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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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上)(3)
·“此事说来话长,”刘秀才唉声叹气地说:“内人自年前忽染重病,便一直卧病在床,吃尽了汤汤水水也不见好转,我儿孝顺娘亲,便四处寻医问药,前段时间,他忽然跑来跟我说,遇见了一位仙姑,说与他有缘,见他有孝心,只要随她一道修行数日,便可赐灵药,吃了就能药到病除。”
·寇落苼责备地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令郎多半是被人骗了·”·“我也这么说呀”刘秀才说着鼻子一抽,眼看着眼眶又红了,“可他就是不听我拦着他不让去,他便趁我不在,偷溜了出去,一走便是三日不见人影”·寇落苼问:“令郎可曾提过,那位仙姑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提过,”刘秀才道:“说是位得道狐仙。”
听完老秀才一通聒噪,寇落苼既是哄又是骗的终于将人请走了·抱着胳膊走出偏厅,望着刘秀才沧桑的背影挠了挠脸颊,扭头问许孟,“许大人对此事怎么看”·许孟一张苍白的脸依旧不见丝毫血色,沉声道:“本县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狐仙,小鬼头难保不是与人有染,意欲私奔,便编了些谎话来骗他老爹。”
“许县丞说得有理,”寇落苼淡淡地道:“狐仙之谈未免可笑,但以防万一,还是派几个得力的,跟着一块去找找,免得落百姓口舌,您看如何”·许孟淡淡地道:“此事傅大人既已全权交给寇先生,那么寇先生顾自己行事便是,无需过问在下。”
寇落苼便也不再理他,朝前走了几步,抬手唤了个衙役过来,道:“你,叫上三四个弟兄,分开去找人,大街小巷都要找·”暗暗瞥了眼立在不远处板着张死人脸的许孟,低声道:“不止是九合县,邻近的几个县也去打听打听,悄悄的,明白了吗”·小衙役领命去了,寇落苼也无心再和许孟多嘴,随意告了辞,就朝傅云书的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便轻轻一推,房门打开,小县令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桌上倒扣了一本书,正是之前从寇落苼的院子里拿来的蓬莱志。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随手拿起蓬莱志翻看几页,嘴角渐渐挂上抹自嘲的笑,正要放回原位,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于是坦然把书放下,道:“傅兄,你醒了”·傅云书点点头,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靠在椅背上,问:“那个失踪案办得怎么样了”·寇落苼把刘秀才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道:“已经派人去找了,若刘秀才的儿子真是与人私奔,应该跑不了多远,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回来。”
傅云书点点头,也并未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只道:“这也过了一段时间了,不晓得那孔伦缓过来没·”·寇落苼道:“去不去瞧瞧”·傅云书正要答应,王小柱忽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书房门敞开着,这厮却好似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连忙刹住,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道:“启禀大人,那孔伦醒了。”
 · ·第31章 移尸(二十二)·两人对视一眼,寇落苼看见傅云书眼中冒出金光,“腾”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大袖一挥,道:“升堂”·都说儿子像娘,据说孔德的妻子孔伦的娘,年轻时曾是整个江北府都有名的美人儿,一朝嫁入孔家,成了贵夫人,从此养在深宅二门不迈,外人再无法得见其美貌。
孔伦一张脸倒是得了他娘的真传,生得白皙秀致,两弯眉长入鬓,映着底下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眼角微挑,除却俊逸倜傥,还藏着寒潭般的冷冽·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嘴唇不见丝毫血色,睨着一双冷淡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坐在上首的傅云书。
寇落苼喝道:“大胆,见了县令大人竟然不跪”·孔伦微微地笑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他鲜红的舌尖抵上齿后,似乎正要说什么,身后的衙役抬起水火棍在他腘窝处重重一击,养尊处优的孔大少爷当即跌跪在地,僵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嘴上仍是悬着那抹笑。
傅云书道:“堂下何人”·孔伦仍只是笑着,一言不发··寇落苼冷声道:“怎么,孔大少爷土匪窝里走了一遭,胳膊没少腿没断,舌头却被人拔了”·孔伦轻嗤一声,终于开口道:“既晓得我是谁,又何必明知故问”·傅云书道:“孔伦少爷既然还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也该明白,本县为何在此审问你。”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阿珏是谁”·孔伦眼中晶亮的光蓦地熄灭,嘴角的笑渐渐收敛,化作寒霜风雪,冷冷地直对着傅云书··傅云书问:“本县且问你,阿珏是否便是沈珏你与沈珏是何关系”·孔伦一言不发,只冷眼睨着傅云书。
“怎么,”傅云书嗤笑一声,道:“逝者已矣,你却连承认自己心意的勇气都没有沈珏现在还赤身裸体,孤零零地躺在尸床上,死不瞑目,若这世上真有鬼神,你就不怕半夜三更时,沈珏来敲你的门吗”·“他若真来,那便好了。”
孔伦淡淡地道,垂下头去,散乱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平静地说:“沈珏是我的情人·”·满堂一时寂静,只听得孔伦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沈珏是我的情人。”
孔伦道:“他在被卖入我孔家之前,就被他那没心肝的养父母卖过一次,卖去给乞丐头子当小乞丐讨饭,他运气好,从拍花子手里逃了出来,然后遇上了我,我救了他,把他送回了沈家,就是这样。”
傅云书道:“然后沈珏就以身相许了”·“是我先看上了他,”孔伦将遮在面前的散发掠向耳侧,露出秀致苍白的面容,和唇角冷淡的笑,“于是我时常找借口去找他,那小傻子人单纯,看不出我心怀不轨,还傻傻地把我当朋友。
我见时机成熟,便撺掇他来孔家做工,他答应了,我出的价高,沈家那两个养父母更是求之不得,然后他就成了我的小厮,再然后……再然后我就把他拉上了床。”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孔伦的脸色变得温和,笑意却仍是冷淡,道:“他没有不情愿,我很开心·”·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这些典故傅云书是晓得的,但他原以为,那都不过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而已,直到现在,听见孔伦平静的叙述,他才有些恍惚地明白,即便是久远的典故,其间的爱恋情愫,也是每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都可能有的。
他听着孔伦讲这些与案件本身关系不大的事,非但没有出言阻止,反而心砰砰直跳,他察觉到自己耳垂滚烫,再过一会儿,也许就要烧到脸上了··寇落苼忽然出声,道:“孔伦,你可知沈珏已死”·傅云书悄悄转过头,望着寇落苼的侧脸。
孔伦静默片刻,道:“我知·”·寇落苼又问:“你可知沈珏何时被害”·孔伦道:“我知·”·公堂顿时一片哗然。
寇落苼再问:“你可知沈珏被谁人所害”·孔伦忽地笑起来,眼中却淌下泪来··他说:“我知·”·深吸一口气,寇落苼定定地看着孔伦,问:“是谁”·话音刚落,孔伦前后猛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傅云书“腾”地站起身,寇落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稍安勿躁,我去看看他捣什么鬼·”众衙役原本都要一拥而上了,见寇师爷走下来,连忙让开,寇落苼蹲下身,探了探孔伦的鼻息与颈侧动脉,均无异样,又把了脉搏,也未觉有不对之处,心中正暗道奇怪,忽地想起先前孔德派来的那位郎中给孔伦灌下的那瓶药丸,于是起身回到傅云书身边,弯腰附在他耳边,道:“人死不了,保险起见,还是请个郎中过来给他瞧瞧。”
傅云书道:“他爹送来的那个郎中不还在么,把他叫过来看看·”·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轻轻摇了摇头,道:“以我所见,还是换个人看比较好。”
傅云书一怔,霎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寇兄的意思是……”·寇落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傅云书颔首,道:“来人,去将城东的白大夫和城南的邵大夫请来。”
王小柱请示道:“大人,那眼下将孔伦怎么办”·“先退堂,”傅云书起身道:“把他抬去之前的那个房间躺着等大夫来。”
这一番堂审,似是审出了许多,又似是什么都没问到·天色已晚,府中家丁前来请人,说晚膳已备好,请县令移步用膳·傅云书愁云满面,悻悻地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家丁背着李婶的命令前来,说请不来县太爷就别回来,听闻此言便知不妙,求助地望向寇落苼·寇落苼对上家丁恳切的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傅兄,今日奔波- cao -劳了一天,不饿吗”·傅云书道:“案子一日不破,我便食之无味。”
“说起案子,我倒有一些线索·”寇落苼说着,从怀里拎出一枚用红绳吊着的玉佩,“傅兄可还记得此物”·“这……”傅云书觉得甚是眼熟,蹙眉细细思索片刻,恍然道:“这是沈珏佩戴的那枚玉佩可怎么在寇兄手里”·“这不是沈珏的玉佩。”
寇落苼道··“怎会”傅云书道:“这明明与沈珏尸体上系着的那枚一模一样……”说到这里,他忽然领悟,怔怔地望着寇落苼,“寇兄,既然你手上这枚不是沈珏身上的,那……那你是从何处得来”·寇落苼道:“乱葬岗。”
“乱葬岗”傅云书蓦地想起那夜凄厉的风声与摇晃的烛光,还有张铁柱说的那段荒唐的经历,额前一时冷汗涔涔,嘴里喃喃地道:“移动的尸体……两枚一样的玉佩……沈珣沈珏……”·寇落苼道:“沈姓是菩提镇的大姓,镇上居民多为同宗,因此一开始,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傅云书怔怔地道:“沈珣与沈珏之间,也许有什么关系。”
立即吩咐道:“派人去菩提镇查一下,沈珏的养父母与沈珣家可有亲戚关系,若没有,再仔细询问当地居民,务必打听到沈珣与沈珏是否有所往来·”·“待他们从菩提镇往返一趟,回来时早已是深夜了。”
寇落苼幽幽地道:“我眼下却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要同县主讲·”·傅云书紧张地问:“什么事”·“傅兄,”寇落苼一脸凝重,附到傅云书耳侧,悄声道:“我饿了。”
傅云书:“……”·县令大人终于坐上了饭桌,家丁长舒一口气,屁颠屁颠地去找李婶复命去了,留下傅云书和寇落苼两个孤男寡男坐在一桌。
但是他们两个已经孤男寡男习惯了,因此并不以为意··先前在办案时心弦紧绷,倒不觉如何,现在一在桌边坐下,闻着阵阵饭香,傅云书的肚子立时将嘴巴先前抛出的话忘在脑后,十分诚实地叫唤起来。
寇落苼身为县太爷的心腹,很给面子,听若罔闻,一笑都没有笑,只盛了碗排骨汤,推到傅云书面前,道:“吃饭前先润润喉·”·傅云书笑道:“我倒是不知,排骨何时也能润喉了。”
说着,很乖地捧起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傅云书忽然抬头,望着夜空中一轮圆月,诧异地道:“哎呀,端午都过了”·寇落苼笑道:“你过端午还看月亮”·“不是,”傅云书低下头笑了,显出脸颊上隐约的酒窝,“我是想说……”踌躇着望了眼寇落苼,迟疑许久,还是复又低头,轻声道:“今天月亮好圆。”
“那我便以汤代酒,敬傅兄一杯,”寇落苼捧起汤碗,笑道:“祝傅兄年年有今日,岁岁……”·“哎哎,算了吧,”傅云书连忙摆手,“我觉得我今日过得不是特别美妙。”
寇落苼挑眉,“那换一句”·傅云书道:“换一句·”·“那便愿我与傅兄,明年此时,仍能共赏月圆。”
两人仰头,喝光了碗里的汤,然后相视一笑··“傅兄,”吃饱喝足,两人继续谈公事,傅云书问:“关键时刻,孔伦突然晕倒,你怎么看”·寇落苼道:“本朝律例,不可无故羁押百姓,若无证据证明其罪行,官府需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将其释放。”
傅云书问:“自我们将孔伦带入县衙,已经过去多久了”·寇落苼静默片刻,道:“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顿了顿,道:“若明日晌午前,孔伦仍旧昏迷不醒,那么孔德便有理由将他光明正大地接走。”
·“孔德将孔伦接走后,一定会把他藏起来,在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傅云书淡淡地道:“明日晌午之前,要么破案,要么前功尽弃。”
 · ·第32章 移尸(二十三)·“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寇落苼拍了拍傅云书的肩膀,“傅兄莫慌,此事定有转机。”
话音刚落,便有衙役来报,“启禀大人白大夫与卲大夫已经请到了”·傅云书既惊且喜,起身,道:“快将两位大夫请去孔伦房中”待衙役领命退下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寇落苼,“寇兄当真神机妙算”苍蝇似的搓了搓手,喃喃道:“这回一定得把孔伦弄醒。”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两人急急忙忙地走向孔伦所在的房间,房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衙役,见了傅云书同寇落苼立时躬身行礼,“见过傅大人,寇先生。”
“免礼·”傅云书道:“白大夫和邵大夫可在里头”·其中一个衙役道:“两位大夫都已经进去了·”·推门而入,邵大夫正半跪在床边替孔伦诊脉,白大夫在站在一旁捋着胡子,另侍立着几个衙役,听见房门开阖的响动,一齐回过头来,见是傅云书,纷纷行礼,“见过傅大人。”
“免礼·”傅云书说着,走到床侧,踮起脚望向孔伦,见他仍是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毫无生气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问:“两位大夫,孔伦的病情如何”·邵大夫道:“孔大少爷是受了惊吓,又伤心过度,忧思郁结,除却身子骨有些虚弱,需假以时日静养以外,应当没有别的大毛病。”
傅云书的目光移向白大夫,白大夫也连忙道:“卲大夫说的是,孔大少爷眼下虽然虚弱乏力,但毕竟是年轻人,底子仍在,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傅云书对孔伦能不能养好丝毫不在意,右手食指不耐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淡声道:“既然无甚大毛病,为何孔伦会忽然晕厥”·白大夫道:“孔大少爷的脉细缓和沉静,应当是服用了安神药,只是一时不慎,服用过量而已。
不过大人,这不要紧,教他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便无碍了·”·邵大夫跟着附和,“对对对,睡上一觉就好了·”·傅云书的右手缓缓从桌子上收回,笼在长袖之下,手指紧紧地揪着袖口,道:“那他几时能醒”·两位大夫对视一眼,踌躇着道:“这个……这就很难说了,兴许一会儿就醒,兴许……能睡上一两天,全看个人体质。”
傅云书一时沉默·寇落苼见状,问:“敢问两位大夫,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即刻醒来”·“若要说方法么,”白大夫捻着胡须,迟疑着道:“倒也没有特别的法子,不过倒有个常用的法子可以一试……”·傅云书眼睛登时一亮,“什么法子”·邵大夫说:“在手上割道口子,放点血,兴许能醒得早些。”
割口放血对于寇落苼来说是再常做不过的事了,想也不想地道:“那便试试·”·“不妥·”傅云书却伸手阻拦,对上寇落苼询问的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虽然放血不过割一道小伤口,可万一被孔德察觉,说我们刑讯逼供,反倒落人口舌。
孔家不比寻常人家,不可轻举妄动·”·寇落苼微微一笑,道:“县主说的是,是在下鲁莽了·”·“今夜劳烦两位大夫了·”傅云书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个老郎中走到房门外,忽然一笑,温声道:“本县会派人护送两位大夫回家,天色不早,便早些歇息,莫要多说多想。”
两个老郎中立即会意,躬身行礼道:“是,傅大人,草民告辞·”·目送着两位大夫离去,傅云书转身回房,冷声道:“将孔家派来的那个郎中带过来。”
衙役们一早猜到县太爷要提审这厮,就关押在离这儿不远的柴房中,得了令,没多久就将人押了来·那郎中想必也早有准备,见了板着脸神情不善的傅云书,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傅云书道:“你既如此沉着,想必知道本县找你来做什么·”·“县令大人深夜提审草民,为的应当是孔少爷昏迷不醒一事·”郎中坦然承认,“ 不瞒大人,早先草民给孔少爷喂下的,确实是安神丸,寻常吃两三丸便足矣,草民不慎给孔少爷喂了六丸,加之他原本便身体虚弱,此番不睡到明日傍晚,是决计醒不来的。”
傅云书冷声问:“是孔德叫你这么做的”·“大人方才莫约是听岔了了,”郎中平静地说:“是草民一时失手,不慎给孔少爷多喂了。”
“你这‘不慎失手‘,失得可真巧啊·”寇落苼嗤笑道:“不多喂一丸不少喂一丸,偏偏多喂了三丸之多”·郎中跪倒在地,“草民自知有罪,请县令大人责罚。”
他说得坦荡,面上也无半点悔改之色,显然就是“对事情就是老子干的但是老子不想招供你要打就赶紧打吧”··这份“坦荡”叫傅云书很是不快,幽幽地道:“你身为一介郎中,旁人的身家- xing -命全系于你一身,你就是如此负责的”·郎中沉默不语。
寇落苼挨挨凑凑地挤到傅云书身边,极尽一个狗头军师的职责,- yin -阳怪气地说:“县主,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看不给他来点颜色瞧瞧,他是不会肯乖乖说实话了。”
“那……”傅云书不由得看向寇落苼,却见到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一噎,片刻后才说:“依寇师爷之见,该当如何处置这庸医”·“嗯……”寇落苼沉吟着,手指抵着下巴,绕着跪在地上的郎中走了两圈,忽然- yin -测测一笑,“他这双手这么不中用,应当好好锻炼锻炼,不如……”·跪在地上的郎中悄无声息地抖了两抖。
傅云书也忍不住极轻声地说:“毕竟不是大错,莫要责罚太过·”·寇落苼轻轻冲傅云书点了点头,说:“不如就罚他,仅以脚尖、手掌撑地,身子悬空,坚持一个时辰,期间若倒地一次,便延长一刻钟,县主觉得如何”·这是群鹰寨中的“酷刑”之一,寇落苼专门用来整治偷摸犯懒的人,有时还会在裆部底下那个位置立一支蜡烛,稍有不顺便鸟焦蛋熟,将一帮看着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整得叫苦不迭,从此该巡山巡山,该放哨放哨,没人再敢蒙混打瞌睡。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显然是没听说过这等刑罚,迷惑地看着寇落苼·那郎中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以为不过如此,镇定地道:“草民甘愿领罚·”·“既然如此,”寇落苼招手叫人,“那便带下去行刑吧。”
看着人走出去了,傅云书忍不住道:“寇兄,这真的有用吗”·“这招能不能教他供出孔德我不知道,”寇落苼咧嘴笑道:“能叫他吃一番苦头那是一定的。”
“可若他不肯供出孔德,而孔伦又迟迟不醒……”傅云书迟疑着道··寇落苼道:“也许我们可以从另一处着手·”·傅云书问:“哪一处”·寇落苼推门跨出门槛,抬头望向夜空中那半掩在云后的月亮,道:“算算时辰,他们也快从菩提镇回来了。”
“报”话音刚落,王小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进院子,便看见院子当中央以手掌脚尖撑地不知道在干嘛的人,旁边还站着两个抱着胳膊虎视眈眈的衙役,一时满头雾水。
寇落苼道:“别管他们,你有什么来报”·“啊,”王小柱回过神来,看见傅大人和寇先生肩并肩站在屋檐下,脸上一热,立时低下头去,说:“启禀大人,咱们派去菩提镇的人有消息了”·傅云书一喜,忙问:“他们人呢”·王小柱摇摇头,说:“人尚未来的及赶回,但因情况紧急,他们用了飞鸽传书。”
说着,递来一只小小的竹筒,傅云书打开盖子一倒,从里面滚出两张纸条,他随手拿了一张给寇落苼,再将自己手上那张展开一看,霎时愣住了,“沈珣和沈珏竟然是……”·纸条上写着,沈珣之父为沈珏养父的嫡亲兄长。
“他们是名义上的堂兄弟·”寇落苼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张纸道··傅云书好奇地凑过去看,“你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寇落苼摊开纸给傅云书看,这是显然是一张从书中被撕下来的纸,被人粗暴地折了又折,然后塞进了竹筒中,上面用楷书端正地写了许多人名,寇落苼指着其中两个,说:“这是沈家的族谱。”
而沈珣和沈珏各自的父亲,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果然关系匪浅·”·“我记得之前你便对我说过,有人用沈珏的尸体,替换了沈珣的尸体,是因为那个人想让我看见沈珏的尸体。”
在院中受刑的郎中已经渐渐支撑不住,手脚频频发软,每每要趴回地上,就挨衙役重重一击,于是哀嚎声不断,嘴里不断嚷嚷着傅大人饶命,傅云书却好似全然没听见,一双眼睛发直地望着头顶的月亮,喃喃地道:“那么这个人为什么想让我看见沈珏的尸体呢”·寇落苼幽幽地道:“因为他晓得沈珏死的冤,想以这种方式,让官府为沈珏伸冤。”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 ·第33章 移尸(二十四)·“哐当”一声巨响,是牢房门被大力推开,赵四一双眼睛尚未迷迷瞪瞪地睁开,领子已被人一把揪住,拖到牢房外,不知是谁一脚狠踹在腘窝,赵四“嗷”地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抬起头来,明晃晃的灯光晃得眼前一阵模糊,半晌才适应。
灯火通明处,年轻的县太爷正端坐在椅子上,身侧侍立着他那个狗腿师爷,两人均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赵四揉了揉鼻子,咧嘴笑嘻嘻地说:“哎呦,这不是县太爷么,您这样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深更半夜的来找我”·“为何找你”寇落苼冷声道:“赵四,你在大牢中安然无恙地养了几日膘,怎么,这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了”·“寇先生也真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赵四毫无形象地抠了抠鼻子,然后随手一弹,漫不经心地道:“就您家大牢里这样的伙食,老鼠都得给你饿死,也就我身强体壮意志坚强,能扛得下来……不说这个了,诶,”他冲寇落苼一挑眉,“你们这回莫非是特意前来将我无罪释放的”·“无罪释放”寇落苼嗤笑着走到赵四跟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赵四,你当众杀人,证据确凿,居然还妄想着自己能无罪释放我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骂你愚蠢呢”·赵四斜着一双冷眼睨着寇落苼,道:“寇师爷可不要含血喷人证据确凿证据何在”他冷笑一声,“连尸体都找不到,就敢断言我杀人,你们这群狗官就是这样草菅人命……”话音未落,赵四忽然怔住了,嘴唇紧抿,死死地盯着大牢大门的那个方向。
那里有两个衙役,正一前一后地抬着一副担架朝此处走来,担架上躺了一个人,他身上穿了一件郎中常穿的白袍,脸上则蒙了一块白布,垂在两侧的双臂僵硬,显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傅云书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响起,道:“赵四,你猜猜那是谁”·赵四脸色一时间变幻,嘴唇上的血色刷地褪得一干二净,额前淌落豆大的汗水,他僵硬了半晌,忽然扯了下嘴角,哑声道:“县太爷莫不是要告诉我,这人正是沈珣吧”·傅云书反问:“你觉得他不是”·“沈珣未死……他一定没死……”赵四艰难地收回目光,眼神如刀刃一般凌厉,冷冷地看向傅云书,“他既然没有死,就不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忽地咧嘴,露出左右两颗尖尖的虎牙,笑道:“堂堂九合县令,竟沦落到用这种法子来诈我一个地痞混混”·傅云书与他对视,静默无言。
“你既然不认识他,那你可认识这个”寇落苼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玉坠子系着红绳,吊在赵四眼前一左一右地晃悠··赵四呆呆地看着这枚玉佩,像忽然被摄了魂魄一般,眼里忽然失了所有神采,半晌,他笑了笑,说:“不认识。”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悄无声息地扭头,与傅云书对视一眼·傅云书眉头微蹙,无奈地摇了摇头··赵四却忽然大笑起来,站起身就要朝那具尸体冲去,寇落苼伸长了腿,在他脚前轻轻一绊,赵四整个人便摔了个狗啃泥,守在一侧的衙役立时冲上来,一左一右地将赵四死死按住。
赵四竭力挣扎无果,抬起头,长发凌乱,被汗水黏在脸上,一双眼睛已染得通红,在昏暗灯光映衬下,状若癫狂,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认识这劳什子玩意儿沈珣你自己爬起来告诉我我他妈为了你才在这儿蹲大狱,你倒好,死给我看是不是你不是说你会躲起来,躲得好好的么这他妈叫好啊”骂着骂着,他忽然哭了起来,顽劣的少年哭成了委屈的孩子,泪流满面,一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哀哀地说:“沈珣,你别死啊……”·此情此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傅云书这两日奔波劳累,昨晚又蹬了被子,有些着凉,于是配合着抽了抽鼻子。
寇落苼眼瞧着戏唱得差不多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尸体脸上盖着的白布··赵四的哭声戛然而止··此人身形与沈珣颇为相似,放在灯火昏暗处,几能以假乱真,可一掀了遮脸布,底下的脸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哭声虽止,眼泪却还淌到一半,一条大鼻涕从赵四鼻孔往下垂,他吸了吸,没吸回来,干脆用牢服袖子狠狠一抹,扭头凶神恶煞地瞪着傅云书和寇落苼,怒喝道:“你们他妈真的是诈我”·傅云书道:“兵不厌诈。”
“你刚不是还要死要活嚎着让沈珣别死么”寇落苼淡淡地道:“死的又不是他,这不正如你意”·“放屁”赵四骂道:“他姓沈的死不死关老子屁事”·“赵四,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傅云书右手食指指节一敲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他平静地问:“沈珣躲在哪里”·赵四眼珠子转了又转,干脆往地上一躺,装死,“老子不知道。”
傅云书淡淡一笑,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既然我们晓得了沈珣未死,就总有办法教他出来·”·寇落苼道:“先对你用一番刑,打得血嗤拉呼没了人样,再拖去游街,昭告全县百姓,若沈珣午时之前再不现身,就将赵宣甫拉至菜市场斩首示众。”
顿了顿,他笑道:“赵四,你猜沈珣他会不会出现”·赵四却并不为之所动,淡淡地道:“他不出现,死我一个,他若出现,死我们一双,这么算来,他还是不出现的好。”
傅云书道:“藐视官府、愚弄百姓,虽然可恶,但如何定罪,不过只在本县一念之间·”·赵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饶有兴趣地看着傅云书,“哦傅大人此言何解”·“你若供出沈珣身在何处,此事尚可回寰。
沈珣有恩于我,又多年行医,若事出有因,可从轻处置·”傅云书道:“若你不知好歹,非要硬抗,那么沈珣一旦落网,你们二人双双发配……”·“双双发配”赵四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问:“你要把我们一起发配去哪儿”·“一个去西漠,一个去南岭,既然你现在就在眼前,那么就赏你一个便宜,让你先选。”
寇落苼冷笑道:“说吧,赵四,你想去西漠呢,还是南岭呢”·赵四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道:“这还是算了……算了算了……”·梆子声穿过高墙深院,九合县没有打更人,打更的活儿一向是由巡夜的衙役兼任,此刻杨叶的声音遥遥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到”·“已经四更了,本县时间有限,”傅云书静静地看了会儿赵四,道:“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赵四道:“无需一刻钟·”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恭恭敬敬地朝傅云书行了一礼,“赵宣甫只需大人一句承诺·”·傅云书问:“你想要什么承诺”·“沈珣为何诈死,大人想必已心中有数,他实有苦衷。”
赵四道:“这主意是我出的,板砖也是我砸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替他打抱不平,是我一手张罗的,等沈珣归案,还望大人不要怪罪于他……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傅云书静默片刻,道:“可以·”·赵四长舒了一口气,朝傅云书拱了拱手,深深地拜下去,道:“禀大人,沈珣现应在乱葬岗·”·乱葬岗除了满地的无名尸,还盛产抱石莲。
此草可入药,有清热解毒·祛风化痰之功效,沈家老爹发现了这一宝地,便在附近买了一间小屋子,专门用来储存抱石莲,以及其他从乱葬岗采来的药材,沈家老爹去世后,这间屋子就留给了沈珣。
沈珣诈死后,老家自然是回不去了,逃到县外又有被土匪绑票的危险,客栈又不能住,乱葬岗附近幽寂无人,这间老屋子在旁人眼里又废置多年,是再合适不过的藏身之处。
人算不如天算,他从假死状态中醒来,逃出停尸房,途径乱葬岗时,恰巧遇上了正躲在草丛中方便的张铁柱··好在张铁柱胆小,竟被当场吓晕过去,教他逃过一劫,成功躲进屋中,一躲便是数日,无人知晓。
傅云书同寇落苼策马连夜来到乱葬岗,领着衙役们将整座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行至门前,傅云书翻身下马,来回踱步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的。”
寇落苼道:“好在现在知道,也并不迟·”·傅云书笑着点点头,走上前一步,抬手敲了三下门,道:“深夜打扰了,请问沈珣沈大夫在吗”·门应声而开,竟无半分迟疑。
沈珣面色平静,衣着整齐,站在门后,竟似是早有预料一般,两侧衙役皆持刀防御,他却视若无睹,冲寇落苼熟稔地笑笑,目光又落在傅云书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傅大人。”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还得多谢沈大夫·”傅云书朝他行了一礼,然后客气地朝身后一抬手,道:“请吧·”· · ·第34章 移尸(二十五)·待傅云书一行人再度回到县衙时,早已被提到公堂的赵四已经困得直接躺地上睡了。
寇落苼抬起脚在他背上轻轻踢了踢,说:“哎,你看看是谁来了”·赵四“吭哧吭哧”地从地上艰难爬起,撑着惺忪睡眼,扭头一瞥,呲了呲牙,颇为嫌弃地道:“沈珣,你在乱葬岗待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死啊”·沈珣回道:“你蹲大牢蹲得倒是舒畅……我瞅瞅,眼下青紫、印堂发黑,被哪个磨人的老鼠精缠上了”·寇落苼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赵四,怎么这会儿又拌起嘴来了先前不还哭着喊着说想见沈珣么,这回见着了,不抱一个”·沈珣望向赵四的神情立时变得得意而暧昧,赵四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寇先生,这就是你胡诌了,我先前说的明明是‘沈珣你别死’,可没讲半句我想他。”
寇落苼道:“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可大了,”赵四拍了拍在冰凉石板上坐了太久有些发冷的屁股,道:“我不想沈珣死,是因为他死了我也没好果子吃,可我不想见这杀千刀的债主。”
- yin -测测横了沈珣一眼,嘀咕道:“见了你就没好事·”·“见了我自然没好事,”沈珣忽然凑近了赵四低声道:“因为见到我就是你最大的好事。”
在赵四飞起一脚踹到自己的屁股之前,沈珣连蹦带跳地跑了,窜到傅云书面前,笑嘻嘻地道:“傅大人,咱们开始吧早点完事,您说不定还能睡上一觉。”
傅云书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大步走上公堂,落座,惊堂木拍案,道:“升堂·”·九合县县衙深更半夜依然灯火通明,公堂之上跪着两人,一个是街边混混赵宣甫,另一个是“死而复生”的大夫沈珣。
两边站着的衙役个个面露疑色,紧紧地盯着沈珣,尤其是张铁柱,他半夜被传来,一个猛子瞧见了活蹦乱跳的沈珣,几乎当场就要倒下去,幸而杨叶扶住了他,悄声道:“是活的。”
真是活的,清明的眼红润的脸,在傅云书问话时,那厮还能款款一笑,朗声道:“草民菩提镇一介看病郎中,姓沈名珣·”·张铁柱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疑心自己这些时日以来都活在梦中。
怎么死了的人还能活回来呢·傅云书问:“沈珣,本县且问你,当日在医馆中,你被赵宣甫的板砖砸中后脑勺,一击毙命,乃是我与寇师爷亲眼所见,为何此刻又能死而复生”·沈珣道:“回禀大人,人死自然不能复生,草民之所以现在还能蹦跶,是因为草民当日,根本没死。”
赵四大大咧咧地道:“我早说了,我使了这么多年的板砖,该用几分力该打哪个地儿,怎么会心中无数他死不了·”·寇落苼幽幽地道:“大人问你话了吗”·赵四立即闭上了嘴。
沈珣道:“我早先便与赵四商量好,掐着菩提镇百姓散集的时间,当着众人的面演这出戏·”·寇落苼道:“鼻息可以屏气,可我当时触过你颈间脉搏,却是毫无动静,这是为何”·“只需提前算准时间,服下一剂假死药即可。”
沈珣笑道:“家传的药方,若大人需要,草民可送给大人·”·赵四- yin -阳怪气地道:“沈珣,你这算是当堂行贿吧大人,该重罚这厮。”
沈珣道:“那就请大人立即将我这欺上瞒下、藐视律法的同伙押去菜市场斩首吧·”·“啪”的一声,惊堂木拍案,吓得堂下二人立即噤声。
傅云书手指摩挲着惊堂木光滑的板面,沉声道:“沈珣,你也知道这是欺上瞒下、藐视律法之行明知有错而故意为之,你可知该当何罪”·沈珣道:“大人,草民知罪认罚,惟愿大人,能将杀害我堂弟的凶手绳之以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大人既能抓到草民,想必已经知晓内情·不错,那一具与我调换的尸体,正是我堂弟沈珏·我假死当晚,被送到停尸房不久后,药力散去后便逃出停尸房,去将停放在乱葬岗老屋中的沈珏的尸体搬来,放在了停尸房里。”
扭头瞥了一眼脸色惊恐的张铁柱,“我特意等巡夜的官差走过乱葬岗才动身,没想到还是撞上了,幸而这位大哥安然无恙,对不住·”·张铁柱终于明白了那夜撞见的是人不是鬼,也没心思理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孔家众人、沈珏养父母皆道沈珏是无故失踪,”傅云书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所害”·“回大人的话,”沈珣道:“这事儿不是我发现的,是赵宣甫无意中知道,来告诉我的。”
傅云书目光移向赵四,“你说·”·赵四道:“回大人,某日我在县城赌牌,那晚上手气不好,差点没把裤衩子都给输光了,没了住店的钱,只好连夜赶回菩提镇,途径乱葬岗,看到有人在上头鬼鬼祟祟地不知道捣什么鬼,深更半夜的又是乱葬岗这种倒霉地儿,谁知道那上头是人是鬼,我就藏了起来,等那人走了,再过去,路过他捣鼓的那个地方,仔细一看,有新掘过土的痕迹。”
傅云书问:“你就将那地儿重新挖开看了”·“没,”赵四道:“我哪儿敢呢再说了,乱葬岗埋尸,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我一个混混,又不是什么好人,犯不着去刨根问底的,看了几眼连忙就走了。”
傅云书问:“里头埋的人是沈珏”·赵四道:“正是·”·傅云书问:“当时不敢挖,事后怎么反倒去找了呢”·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赵四嫌弃地歪了一眼沈珣,拖长了调子,道:“还不都是因为这货。
我隔天跟他把这事儿当闲谈讲了,结果……”·“结果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我弟弟,沈珏·”沈珣接过话,扭头朝赵四无声地笑笑,赵四并不领情,“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沈珣复又抬头望着傅云书,道:“阿珏虽非我叔父婶母亲生,但自幼与我感情甚笃,他入了孔家后却与我少了往来,我听赵四说他撞见乱葬岗上有人深夜埋尸,便想到我与阿珏已有许久未见了。”
·寇落苼挑眉,道:“你这就想到被埋之人是沈珏”·“怎会,”沈珣幽幽叹了口气,一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思念罢了。
恰好那日要进县城去进些药材,于是叫上了赵四随我一块儿,办完事后,想到阿珏,便顺道去了趟孔家,可是门房说,阿珏昨晚逃跑了·”顿了顿,他缓缓咬紧牙关,冷声道:“阿珏虽未曾与我明说,但我晓得他同孔伦的关系,若非孔伦负他,以阿珏的- xing -子,怎会弃他而去”·赵四道:“沈珏莫名失踪,又恰好撞上昨晚我看到的那事儿,实在巧合,不得不让人怀疑。”
沈珣道:“那门房不由我们多问几句,便将我们赶了出来·我越想越心惊,便撺掇赵四领我去了昨夜他看见的那处埋尸地,掘开土来看……”沈珣说着,眼圈渐红,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道:“至于我们看见了什么,大人你已经知道了。”
赵辞疾忽然问:“赵宣甫,你是何日看见有人埋尸的”·赵四毫不犹豫地道:“大人,那日恰逢端午,五月初五,至我与沈珣挖到沈珏的尸体,是五月初六,而我同沈珏演假死那一出被县令和寇师爷撞上,已是五月初九。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赵辞疾垂下眼皮,不再言语··傅云书问:“既然你们二人早知沈珏枉死,为何不来报官反而要演这样一出戏,将自己也搭进去”·堂下静默一瞬,沈珣平静地说:“大人有所不知,前任县令钱宇尚在任时,县里曾出过这样一桩案子。”
“当时除了孔家,县中还有另一大户人家,姓李的,李员外的儿子生- xing -好色,四处寻花问柳不说,还将家中略有姿色的女子沾染了个遍,并大肆炫耀,此事九合县人人皆知。
后来他家一名婢女,忽然在街头某家医馆查出了身孕,被不知是谁旁听了去,传得满城风雨,众人皆道这是李家少爷的种·李家不愿迎一婢女进门,又恐人口烁金,便扬言那婢女是与他人有染,还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浸了猪笼。
那婢女的家人得知后伤心欲绝,将李家人告上公堂,当时审理此案之人,正是钱宇·”沈珣静静地望着傅云书,略一扯嘴角,问:“傅大人可知钱宇当时是怎么判的这桩案子”·“本县不知,”傅云书问:“他是怎么判的”·沈珣凉飕飕的目光从一侧立着的许孟、赵辞疾一扫而过,幽幽地道:“当时许大人、赵大人都在,傅大人尽可以问他们。”
许孟今日安静得似一只鹌鹑般窝在一旁听,忽然被点名,冷眼朝沈珣横去,又听傅云书说“两位大人不妨讲来与我听听”只好道:“回禀县令大人,钱宇当时传了李家其他婢女来问话,诸女却皆道李家公子从未对她们有越轨之举。”
寇落苼道:“那些婢女日后还要继续在李家讨生活,怎敢直言”·许孟讪笑一声,道:“寇先生说得正是,可钱宇便就此断定那婢女是与外人有染,我们这些当下属的,说得再多也无丝毫用处。
最后他判定,李家动用私刑虽有不妥但也无可厚非,那婢女家人教女不善,原本该罚,看在失女之痛的份上,让李家随意赔了几个子儿,权当了事·”· · ·第35章 移尸(二十六)·傅云书问:“此案便就此了结”·“非也,”许孟道:“那婢女的大哥认定是李家始乱终弃又痛下杀手,因此怀恨在心,日日尾随李家公子,终于逮到他落单。
那晚李家公子正宿在婠婠楼头牌的房中,婢女的大哥翻墙潜入,当着头牌花魁的面,将一把杀猪刀扎进了李家公子的心窝,然后拖着尸首,丢进了当时人声鼎沸的婠婠楼大堂之内。”·傅云书问:“然后呢这桩案子钱宇又是怎么判的”·沉默片刻,许孟道:“当众报复杀人,行迹恶劣,上报江北府,判了腰斩。”
公堂静默一片,直至许久许久,寇落苼轻轻“啧”了一声··沈珣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婢女的身孕,正是在我家医馆查出来的,虽非我爷爷失言漏嘴,但他却一直对此心怀有愧,那婢女大哥伏法后,他便派我时常去探望那对可怜兄妹的双亲,有一日我前去,敲门却无人回应,生怕有意外,便翻墙而入,却发现两位老人已死。”
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道:“悬了两根白绫在房梁上,双双缢死·”·赵四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沈珣的肩膀上·沈珣略一扭头,冲他苦笑了笑,又道:“大人,当年那桩旧案,与阿珏这桩案子,何其相似”·赵四道:“不瞒大人,其实发现沈珏枉死后,沈珣是想立即报官来着,但……但我拦住了他。”
傅云书没有问他为什么拦住沈珣,只静静地看着赵四,赵四深吸一口气,对上傅云书的目光,道:“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草民……草民原先以为,新上任的县令,同那钱宇……不会相去甚远。
李家案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草民不敢让沈珣冒险,因此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案子发生在大庭广众下,数人目睹,官府必定要严惩凶手,可若死不见尸,便不能妄下定论,再者又牵连出了一桩命案,两两相加,必定要上报江北府,县令才不得不严查。”
顿了顿,道:“沈珣他只是关心则乱,一切罪责在我,还请大人责罚·”·傅云书道:“该有的责罚,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该判的人,本县亦不会轻放。”
说着,一拍惊堂木,“来人呐,将沈珣赵宣甫关押收监,退堂·”·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沈珣同赵四深深拜倒,齐声道:“谢大人·”·忙碌了一整日,待到终于歇下来,摇摇晃晃回到府中时,天边已隐显鱼肚白。
小县令打了一路的哈欠,寇落苼便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将人送到房门口时,看见他肩膀处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水光,便伸手替他抹了抹,道:“这更深露重的,竟将你的衣服都打- shi -了。”
傅云书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抹,恰好与寇落苼的手撞在一处,对方冲自己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继续伸手把肩膀上沾的水抹去,傅云书却好似生吞了朝天椒一般,从耳根到脖子,瞬间红透了,好在夜色深重,看不分明,他连忙收回手,藏进大袖中,支支吾吾地说:“多……多谢寇兄。”
·寇落苼的手转而又按上他的肩膀,温道:“今日辛苦了,待会儿不要胡思乱想,好生休息便是,待明日审了孔伦,自然水落石出·”·“嗯。”
傅云书认真地点点头,“寇兄也好好睡觉·”·小县令一双点漆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晶晶亮亮,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又是笑意又是温柔,叫寇落苼不由得又记起了寨中的大黄狗旺财,手又恰好搁在离他脑袋颇近的位置,手痒了又痒,最终没忍住,轻轻柔柔地落到小县令头发上揉了揉,低声道:“好。”
耳边“嗡”地一声不知起了什么声音,案件、情仇、纠葛都被风刷地一下子掠远了,恍恍惚惚间,只有天地、月色、眼前人,依然清晰可见·傅云书不断嗡鸣的耳畔传来寇落苼的声音,他说:“我走了。”
他从僵硬的目光中,竭力分出丝毫,目送寇落苼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夜色中,而直至他离开后许久,傅云书身上莫名的压制才悄然松解,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将散落肩头的长发拂至身后,触到衣料才觉水汽深重,原来又被露水打- shi -了。
寇落苼回到房中时发觉,自己房间进来过人了··他桌上本摆着一只茶壶四只茶杯,茶壶中是空的,其余四只茶杯都倒扣在桌上,如今茶壶中不知被谁倒了水,其中一只茶杯被摆正,里头也盛了半杯水。
这是群鹰寨的联络暗号之一··寇落苼看了一眼,反手锁上门,翻身从窗户窜了出去,踏着月色,一路飞奔至悦来客栈,敲了几下门,三长三短·门应声而开,从里头探出小二的脑袋,惊喜地道:“寨主,您可算来了”连忙让开位置,让寇落苼进来。
掌柜的也在,见了寇落苼,连忙端出热腾腾的糕点与茶水,送到桌上,道:“小二去找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结果您还是不在房中,又见衙门内光亮大盛,想必还在忙碌,想来等寨主看到暗号过来时必定腹中饥饿,连忙赶制了几个吃食,你趁热。”
寇落苼也不客气,连吞了几个,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有心了·”又灌了一大杯茶艰难将糕点咽下,问:“有什么急事”·掌柜的道:“寨中弟兄来报,说孔家派了快马,途径金雕山,一路朝着省城疾驰而去。”
眼珠子转了转,寇落苼左手食指摩挲着下巴,喃喃道:“从九曲廊去省城至少需要四五日,从金雕山过,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即可,孔家竟然连咱们都不怕,火急火燎地非要去江北府……”他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暗道孔德那厮故意派人给孔伦灌下安神药,莫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去搬救兵·小二伸手做了个手势,- yin -测测地道:“寨主,明儿个他们回来的时候要不要……”·寇落苼思索着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扭头对掌柜的和小二说,“除非他们明天领了千军万马上山来找事儿,否则别的一概不用管·”·掌柜的点头道是,小二却一怔,道:“可是……要是孔德请了比傅大人更大一级的官儿来施压,这可如何是好”·茶杯上空氤氲着带着茶叶苦香的白雾,沾在寇落苼的脸颊唇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像极了傅云书肩上落的露水,他捧着茶杯浅浅地嘬了一口,垂下眼帘,淡声道:“有些事,总归是他该遇到的。”
睁开眼睛,入目皆是猩红··孔伦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头顶用金线绣着鸳鸯交颈图的帐子,直到身侧传来小动物般的蠕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自己颈侧,哼哼唧唧地说:“公子怎么还没睡”·他扭头亲了亲沈珏的脸颊,说:“不是没睡,是醒了。”
一条光滑的手臂抚到自己脸上,被他捉了,顺着胳膊摸到少年温热光洁的脸颊,用大拇指按住嘴唇,轻轻一捻,便如愿听见耳边传来低哑的闷哼··沈珏哑声道:“夜深了,公子,该睡觉了,明日便是端午,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孔伦道:“好,这就睡·”·他抬手将被子盖过头顶,两人便陷入比黑暗更黑的黑暗中,他在这一片漆黑里,本能地追逐社会的和谐,用鼻尖,将他身上的气息一寸寸收集,用嘴唇,在各处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鸳鸯锦被中空气稀薄,叫他们生出了窒息感,这窒息感却叫他们愈加愉悦,如两尾被困泥沼的鱼,相濡以沫,唇舌交缠·沈珏身上仍残留着孔伦前夜留下的东西,轻易便教他得了手,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孔伦的耳垂,令他将他所有高高低低的喘息一概收入耳中,他握着他纤瘦的腰,一声声地唤着“阿珏、阿珏”。
最后锦被掀开,两人从泥沼脱困,游入江湖·孔伦却生怕沈珏从此会从自己身边消失一般,急促地喘着气,随手将帐子外悬着的装饰用的锦带扯了进来,在沈珏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勒紧,窒息的痛苦与爱情的快乐一并袭来,如潮水一般将沈珏瞬间吞没,他的脸浮现出异常的猩红,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痴痴地望着孔伦。
这对瞳孔如泥沼一般,只一眼便令他深陷其中·孔伦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梦境,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将在这极乐之中,永远地失去沈珏了··他惊慌失措、痛苦欲绝,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也没能挣脱这梦魇丝毫的束缚,只是听见自己的喉咙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又唤了一声,“阿珏。”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沈珏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动了动,冲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睁开眼睛,天光已然大盛··床侧站了一溜的人,为首的正是那县令傅云书,抱着胳膊冷冷淡淡地看着自己,道:“孔大少爷醒了既然醒了,便升堂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S/M需谨慎·之前被和谐了_(:_」∠)_改成脖子以上版本了,应该能看了·· · ·第36章 移尸(二十七)·孔伦服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傅云书却辗转反侧,今早凌晨才歇下,虽然寇兄特意嘱咐过莫要多思多想,可眼睛一闭,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来回转悠着这桩案子,天将明时才有睡意,醒来就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揪了个人问:“孔伦醒了没”·那人被吓了一大跳,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大人的话,那孔大少爷还……还躺着呢。”
傅云书并不气馁,带着一帮人去孔伦的房里盯着,直到晌午将近,屋内的咕噜声一阵响过一阵,孔伦这才睁开了眼睛,傅云书大喜,还没待人清醒,便手一挥,道:“把人带走,升堂”·衙役低沉地吼过“威武”之后,傅云书一拍惊堂木,看着跪在堂下,一脸木然的孔伦,问:“堂下所跪何人”·孔伦眼前蒙着的仍是那梦魇一般的猩红,脑海中恍惚一片,傅云书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许久才落在耳畔,他怔愣着道:“……孔伦。”
傅云书问:“你可还记得你身边的小厮,沈珏”·听到这个名字,孔伦耳边似乎“嗡”了一声,沉积脑海深处多年的记忆像是被风拂起的尘埃,飘飘摇摇地浮到半空,落在日光之下。
孔伦忽地想起他与沈珏的初见,衣衫褴褛、满脸脏污的少年赤着脚在街上狂奔,撞开了一路的行人,最终摔倒在自己的马车前,他不耐地掀开车帘,却对上一双清澈如溪的眼眸,立时一怔,沈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定,一把抓住他华美的衣衫下摆,哀求道:“求求公子,救救我。”
这好似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回忆起来,却又如昨日般清晰,但是他后来又回了沈珏一句什么,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到底是过去了··唇角无意识地勾了勾,孔伦低声道:“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记得便好·”傅云书道:“五月初五当晚,有目击者在乱葬岗看见有人埋尸,而后发现那被埋之人正是沈珏·他既然是你的贴身小厮,那么孔伦,本县问你,你最后一次见沈珏,是何时”·孔伦淡淡地道:“五月初五晚。”
傅云书抿紧了嘴,沉默片刻后,道:“本县记得你上次说过,知道他沈珏是何时遇害的”·孔伦道:“是·”·傅云书说:“也知道他为何人所害”·孔伦道:“是。”
说完,他缓缓地一咧嘴,抬起眼睛望着傅云书,似是想佯装无谓地笑一笑,但话音不过刚落,眼中便水雾氤氲,顷刻间落下滂沱大雨,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至下巴,点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分明是在哭,唇角却依然弯弯,生硬拗出些许笑意,平静地说:“他遇害时,正在我的床上……而我拿着一条系带,缠在了他的脖子上·”·“是我杀了沈珏。”
寇落苼与傅云书俱是一哽,他们虽早已心中有数,但却未曾想到孔伦会如此爽快地承认,傅云书一时怔愣,不敢置信地望着孔伦,寇落苼问:“你为何要杀沈珏”·孔伦道:“我厌弃他了。”
寇落苼一挑眉,质疑地问:“只因如此”·“本来嘛,毕竟恩爱一场,也没必要下此毒手,打发了就是,可谁让他那么黏人,赶都赶不走,我一气之下,就动了手。”
孔伦漫不经心地说着,唇边依然带笑,眼中的泪水却好似绝了堤的河,滔滔不尽,他伸手抹了一把,哽咽着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们这些纨绔子弟,一向如此。”
“哦既然如此,沈珏就在这里,你对着他,再将这话说一遍·”傅云书终于回过神来,一抬手,“将沈珏的尸首抬进来。”
孔伦浑身一震,僵硬地缓缓扭过头·两个衙役抬着担架走来,担架上躺着一具纤细的身躯,身躯上蒙着块惨白的布··沈珏死了已有半月,正是暑气微起时,他又在土里埋了一宿,待到此时,本该腐败得一塌糊涂,好在沈珣知晓一些能暂缓尸体腐败的法子,多少精贵的药材都一股脑地给沈珏用上了,使得这少年的眉眼此刻依然如生前那般灼灼生春,只是眼中死气沉沉,叫人一望便满身冰凉。
他身上未着寸缕,因此傅云书只示意衙役将白布揭至肩膀处,然后说:“这就是沈珏,你再看看·”·仿若春雷轰鸣,灵光落顶,孔伦一刹那间记起了他那时回沈珏的话。
沈珏说:“求求公子,救救我·”·而他朝他遥遥一伸手,道:“那你过来·”·孔伦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朝着沈珏沉睡的方向,哑声道:“阿珏,你过来。”
那个原本会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跳到他身边来的少年却躺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他也再不会动了··寇落苼道:“孔大少爷,你便将事与沈珏说清楚了,叫他做个明白鬼。”
孔伦僵在那处,一言不发··寇落苼便对着沈珏道:“沈珏,你听好了,孔伦之所以会杀你,是因为他早已厌弃……”·“住口”孔伦忽然怒吼一声,他浑身剧烈地发起抖来,牙关不住打颤,像是冷极,又像是怕极,他手脚并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然后跌跌撞撞地朝沈珏走去。
衙役们纷纷抽刀欲拦,傅云书却略一抬手,然后摇了摇头,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孔伦跌倒在沈珏身上,伸手紧紧地将他拥住··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死去的沈珏的眼眸空洞而木然,呆呆地看着上方,而孔伦此刻正趴在他身上,一低头,对上沈珏的眼睛,好似他还活着,他正看着自己一般。
“阿珏……”他伸手轻轻地触到沈珏冰凉的脸庞,眼泪落在沈珏的脸上,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倒像是沈珏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孔伦紧紧地拥着沈珏的躯体,梦魇中的猩红又起,却在遇到这躯体上难以掩去的冰冷僵硬时倏忽而散,眼前终得天地清明。
傅云书道:“孔伦,沈珏因你而死,你却连番遮掩,临了连一个真相也不愿还他”·孔伦抱着沈珏,失神地哑声道:“若真相难堪,又何必执着”·“真相即是真实之相,”傅云书道:“只分虚实,不论美丑。”
孔伦低头凝视着沈珏,陷入长久的沉默,长到傅云书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时,他忽然开口道:“我与沈珏行周公之礼时,为求助兴,时常用系带缢颈……他从未拒绝或表示不满,我便以为,他也是喜欢的,从未想过,这可能样会害死他……”他苦涩一笑,“我也确实害死他了。”
傅云书问:“所以,你是失手杀害了沈珏”·孔伦淡淡地道:“无论是不是失手,终究是我杀的他·”·“你此刻倒是坦荡。”
傅云书不屑地冷哼一声,“若真觉得对不起他,早在出事当晚便该来官府投案才是,又何必在此时假惺惺”·孔伦张口欲辩解,蓦地一怔,又将话咽了回去,淡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有罪,且丝毫不无辜。”
他缓缓松开了拥着沈珏的手,膝盖跪在地上,转了个方向,面向傅云书,深深地拜下去,“便求大人赐我一死,好给沈珏赔罪·”·傅云书一噎,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既是失手所致,便罪不至死,可事后百般掩盖逃避,又实在可恶……他不知该如何作判,不由得望向寇兄。
寇落苼今日台词颇少,此刻甚至看着地面出神,丝毫没有感受到小县令的眼神·傅云书静等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鼓起腮帮子,极轻声地唤道:“寇兄寇兄”·“嗯”寇落苼这才回神,望向傅云书,傅云书双眼一横跪在地上的孔伦,寇落苼立即会意,正欲张开回答,原本被派在外守门的杨叶却一溜烟地跑了进来,窜到傅云书身边,慌张地小声道:“县……县令大人,贾大人忽然驾到,此刻已在县衙门外了”·寇落苼一字不落地将这句话听进耳里,想到昨晚收到的消息,眼神闪烁一下,默默垂下眼帘。
“贾大人”小县令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迷惑地问:“哪个贾大人”·“江北府的同知,贾轲贾大人。”
杨叶焦急地道:“他不知为何忽然大驾光临,现正要往公堂来了·”顿了顿,杨叶连忙补充道:“孔德也跟着贾大人一起来了”·州府同知为正五品,知府副职,比傅云书这个正七品的县令足足大了两级,孔德能将这尊大佛请来,可见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出了杀猪的血,非要救下自己的独子不可。
想到这里,寇落苼不由得悄然望了眼傅云书··小县令到底是世家子弟,惊讶过后倒立即复又平静,起身淡定地道:“贾同知贾大人忽至我县,诸位同我一道前去恭迎。”
“不必多此一举了,”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传来,伴着一阵爽朗大笑,一个胖子腆着肚子大步生风地朝这里走来,“我这不是已经到了么·”·傅云书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傅云书见过同知大人。”
“傅大人不必多礼,”胖子立即将傅云书扶起,笑道:“知府大人看了傅大人的奏报,对九合县移尸之案十分关心,特意派我过来看看·”特意着重道:“只是看看,傅大人不必多虑。”
眯缝眼滴溜溜地转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孔伦,拖着嗓子说:“傅大人可正是在审理此案”·“是,”傅云书不卑不亢地道:“地上所跪的便是本案案犯孔伦。”
顿了顿,道:“他已承认自己所犯罪行,在场之人,皆是见证·”· · ·第37章 移尸(二十八)·“哦”胖子一挑稀松的眉毛,踱着步子走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孔伦身边,绕着他走了一圈,道:“可本官听说,死者是被一个名叫赵宣甫的地痞流氓当着众多人的面当场砸死的,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忽然变了一个人难道是这孔伦指使赵宣甫动的手”·傅云书低头道:“贾大人,孔伦杀的不是沈珣,而是忽然间多出来的那具尸体,叫沈珏的,与沈珣是堂兄弟关系。”
胖子“啧”了一声,道:“傅大人这句话倒把本官搅糊涂了,合着两个受害人是被不同的人杀的那……沈珣究竟是否为赵宣甫所杀”·听这胖子死活要把话题往赵四沈珣身上扯,再一看沉着脸立在角落里的孔德,傅云书心中了然,淡声道:“回大人,沈珣未死。”
这个消息新鲜,傅云书尚未上报州府,仅有当晚县衙中的人才知道,胖子一听,眯缝眼努力撑了撑,显出惊讶的样子,诧异地道:“沈珣没死他怎么会没死不是有很多人目睹了他被拍死的过程吗”·傅云书道:“沈珣服下假死药,与赵宣甫一起演了一出戏,为的就是让官府注意到沈珏被害这桩案子。”
“竟有这等事”胖子怒目圆睁,喝道:“这简直是目无法纪、戏弄官府来人呐,将那两个案犯带上来”·衙役们一个都没动,全都迟疑地望向傅云书。
傅云书沉声道:“大人,下官以为,那沈珣与赵宣甫虽然可恶,但毕竟事出有因,沈珏惨死,沈珣为弟伸冤,难免有些……”·没等傅云书说完,胖子便猪蹄一挥,打断了他的话,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天底下有冤的远不止他一个,倘若人人都耍手段使心机,将官府戏弄得团团转,那朝廷威严何在沈珣同赵宣甫,必须严惩”·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一噎,道:“大人说的是,下官定当会对他二人依律定罪。
可这孔伦却是这桩‘移尸’案的始作俑者,若要定罪,因以他为先·”·胖子回头瞟了孔德一眼,道:“他亲口承认杀了沈珏”·“是,”傅云书道:“因意外,失手缢死。”
胖子问:“这孔伦与死者是何关系”·静默片刻,傅云书道:“名为主仆,实为情人·”·胖子又问:“既说是意外,那么……究竟是怎样一桩意外”·“这……”此话如何出口倒叫傅云书好一番纠结,沉思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云雨翻覆,一……一时激动,便……失了手。”
胖子轻轻“噫”了一声,退开两步,低头望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孔伦,打量片刻,道:“怎的满脸泪痕哭过”·孔伦闻言,冷冷地撇过头。
立在角落里的孔德终于出了点响动,低喝道:“孔伦”·胖子略一摆手,笑道:“无妨,未曾想这年轻人倒还是个- xing -情中人。
既然哭了,便是后悔,既然后悔,又何必当初”·孔伦恨声道:“失手就是失手,亦非我所愿,若我一死,能换阿珏一命,我立即赴死,绝无二话”·胖子“啧啧”感叹道:“还是个情种。”
“大人,”傅云书凉飕飕地说:“恕下官直言,此等场面话,正是这些个纨绔公子哥儿们所最擅长的·”·胖子眯缝眼一横他,板起脸正要说些什么,忽地眼珠子一转,似是记起了什么,又是一笑,道:“傅大人说得不错。”
顿了顿,问:“那么这孔伦该如何定罪,傅大人心中可有思量”又立即补充道:“本官不过一问,傅大人切勿多虑·”·傅云书颔首道:“回禀同知大人,孔伦之罪该如何定夺,下官亦在思索。”
“依本官所见,”胖子道:“孔伦既是失手,死的又不过一个孔家家仆……”·傅云书道:“大人……”·胖子漠然道:“便从轻处置吧。”
暗中咬紧了牙关,傅云书面上依然一派波澜不惊,淡声问:“依大人所见,这孔伦该怎么个‘从轻处置’法”·胖子不假思索地道:“叫孔家出钱,赔个百来两银钱给沈家,孔伦么……确然有罪,罪不至死,活罪难逃,便杖四……二十,流三千里吧。”
流放三千里,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傅云书却默不作声·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再有钱一点,叫磨推鬼也不成问题,孔德既能奔赴江北府连夜将五品同知请来为孔伦救命,那么打通关系,换一个人替代自家儿子流放,也绝非难事。
也就是说,若今日自己点了这个头,那么孔伦所受的,也不过是赔个一百两银子,外加二十杖责而已··换而言之,一条人命,竟也不过值这一丁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已。
傅云书默然不语,寇落苼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江北府州府衙无人不知这位九合县新县令的家世,因此特意派了州府地位仅次于知府的贾轲来,为的就是能叫这位大少爷松松口,放人一条活路。
谁知傅云书已审出孔伦杀人不过失手,贾轲便动了心思,若他不仅能保下孔伦一条命,还能叫他免于牢狱之灾,孔德必然要上供一番好好孝敬自己·胖子于是咳嗽了一声,略带催促地道:“傅大人”·“贾大人,”傅云书缓缓抬头,定定地看着贾轲,掷地有声地道:“下官以为如此定刑,不妥。”
寇落苼心中忽然一动··预感到自己财路将断,胖子心里“咯噔”一声,- yin -阳怪气地问:“那么敢问傅县令以为如何定刑才算妥当”·傅云书道:“除赔偿、杖责以外,还需黔刑,既是失手,流放便不必了,关押七年即可。”
顿了顿,道:“就关押在九合县大牢·”·这是要孔伦在自己眼皮地底下受罚··话音落地,孔伦尚未如何,孔德同贾轲已双双色变,孔德慌忙唤道:“贾大人”·贾轲一抬手,拦下孔德含在嘴里的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傅云书,“傅大人。”
傅云书拱手,“下官在·”·“傅大人铁面无私、赏罚分明,乃是九合之幸,亦是朝廷之幸,只是……”话锋一转,贾轲望向孔德,叹了口气,道:“傅大人你刚来九合不久,怕是不知孔老先生这些年来行善乡里,亦是造福了许多江北百姓,帮着官府做了不少事,如今他独子蒙难,咱们立时翻脸无情,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啊。”
抬起一只猪蹄,按在傅云书肩上,压低了声音道:“傅大人,死的不过一介草民,孔德却是诚心替子求饶,你饶他这一次,日后也好相见·”·孔德适时哀声道:“求县令大人饶过我儿这一次”说完,扑棱着一身老骨头,“噗通”一声跪下了。
胖子瞥了孔德一眼,转回头冲傅云书笑了一笑,道:“傅公子大可放心,傅相大人不会晓得这件事的·”·傅云书淡淡一睨贾轲,道:“正因家父远在千里之外,才更应持身端正、光明磊落。”
说罢,轻轻拂开了贾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顾胖子一张粉白的脸变得青青紫紫,踏前几步,在孔伦面前站定,道:“孔伦,本县如此判定,你可有不服”·孔伦淡淡一笑,道:“草民服判。”
孔德焦急大喝:“伦儿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当真要为了一个小厮搭上自己的前程”·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孔伦哑声道:“爹,他不是一个小厮,他是我心上人。
我失手害他,已是追悔莫及,所求之事也不过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弥补他一二·我在初五当晚,便要报官自首,你将我绑在家中,着人抢了阿珏去乱葬岗草草掩埋,你可知我心如刀割如今你也该明白了,百般掩盖终逃不过法网恢恢,不要再做无用挣扎了,终是我罪有应得。”
说罢,缓缓闭上眼睛··孔德见劝他不动,急得捶地大哭··贾轲眯缝眼冷冷一扫跪在地上的孔家父子,又落到傅云书身上,道:“傅大人,你可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何意”不解地皱起眉,“说到底此事与你何干孔伦杀人是真,失手是真,悔改也是真,反正逝者已矣,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皆大欢喜,又有何不可”·“我只知官之清不仅在不伤财不害民而已,”傅云书平静地说:“为官者,要能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
上清宫闱,下安百姓,持身光明,一心清正,方是为官之道·”·寇落苼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傅云书,如今再一看,站在跟前不远处的小县令依旧唇红齿白、俊俏明朗,却好似变了个人,其身光华灼灼,耀眼得他几乎不能直视,而他的声音传到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人命大过天。”
作者有话要说:·老寇:我觉得我好像被迷倒了_(:_」∠)_·【高亮】移尸这一卷还有一章就完结啦,九合县下一个头条是“震惊狐狸精贩卖美少年,我县县令师爷不幸卷入其中,真相竟是。
”←_←另外本文也将在本周六,也就是11月4日入v,入v当天会连更3章,有钱没钱的都来捧个钱场哈_(:_」∠)_· · ·第38章 移尸(二十九)·移尸一案尘埃落定。
孔伦伏法, 孔德认命, 赵四将一干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沈珣也没像戏文里唱的那样, 争着抢着要和对方一起蹲大牢, 默不吭声地默认了·傅云书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顺水推舟,判了赵四二十杖再在牢里睡一年,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粽叶香时, 跳出牢笼去,又是一只油嘴滑舌的泼猴。
·只有胖子贾轲一人闷闷不乐, 临走前愤懑地瞪了傅云书好几眼, - yin -阳怪气地要他替自己向傅相问声好, 傅云书淡淡地应下,抬手就请人将胖子送走了。
负责护送胖子的王小柱多嘴问了一句,“同知大人走哪条道”·傅云书道:“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于是一干人热情地搀着胖子朝金雕山去了。
寇落苼和赵辞疾则同几个衙役一道押着犯人去大牢·九合县监狱冷清,是以孔伦和赵宣甫都能独住一间, 寇落苼拍了拍牢房大门, 道:“孔大少爷,这也算称得上您的身份了吧。”
孔伦冷冷瞥他一眼, 并不言语,埋头就要往里钻, 孔德在他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伦儿”·孔伦僵住了··孔德哑声道:“你……你当真要如此”·孔伦走进牢房,头也不回。
沈珣也来送赵四, 两人也是无言走了一路,临了了,赵四却忽然不肯进去,赵辞疾不耐地皱眉,伸出大掌提溜起赵四的衣领就要把人往里头丢,赵四却死死抓着栏杆,嚷嚷道:“沈珣老子都要二进宫了,你他妈怎么一个屁都不放”·沈珣冷冷一勾嘴角,“放不出来。”
嘴上这么说着,却走到赵辞疾面前躬身行礼道:“求县尉大人开恩,让草民跟他说最后两句·”·赵四还在那厢嚷嚷:“什么‘最后两句’啊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赵辞疾甩开赵四的领子,掸了掸手,道:“快点。”
沈珣走到赵四面前,忽地一笑·他难得有这样笑得如春风和煦的时候,看得赵四立时丢了魂儿,嘴巴无声地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沉默地低下头。
沈珣轻声地说:“谢谢你·”·赵四挠了挠脸皮,抱着栏杆扭过头,“谢什么谢,要不是你当年救过我,我才不会巴巴地帮你做事替你坐牢·”·沈珣道:“左右你平日里游手好闲,什么事也不做,蹲在牢里或浪在外头,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四冲他呲了呲牙,“你就是这么谢我的”·沈珣道:“你一直以给别人打些个短工做活,如今坐过牢了,再出去只怕没人肯收你,只能喝西北风。”
这话一下子扎中了赵四的心窝,他顿时蔫了,脑袋靠着栏杆,闷闷地说:“还……还不都是因为你……”·沈珣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去找别人,出来之后,来我家医馆帮忙吧。
工钱虽然发不了多少,但好歹饿不死你·”·赵四愕然抬头,怔怔地看着沈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说着,沈珣抬起胳膊,将赵四连着他牢牢抱着的那根栏杆一起,轻轻圈进怀里,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会一直等你·”·寇师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他耳朵尖,将这番对话一次不落地听了个全,险些把牙给酸倒了。
一番依依作别罢,该关的人都关进了牢,该轰的人也全推出了门,寇落苼看了看佝偻着背蹒跚前行的孔德,又看了看大步生风淡定自若的沈珣,目送着这两位的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渐不见,而后一转身,朝着别处走去。
近日- yin -雨连绵,又连发两起凶杀案,街上行人甚少,寇落苼来到惯常吃的那家馄饨摊,道:“老板,来一碗馄饨·”·老板原本正闲得发呆,见了他连忙绽开笑脸,麻利地煮了一碗馄饨端上来,因是熟客,还特意多加了几只,寇落苼捏着白瓷勺子搅了搅,望着白皮儿沉浮在清汤中,款款一笑,道:“多谢。”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老板凑过来熟稔地问:“以前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年轻呢”·傅云书连日劳累,寇落苼拦着没让他一块儿去大牢,眼下兴许正在午睡,他道:“他在家里。”
老板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儿就好,最近老有俊俏的小年轻失踪,胡桃巷里刘秀才的小儿子还没找着呢,邻县春来班里唱花旦的小春楼也突然就不见了,他可是春来班的招牌,班主急得要死,正领着全班人四处找,都找到咱九合来了。”
老板眼珠子朝四处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大伙儿都说是那枉死的大夫的鬼魂来索命来了”·官府尚未发布公告说明此案缘由,想到沈珣回到菩提镇,镇上百姓见到他时会露出的表情,寇落苼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板还当他不信,忙道:“虽说年年都有男娃失踪,但今年恰巧出了这么桩案子,又一连没了两个人,还是谨慎些好,晚上莫要走夜路了·”·寇落苼点头称是,“您说的是。”
一碗馄饨逐渐见底,寇落苼起身结账,正要离开,一直- yin -沉的天终于按捺不住,哗啦落下雨来·寇落苼站在雨篷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雨丝,心道,真是不巧。
正犹豫着是坐等雨停还是冒雨回家,忽然听见老板说:“哎呀,你来了啊,来接你哥哥吗”·蓦地回头,寇落苼便看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举着一柄纸伞,在离他不远处,站在漫天雨幕中,静静地望着自己。
寇落苼冲他轻轻一笑,唤道:“傅兄·”·傅云书却对着老板说:“老板,来一碗馄饨·”·馄饨端上来了,傅云书却只顾埋头吃馄饨,并不吭声。
寇落苼一撩袍角,在他对面坐下,笑问:“是来接我的吗”·傅云书将一口汤咽下,嘟哝着道:“才不是,只是饿了来吃碗馄饨而已,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寇落苼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想着你除了来这儿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话已脱口,小县令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捏着瓷勺的手顿住,再一抬头,果然看见对面那人已跟只狐狸似的笑眯了眼,愤懑地鼓起了腮帮子,拿瓷勺子戳了戳碗底。
寇落苼温声道:“我想着你应该已在府里吃过,现下怕是睡下了,就没去叫你·”·小县令看着街上的泠泠落雨,含糊地应了一声··“方才,辛苦你了。”
寇落苼道··“当啷”一声,瓷勺沉入碗底,傅云书扭过头,讷讷地看着寇落苼,半晌才腼腆地笑了笑,说:“只是分内之事·”·寇落苼道:“我却见多了那些所谓朝廷父母官,拿着钱财俸禄,吸着民脂民膏,却连一眼都懒得投给这‘分内之事’。”
傅云书道:“官场如沉浮江湖,湖中自有清浊·”看着寇落苼清亮的眼眸,忽地一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吃完馄饨,雨势不减,傅云书撑伞走入雨中,回眸对寇落苼道:“走吧。”
寇落苼钻入伞下,他比小县令高出半个头,十分自然地接过了伞柄,道:“走·”·伞面虽不小,两个大男人挤在底下却还是显得有些局促,各自漏了半边肩膀在外头淋雨,走了半程淋了半程,寇落苼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将傅云书搂入怀里,舒了一口气,道:“这样就好多了。”
看了眼正欲挣扎的傅云书,说:“傅兄,你我两个男人,没有授受不亲这一说,你不介意吧”·傅云书一怔,不得已缩回了打算推开寇落苼的手,悻悻地道:“……不介意。”
寇落苼笑道:“那就好·”·小县令一边心里嘀咕着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边悄咪咪打量四周有无陌生人出现,如果有他就立即把头埋起来,好在今日雨大,街上除了他俩,空无一人,回到县衙门口,也仅站着王小柱一人。
傅云书这就硬气了,昂首挺胸地走过去,见王小柱心不在焉守在门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连自己都没看见,不满地咳嗽了声,瓮声瓮气地道:“王小柱·”·王小柱这才回神,扭头见是傅云书,大喜过望,“傅大人”随即瞥见他身侧笑盈盈的寇师爷,以及揽在县令大人腰上那只手,恍然大悟,立即识相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道:“傅大人,寇先生,您二位可回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县衙屋檐下,寇落苼收了伞,闻言不由得一顿,问:“又出什么事了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小柱挠挠头,“就是邻县春来班的班主郑春来上门敲鸣冤鼓,说他家的当家花旦小春楼已失踪多日,音讯全无。”
这消息寇落苼方才已听馄饨摊老板说过了,只是仍有些意外,正欲发问,便听傅云书问:“既是邻县的戏班,为何来我县报案”·王小柱四下瞅了瞅,眼见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郑春来说他去报案了,谁知那位县令大人硬说是小春楼不堪忍受戏班压榨,自己逃跑了,叫他自己找,不肯多管。”
 · ·第39章 狐娘子(一)·邻县县名为茗, 因盛产茶叶而得此名, 县令叫关彻,也是个风雅人, 贯爱赏风弄月吟诗作对听戏文, 是以茗县的戏班子如雨后地里的韭菜般一茬又一茬, 傅云书虽不好这一口但也晓得在茗县这许多的戏班子里就属春来班最有名气,而春来班又属当家花旦小春楼唱得最好, 以关彻怜香惜玉爱美人的- xing -子, 不应如此无情。
虽然心中迷惑,但傅云书还是道:“既然特意跑上门来了, 那便问一问具体情况吧·”·春来班的班主以前也是个花旦, 如今容颜虽已衰老, 但也算眉目端正英朗,只是他一见了傅云书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五官同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嚎啕大哭, “求傅大人为小民做主啊”说着瞄准了傅云书的大腿就要扑过来, 寇落苼早有防备,轻轻巧巧往傅云书面前一挡, 含笑道:“回去。”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郑春来抬头透过朦胧泪眼瞄了眼面前这个身长玉立的年轻人,见他脸上笑意虽暖煞气却胜, 立即识趣地缩了回去, 跪在原地哭哭啼啼地说:“小民戏班子里的花旦小春楼失踪了已有半月,音讯全无, 小民几乎将整个茗县找遍了都不见他人影,听有人说似乎看见小春楼出了县门,朝九合县这个方向来了,是以小民才寻了过来,可是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求大人替小民做主”·“失踪已有半月”傅云书蓦地皱起眉头,喃喃道:“这就麻烦了……”·寇落苼问:“你可知小春楼为何离开戏班”·郑春来边抹着眼泪边说:“就是因为不知才着急嘛……关大人非说是小民欺压小春楼,可小民愿以- xing -命发誓绝无此事春楼是小民自小带大的徒弟,我俩一起相依为命,一块儿吃尽了苦头才渐渐把春来班做大,我也早说过以后春来班就是他的,这些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绝非小民恶待小春楼大人尽可以随便问他们”·“所以,”傅云书眉头微蹙,道:“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失踪了”·听到傅云书这句话,郑春来神色忽然微变,心虚地低下头去。
这一幕恰好收入寇落苼眼中,他幽幽地道:“咱们县令大人也不是神仙,不是掐指一算就能把人找到的,你若不说实话,任谁也帮不了你·”·郑春来脸色一白,嘴唇颤抖了几下,踌躇半晌,终于道:“春楼他……春楼他年里生了一场病,病好以后却落了病根,嗓子……已是大不如前了,我便对外称小春楼身子未愈,只偶尔出来强撑着唱几场。
他称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四处寻药治嗓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敢往嘴里灌,我拦也拦不住,可也收效甚微,直到……直到一个月前……”·傅云书问:“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郑春来说:“春楼忽然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说遇到了仙姑,愿意赐他灵药,只要他愿随她一道修行数日即可。”
寇落苼蓦地一怔,心道这台词着实耳熟,好似曾在哪里听过··傅云书皱起眉责备地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小春楼多半是被人骗了·”·郑春来直拍手哀嚎:“我也这么说呀可他被迷了心窍,死活要去,我硬是将人拦了下来,关了几天,终于不折腾了,我还当他想明白了,谁知……谁知过了半个月人却忽然不见了”·傅云书问:“你觉得小春楼是因此事离去的”·郑春来斩钉截铁地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怪事”·“会不会其实是你不知道,嗯……例如……”傅云书经孔伦沈珏一案,收获颇丰,思及小春楼是个男旦,必然容颜美丽,时常出入富贵人家,易得某些口味独特的人的青睐,若以权势相迫再施之柔情,不难得手。
如此思索着,便支吾着道:“小春楼他也许同某些人,有一些……比较亲密的关系,一时情热,冲昏了脑子,便想同那人长相厮守,因此弃了戏班,随他而去……”·郑春来呆呆地望着傅云书。
寇落苼也怔怔地看着他··傅云书瞥了他一眼,尴尬地咳嗽了声,道:“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寇落苼忍俊不禁,在小县令和善的目光注视下硬是咬着嘴唇没笑出来,拱手道:“县主说得甚是有理,在下拜服。”
傅云书也不是傻子,立即听出他语带调笑,却碍于场合不好多说,只能默默地鼓起了腮帮子··郑春来回过神来,连忙摆手道:“绝没有这样的事大人,虽然确有不少人钟意春楼,但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向来不过逢场作戏罢了,绝不会弃了戏班同人私奔的”·他否认得这样肯定,傅云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问:“你打听到的消息,是小春楼出了茗县,朝九合来了”·郑春来道:“是。”
傅云书问:“你在九合县寻了这几日,可有得到什么线索”·郑春来失落地摇摇头,道:“九合县百姓都不认识小春楼,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结果。”
“我倒有一条线索·”寇落苼忽然道,对上傅云书惊讶的眼神,他冲他微微一笑,道:“县主可还记得,咱们从金雕山接孔伦回来那天,胡桃巷的刘秀才前来报官”·傅云书的神情渐渐凝重,“……我记起来了,他好像也是家里有人失踪了”·“正是。”
寇落苼道:“刘秀才的儿子为母寻药,也是遇上了什么所谓的‘仙姑’·”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还说是个什么狐仙……”·“对对对”郑春来登时激动起来,“春楼跟我也是这么说的说那个仙姑是个得道狐仙,好与人结缘”·“她好不好与人结缘我不知道,”傅云书冷笑着说:“好略卖人倒是很有可能。”
扭头问寇落苼,“我记得你上次说派人去找刘秀才的儿子了,可有结果”·“才不过两日呢,”寇落苼道:“又忙于孔伦那桩案子,还没去问。”
“那今日就将他们叫来问问,”傅云书道:“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寇落苼派去追查刘秀才儿子下落的那三个捕快很快被传了来,齐齐跪在傅云书面前,“拜见县令大人。”
傅云书单刀直入地道:“前些天寇先生派你们去找的人,如今可有线索了”·另两位捕快皆道没有,唯有杨叶说:“回禀大人,属下打听到邻县一桩相似的失踪案。”
九合县人手虽不少但依然紧缺,捕快和衙役分得不那么仔细,杨叶为人温厚办事仔细,寇落苼便叫他也跟着这桩案子··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道:“可是茗县春来班花旦小春楼失踪一事”·“茗县小春楼”杨叶怔了一怔,蹙起眉迷惑地道:“大人,属下并不晓得这件事。”
寇落苼心里一动,立即问:“你打听到了哪一桩案子”·杨叶道:“江北州府,有一烟花之地叫鸳鸯馆,前段时间莫名丢了一个小倌。”
寇落苼问:“连州府的青楼丢了一个人你都能查到”·杨叶脸上一红,道:“先生,此事说来也巧,我有个做生意的兄弟时常光顾那里,偶然间听那里的姑娘提了一提,前日他回家,吃饭间当个闲谈与我说的。”
寇落苼道:“青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丢几个人怕是常有的事,不应当与本县这桩失踪案混为一谈·”·“属下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我那兄弟跟我讲了个细节,”杨叶顿了顿,道:“说那个小倌年岁渐长,客人也越来越少,便一直四处求神拜佛,妄图求得一味药能使自己容颜不老。”
寇落苼一挑眉,“药”·傅云书冷声道:“又是药·”·此案牵涉甚广且扑朔迷离,傅云书只先打发了郑春来,再抬手召来杨叶,低声说:“此事交由你去办,若有情况,速来报我。”
杨叶一脸为难,“大人,属下亦是一头雾水,不知下一步该……”·“郑春来与刘秀才都说不出更多的线索,你再派人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少年同样因寻药而失踪的事。”
寇落苼说着,忽然冲杨叶调侃地笑了笑,道:“或者你可以亲去鸳鸯馆,问问那里的姑娘们,看她们晓不晓得关于那个失踪小倌的事·”·“先生,这……”杨叶还是个尚未婚嫁的小年轻,被寇落苼笑得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傅云书冷横了寇落苼一眼,对杨叶道:“寇先生同你说笑的,莫要当真·”·“诶,”寇落苼摆手道:“非也非也,杨叶,你此去鸳鸯馆并非贪图享乐,而是为民查案牺牲自我,这是大义之举,不应同那些龌龊之人相提并论,你也不必为难。”
这番话将杨叶哄得一愣一愣的,顿生满腔豪情,一拱手,道:“是,先生”·待杨叶离去后,傅云书笑道:“看不出寇兄哄人倒很有一套。”
“这不算哄人,”寇落苼笑道:“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顿了顿,道:“我倒是有些奇怪,这么桩扑朔迷离的案子,傅兄居然没有兴趣亲自调查吗”·“我倒是想。”
傅云书颓废地叹了口气,从桌案的抽屉里取出厚厚的一本账簿,摔在桌面上,悻悻地道:“可惜这该死的夏赋压得我喘不过气·”·寇落苼顺手拿起账簿翻了几页,看着记着那些个可怜巴巴的数字,脸上扬起有些同情的笑,“……傅兄,你怕是不好同知府大人交代。”
傅云书直挺挺地朝太师椅里一瘫,摆着手道:“随他去吧,大不了我亲上州府挨他一顿骂·”·作者有话要说:·一桩看起来好像是拐卖人口的案子。
 · ·第40章 狐娘子(二)·事实证明有些话不能讲, 讲了就真要倒霉··夏赋上缴没几日, 九合县衙收到快马传书,恰逢傅云书休沐, 偷懒缩在房间里, 这书信便到了寇落苼手里, 拆开一看,心中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同情, 拎着信就去敲傅云书的房门。
此时小县令正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亵衣, 翘着脚斜倚在自己房里的贵妃榻上,捧着本书看, 听见寇落苼的声音, 想也不想便道:“请进·”·寇落苼推门而入,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小县令松垮衣襟处露出的那一片洁白的胸脯,流连许久才移到他手里捧着的那本书,蓝底黑字,正是上次从自己书房里顺来的那本《蓬莱志》。
傅云书手一松, 放下书本, 正好落在他胸前挡住了那一片胸脯,寇落苼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正对上小县令一双晶亮清澈的眼眸,望着自己笑问:“寇兄, 怎么啦”·寇落苼扬了扬手里的书信, 道:“县主,知府大人请你去州府衙门喝茶。”
傅云书脸上的笑荡然无存, 直挺挺地倒在贵妃榻上,静默片刻,抓起书倒扣在自己脸上··寇落苼道:“傅兄,逃避是没有用的·”·傅云书的声音闷闷地从书本里头传来,“可是我不想去。”
“乖,”寇落苼走到他身边,伸出手,隔着书本落在他的脸上,轻触了触,温声道:“我陪你去·”·傅云书磨磨蹭蹭地接过信,拆开一看,知府措辞倒十分客气,只叫他抽空过去一趟有些事要相商。
看完便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傅云书道:“前些日子移尸一案近来也结尾得差不多了,趁着少年接连失踪这几桩案子还没闹大,需得抓紧时间去一趟州府,否则等杨叶查到了新线索,又有好一番功夫需要花费。”
寇落苼道:“傅兄说得正是,拖延太久,只怕知府大人即便面上不显,心里也会不满·”·傅云书点点头,“我去同许县丞、赵县尉商议一番,寇兄,你先去收拾收拾行李,咱们快去快回。”
小县令说干就干,当即命人请了许孟和赵辞疾来,这两人一听傅云书又要离县,一个个脑袋都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起劲儿,当傅云书将那封信拍在案上时,又双双沉默了。
傅云书微微地笑,对许孟道:“既然许县丞如此担忧本县,不如就由许县丞替本县去了吧”·许孟慢吞吞地站起身,缩着脑袋道:“傅大人,下官愿为傅大人效劳,只是知府大人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又看向赵辞疾,“赵大人怎么说”·赵辞疾拱手道:“大人,既是知府亲召,那也不得不去了。”
“嗯·”傅云书点点头,“那便照旧,由寇师爷同我一道·”·“大人”许孟忙道:“此行不比上次仍是在县内,从九曲廊去往州府慢则四五日快则两三日,若只寇先生一人陪同,只怕路遇险情会难以招架。”
赵辞疾道:“保险起见,大人还是再带上几个得力的衙役罢·”·“既然从九曲廊走,路途遥远又浪费时间,不如……”傅云书一挑眉,道:“走金雕山”·许孟同赵辞疾顿时变了脸色,又是好一阵劝,生怕傅云书头脑发热走险路,傅云书被念叨得头昏脑涨,只好打着哈哈道:“说笑而已说笑而已,两位大人切莫着急,只是我来九合县的时候尚不久,还算是个生面孔,独行尚且方便,若带了太多人手,反倒引人耳目。
况且县衙内人人各司其职,哪里来多余的人给我带去州府寇先生功夫不弱,有他足矣·”·傅云书提到寇落苼,又是一脸温柔的笑意,许孟的脸色登时变得如同那眼见皇帝沉迷美色不早朝的耿直忠臣那般铁青,痛心疾首地道:“傅大人,三思啊。”
那厢赵辞疾却已妥协,道:“县令大人所言有理,寇先生是个人才,定能护得县令大人安全·”·许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赵辞疾撂了担子,忠心耿耿的臣子总被佞臣拖了后腿,他连白赵辞疾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无奈地道:“大人,若是不愿带太多人马,便将杨叶带上,我看他为人温厚老实,办事也算机灵,可以一用。”
傅云书诚恳地道:“杨叶被我派去查案了·”·“查案”许孟一怔,“近日县中有何案情吗”·傅云书道:“许大人可还记得,我同赵大人从金雕山回来那天,刘秀才来县衙报案,说他儿子已三天不见人影了。”
许孟转着眼珠子,若有所思地道:“下官记得,此事还是由寇先生同下官一道审问的,寇先生随后派了人去追查,下官想来寇先生办事定当周到,便未再挂心……事到如今,刘秀才的儿子找着了吗”·“没有。”
傅云书摇摇头,“不仅没有找到,还发现了另外两桩与之相似的案子,虽仅有一桩案子在我县境内发生,但官府职责所在,还是应当仔细调查·之前杨叶带来一条在州府发现的线索,我便叫他顺着查下去。”
“州府”许孟诧异地道:“难道州府也有状况”·傅云书道:“州府鸳鸯馆里有一小倌无故失踪,据杨叶所述,同刘秀才之儿,以及另一个十失踪人小春楼一样,都是因寻药而失踪。”
许孟低下头喃喃道:“鸳鸯馆……这就奇怪了……”·赵辞疾道:“虽这三人皆欲寻药,但也并不一定是被同一人所害。”
傅云书道:“所以此时切莫声张,一切还等杨叶回来,再做决断·”·两人皆拱手道:“是,大人·”·从县衙回来,途径花园,有道修长的身影隐隐绰绰地立在花丛间,傅云书站在远处静静地盯了会儿,见那人转身,手里拎着只花洒,眉目灵秀斯文,嘴角含笑,此时天色略暗,倒似丛间紫茉莉成了精。
想起幼时家里老嬷嬷给自己讲的故事,忽然心上一喜,唤道:“寇兄”·寇落苼抬头,见是傅云书,立即放下手中的水壶,迎上去,“傅兄。”
傅云书踮起脚看了看寇落苼身后那些花花草草,道:“寇兄将这一院花草侍弄得倒好,园丁却乐得轻松了·”·寇落苼笑笑,道:“少时读五柳先生,便对归隐田园心存向往,想着日后寻一山清水秀处,造茅屋两三,结好友四五,平日里莳花弄草修篱烹茶,得空便写传奇话本儿若干,徐徐蹉跎岁月,亦不失为妙事一桩。”
傅云书眼睛一亮,“寇兄竟也会写传奇故事”·寇落苼怔了一怔,笑道:“曾经写过的·”·“若寇兄日后归隐山林,我可算在那四五好友之中”傅云书笑问。
·寇落苼道:“自然算的·”·“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与其静待来日,不如珍惜现在·”傅云书说着,拽起寇落苼的手腕,朝湖心自雨亭走去,“我命人取酒来,你讲故事与我听。”
堂堂群鹰寨寨主海东青难得被人拽着走,忽觉有些好笑,道:“今晚还要喝酒傅兄,明日不去州府了”·小县令今天不知为何心情甚佳,一挥手,道:“后日再去”·如今已至五月底,暑气微起,湖中荷叶长势喜人,傅云书跳上船,在船中央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嗅着风中挟带而来的丝丝莲叶的清香,长长地舒了口气。
寇落苼在船尾划船,随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杆荷叶,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傅云书··“寇兄·”傅云书突然开口,睁开了眼睛,看着天上早现的星星,道:“你可曾看过《搜神后记》”·寇落苼道:“《搜神记》看过,后记却是没有。”
傅云书道:“我家老嬷嬷跟我讲过里头的一个故事,有个年轻的农夫,偶然在田间拾到一个田螺,他便捡回去养在家中水缸里,自那之后,他天天回家都有现成的饭菜热水为他备着,却不知是谁烧的……寇兄,你知道后来是怎么回事吗”·寇落苼略一思索,便道:“后来他发现,其实是捡来的田螺成了精,日日帮他煮饭烧水打理家务”·“正是,不仅如此,那田螺化为人形,还是个貌美姑娘。”
傅云书忽然抬起头,冲寇落苼眨了下左眼,“其贤其惠,一如寇兄·”·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夜风徐徐,明月溶溶,映着傅云书俊雅秀致的眉眼,叫寇落苼一时看晃了神,忘记伸手拨开拂面而来的荷叶,叶子轻轻从自己脸上一扫而过,鼻尖嗅到了淡淡清香。
直到船头触到亭子一角,在水中荡开来,终于将寇落苼神志晃醒,诧异地看着傅云书——·他方才好像被小县令调戏了·傅云书的豪气只存一时,撩完了立即将头扭向一侧抬头望天,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寇落苼的声音幽幽传到耳边,“傅兄……”·夜幕下,小县令的耳根已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红,“嗯”· · ·第41章 狐娘子(三)·寇落苼低低地道:“傅兄方才说什么”·“呃……”小县令支支吾吾地道:“寇兄……寇兄先前没听清吗没听清就算了, 哈哈, 随口一句玩笑话罢了,听不清也好……听不清也好……”·寇落苼幽幽地叹道:“原来我在傅兄的心中竟是田螺姑娘般的人物。”
傅云书干笑两声, 道:“哪里哪里, 寇兄能文能武能养花种草还能写传奇, 比田螺姑娘强上不少·”·寇落苼道:“我这里也有个故事想讲与傅兄听听。”
傅云书道:“寇兄请讲·”·“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两人同我们一样泛舟湖上, 他们二人中坐在船头的那一个是楚国王子, 另一个划船的却不过是越地的船夫,然后, 船夫对着王子唱了一支歌。”
说到这里, 寇落苼住口不言, 弯弯眼眸却注视着傅云书·他的眼中好似盛着璀璨银河,又映出暮云清寒,傅云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身两侧的湖水都似光- yin -年华回溯, 倏忽来到那许多许多年前, 他是楚国王子,眼前人是越地船夫, 启唇为他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寇落苼道:“傅兄可知那船夫唱了什么”·傅云书一怔, 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捏着自己通红的耳垂,默然不语··寇落苼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君同舟。”
说话间他已再度将船划回亭子旁,抛出绳套套上缆桩,轻轻一跃便跳进了亭子,朝傅云书伸出手,轻笑道:“拉着我的手过来,浥尘。”·傅云书今夜是打算与寇落苼一起喝酒的,可他现在分明还滴酒未沾,脑海却已如酩酊大醉时那般昏昏沉沉,恍惚间伸出手放在寇落苼手上,被他握住轻轻一拉,下一瞬人便已在湖心亭中。
寇落苼牵着他的手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端起石桌上的酒壶,掀开壶盖闻了闻,赞道:“好酒下人们手脚也快,竟比咱们还先到这儿·”抬手给傅云书面前的酒盏满上,“此间有风亦有月,得与傅兄相对坐,共谈话饮佳酿,亦不失为人生美事。”
小县令此时才从方才的迷幻中渐渐清醒过来,闷头喝了一杯酒,才若无其事地道:“寇兄知道我的表字,我却不知寇兄表字为何”·寇落苼轻呷酒水,淡声道:“说来也巧。”
傅云书迷惑地道:“巧”·寇落苼道:“我的表字与傅兄的倒是很相称·”·傅云书愈发好奇,问:“是什么”·寇落苼道:“在下表字朝雨。”
渭城朝雨浥轻尘。·傅云书一怔,喃喃地道:“……寇朝雨”·寇落苼却只是笑,并不答话,抬手将小县令的酒盏再度满上,两人碰了一下杯,寇落苼道:“方才讲的那个故事不算数,我给傅兄重新讲一个。”
寇落苼是个老滑头,酒香虽醇却也不过浅尝即止,傅云书却老实巴交地将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打了个酒嗝,他道:“寇兄请讲·”·寇落苼低声道:“我给傅兄讲一个狐仙的故事。”
“古时有一李姓书生,祖上曾是朝廷大员,却家道中落,他自恃身份,不肯经商,又考不起功名,只得终日以变卖家产为生·最后坐吃山空,除却居住的祖宅之外,已身无长物,李姓书生便盘算着干脆将这祖宅也卖个好价钱,能过一日便过一日罢。
他很快找好了买主,临搬走前,未免遗失先祖留下的值钱宝贝,他一间间房仔细地看了过去,最后来到常年上锁的暖阁前·”·“李姓书生之父自幼反复叮嘱,决不可踏入暖阁一步,李父在世,李姓书生不敢违抗,李父走后,他便也将这暖阁抛之脑后,寻常绝想不起家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所在,直到如今,才复又记起。
但如今房屋易主在即,更加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还怕少这一件么于是他便卸了锁,推门而入……”寇落苼说到这里忽然住口,抬手又给傅云书倒了满满一杯酒,卖起了关子,“你猜里头是什么”·傅云书乖乖地将一杯酒饮下,道:“既然是狐仙的故事,莫不成那暖阁里头锁了头狐狸”·“是,也不是。”
寇落苼咧嘴一笑,“那里头只挂了幅画,画里头是位绝色美人儿,只是那美人儿身后,还拖了条狐狸尾巴·”·“李姓书生一见了那画,便被画中人的美色所迷惑,痴痴地凝视了许久,忽然,他好像看见,画中美人笑了一下。
李姓书生登时清醒,再仔细端详这幅画,终于确信,画中美人的神情,较之刚才,确实略有改变——换而言之,画中人的确对他笑了”说到关键处,寇落苼又给傅云书倒了一杯酒,“若傅兄是那书生,会当如何”·傅云书连喝四杯酒,小白脸已然通红,说话吐出的气息里都带着微醺醉意,他“嘿嘿嘿”笑了几声,大着舌头道:“自……自然是吓得……落荒而逃……”·寇落苼道:“那李姓书生却是色胆包天,他竟当即跪在那画前,求画中美人儿赐他一晌贪欢。”
小县眼底迷雾顿时一散,瞳仁晶亮,期待地看着寇落苼,问:“那美人儿答应了没”·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书中未曾叙述,只道过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晌午,那书生才精疲力竭地走出了暖阁。”
寇落苼道··傅云书一拍桌子,笃定地道:“这就不必想了,他们肯定……”·寇落苼一挑眉,调笑着道:“他们肯定如何了”·藏在肚儿里的话借着酒劲儿冲到嘴边,脱口而出的一瞬又被傅云书险险吞下,睨了兴致勃勃的寇落苼,鼓着腮帮子道:“寇兄以为他们如何了”·寇落苼一本正经地道:“兴许是探讨了一夜《道德经》也未可知啊。”
傅云书嫌弃地瞥了眼寇落苼,瓮声瓮气地道:“那李姓书生精疲力竭地走出了暖阁之后呢”·寇落苼道:“他走出暖阁后没多久,那个想要买下他家祖屋的买主便找上门来,要他一同去官府更改地契,谁知李姓书生竟反悔了,两人大吵一架,因地契尚未易主,只是口头约定,那买家也没办法,只得悻悻离去。”
傅云书笑道:“美色之惑人,尤胜阿堵物·”·寇落苼道:“也许是探讨了一夜《道德经》,再经仙子一番点拨,大彻大悟了也不一定呢”说着又倒了杯酒,推给小县令。
傅云书道:“我从未听闻过有哪个仙子竟是修欢喜道的·”抵住寇落苼推过来的酒盏,晃了晃脑袋,含含糊糊地说:“我不能再喝了,再喝我要喝醉了。”
“喝醉之人通常都说自己没醉的,傅兄却说自己要醉了,可见还清醒得很·”寇落苼执着地将酒盏塞进傅云书手里,又温柔地笑道:“你我难得对坐共饮,把酒明月,便再来一杯吧”·傅云书托着下巴抬眼望他,只觉寇兄眸光潋滟尤胜佳酿千杯,只一眼便沉溺其中,周身防备立时土崩瓦解,不由自主地接过那酒盏,仰头饮尽。
寇落苼便笑眯眯地看着,道:“自那之后,李姓书生便足不出户,日夜待在那暖阁之中……”·傅云书道:“还是探讨《道德经》”·“若只是《道德经》,多半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他们兴许还一起读了《中庸》论了《大学》也未可知。”
寇落苼笑道:“一个月后,李府大门终于再度打开,然而隔壁邻叟却发现,推门而出的不是那李姓书生,而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儿·邻叟问美人儿是何人,美人儿答,是李家祖屋的新主人,又问李姓书生的去向,那美人儿嫣然一笑,答,他往酆都去了。”
“酆都”小县令一个激灵,“那不是……那不是……”·寇落苼一字一顿地道:“- yin -司地府。”
小县令连连摇头“啧啧”叹道:“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可不是嘛·”说着,寇落苼又给小县令倒了一杯酒,温温柔柔地笑着,推到他面前。
傅云书盯着寇落苼,又说了一遍,“美色误人·”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寇落苼笑道:“傅兄,喝了几杯了”·“记不清了……”傅云书只觉头昏脑涨、手脚发软,慢慢悠悠地朝石桌上趴去,冰凉的桌面贴上火热的脸庞,他舒适地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说:“这酒后劲儿真大。”
寇兄的呼吸拂在耳畔,声音却悠悠然似从天际传来,低哑地道:“可觉得醉了”傅云书从浆糊一般的脑海中竭力挣出一丝清醒的思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坚定地道:“我没醉”·“既然说没醉,那便是醉了。”
寇落苼站起身,轻而易举地将小县令抱了起来·傅云书已不知多少年没被人这样抱过,身子骤然离地,吓得牢牢圈紧寇落苼的脖子,耳边随即传来寇落苼的轻笑,然后悄然跃上木舟,胸腔里一颗心便如同脚下的扁舟一般,微微荡漾开来,他唤道:“寇兄……”随后却哑然无言,连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寇落苼道:“我们回去了,浥尘。”·作者有话要说:·论撩人的功夫还是寇老司机更胜一筹· · ·第42章 狐娘子(四)·傅云书发觉自己在做梦。
他原先尚是迷迷瞪瞪的, 独自穿过了一条幽寂的长廊, 长廊上种了紫藤,大簇紫色的花朵从顶上垂下, 拨开了继续往前走, 像是在深入一场朦胧的梦境·然后他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上头悬了一把铜锁, 阻拦了傅云书的去路··然而人在梦中的能量总是无穷无尽的,他只是一抬手、一呼气, 又或许什么都没做, 那铜锁便“咔哒”一声,自动解开, 当啷落地, 朱漆的木门打开, 傅云书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样讲其实是不对的,因为墙上还有一样东西··那是一幅画··而傅云书也终于在一片迷茫中恍然清醒, 自己似是在梦中。
也许是睡前听了寇兄讲的那个故事的缘故, 他竟夜有所梦,也来到那李姓书生家的暖阁··暖阁里弥漫着大雾, 周遭皆是白茫茫,唯有通往那幅画的路是清晰可见的。
即便是在梦中, 傅云书也依然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他犹豫着要不要走近去看一看,但终究有些害怕……若真如故事中讲的那般, 那画上的,可是一只食人精魄的狐。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场梦罢··傅云书努力定了定心神,打定主意,管他魑魅魍魉,看一眼又如何这个念头刚起,那条通往画卷的路便瞬间缩短,他不过跨出一步,那画中人的脸庞已清晰可见。
只看了一眼,傅云书的眼眸便因惊诧而瞪大,而画中人的嘴角轻轻向上勾起,像是冲他嫣然一笑··这种事遇上了本该是吓得落荒而逃,为何李姓书生却甘愿留下,日夜相陪·在看见画中人面容的一刹那,傅云书却忽然明了。
周遭迷雾呼啸而散,天地空荡,他与那画中人相对而立,凝视许久许久,他也冲那人笑笑,唤道:“朝雨·”·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宿醉的下场便是第二天神志尚未归位,脑袋便开始一阵阵的胀痛,傅云书只觉头上系了一个铁秤砣,拉扯着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也一并拽下来,呲牙咧嘴地胡乱叫唤了几声,还未睁眼,上半身便被一条胳膊搀着扶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傅兄,醒醒。”
傅云书睁开眼,眼前之人可不正是寇落苼他手里还端着只碗,见自己醒了,便将碗沿凑到自己嘴边,道:“将这醒酒汤喝了·”·傅云书接过碗,听话地将醒酒汤喝了个精光,然后砸吧着嘴道:“怎么现在才端来,昨儿个晚上怎么不给我喝”皱眉挤眼拍了拍脑门,“头疼。”
寇落苼哑然失笑,道:“你昨天晚上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硬将嘴皮子撬开都灌不进去,还能怪我”嘴上虽这么说着,手还是认命地伸到他两侧太阳- xue -,轻轻揉起来,问:“这样可还好些了”·傅云书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寇落苼倒去,哼哼着说:“不错,寇兄于这一行很有前途。”
寇落苼笑道:“那还当什么师爷不如县主大发慈悲,收了我专职给您按摩就成了·”·在脑袋即将沾上寇落苼肩膀的前一瞬,小县令骤然清醒,连忙直起身子,拂开寇落苼按在自己头上的两只手,干笑了两声,道:“多谢寇兄,到这里就可以了。”
寇落苼也不坚持,唇角弯弯,望着傅云书玩味地道:“脑袋不疼了”·脑袋自然还是疼的,傅云书一手捂上脑门,垂下头去·只是比起这个,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昨夜那诡异而混沌的梦境。
他忽然道:“寇兄·”·“嗯”寇落苼问:“怎么了”·“我……”傅云书垂下眼帘,支吾地道:“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与你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有关。”
“哦”寇落苼饶有兴致地问:“与那个狐仙的故事有关是怎么样的一个梦”·傅云书道:“我梦见我到了那李姓书生家的暖阁里,看到了那幅画。”
寇落苼问:“你看见上面的狐仙没”·眼珠子缓缓转动半圈,傅云书忽然一笑,道:“看见了·”·寇落苼问:“相貌如何”·傅云书抬起头来,静静凝视寇落苼半晌,道:“很美。”
寇落苼笑道:“我却只怕你也同那李姓书生一般被迷了魂儿去·”·傅云书冁然一笑,静默片刻,道:“寇兄,你说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傅兄,”寇落苼缓缓凑近,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了傅云书白净的脸颊,低声道:“你白天在想着哪个美人儿”·傅云书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与寇落苼对视许久,他道:“我在想你。”
怔了一怔,寇落苼忍俊不禁,一双凤目笑成了弯月牙,戳在傅云书脸上的手移上他的脑门,轻轻一弹,道:“长出息了你还·”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衫上坐出的褶皱,道:“若还是头疼便再躺一会儿,李婶做了许多早点给你备着呢。”
傅云书道:“我陪你一起去吃·”·寇落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吃过了·”·“……哦。”
一双手将攥在掌心的被子都拧成了麻花,傅云书目送着寇落苼的背影推门而去,然后重重倒进软被中··头更加疼了··傅云书呲牙咧嘴地腾出手揉太阳- xue -,却怎么揉都不得其法,明明是差不多的力道与手法,效果却天差地别。
烦闷与不解一齐涌上心头,如潮水一般瞬息便将傅云书淹没,他用脑袋重重一磕床板,然后沉沉叹了口气··“怎么了,大早上的这样叹气·”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贴上自己的后脑,轻轻搔了搔头发,道:“听说经常叹气的人容易掉头发。”
傅云书立即捂住自己的头发,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惊诧地看着寇落苼,“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寇落苼没有说话,转身一指桌子。
傅云书探身望去,看见桌子上摆了一只提篮,篮子里装了几只碟子,碟子里盛了各色糕糕点点,篮子旁还搁了一只瓷壶·趁傅云书看得呆愣之际,寇罗在站起身,揭开那只瓷壶的盖子,往杯里一倒,是香醇浓厚的白浆。
傅云书嗅了嗅,道:“是豆浆”·寇落苼问:“你喜欢喝甜的还是咸的”·傅云书道:“咸的·”·“不巧,”寇落苼端了杯子朝他走来,“我只带了甜的。”
说着,把杯子往傅云书手里一塞·傅云书嫌弃地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砸吧着嘴道:“你糖都放好了,干嘛还问我”·寇落苼道:“我不知道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便先随便带了一样味道的来,至少有一半的概率你喜欢喝。”
傅云书道:“可惜你撞上了另外一半·”·“无妨,”寇落苼道:“至少我以后都不会弄错了·”·兴许是滚烫的豆浆熏热了傅云书的脸,他的耳垂也不由自主地红起来,捧着杯子扭头看向一旁,看见寇落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还夹了块糖糕吃,便闷闷地道:“你不是都吃过了么”·寇落苼道:“你不是想陪我么”·傅云书垂下头,眼睛盯着杯中氤氲的水汽,“……你若不愿,其实不必这样勉强自己。”
“我若厚着脸皮再去饭厅吃一次,只怕李婶要举着鸡毛掸子来打我·”寇落苼啃着糖糕道:“其实我挺愿意再吃一次·”·两人一时默然无言,傅云书默默地喝着豆浆,寇落苼吃完手里的糖糕,又给傅云书夹去一块。
看着小县令斯斯文文,一口一口咬着糖糕,他忽然道:“傅兄·”·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嗯”傅云书捏着糖糕扭头看他。
寇落苼静静地望着他,道:“你昨晚当真梦见我了”·“……”傅云书别扭地挠了挠通红的脸,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这就麻烦了·”寇落苼道··手里温热的豆浆都似乎在瞬间冷却,冻得傅云书一僵,握着豆浆杯子的手指颤了颤,半晌才道:“……为什么”·“这事儿若是想要礼尚往来可麻烦,”寇落苼的脸忽然在傅云书眼前放大,是他凑上前来,紧紧地盯着他,一本正经地道:“我也得梦一回傅兄才行。”
傅云书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连指骨都隐隐发白,他噎了许久才道:“这哪里是想梦就能梦到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寇落苼勾唇一笑,道:“我今日只好看着傅兄,再一遍又一遍地想你。”
傅云书立时觉得自己成了只煮熟的螃蟹,从头到脚都红透了,今日豆浆里的糖加得未免太多,他往下咽了咽,只觉喉咙里都是甜滋滋的·傅云书掩饰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这话……还好眼下只有你我,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寇落苼道:“若是被旁人听到又如何”·傅云书鼓了鼓腮帮子,轻哼一声以示自己对寇落苼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的不满,反问:“你说他们听到会怎样”·寇落苼笑了,道:“他们必定以为我心悦你。”
 · ·第43章 狐娘子(五)·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劈得傅云书三魂飞升七魄离体, 他怔了半晌,脑子里转不起一丝念头, 只听得身侧寇落苼又道:“但只教咱们问心无愧, 何必在意旁人闲言碎语。”
嘴角一咧, 傅云书干笑两声,道:“……是……是啊·”豆浆里的糖加得实在太多了, 甜得他嗓子眼儿都有些齁疼, 傅云书静默着,缓缓低下头。
“你好好吃, 吃完了便叫人来收拾掉, 你昨夜大醉, 今天就不要- cao -劳了,好生休息一天,咱们明早动身·”寇落苼抬手揉了揉傅云书的头发,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开阖, 传来“吱嘎”一声, 傅云书抱着膝盖盯着门看,许久许久, 这次寇落苼没再回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倒回床上, 拉起被子盖过了脑袋, 陷入一片黑暗。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半日,终究还是没睡着, 傅云书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拉开椅子坐下,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接着看下去。
这本《蓬莱志》下卷是他从土匪窝里得来的,上卷已是许多年前看过的了,早就忘了里头具体讲的什么,但因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下卷,倒让这本书成了他的执念·这书是手抄本,上头的字迹早已泛黄,应当也有些年头了,抄书之人的字看着倒挺顺眼,只是里头的故事却叫人看得糟心。
《蓬莱志》写的是海外蓬莱洲上几个世外散仙的爱恨情仇,他依稀记得上卷里的神仙们虽也各自经历了一番风波,但最后都得了圆满,但到了下卷,那几个散仙可就倒了大霉,不是被贬下凡就是渡劫失败,最后扛着蓬莱洲的那只神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人抓走,蓬莱洲沉入海底,散仙们拖着一身的伤痕回家,却只见沧海茫茫,互相抱头痛哭一顿之后无奈远遁天涯。
傅云书没想到自己盼了这么多年竟盼到这么个结局,他不由得开始怀疑那几年里著书人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目光虽落在纸上,那一个个字却渐渐涣散,孔伦与沈珏、沈珣和赵四的身影轮番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雨天,绘着墨兰的油纸伞缓缓抬起,露出伞下人一张清俊秀逸的笑脸。
傅云书对着书发了许久的呆,终于烦躁地合上书,挠了挠原本就蓬乱的头发··他觉得他得了病··得了病就得看大夫,小县令从不忌讳就医,立即便命人请了郎中来,只是特意吩咐了要小心。
莫要让寇师爷得了消息·城南的邵大夫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家丁办事麻利,没多久就将人悄悄请进了县令房中·傅云书挥退下人,眼珠子转悠了半晌,道:“邵大夫,有一个毛病,比较稀罕,不知您听说过没有”·邵大夫道:“大人请讲。”
明明房中没有外人,傅云书还是做贼似的瞅瞅四周,用手掩了嘴,压低声音道:“断袖之癖·”·邵大夫立时瞪大了一双昏花老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傅云书,“莫非大人您……”·“不是不是”傅云书急忙摆手,“是我一个朋友朋友”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察觉自己可能有得这么个毛病的倾向,又不好意思自己去看大夫,就托我来问问。”
“哦,原来如此·”邵大夫一捻山羊胡,道:“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若见不到病人本人,其实不大好判断·”·“这个……”傅云书迟疑着道:“其实……这个病人你可能见过的……”·邵大夫问眼中精光一闪,问:“是谁”·“是……”傅云书眼珠子滴溜乱转,“是……”他险些急出了一头大汗,一个“是”字在嘴里念出了山路十八弯,终于有了出口,小县令灵光落顶,道:“是寇落苼”·邵大夫诧异地道:“竟是寇师爷真是意想不到……”·傅云书问:“怎的了”·“哦,”邵大夫道:“只是寇师爷看起来并不像是……呃,有龙阳之好的人。”
·傅云书闷闷地道:“你也觉得他不会是断袖”·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邵大夫道:“倒也并不能这么讲,断袖乃心病,与寻常毛病不同,不能用常理断之。
只不过心病么,藏得越深,病得越重,那些个拈花穿裙扑粉面的反倒容易治,如寇师爷那般深藏不露的,却是可能是顽疾·”·傅云书忍不住抖了一抖,“顽疾”·“大人稍安勿躁,”邵大夫道:“虽然如此,但大人既说寇师爷不过察觉此病开始的苗头,又有心医治,那么便还有希望治愈。”
傅云书问:“用什么法子治”·“老朽这厢有独家研制的药方一副,待会儿就抄与大人,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睡前服用一贴即可。”
邵大夫搓着山羊胡的手忽然一顿,道:“不过嘛,这心病还须心药医,除了喝药之外,还得靠寇师爷自己努力克服病症·”·“这该如何克服”傅云书为难地问。
邵大夫道:“倒也不难·依老朽多年的经验来看,寇师爷之所以会察觉到自己可能得了断袖的毛病,多半是因为他……他……”·邵大夫结巴了半天没憋出后半句,傅云书不耐烦地问:“多半是因为他怎么了”·邵大夫梗着脑袋道:“多半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句话如当头一棒,重重砸在傅云书的脑袋上,他噎了半天,最终如一株霜打了的麦苗,怂怂地蔫了下去。
邵大夫道:“无论如何,对方总归是个人,既然是人,就得吃喝拉撒,任他风流倜傥,屙的屎也不见得是七彩的,总也有抠脚骂娘的时候·”·傅云书目瞪口呆地认真听着。
邵大夫“嘿嘿”笑了两声,“老朽话虽粗鄙,但终究是这么个理,喜欢上一个人多半是因为他与众不同,若到最后发现他其实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兴许也就没那么喜欢了。”
傅云书若有所思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邵大夫提醒道:“光大人明白没用啊,得叫寇先生搞明白了”·傅云书连忙改口道:“是是是,我必定会逐字转达。”
邵大夫深以为然地道:“寇先生聪慧过人,必定也能明白·”·送走了邵大夫,傅云书捧着那副药方,兜兜转转地在卧室里纠结了半天,终于一咬牙,将头探出窗外,唤来一个家丁,将药方交与他,郑重地道:“按这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晚上送到我房间里。”
家丁接了药方,瞅了一眼,道:“可是大人,您明天就要出门去州府了·”·“嗯……”傅云书略一思索,道:“那今晚先煎了我尝尝味道。”
家丁应诺,捧着药方就要走,又被傅云书唤了回来,“诶诶诶”·家丁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傅云书道:“你走在路上小心着点,切记切记,千万别被……”·家丁立即了然,“小的绝对不会叫寇先生晓得的”·“嗯。”
傅云书凝重地点点头,一挥手,道:“去吧·”·家丁拿着药方来到后院,扭头就把它交给了一个新来的,道:“这是县令大人的药方,去抓个一副来,仔细着点,可千万别被寇先生看见了”·新来的家丁接下,道:“是,我这就去。”
说罢立即小跑着走了,一路跑到县令府邸大门口,看见一道人影远远地走过来,定睛一看,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刻就要掉头,谁知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站住”·寇落苼走到他身后,沉着脸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转过来”·新来的家丁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觑了寇落苼一眼,又立即低下头。
寇落苼见他面生,又形迹可疑,心中疑窦顿生,绕着他走了两圈,余光瞥见他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幽幽地道:“你想出门去做什么”话音未落,手已闪电般伸向家丁的手,瞬息之间那张纸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新来的家丁脸色骤变,忍不住喊道:“寇先生”·那厢寇落苼已毫不客气地将纸展开,一看,微蹙眉头,“药方”抬头看向神情古怪的家丁,“一张药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转念一想,问:“这是谁的药方”·新来的家丁支支吾吾地道:“县令大人说不能让你知道……”·“县令大人的”寇落苼立即拿起药方仔仔细细地看起来,“他生病了什么毛病看过大夫没有”·“不不不……不是县令大人的……是……是……”家丁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该如何狡辩。
倒是寇落苼见他面色有异,眼珠子转了两圈,又细细将那句“县令大人说不能让你知道”嚼了一遍,略有感悟,将那药方重新塞回家丁手里,道:“既然县令大人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便不多问了。”
抬起一只手按在家丁的肩膀上,寇落苼笑得温柔可亲地道:“未免徒增他烦恼,也为了减少你我不必要的麻烦,今日我撞见你看过这张药方的事,就不必叫第三个人知道了。
明白了”·“明白了”家丁连连点头··“既然如此,你抓药去吧·”寇落苼收回手,淡淡地道:“别叫县主等急了。”
 · ·第44章 狐娘子(六)·悦来客栈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小二正站在大门前招揽生意, 老远就见了位身姿颀长、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客官,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年轻人道:“喝茶。”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小二一边将人迎进店内一边道:“整个九合县, 就属咱们家茶叶齐全·”·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年轻人入了雅间, 拉开椅子轻轻坐下,道:“那便来一壶龙井。”
抬头冲小二客气地笑笑, “不知小二哥可有空闲”·小二道:“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讲”·年轻人道:“我初来九合县, 想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却不知店在何处,劳烦小二哥替我跑一趟腿。”
小二道:“这有何难本店就存有不少, 您且先等等·”说罢噔噔噔跑下楼去, 没过多久就拎着茶壶捧着文房四宝推进门来, 放到桌上,一边为年轻人倒茶,一边悄声问:“寨主,咱们这儿隐蔽得很, 县令大人又对您信任万分, 有必要每次都这么麻烦么”·寇落苼只沉默地提笔写字,写完了拿起宣纸吹了吹, 随手递给小二,道:“万事小心为上。”
小二接过纸一看, 迷惑地道:“药方”伸出手去摸寇落苼的额头, “寨主您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寇落苼嫌弃地一把拍开小二的爪子,“不是我”·“那这是谁的方子”小二问。
寇落苼不耐地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道:“这方子是我从别处看来的,你送回寨中,叫松雀看看,这药方是治什么毛病的。
另外我过两天要去一趟江北州府……”·小二问:“可是要我通知兄弟们给您让路”·“我不走咱们山那条路,”寇落苼道:“我往九曲廊走。”
小二笑道:“您这不是浪费时间么”·寇落苼一记眼刀飞过去,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道:“我乐意·”·小二立即紧紧地闭上了嘴。
寇落苼道:“我不在的这几日,寨中一应事务都交由青燕子处置,多则十日少则五日,我便应当能从州府回来了·”·小二道:“好嘞,咱等着您回来。”
寇落苼道:“若是十日之后我还未回来……”·“呸呸呸”小二连忙道:“寨主您胡说什么呢赶紧吐掉”·寇落苼淡淡地道:“万事谨慎为上。”
顿了顿,又道:“若是十日之后我还未归,多半是遇上了什么难缠的事,你们可以派人去州府的鸳鸯馆打探打探消息·”·小二的脸色顿时如风云变幻,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犹豫着道:“寨主,若小的没记错,那鸳什么劳子的鸳鸯馆是家青……青楼”·寇落苼坦然道:“是啊。”
“嘿嘿嘿,”小二有些尴尬地笑笑,眼珠子滴溜乱转半晌,最终一梗脖子闭着眼睛道:“寨主,在青楼待十天怕是太过伤身,即便您血气方刚年轻力壮,也扛不住十天这样那样……天翻地覆的啊……那还怎么爬的起来怕是要咱们多取几个人将您抬回来了。
依小的来看,五天十天实在是太久了,玩个一两天得了……”·寇落苼嘴角抽了抽,冷声道:“你说什么”·虽觉寨主脸色不善身上- yin -风阵阵,但自古忠言逆耳,小二为了天下大义,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一遍,一个大嘴巴子便落结结实实地落到脸上,小二“哎呦”叫唤着连打了三个转才跌倒在地,睁开眼捂着脸眼泪汪汪地道:“寨主您怎么还打人呢”·“满口胡言乱语平日里一颗脑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寇落苼甩着手淡淡地道:“打你是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你家寨主会是那种沉迷酒色之人”·“那你去鸳鸯馆做什么”小二委屈巴巴地道。
“我倒并不很想去,”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寇落苼轻轻一笑,道:“但是有人一定会去·”·“阿嚏”傅云书袖子掩鼻,打了个喷嚏,接过家丁手中的药碗,凝视着里头黑漆漆的汤药,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还真生病了,是得喝点药。”
他端起药碗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诡异的苦涩立时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小县令立时“呸呸呸”地吐了吐舌头,险些将手里的药碗给扔出去,“这药也太……难喝了……”·“大人,”家丁劝慰道:“自古良药苦口,为了治病,不得不喝呀。”
听到“治病”二字,傅云书的耳朵不由得抖了一抖,认命地叹了口气,仰头捏着鼻子将汤药一股脑灌进了嘴里·几乎是药刚入肚,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丢飞镖似的把碗丢给家丁,然后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
家丁忐忑地捧着碗,想上前安慰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站着,畏首畏尾地道:“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傅云书无力地摆摆手,疲惫地道:“我没事,记着了,这件事儿千万告诉……”·“千万别告诉谁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幽幽地传来。
傅云书背对着门,仅闻其身便已全身僵硬,一旁的家丁更是浑身哆嗦起来,“寇……寇……寇……寇先生……”·“嗯。”
寇落苼冲他略一点头,抬手示意他出去,家丁瞥了眼县令大人僵硬的背影,毫无骨气地拔腿就跑,傅云书梗着脖子扭过头,看见的只有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还顺手贴心地将门甩上了。
寇落苼的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傅云书却不知为何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心虚,吞了口唾沫,腆着笑脸道:“寇兄,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寇落苼道:“我听见你房中有动静,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嘴角不善地缓缓勾起,“哪知竟听到了些县主不大愿意让我听见的事,好在关键处没有泄露,还不算太坏·”·“不是……那个,寇兄你听我解释……”小县令眼巴巴地望着寇落苼道。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抱着胳膊往门上一靠,平静地道:“我听着·”·小县令一不太说谎二不常哄人,囫囵半茬话还在嘴里酝酿,一张小白脸已憋得通红,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生了点小毛病,请了大夫给我配了点药吃,未免你们担心,就没往外讲。”
寇落苼闻言,立即大步上前,捏住了傅云书的手腕开始把脉,问:“什么毛病”·不知这药究竟算是有效还是无效,寇落苼一靠近,傅云书的心跳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试着扯回自己的手,寇落苼却立即将他的手腕握紧,叫他丝毫动弹不得,无奈只得作罢,低着头红着脸,道:“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两日天气转暖,我贪凉,晚上掀了被子睡,有些着凉罢了。
想到过两日就要去见知府大人,总不好病怏怏地去,就想吃几副药,能好得快一些·”·“哦·”寇落苼淡淡地应了一声,松开了傅云书的手。
傅云书如获大赦,收回手“哧溜”一声翻上床,掀开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头罩住,闷闷地道:“吃了药忽然感觉好困,时候不早了,我就睡下了,寇兄你也早点歇息吧,明早咱们就要动身去州府了呢。”
还特别做作地故意打了几个哈欠··寇落苼蹲在床边哑然失笑,道:“就算要睡,你也不能这么睡吧·”说着伸出手,想把傅云书盖着的被子往下拉一拉,谁知一扯之下竟没扯动,眼珠子转了转,猜到必定是小县令躲在底下捣鬼,寇落苼玩味地挑起眉,站起身用力拽住被子往下一扯,只听“刺啦”一声,被子被扯到了床尾,而小县令呆呆地看着他,手里还还攥着两块从被套上扯下来的布片。
寇落苼故作讶异,问:“傅兄,你这是做什么呢”·傅云书尴尬地看看自己手上捏着的碎布,连忙丢开,冲寇落苼笑笑,道:“我……我这是跟寇兄闹着玩呢。”
望着小县令晶亮清澈、滴溜乱转的眼珠子,寇落苼道:“不困了”·傅云书一怔,连忙用手捂嘴打了个哈欠,“还……还是困。”
寇落苼盯着他那床被子,“可惜被子破了·”·“没事没事·”傅云书一把将被子扯回来重新端端正正地盖到身上,“只破了两个小洞而已,我凑合着睡一晚,反正明天就要去州府了,回来的时候一定已经补好了。”
寇落苼道:“还是我给你换一床吧”·小县令这回终于学聪明了,没再回寇落苼的话,而已合上了眼睛,假装睡得深沉,仔细一听,还有细微的鼾声。
寇落苼心中好笑,有意捉弄,便在他床头蹲下,伸手轻轻捏住了傅云书的鼻子·小县令的眉头跳了一跳,脸上稍有退缩的绯红又以潮水之势蔓延,他轻哼了哼,佯装无意地扒拉住寇落苼的爪子,然后翻了个身。
这一招被轻易化解,寇落苼尤嫌不足,他双手撑在床沿,上半身越过傅云书,嘴唇若有若无地擦着耳侧、脸颊缓缓滑过,最终停留在他鲜红的唇畔,低声唤道:“浥尘。”·一时间,小县令连呼吸都凝滞,脸颊红得似火烧,蔓延向下,连脖子都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因为考试没功夫码字,一直在用存稿,所以停更了几天攒存稿,请见谅·祝光棍节快乐_(:_」∠)_· · ·第45章 狐娘子(七)·不止傅云书心中波澜大起, 寇落苼也是心痒难耐, 似胸膛里藏了只狡黠的猫儿,在心尖上轻轻一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许久, 按在床沿的手缓缓上移, 隔着被子在傅云书背上游移, 半晌,最终还是捏了被子, 温柔仔细地帮他把被角掖好, 然后温声道:“晚安·”·房门开了又关,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云书睁开眼睛, 长长地舒了口气。
放松过后又有无尽的怅然涌上心头,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火热的脸,心想,今晚的药怕还是不够足··还是压不住自己这满脑子歪心思··傅云书自我厌恶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像埋沙的鸵鸟, 一头扎进漆黑的被窝里。
隔日清晨, 傅云书特意起了个大早,穿好便服推门而出, 一抬眼便看见寇落苼倚在门外,像是已经等候多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傅云书扬起笑脸, 道:“寇兄,怎么在里”·寇落苼扭过头, 道:“自然是等你了。”
傅云书干笑着道:“哈哈哈,多谢多谢·”许是昨夜的药效发作,傅云书望着寇落苼深幽的眼眸,好似没有之前那么别扭了,定了一定神,问:“寇兄可用过早膳了”·“还未,”寇落苼道:“李婶说今天为你践行,种类格外繁多,非要等你一起到了才肯上菜。”
傅云书幽幽地道:“我还以为寇兄是特意前来等我的呢,没想到竟是迫于李婶的- yín -威·”·寇落苼失笑,道:“你若是想,我以后可以日日等你,只怕你觉得不适。”
“不适”傅云书心里一慌,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我为何会觉得不适”·“对啊,”寇落苼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傅云书,唇角带着淡淡的笑,“你为何会觉得不适”·“我……”小县令一急,险些将让某些不该出口的话脱口而出,好在关键时刻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垂下眼眸,透过眼睫毛小心觑了眼寇落苼,踌躇半晌才道:“我没有觉得哪里不适啊。”
寇落苼问:“当真”·傅云书道:“当真·”·“哦·”寇落苼转回身,背对着他平静地说:“我还当你在躲着我。”
小心思被戳中,傅云书干笑着说:“寇……寇……寇兄为何会有此感”·“近来见到你的时候少了许多,”寇落苼一边走一边淡声道:“往日闲来无事时,你总会来找我。”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转悠着眼珠子找借口,“……刚结了案子,又撞上夏赋,偏还在这时候惹了风寒,就懒得走动,躲在屋里的时候多了些,未曾想竟让寇兄担心了。”
寇落苼道:“我还当你对我……”·胸腔里一颗砰砰跳的心如坠深渊,傅云书的脸色都白了几分,好在寇落苼走在他前头看不见,艰涩地开口道:“怎么”·寇落苼道:“我还当你对我心生不满。”
“啊”傅云书一愣··寇落苼笑道:“我还当是之前移尸一案中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所以一直没怎么理我,碍于情面又不好直说,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你。”
傅云书忙道:“没有没有的事”·寇落苼问:“当真”·傅云书道:“当真”·寇落苼扭过头来冲他淡淡一笑,“这样就好。”
这一笑恍如东风过境百花绽放,看得傅云书神魂颠倒,怔忪间听见寇落苼又道:“傅兄·”·傅云书半晌才略微回神,“……嗯”·寇落苼道:“若以后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切勿埋在心里。
想说便说罢,我都会听·”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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