”
勺子沉入汤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傅云书看着寇落苼道:“想不到寇兄竟是位高深莫测的‘高人’,失敬失敬·”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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