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剑网三] by 伦河玫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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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剑网三] by 伦河玫瑰(4)
·    杨记川也没回头,就着下楼梯的姿势回道:“广泽情势严峻,好话说一千遍,等北戎打过来还是会被拆穿的,到时你心里肯定很不舒服·而且,我也不想骗你。
这是大商朝最危险的地方,我不想你掉以轻心,丢了性命·”·    邬琅有些开心,又弄不明白为什么开心,只单是觉得杨记川这话听着舒服·他大跨步迈出,和杨记川肩并着肩走着。
    “哎,不怕,我有盾护你有渊啊”· ·☆、第四十五章 心有灵犀· ·玄甲军的融入速度有些出乎杨记川的意料。
用邬琅的话来说就是,要建立起男人之间的友情无非就是三打,打架、打游戏、打飞机·军营里的男人们,打着打着就熟了·更何况,玄甲军还有一批娘子军。
    杨记川看着邬琅人畜无害的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手里现在还码着一堆参这个新来的都统管治无方的本子·内容无非就是玄甲军士兵如何目无军纪,打架斗殴,而邬琅作为首领还一味的包庇。
    邬琅很是无辜地说我根本没有包庇啊,该打军棍的打军棍,该罚面壁思过的罚面壁思过,检讨书也是端端正正地写好交上来··    杨记川说,你这些都是打完架之后才做的事吧。
    邬琅弹了弹嘴巴叼着的卷烟,无意中从一个老军痞那看到,才知道广泽的烟草业也挺发达,于是他也弄了点加工好的烟草过来卷成一根一根的香烟,不过他不抽,只是叼着,像个学大人抽烟的毛孩子。
    “我们这是和谐演练”·    杨记川面无表情地看了邬琅一眼,邬琅瞬间举手投降··    “okok,回去我会好好教训那些打架的小子的。
不过我跟你说,老因为这种事打小报告的人都是孬货,带得出什么好兵来·像薛棠那种,自己的兵被别人揍了都是直接提刀打上门的才算真爷们·我大概知道是谁给你上投诉的,那几个小蔫货,我就是站着让他们打,他们也破不了我的防。”
    “你很喜欢薛棠”·    “对啊,我觉得他相当不错”·    杨记川手指卷成圈抵在鼻尖,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我考虑下吧·”·    “啊”·    “就这样吧,今天·”·    邬琅歪了歪头,有些没接上杨记川的脑电波,懵懵懂懂点了头,从杨记川的办公室出来。
他拧了拧眉头,想到杨记川不知道看到多少人写的他的坏话,不爽··    回了玄甲军驻地,邬琅立马把手下的人聚集了起来··    而那几个因为和其他军营的士兵打架,脸好似打翻了调色盘的兵士老老实实站在最前头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今天老子又因为你们那点屁事被上峰请去喝茶了·”邬琅扫了最前头那几个玄甲军兵士一眼,几人立马肌肉紧绷地低下头去··    “我带你们来广泽,不是让你们来打架的。
我教会你们排兵布阵,挥刀持盾不是叫人把拳头打向自己人·你们的敌人是北戎,我们的敌人是北戎·留着你们的力气给我打爆那群目中无人的骑马的蛮子”·    “有意见吗”·    “没有”·    “很好,那么接下来的话你们也给我牢记在脑子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既然我们已经并入广泽军,那么和其他各营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兄弟之间无论关系怎么好,一些摩擦在所难免。
能忍让的我们便忍让些,但若对方欺人太甚,我们这些做弟弟的也不介意教教这些哥哥怎么做人·我早前跟你们说过,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嘴,你们一天训练十四个小时,难道就是为了和别人动嘴皮子讲道理的什么人能打,什么人该打,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咱们玄甲军,在东昌寨是最好的,来了这广泽,也要做最顶尖的部队”·    “好了,我说完了,你们谁要发言,举手。”
    “五爷,要是他们故意措辞难听,挑衅,引诱我们犯军规怎么办·”·    “军检处是吃干饭的吗·把那群小蔫三全拎到军检处去,就说你们要在演武场开决斗,生死无论。
看他们敢接吗·”·    “五爷,我有问题”·    “说·”·    “要是其他营的把我们女卫营的姑娘拐走了怎办”·    “搁身边的姑娘都能被别人拐走,你们不蹲角落里自扇三百耳光,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办,嗯”·    “五爷,要是他们对您出言不逊怎么办”·    “怎么,还有人对我不满碰上这种,你们就给我狠狠地揍,揍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为止,出了事我给你们兜着。”
    “可是五爷,要是其他营的都不理我们怎么办”·    “咳咳,你们知道穷小子是怎么追白富美的吗,一个字,缠。
四个字,死缠烂打,投其所好·”·    台下士兵有些汗颜,这样真的行·    邬琅摇了摇头,掏出跟卷烟叼嘴上,摆摆手让他们散队回去训练。
    常山悄悄走到邬琅身后站定··    “我不是叫你走的吗,回来干嘛·”·    “…………”·    “玄甲军如今并入杨记川辖下,估计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了。
你跟了我有两年,也算报了当初我的不杀之恩·你还有三年的时间好活,待在我身边怎么找解药·不是不想死吗,不想死就走吧·”·    “属下无处可去。”
    “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大商这么大,那些名山大川,秀水美景,够看一辈子的·哪里还会有没处可去这种说法·缺钱吗,我给你几袋金豆子,省点的话能花到下辈子。”
    “常山对这些并无执念·”·    “说得你跟和尚似的无欲无求·少爷我也不是诅咒你,解药估计是很难找到了,当你仅剩不多的时间好活,还是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常山正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请少爷收留·”·    邬琅扶额:“行吧,行吧,我真是服了你了·要回来就回来,我的情报专家。”
    常山立即跪下,还未磕头便被邬琅扶了起来:“折我寿了,给死人才磕头呢·我们家那边就不兴这种,知道了”·    常山点点头,旋即说道:“此次出去,属下打听到些消息,有关于北戎。”
    “说来听听·”·    “北戎皇位的竞争风波或许近段时间就会告一段落,北戎失踪多年的九皇子澹台明突然强势回归,支持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八皇子澹台阳最大的敌人,三皇子澹台曦。
这位九皇子早年在北戎皇室的秋猎里失踪,皇帝找寻多年未果,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哦,澹台明为什么不支持澹台阳”·    “澹台明一回北戎便控诉当年秋猎,就是澹台阳背后指使,将他掠出北戎。
究其原因不过是澹台阳得一高僧算卦,说皇室双生子乃是不详征兆,会将他身上的真狼之气分割·唯有将双生子中的另外一个杀死,才能合二为一,得成圆满·”·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然后呢。”
    “澹台明回到北戎,和澹台阳见的第一面,就把他杀了·”·    “这么猛这么说,最后是澹台曦会成为北戎下一任皇帝了澹台曦此人如何。”
    “善武,好美人,冲动易怒,母族势力很大·”·    “那澹台明……哎,这种突然出现的人估计就连北戎的人才猜不透。”
    “听闻,那九皇子澹台明三岁能作诗,四岁可写赋,五岁会奏乐,七岁便冠绝京城·很得皇帝的喜爱·”·    邬琅眉头一皱,暗道这传闻恐怕过于夸张,三岁儿童大脑都还未发育成熟,除非是装了个重生或是穿越的成年灵魂,不然原装的芯子,再天才也不过是个孩子。
但优秀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也不会被人处心积虑地捧杀·邬琅随即问道:“如此锋芒毕露,落到个这样的下场也不算奇怪·你在北戎那边可有探子”·    常山说:“有几个,只是这几年都未曾联系了。”
    邬琅说:“无妨,你尽量和他们取得联络,关注好北戎国内的消息,尤其是这个澹台明·我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好好准备吧,广泽歇了有小半年,是时候动一动了。”
·    常山点头,眨眼间消失在邬琅面前··    武昌八年,春,北戎新帝登基,同年七月,再度发兵邕州,广泽告急。
    先行的探哨将情报传回广泽城内,此次的北戎大军主将俨然不再是杨记川的老对手汤连城··    “澹台明”杨记川眼睛掠过信报上的那个名字,唇齿一动,念出声来。
    这一屋子圆桌骑士,从杨记川左手数起依次是骁果营校尉谷山、黑禁营校尉白轲声、火弩营校尉戚连胜、神机营校尉薛棠、白水营万景、天策骑兵营三校尉、以及玄甲营都统邬琅。
    此番会议,不过是为了商讨出一个对付北戎的策略··    谷山是这群高级将领中年纪最大的,领兵作战多年,偏沉稳派·他在得到杨记川递给他的发言指令时便说:“北戎军虽换主帅,我等还是不可轻敌,该以不变应万变。”
    戚连胜当即不屑地哼了声,道:“那澹台明不过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初上战场,你觉得他会有多厉害的表现加之澹台明不熟悉边界地形,汤连城这个老匹夫也不在他身边指挥,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该派大军直捣木松黄龙。”
    白轲声和万景对视一眼,万景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澹台明率军驻扎木松已有五日,看样子并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不如我们先遣小拨部队前去试探一番在,再做打算。
将军意下如何·”万景说完,白轲声便在一旁点头·黑白两营向来同气连枝,同穿一条裤衩·白轲声和万景更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在这种需要发言的时刻,两人中只要有一人说话,另一个人一般都会附和。
    天策骑兵营是杨记川的嫡系部队,自然是听杨记川的意见·唯二没有说话的便是薛棠和邬琅··    杨记川问道“薛棠,你有什么想法。”
    薛棠一直紧锁眉头,道:“戚校尉说得对,汤连城不在,我们有很大的胜算来一个对木松的突袭·澹台明初来乍到,未必能做出迅速的反应。
这是我们的机会,抢在澹台明适应战场之前给他一个痛击·”·    薛棠话音刚落,邬琅突然举手示意,杨记川点头,邬琅笑了下,目视戚连胜和薛棠二人:“不知两位校尉从何而来的信心以为只要我军进攻木松就一定能获得胜利。”
    薛棠大怒:“你什么意思”·    “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完·澹台明在木松陈兵十万,具体有多少骑兵我们无法得知。
但假如按照两位校尉的说法,拉长行军线和补给线长途跋涉前往木松进攻,那么我们将要面对的就是精力充肺,弹药充足的十万北戎军队·以北戎骑兵对我军的克制,相同人数下,正面相抗也是输多赢少,更遑论还有木松高大城墙和投石机。
那么我们肯定要派遣比对方兵力更多,甚至一倍的兵力前往木松·广泽军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三万,其中还得剔去无法上战场的后勤人员·那么,假设我们要派遣十五万到二十万的兵力前去攻城,广泽守军只剩下七八万甚至更少,若前线木松久攻不下,被敌军拖住。
而北戎再派骑兵悄悄绕路进攻广泽·那么,等前线军队回防之际,恐怕广泽早已失手·”·    薛棠怒瞪邬琅,却是默不作声了·杨记川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侧头问邬琅:“看来你是有主意了。”
    邬琅莞尔:“主意是有,不过绕了点·”·    “说说看·”·    邬琅伸手指过桌上沙盘的一个地点:“我仔细查过地图,大商和北戎漫长的交界处,在这个点,有一个小镇叫印河。
虽然不过是个弹丸之地,非常不起眼·这个小镇当年取名印河是因为曾经有一条河流流经此地,就是印河·但是印河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渐渐消失,变成了今天这个地形。
当地居民以为是触怒了神明导致河流干涸·我认为,印河并没有消失·”邬琅迅速回头看了眼杨记川:“就像塔里木一样·”·    杨记川紧盯着沙盘上那方寸地形,有些缓慢地说:“是……暗河”邬琅适时回头,对上杨记川略微惊讶的目光。
    其他校尉面面相觑,他们还未听懂邬琅的话,为何将军便已经知晓这是何意··    邬琅再度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我很早之前便派人乔装打扮混入北戎搜寻几十年前的木松水经图,不负众望,在花费了极大的时间后终于找到一副。”
邬琅拍拍手,常山立马从门外进来,将水经图铺在桌上·:“大家可以看到,距离木松最近的河流是绵河,而这条河也是供养周边城镇的母亲河,几乎所有水井打通的地下水都是来自绵河。
我们顺着绵河上游看过去,会发现绵河的三条河水源头,有一条便是印河·”·    谷山不解地说:“这是五十年前的水经图,能说明什么,印河早就消失了。”
    邬琅翻个白眼,说:“我调查过,印河消失后,这个小镇的用水却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困难,绵河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一直正常地供水,所以连北戎自己都没有太过注意此事。
北戎水文不发达,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河流基本不怎么关心·我的意思是,印河因为一些地壳的变化从地面河变成地下河,不是消失,只是变得不被看到·”·    白轲声顿时借口,说道:“所以,其实印河镇的水井和绵河还是贯通的。”
    邬琅吹了声口哨:“哇哦,白校尉,脑子转得挺快的嘛·那你说说我要是在印河镇下毒,得下多少量,过多长时间才能让木松中招”·    白轲声:“…………”·    万景忽然说:“要真想毒杀北戎守军,找个更便利的水源便可,还需要在印河镇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万景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邬琅敛了笑,目光有些冷,刺向万景:“都说万校尉文武双全,看来徒有虚名。
若是汤连城连重要水源都不知道重兵把守,还能把你们打成这幅德行,那广泽丢了也不可惜·”·    谁想,万景被这么一番讽刺下,最先发脾气的居然是谷山。
这个长胡子老大叔拍案而起,怒道:“何敢口出狂言”·    邬琅不怒也不喊,哼笑一声,道:“将军面前,谷校尉也如此大呼小叫,好大的威风。”
·    谷山看了眼杨记川,有些尴尬地坐下··    “好了,别吵了·”杨记川合上信报折子,淡淡地说,仿佛没感觉到半分摩擦的火花,“澹台明虽是第一次出现在边防战场,我们却不可掉以轻心。
五郎既已想好对策,先写个详细的报告呈上来·没别的事,散会吧·”·    “是,将军·”·    “五郎留下。”
    “是·”·    待几个校尉一走,邬琅立刻形象全无地躺倒在靠背椅上,看天花板··    “刚才你冲动了些。”
杨记川语气依旧是白开水一样的淡,不过邬琅知道他也没怎么生气··    “倚老卖老最厌烦,谷山有本事给别人出头,就得有脸扛·我敢打赌,你刚来的时候没少被这几个校尉欺负。
搁现代,有哪个下属敢对着上司拍桌子大吼大叫的,除非不想干了·”·    “不说这些了,你确定印河变成了暗河”·    邬琅点头:“三个月前我已遣人前往印河实在考察过,确是如此。
此次交锋,先派一小部分军队闪电袭击印河镇,在印河守军还未发出信报给木松城之前占领·女卫营的军医已经配置好足够分量的毒药,到时候毒药顺着印河流向绵河,沿路所有城镇都会受到干扰。
如此递进式的大规模病发,正好方便我们散播是新任将军带来瘟疫的谣言,动摇军心·”·    “与此同时,作为掩护,我军应派兵前往木松攻城,吸引住澹台明的视线。”
    杨记川轻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的视线在沙盘上逡巡一番,忽然拿起指挥棍画出一条曲线,并指出三个点:“肇源、侩支、密佛三个地点,若拿下,便可大面积秘密屯兵在木松后方。
印河距离密佛十分近,从这引兵的话,只要够隐蔽,木松方面应该很难注意到·只是,这么做,前线的兵力会非常吃紧·”·    邬琅看着那张沙盘良久,忽的一笑:“密谋印河最重要的是速度,出奇制胜,自然是你的骑兵最适合。
我玄甲军,肯定是要上前线攻城的·看我干嘛,你这个面瘫脸也没个表情·先说好,要是被碾压我可是会先逃命的·”·    杨记川将那张水经图叠整齐收入怀中,“战场刀剑无眼,关键时刻撤退也是一种气魄。
图,我先收着·作战计划明日前我会写好,你回去时顺便叫人知会一下各营校尉·”·    邬琅站起身,点头,走出半道突然回过头来问杨记川:“要不一起去喝个酒”·    “可以。”
    “欸,我说,你这口气感觉就像施舍我似的,听着很不爽啊·”·    “那我该怎么回答”·    “得,不纠结这个了。
你快来,我去年埋的酒又能挖出来喝了”·    “以前也不见你酒瘾这么大·”·    “何止酒瘾,烟瘾我也大了。
将军可要好好管管我这里可不能照胸片·”·    “我哪里管得了你·”·    “冤枉,我明明是听话的忠犬一条”·    “阿拉斯加吧。”
    “切,你还不是哈士奇·”·    ………………·    两人边聊着离开。
没过多久,早前已经离开的薛棠因为忘记汇报一些情况,记起后便匆匆赶回会议室,却被告知杨记川和邬琅去喝酒了·薛棠顺着门卫指点的方向追过去,发现两人已然喝高,靠在一起说话。
    薛棠睁大了眼睛,躲在巨石背后大气不敢出··    邬琅和杨记川口中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他还认识,可串在一起,便是半点听不明白。
    什么人头狗,巡山,绑定奶、大学专业……·    薛棠听得实在晕晕乎乎,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内心产生震动··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自他跟随杨记川起,已有数年时间。
在他的印象里,将军是名门出身的世家贵族,和他们这种毫无背景,一步一步从小兵升上来的人完全不同·将军刚接手广泽军时,不仅要应付各种不买账的军官,还要连横远在阜宁的邕州州牧训练骑兵。
不止是黑白两营的校尉等着看他笑话,就连薛棠自己也对这种只知卖弄兵书的天策府少爷没有好感·然而,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广泽军在将军治下越发鲜活,而逐渐成型的骑兵营更是昭显出将军出类拔萃的能力。
而在战场上,将军的骁勇,在广泽军内也是无出其右·薛棠自问从十几岁练刀,砍杀过的敌人不计其数·但是他也没办法像将军那般干净利落,心如止水·就连北戎第一战将汤连城也不得不夸奖,杨钊生了个好儿子。
    将军的名头,完完全全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这样一个年轻英俊,用兵如神,又有高贵出身的将才,怎么可能不被歌颂称赞托将军的福,这几年前来报名参军的人一直有增无减。
    只是,将军唯一让人诟病的大概是太过高高在上,不通人烟··    将军不健谈,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喜好·和下层军官的交谈基本仅限于工作上。
一年到头,也只有商讨应付北戎的对策时,才能和他有较长的对话··    起初各个校尉们因为他的寡言少语生过不少闷气,觉得这是将军看不起他们,不屑谈天。
后来永宁派来官员查访,大家才发现,将军对谁都是一个态度,天性如此··    他不爱说,下属们也不敢缠着他聊天·只远远崇拜着,看着他的背影热血上脑地紧跟着冲锋陷阵。
    将军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大概是邬琅这个异数出现之后吧·薛棠心想··    横空出世一般,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也不知他因何而来。
神鬼莫测的功夫和怪异的训兵手法·再加上那一身诡异的盔甲·邬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张狂不可一世,喜怒也无常,你不知他对你勾起笑容时,是不是在腹诽你像个蠢货。
    邬琅和将军,薛棠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便是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别人就根本融不入进去··    两人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有时邬琅净胡言乱语,偏偏将军就是能理解。
·    傲慢的玄甲营都统会小心翼翼给将军赔笑·向来冰冷高傲地将军居然也会被逗乐,用一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对方··    将军与他们之间好似隔着一道帘子,将军不主动掀开,谁也别想靠近。
但是现在邬琅轻而易举地穿过那道帘子,和将军坐在一起,聊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话·多少也让他们这些追随将军多年的部下有些不甘心吧··    不过从见邬琅第一面起,薛棠就知道,这个男人和将军是同一种人。
    薛棠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敛了心神·这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年头,两个人这样,大概也不错吧··    -----------------------------------------------·    武昌八年,冬·    广泽敲起进攻木松的战鼓,攻城部队分为由三个梯队组成。
第一梯队,侧重防御和破阵的玄甲营,乃是最先头的部队·第二梯队,由薛棠率领神机营护送攻城机车和投石机安全抵达前线,第三梯队则是万景的白水营,负责保护好粮草的运输线,并派出探哨时刻注意北戎军队的动向,以防堆放声东击西。
    而杨记川,对外宣称坐镇广泽,实则暗中带领天策骑兵赶往印河镇··    发兵当日,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城外排出一片黑海·杨记川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他声音清冽,在这飘雪的冬日,也仿佛在众人心中燃起一丛热火··    死有报家国,马革裹尸又何妨·    邬琅骑上高头大马,和杨记川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一路往北而去,留给杨记川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人命关天,flag可不能乱立·    好话,留待凯旋而回时再说吧·· ·☆、 第四十六章 取你首级 · ·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出征的好时节,寒冷,大风雪,为了不让北戎军提前发现,休憩时禁止生火燃烟。
这意味着士兵们只能以冷硬的干粮果腹,并且没有热水供应··    就这么一直往北行军,气温越发底下··    在这广袤无垠的平原上一眼望去,大军仿佛像缓慢挪动的蚁群。
在平原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但是,相对的,北戎军也觉得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广泽方面不可能派兵北征··    半个月后,邬琅所率领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木松城外一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破阵营立马在附近设置马障、路障·搭建轮值的哨塔··    大军在此等待两天后,薛棠的攻城机车和投石机也悉数到达··    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慢慢向前推进。
    日暮渐落,邬琅骑在马上用千里镜甚至能看到从木松城中飘起的炊烟·伸出手臂,完成直角,横在身侧·在他身后密密麻麻排列成阵的士兵立马动了起来,如潮水一般像两侧退后,让出一条宽阔的直道。
巨大的攻城车和投石机被推到了前方··    他轻轻闭上眼睛,心道,不知杨记川此时已到达何处,印河镇是否拿下·    呜呜的风声掠过耳畔,是欢乐,还是哀歌·    待到天光已暗,木松城已近在眼前,偌大城池正进入全天当中守备最为放松的时刻。
邬琅突然一声令下,让投石车发动攻击··    无数巨石流星一般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飞跃高大的城墙往木松城内砸去··    如此远的距离,邬琅仿佛能听到屋舍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压塌的声响,还有人们在慌乱之中下意识发出的尖叫。
    “继续进攻,不要停·破阵营上,务必在北戎军队反应过来之前推平他们所有路障·”·    “是,领都统指令”·    宋松一身玄甲,领着一队士兵飞快奔出。
    四辆巍峨攻城车仿佛四座大山一般安安稳稳地伫立在大军四个角··    我方势头看起来十分高昂·但是邬琅知道,北戎军不会让他们在此嚣张太长时间。
即便换来的主帅再没有经验,这也是一座习惯了打仗的城市··    果然,在破阵营士兵只将木松城外一半的路障破坏掉后,木松城门打开,一队又一队的骑兵洪水一般涌出。
    “先锋营”·    “有”·    “盾兵列阵,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客人。”
    只听得一阵轰轰的响声,无数玄甲士兵上前,猛然一字排开足有一人半高的盾墙,并飞速向两边延伸··    “往前推,弓箭手全力射击游骑兵中的射手,掩护破阵营回来。”
    越发昏暗的夜色中,漆黑如鬼的盾墙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横扫一切··    北戎骑兵速度奇快,眨眼间便已奔出千米外·好在破阵营的士兵大多穿着轻甲,平日里也是重点训练敏捷,是以,逃窜速度非同寻常。
还未等北戎骑兵团接近便洗漱回到盾墙的保护层内,融入兵阵中··    邬琅视线透过盾墙狭窄的缝隙可以看到越来越大的人影,还有因为剧烈的马踏声以及四散的烟尘而产生的地动山摇的视觉错觉。
    “刀兵准备五、四、三、二、一,起”·    随着邬琅的一声令下,两人为一组的刀兵一人为跳板,一人再起跳,接力而起,瞬间越过盾墙飞跃只空中,锃亮的长刀朝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北戎骑兵奋力砍下。
北戎骑兵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从掩护体上跳出来,因为夜色缘故视野极小,再加之惊诧之下没来得及勒马躲避,使得无数刀光落下后,率先奔袭过来的北戎士兵已经死伤大半,其余的也很快被歼灭。
    盾墙随即移开口子,刀兵们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便迅速退入墙内··    邬琅扫了一群退回来的刀兵数量,默默点头,只有几个伤亡,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毕竟这是盾兵和刀兵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配合攻击··    然而对于北戎骑兵来说,这个初次交锋却令他们相当难受·以往每一次正面对冲,这些大商士兵哪个不是轻而易举地被他们斩于马下,就算一些高级士兵甲胄精良,也不过是三刀四刀的问题。
但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士兵和以前的老对手根本不一样·一堆黑乎乎的盾牌挡在前方,他们的精铁刀居然一击不破,盾牌背后的士兵也不过是轻晃一下而已,根本毫无损伤。
更别说那些藏在盾牌背后的军队了··    更耻辱的是,突然从盾墙内飞出的持刀士兵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的第一波骑兵灭杀,待他们正想杀光这些刀兵为兄弟们报仇时,这些刀兵居然退回了盾墙内·    身为士兵难道不应该勇往直前吗这群大商士兵居然就这么躲进乌龟壳里·    更无耻的是,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这招有时候是长枪从盾墙中刺出,有时又是突然敞开盾墙,放出无数箭雨让骑兵根本无法上前。
    又来又来·    还来·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北戎骑兵有些不安地在距离盾墙几丈处盘旋不前,企图从盾墙边界处绕到军阵背后的零星骑兵也被群起攻之,迅速歼灭。
    大商军队罕见的在和北戎骑兵正面相抗时取得上风·双方虽各有伤亡,但相较起以往总是以十换对方一的大商边防军,这明显是一个太大的进步·    更重要的是,打得北戎军憋屈到姥姥家了。
骑兵想冲冲不进来,想绕,盾墙防护线太长绕不过,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弓骑兵数量却不多,并且对方也有射程足够远的弓箭手·这样算下来,北戎这边因为根本没准备好如何对付大商的新型兵种而死伤剧增。
    这样下去,士兵焦躁郁闷,时间长了士气必然下降··    这个时候,若是对方指挥官稍微有点脑子就该鸣金收兵,而不是继续打下去,让士兵无辜折损。
当然,邬琅巴不得对面守军都是猪,这样自己打的时候也不用多废心机··    忽然,邬琅接到神机营传来的口讯,这一次携带的两车投石机弹药已经全部用完·    邬琅立刻打出旗语,吹起收兵号角。
    “撤弓箭手掩护”·    憋了一口气还想着好好收拾对方的北戎骑兵便看到对方盾墙突然快速往后退。
差点没气吐血,还没打够呢,从来只有他们北戎骑兵能遛人,能搞游击战你们大商算个鸟蛋啊·    骑兵小队长们纷纷急红了眼,召唤部下就要追上去痛打对方一番。
不料从木松城城墙上传来回军的号角,愣是让他们生生咽下那些憋屈,调转马头回城去··    大商大军快马加鞭撤退回营地,跑到半路发现北戎军队根本没有追上来,邬琅甚至让盾兵收盾加快奔袭速度。
    夜已深,大军终于回到营地·重重关卡开启继而合上·神经一直无比紧绷的士兵们终于卸下一口气··    邬琅指挥各营进行战后清点,伤亡最重的还是刀兵,盾兵反而大多数都是轻伤,并没有危机性命。
刀兵多死于出墙后和北戎骑兵的正面对砍,以及弓骑兵的弓箭·这些都是战前可以模拟出的结果·从数量来看,这一次进攻委实太成功不过·虽然打得不够激情不够骁勇,但是终于压住了北戎骑兵嚣张的势头。
不止是初战便尝甜头的玄甲军们高兴,一直在后方操纵投石机的神机营也觉得大大出了一口恶气·那两车投石机弹药全部用光,几十颗巨石足够让木松城喝一壶了··    这么多年来,在兵种压制下,广泽还能和木松打得不相上下,除了人多能够一直补兵,精良的甲胄和超出北戎不是一星半点的机械工艺也是不能被忽略的功臣。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但是,邬琅很冷静·这一次突袭大获全胜,是因为他们完全占据了奇这个字··    突然出现在木松城下,北戎军队仓促迎战。
第一次出现在对方面前的重甲盾兵,因为理论上克制轻骑兵,再加上北戎骑兵没有对战经验,所以在实战上被克个半死·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主帅没有出现··    邬琅很仔细观察过战场,在一群北戎骑兵里,最高不过是校尉级别,更别说澹台明亲自上阵。
    有主帅和没主帅指挥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而明日再发起进攻,北戎方面一定会做好被袭击的准备,就算还没有想去应对盾兵的方法,也不会被打得这么不知所措了。
    重新整装休憩后,第二日正午,邬琅堂而皇之的领着大军再度前往木松城外·这一次,木松城果然已经严阵以待,城外排满了步兵和骑兵军队·从他们后方慢慢驶来一个人影,座下黑马皮毛油亮,堪是名驹。
而马上的人穿着北戎将领服饰,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一条又一条的辫子,国字脸,眉目刚毅,身材魁梧·一双狼目满是杀气··    此人驾马从北戎军队中驶出,停在最前方,从腰间抽出弯刀,直指邬琅,大吼一声:“吾乃北戎奔狼将军阿木汗,敌将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阿木汗分贝十分震撼,邬琅耳朵一痛,几乎要感觉到那震荡过来的声波,他皱起眉,仔细了起来。
    奔狼将军阿木汗,原主将汤连城手下最为勇猛的前锋将军·生有神力,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可以说是一个颇为难对付的人·现在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邬琅旋即勒马上前,陌刀出鞘,朗声道:“广泽军玄甲营都统,邬琅·”在他后方,玄甲黑旗、天策血旗一黑一红两面旗帜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阿木汗端详了下邬琅的脸,突然哈哈大笑:“我道是谁鼓捣出一些旁门左道,杨记川惧我北戎,不敢亲自领兵,只好派出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顶上乌龟壳跑来前线吗。”
    邬琅挑眉:“我郎骑将军镇守广泽门户,天命昭昭,免得小人卑鄙,偷我家国·阁下如此高兴,可是见昨日飞入城中的巨石好用来做屋瓦我大商良工巧匠无数,若将军屈膝而求,借你几人也无妨。”
    阿木汗眉目一冷,说道:“小子休得讨那嘴上便宜·”·    邬琅强势回应:“那就手底下见真章”说罢,策马朝阿木汗奔去。
阿木汗又岂是鼠辈,扬起手中修长弯刀,啊啊大叫向着邬琅杀过去··    弯刀和陌刀铿锵撞击在一起,刀锋划拉出令人牙酸战栗的声响来·邬琅猛地一脚踹在阿木汗的坐骑,居然一击之下便将对方连人带马踹倒,阿木汗眼疾手快,在马匹带着他倒下之前便飞身而出。
邬琅大笑一声,同样跳下马来,抽出背后黑盾朝那黑马掷出,那马儿本想再度起身,不料盾牌重重击来,冲击之大令其顿时口吐白沫,轰然倒塌,再无法起身·阿木汗睁目欲裂,再看向邬琅时,眼中恨意如冬火。
    “小儿,偿我爱马命来”·    “老匹夫,今日我不但要杀你的马,更要你的命”·    “哈哈哈哈哈,我要看看你能张狂到几时。”
    两人你来我往随即展开了搏杀,阿木汗胜在经验丰富,刀式没有任何花架子,刀刀都是最简单,最干净利落的杀人法子·邬琅就不用了,他的卷雪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必须做满动作,看起来即凶狠又赏心悦目。
但比起阿木汗来,破绽委实有点多·但是邬琅要比阿木汗机灵,他知道自己的短处,懂得如何为自己制造最大的输出机会·而且很不巧的是,阿木汗最引起为豪的巨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一身铠甲和武器,穿在邬琅身上轻如薄甲,可别人若想拿起那最小的手甲也非得用上好几个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勉强拾起·破杀刀和千城盾自然不必说。
除了邬琅,根本没有谁可以单独拿起·利用这种机制,就算邬琅本身挥刀无法砍出比阿木汗更强的力道,但对于阿木汗来说,那把压在他弯刀上的长刀重量几乎像一座小山。
再强悍的肉体,也抵挡不住这样重量级的攻势·更何况,邬琅刀法诡异,招式繁多,令人应接不暇·等阿木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想要在他身上割出伤口时,却往往又被那面该死的盾牌挡住。
    众人只见阿木汗在邬琅的凶猛攻势在节节败退,握紧弯刀的双手也蹦出鲜血,淋淋落下··    阿木汗几乎要咬碎牙齿,他不懂面前这个根本不算强壮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阿木汗心中一口气憋住,头上忽然结结实实遭到盾牌的重击,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晕乎乎下只看到一抹刀锋白光从天落下,他下意识卧地狼狈一滚,只听到耳旁地面被劈出一道裂缝的惊悚声响。
    阿木汗再也不敢小瞧这个黑甲男人了,他背过身去就要逃回北戎军阵中,不然他真的会死·    位于最前方的北戎骑兵见阿木汗仓皇回逃,登时踏马向前就要援救。
玄甲军怎么可能让邬琅一人深陷敌阵,飞羽营立即指挥弓箭手朝赶过来的骑兵放箭··    马儿的嘶鸣响彻着··    “想跑做梦”·    邬琅飞起黑盾,盾牌带着呼啸的风如离弦的箭朝阿木汗射去。
只听得咚一身巨响,阿木汗栽倒在地,距离邬琅不过十尺距离·盾牌滴溜溜飞回邬琅手中,而阿木汗倒在地上大口吐出鲜血,挣扎不过几息便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静默,巍巍然数十万军队汇集此地,却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一个声响。
    “我说过了,今日不但要杀你的马,更要你的命·”·    “我郎骑将军顶天立地,岂是尔等蛮夷可口诛议论”·    邬琅冷然上前,一脚踩住阿木汗的背,陌刀利落挥过,阿木汗立即人头落地。
    “下一次,我要澹台明的首级”·    森然玄甲军此时忽然爆发出响彻天地的欢呼声··    “玄苍玄苍玄苍——”· ·☆、 第四十七章 弹尽粮绝 · ·    阿木汗被邬琅割首示众,北戎群起激愤,在其后的日子里不管是小面积的撕斗还是大部队的正面相抗,邬琅都会受到最多人的围攻。
北戎似乎打定主意,非要邬琅的性命不可··    邬琅即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敌四面八方攻来的长刀和箭矢,黑金玄甲乃不世之御器,也在日复一日的刀砍箭攻中伤痕累累。
所幸,到现在还未有被洞穿的伤口·最多不过是精疲力竭罢了··    一次次的对战似乎让北戎摸清了盾墙的弱点,那就是迟钝,无法快速地变换阵型。
假如一直保持一字盾墙,虽然北戎军队很难攻击到被盾墙保护在身后的士兵,但是玄甲军得攻击力也会大大降低·而盾墙的保护线纵然广阔,却也薄弱,若一人无法攻破那就三人五人一起·    如此这般,北戎骑兵随后排出尖刀阵,企图通过击破盾墙的一个点,将这道乌龟壳撕开一个口子。
    不料尖刀阵一出,盾兵在邬琅的指挥下猛然变阵,墙线开始快速收拢,层层加叠排列直直朝着奔来的尖刀骑兵冲去·两方相撞,骑兵阵居然被冲得四散八落,摔下马的北戎骑兵更是在无数盾兵的踩踏下惨死当场。
玄甲军阵线瞬间向前推了数百米··    但是,玄甲盾兵阵有一个最明显最容易攻击的缺点,那就是邬琅本人··    盾兵阵守可防御进可进攻,在这种冷兵器时代是所有近战士兵最为头疼的阵型。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盾兵不仅体重惊人,手持双盾后因为被彻底遮蔽视野,从而反应迟钝,无法自主进行改变·一切的阵型变换都需要邬琅察觉战场先机,做出能让所有士兵都看得见的指挥指令。
虽然在之前的训练中邬琅自己也察觉到问题所在,让盾兵以每四人一个班,每四个班一个组,每四个组一个排,每四个排一个连这样分级选出各种梯队的长官,从而在战场时只需要各连的连长知晓邬琅变阵指令,就能一级一级传递下去。
当然,付出的代价便是,每一次变阵都需要更多的时间让士兵们来反应了··    所以,假如邬琅没有及时作出指挥,或者因为被群起围攻分不出心神指挥,盾兵阵便几乎半废了。
    因此,很多时候,玄甲军并没有讨得多么大的便宜··    但是只要邬琅不死,玄甲军便不灭·    两方军队在木松城外已经僵持半月有余,士兵越打越少,越打越疲惫不堪。
药品和食物的供应也快要断绝,相比起有木松城源源不断提供物资的北戎军,弹尽粮绝的玄甲军如今若想再发动进攻,不若是背水一战··    从广泽城出发时,他领有七万玄甲士兵,再加上随后赶来的薛棠的神机营,满打满算也有十万人。
如今还能拿起武器走上战场的不过三万余··    于邬琅而言,半夜坐在大营的石头上,北风呼呼地吹,狼嚎似的·听着伤兵因为寒冷和伤痛在伤员棚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声响,想着自此从东昌山带出来的兵,如今死的死,伤得伤,没有点伤感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从一开始将正面吸引北戎火力的担子扛在肩上,邬琅就已经预见到如今的场面·这注定是一个炮灰的角色·他甚至想过,在杨记川援兵赶到时,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个光杆司令,分不清脚下踩着的尸体是北戎士兵,还是自己的玄甲军。
·    “你在这里,我找你许久·”·    邬琅回过头去,只见薛棠步履匆匆地走过来,也顾不得他腿上还有伤·邬琅起身走过去,“怎么,以后想一辈子坐轮椅你手上什么东西。”
邬琅的视线落在薛棠左手持的白纸上··    薛棠急道:“广泽城传来的快信,北戎军果然去攻城了可是现在城内只有骁果营和黑禁营二营守城……”·    邬琅抢过那张纸,依着篝火的光细看,那谷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破胆了,写的字也是七扭八扭的,废了邬琅老大的劲才看清。
无非就是广泽城告急,让他们赶紧回援看完后,邬琅立马把纸丢进了篝火堆,皱眉问:“此事还有谁知”·    薛棠:“我和你。”
    邬琅点头:“很好,你现在令人快马通知后方的万景,告诉他立马带着白水营整部前来和我们汇合,整合士兵后我们要对木松城进行真正的攻城行动。
另外再修书给谷山和白轲声,告诉他们我们不会回援·”·    薛棠睁大眼睛:“什么不回援要是广泽城被攻陷该如何是好。”
    邬琅抿唇环视四周黑夜,道:“那就让谷山和白轲声死守死守你懂什么意思吗强征男兵守城,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
谷山和白轲声做了十几年的校尉,别跟我说连北戎军一天都挡不住那他们两个干嘛不在城墙上自刎算了一群废物点心,手下的兵养着是给他撤退用的吗。
要是广泽城明天丢了,他们就是千古罪人·”·    薛棠微微张了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在邬琅的低吼中回过神来,“可是……”·    邬琅立马摆手:“没什么可是的,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北戎的探子一定窥探着我们的动向,若我们现在便回援,他们的骑兵定然快马加鞭连夜追赶,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觉得我们两条腿,还带着笨重的攻城车和投石机能跑得过他们四条腿到时候别说回援,半路我们就得全军覆没·为今之计,不过是和北戎比一比,谁攻城的速度更快”·    薛棠沉默下来,轻轻点头,似是被邬琅说服了。
    “我现在去写信·”·    “嗯,写给谷山的措辞越严厉越好·”邬琅顿了下,继续说道:“薛棠,别担心,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信将军。
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薛棠回过头来,面色有些恼怒:“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信你,当然,我肯定相信将军不用你多言”·    邬琅顿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你也觉得我不错啊。”
    薛棠干脆不理邬琅了,径直走人··    待薛棠身影被军帐的帘子遮挡住,邬琅神色冷峻下来·他抬手摸上自己的心脏,能感觉到跳动的频率到底有多快。
    到底,他也是会害怕的·人都是这样,即便嘴上说着多么满的话,其实内心还是会有顾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个,可不是攻防,这周输了,下周还能重新找回场子。
    输了就是输了,得背负起数以万计士兵的身家性命··    两日后,万景领着白水营前来会师·邬琅邀了薛棠、万景商讨最后的攻城策略。
    离开大营时,邬琅命令士兵将营内的帐篷全部烧毁,粮食平均分发给所有士兵·这已经是在告诉众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攻进木松城,要么死在战场上。
    此时此刻,破釜沉舟,已到背水一战的时刻··    多少人自知已无多少生还希望,面露悲伤··    在这最后一战,北戎军出来迎战的人物却出人意料。
    那人身材高大,精致软甲披身,颈脖和手腕上的黄金环饰以及头上镶嵌着宝石的发带无不昭显其贵族身份·脸上却戴着一只黄金面具,只露出锐利双目,引人遐想。
    不做多想,定是那一直未曾露面的北戎主帅澹台明了··    感情还要效仿兰陵王就是不知道这澹台明是美得吓人还是丑得吓人。
    这么一调侃,邬琅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愣是放松了下来,倒还是有些闲情逸致去琢磨澹台明的模样··    可惜澹台明完全没有和邬琅一挑一的意思,不然邬琅还真想当着北戎军的面把这高贵的皇子的头给砍下来。
    今日乌云蔽日,下起了小雪··    寂寥的荒原吹响起冲锋的号角声,浑厚悲壮··    铿锵的兵甲声,士兵们搅杀成一团。
    最后的最后,也没什么计谋和阵型了,冲吧,杀吧,再不要退缩,再不要畏惧,冲杀向你的敌人·如果非要死在这个异乡,那么死也要拉几个敌军做垫背·    抱着这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无论是玄甲军还是神机营,又或是白水营,都已经不顾一切开始拼杀。
    手断了,我还有脚,脚没了,我还有嘴,只要还剩一口气,也可以用身体绊倒马腿··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我们的背后是无数无辜的家人,朋友。
我们的长官依旧身先士卒地挡在最前方,我们的兄弟还在持刀没有倒下·我们的大旗,还屹立飘扬·    邬琅手中陌刀麻木地挥动着,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挥刀几次,只知道假如自己一旦停下,便会有无数的北戎士兵围上来。
他双手握紧刀柄,猛地一个旋转,冲上来想将他包围的四个北戎兵顿时轰然倒塌,但他自己也体力不支地晃动了下才勉强站稳··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迹,献血从额上缓缓流下,流过眼眶,顺着颚骨滑落下颌。
    忽的一只飞箭射过来,他眼睛一眨,挥刀想砍断箭矢,却因为鲜血眯了眼错过了轨迹,锋利的箭矢带着呼啸的风擦过他的颈脖·邬琅一摸脖子,染红了整个手甲。
    “统领”宋松从远处飞奔而来,大喊··    “嚷什么,我还没死呢”·    “邬琅,你广泽城已被我北戎攻下,尔等还要抵死顽抗若是你率众头像,我定许你一个高官厚爵”澹台明忽然在人群中大声喊道,还在拼杀的广泽士兵皆是一愣,一瞬间的疏忽被北戎攻杀无数。
·    邬琅站在死人堆里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道北戎九皇子如何心机深沉,原来也不过是弄些扰乱军心的胡言乱语。
我广泽城内有郎骑将军坐镇,竖子也敢跳窜待我杀你个片甲不留,你便知究竟谁家城池改易主了要我投降你先问问我的兵答不答应”·    “好好,我本欣赏你骁勇善战,想招你入账,你既然不知好歹,我也不留你继续作乱”·    澹台明厉声道,当即率领北戎精锐骑兵将邬琅团团围住。
    “你以前可不是这般刚硬不折的·”·    邬琅横刀在前,冷然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皇子如此大手笔要我性命,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不愿你葬送于此,我再问你一遍……”·    “澹台明,何必假惺惺你不想要我性命,我倒很想要你的命。
如此,你就安心死在我刀下吧”·    邬琅话音刚落,还未飞身而起,听闻邬琅要威胁澹台明性命的北戎骑兵已经群起攻上,长刀密密麻麻斩下,刀光交织出一片密网,将邬琅网在中央。
    “五爷”·    “统领”·    “都统”·    所有人都以为邬琅必死无疑,谁知那些骑兵斩下的刀忽然全部飞起砍向了自己,一圈骑兵纷纷血花喷溅,摔下马背。
邬琅顶盾而立,一口鲜血溢出唇角··    诡异的场景让战场上所有人都呆愣住,·    而邬琅却一动不动,持刀的手垂在身侧,好似已经僵死。
    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踏天动地的马蹄声,扬起尘沙漫天·而在那风烟起之处,无数天字血旗昭昭飘扬··    涌动如海的银甲骑兵潮水般涌来,为首的银甲将军抽出背上长枪,指天一扬,“进攻”·    “是将军将军来救我们了”·    “兄弟们杀啊,为五爷报仇”·    “杀光这些北戎蛮子”·    “为统领报仇”·    “为统领报仇”·    “为统领报仇——”·    杨记川十万天策铁骑在千钧一发之刻赶来,玄甲军士兵却早已泪流满面。
    战场情势骤变,在浩浩荡荡的天策骑兵围追堵截下,原本想略走邬琅尸身的澹台明不得不狼狈逃窜·然而当他想从木松城大门退回城内时,却发现从大门内奔驰而出的骑兵和追赶他们的部队同出一脉·    再抬头看,木松城城墙上原本的狼头旗已经变成了猩红血旗。
    澹台明恶狠狠地瞪向杨记川,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皇子,卑下知道有条路可以绕过木松城回到北戎,请皇子快走”·    “杨记川我澹台明和你势不两立”·    “皇子快走,卑下掩护您。”
    澹台明绝然回头,不甘心地策马远奔··    杨记川却远没成功夺城的欢喜,染血的黑甲将军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央,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士兵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杨记川还记得邬琅离开广泽城时没有回头的背影,晃动的白羽翎,在冬日的阳光下带着些冰冷艳色的金菱耳坠··    不可能,他们好不容易才能在这个异世相逢,不该就此分离。
    杨记川不相信邬琅就这么死了,这个男人是个天才,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从来镇定自若,纵横沙场看惯生死的郎骑将军有些浑浑噩噩地穿过哀嚎地众人,走到邬琅面前。
他心中有些冷,又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伸出手擦掉邬琅脸上的鲜血,邬琅却忽的轰然倒在他身上,带着他踉跄后退两步··    “咳咳咳咳咳。”
    杨记川愣愣地拥住还在剧烈咳嗽的邬琅,只听得那人有气无力地骂了句··    “哭丧呢,老子还没死,还没死谁敢咒我死”·    骂完,就靠在杨记川怀里喘气,凑在杨记川耳畔小声地说:“格老子的,盾立居然还有副作用。
这群废物点心,就看着老子站那装死尸,也不知道过来弄醒我·”·    杨记川长吐一口气,双手环住邬琅的背··    “我前脚跟澹台明说你在广泽守城,后脚你就跑来了,真是打我脸。”
    杨记川有些呆呆地看了邬琅一眼,问:“啊”·    邬琅哼笑起来,笑得浑身伤口疼,“都说你英明神武呢,我怎么觉得你就是个二愣子。”
喘了口气,邬琅彻底将身体压在杨记川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来太晚了,川儿·”· ·☆、 第四十八章 最好最好· ·    战后,邬琅被迫留在木松城养伤。
并且十分悲惨地遇上了一群庸医所谓庸医就是根本不论你病情轻重,反正一个劲往重了说就绝对不会错·    他义正言辞地申诉了好几遍,他脖子上的伤口根本不深,只是割破了肌肉层,根本不需要绑得跟个颈椎脱节病人似的这种包扎方式严重毁坏了他威武英俊的形象,影响了他正常的生活质量。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会他,包括他本以为会无条件支持他的杨记川··    shit邬琅表示这个世界根本没办法生存下去了··    这是过度治疗,这些庸医等老子病好了,非要端了你的行医执照不可·    更为凄惨的是,因为大夫说邬琅伤及喉咙,所以养伤的时候最好不要多说话。
于是,为了新任扬威将军在将来依旧能够用他那迷人的声音将属下骂个狗血淋头,常山被吩咐一定要好好的,牢牢地盯紧了邬琅,千万别让他保护好嗓子··    至于这扬威将军的头衔,还是这场看成十几年来最扬眉吐气的胜利传回永宁后,现任皇帝龙心大悦施舍下来的奖赏,啊呸,不是施舍,而是厚封·    杨记川和任下五个校尉分别得了黄金千两和百两,就邬琅一人升了官,而且还是官升两阶,一下子从都统变成了五品扬威将军,和杨记川平起平坐了。
·    还特别吩咐让邬琅镇守木松城··    这皇帝的算盘打得特别美啊,杨记川可都在边上呢,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他的权,收买人心了。
挑拨离间谁呢··    这邬琅一看就是个绝佳的人选啊,骁勇善战,擅长练兵守城,绝对的人才·更重要的是他土匪出身,肯定最看不看杨记川这种世家子弟了。
邬琅现在得了这么大的官,还不得对皇帝的大恩大德感天谢地,从此成为皇帝用来制衡一家独大的杨记川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答案当然是,no。
    所以说这个世界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卫星信号,一个信息不对等都能把人玩儿死·皇帝还想着提拔邬琅给杨记川做对手,哪里知道两个人才是这军营里最同气连枝的。
    邬琅接了那圣旨只是冷笑,不愧最是无情帝王家,士兵在前线冲锋陷阵,他们权贵在后方玩弄心计扯后腿·随后一把揽住杨记川的脖子,十分诚恳地给他写了几个字。
    “好兄弟,黄金分我点,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杨记川颇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其余时间,邬琅都是极其无聊的。
    木松城被投石机轰得稀巴烂,现在百废待兴,搞政务自然没他们武将什么事,只是广泽那边也因为被攻城一片狼藉,一时间居然抽调不出文书过来主持木松城的政府工作。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邬琅很快想到了他从东昌山绑架过来的沈蓬生,虽然沈蓬生是临淄王的人,但在政务琐事上的确是一把好手·木松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必须要快速建立起可以运转的政府,同时安抚好原主居民以及俘虏。
让沈蓬生插手风险是有,但把控好他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错··    邬琅立马让常山快马回广泽城去找人,结果第二天常山回来告诉他,沈蓬生偷偷逃走了。
    给邬琅气个半死偏偏他又不能说话,能给憋疯··    这种时候,作为一个光靠看邬琅表情和动作就能理解其意思的不解风情的面瘫毒舌属下,常山成功让邬琅吐血三升又三升。
    邬琅恼火地拍了两下桌子,瞪眼看常山··    常山单膝跪下,道:“是属下的错,没有看顾好沈蓬生·”·    邬琅眉毛一横,常山解释道:“属下绝对没有不情不愿背锅的意思。”
    邬琅气得手抖,什么叫不情不愿背锅啊,混账人跑了多少给我做出点表示,你这这什么表情,一点认错的诚意都没有·    常山说:“少爷息怒,情绪波动太大不易伤口恢复。”
    狗屁,你是被我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常山说:“常山幸得少爷恩宠·”·    邬琅脸都涨红了,手一抬,朝门一指,常山立即磕头:“属下这就告退,少爷务必息怒,养好身子。”
    尼玛哟,有你们这些混账在,我还息怒我没喷三昧真火就已经不错了·    杨记川和出门的常山错身而过,一眼瞧见气得在那摔杯子的邬琅,眼睛打了个转,瞄了常山一眼。
只是常山似是毫无察觉的出了将军府,走过拐角··    杨记川跨过门槛进屋,绕过那一堆碎渣,将手上的药盅放在桌上·邬琅看着杨记川,比划了个手势,大意是,你怎么来了,这什么东西·    杨记川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膏状物,向邬琅解释道:“外用,对你的伤疤有好处。”
    邬琅皱眉,在纸上写,【不用了吧,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嘞·】·    “对你有好处的,用完这一罐就好·”·    【还要用完一罐】·    “嗯,一天上三次药,我若游时间便亲自来,其余你让属下帮个手。”
    【饶了我吧,只是个小伤口而已】·    “这里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一点伤口也很容易感染,不能马虎。”
    【行行,我怕了,你来吧】·    杨记川上前给邬琅拆纱布,邬琅配合地仰起头,露出作为一个男人来说全身最脆弱,最敏感之一的颈脖。
他将邬琅脖子上的纱布揭下,露出一条斜行走向,从左侧胸锁乳突肌边缘到右下颌下缘的长疤痕,看着可怖·或许正是因为伤口吓人,所以才让那些看病的大夫半点不敢马虎,非得邬琅用最高规格的修养状态来养伤。
    邬琅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杨记川离他特别近·温热的呼吸喷到自己颈脖敏感的皮肤上,邬琅顿觉浑身都酥麻了··    糟糕……这个状态可要牙白啊。
    邬琅忍不住移下视线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杨记川··    他今日穿的素衣便服,头发也扎的随意,束成清爽的马尾··    邬琅从没见杨记川身边跟着服侍的人,想来这些生活琐事都是他自己在干。
他的眼睛其实特别清澈、明亮,一点也没有别人说的高傲冰冷·表现在人前的寡言少语不过是因为这小子不懂表达自己的情绪·算不上什么心理疾病,只不过是在成长阶段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罢了。
该生气的时候还是会生气,该害羞还是会害羞·只看你能不能从他那点细微的小动作里看出来罢了··    邬琅就觉得杨记川的眼睛特别好看,只是眼下的青黑就有点煞风景了。
估计是这几天忙着处理木松城的事,一刻没歇下吧··    反倒是他这个未来木松城城主像个猪一样在这将军府吃饱睡睡饱了吃,没一个人敢过来打搅··    邬琅知道是杨记川私底下下的命令,真是个傻蛋。
    很快,邬琅便感觉到一个湿热的泥状物被涂抹在脖子上,他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杨记川感觉到邬琅吞咽的动作,抬眼瞄了他一眼,邬琅立马心虚地移开视线。
随即转念一想,自己心虚什么啊,根本没干什么值得心虚的事然后眼神又炯炯有神地挪回去,杨记川已经低下头去了··    “这个药膏,在三十几度的温度下最容易生效,所以若是别人来做,你要提醒他,擦药之前先用手将药膏焐热一阵。”
    邬琅轻轻点头,思绪也快要飞走了··    杨记川动作温柔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忽然问:“我进来时,见你气得不轻,出什么茬子了”·    邬琅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轻微摇头。
他昂着首,不方便写字,便没有多做解释··    “没事就好·”·    邬琅气归气,也是这一阵·常山究竟有没有好好干活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从东昌山转移至广泽城时,他确确实实把沈蓬生忘在了脑后·而常山在这期间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帮他刺探情报,搜寻印河镇资料那段时间,更是毫无日夜不眠东奔西走,哪里还有精力去管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的沈蓬生。
    要不是今次因为木松城人手吃紧,恐怕自己还要过上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沈蓬生这个人吧··    更何况,沈蓬生是临淄王的人,有同伙营救那是必须的。
    得,跑了就跑了吧,也能策反收为己用,留在手里也是个仙人球··    等邬琅回过神来,杨记川已经开始将新纱布往他脖子上缠··    结束后,邬琅立马写字,【我还得绑成这样多久】·    “还有五天,忍忍吧,没多久了。”
    【我大脑的语言功能区都要退化了,再这么下去】·    “那就骂骂人,练练嘴·”·    【哎呦,不得了,川儿将军也学会调侃人了我们俩要穿越回地球啦】·    杨记川笑了下:“好好休息吧。”
    【知道了,知道了】·    邬琅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这段“哑巴时期”的,只知道睡睡睡,吃吃吃,跟女生来大姨妈似的看谁瞪谁。
然后有一天,他的喉咙就解放了·    那一瞬间,春暖花开,人人都是帅哥美女··    邬琅伤养好的第一时间就被杨记川拉过去做业务交接,从此他就是这木松城的山大王了·    邬琅大笔一挥,叫什么木松城,名字改了·    请来书法大家,雕刻大师,用最好的木头制成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沉韵蔚然的大字【雁门关】·    城池改名后,邬琅举办了一场追悼会,纪念在此次战役上阵亡的所有广泽军弟兄。
    雁门关此后七天全城缟素,不兴喜事·拜在关外的长生桌上燃着的线香也是七天七夜一刻未断··    邬琅和杨记川站在雁门关城墙上,远目眺望。
    城墙上的天字血旗早已更换成玄甲黑旗,在北风中烈烈作响··    邬琅对杨记川说:“我想将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接到雁门关来。”
    杨记川点头:“应当如此·”·    过了许久,杨记川忽然对邬琅说:“抱歉·”·    “呵,突突然道什么歉。”
    “若不是我邀你来边关,玄甲军也不会死伤过半·”·    邬琅伸手捣向杨记川的胸口:“别说你后悔了,那才真该说抱歉。”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邬琅突然趴在了城墙的护栏上,有些失神地看着城墙外得土地:“这场战争,无关谁的对错。
是人都会有贪念,矛盾·更何况是两个国家的利益冲突·他们也不是为皇帝而战,而是为这生养他们的土地而战,为他们的亲人而战·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生在和平富贵之家,那么至少,也要让自己死得其所吧。”
    “我玄甲军,不轻言生死,也绝不畏惧死亡·”·    “当然了,我肯定不后悔遇到你的”邬琅回眸一笑。
    “你看,我们一起玩过剑网三,在同一个大区,我听说过你,你也听说过我·然后我和你花光了一声的霉运,用那千千千千千分之一的可能,穿越到同一个世界,又在无数条剧情中,机缘巧合走了最快相见的那条线。
这是要灭天的缘分呐”·    邬琅轻笑:“没有比这更好的相遇了,不是吗·”·    “……对,不会有了。”
 ·☆、 第四十九章 破而后立· ·    破而后立,雁门关在战后很快迎来了新年··    雁门关内旧北戎百姓的抗拒心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退。
    两国交界处虽然征战多年,但距离相近,风土习俗随着贸易的交流也有所互染,所以在适当的安抚下,只要政府给出足够明显的诚意,能让大家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老百姓们其实并不介意自己要跪拜的皇帝是姓澹台还是姓司徒。
    梅玖走马上任成为雁门关司政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本是邕州县试及第的秀才,会试为及格便留在了邕州府找了份文书的工作·原本边关战事和他并无多大的关系,阜宁距离广泽,用最快的马也要跑上半个来月,战火再紧急也烧不到这边。
再加上阜宁作为邕州首府,繁华富贵,百姓安居乐业,谁还会特地去关心边疆的硝烟纷飞呢·而梅玖本人性格温和,并无多么亮眼的才能,真要计较的话,大概也只有那一手漂亮的瘦金字体还能入得人法眼。
    直到某一日,州牧召集治下各司政、布政,要调度人员前往广泽,据说是因为攻下了北戎的边关重镇,急需一批经验丰富的处理政务的官员··    只是,并没有多少人愿意放弃阜宁安稳的生活跑去边关受苦,州牧大为肝火,一气之下让人抽签,抽中谁谁去。
    这种极容易黑箱操作的举措,自然而然变成了没有背景的小人物之间运气的比拼·梅玖正好就是那个倒霉催的··    上峰命令,不可不从,梅玖只好收拾包裹乘上了前往雁门关的路。
    沿途上他不知听过多少有关于边关两位将军的传言··    有说郎骑将军用兵如神,旗下天策骑兵神鬼莫测,来无影去无踪,谁都捉摸不透,这才将北戎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说那被皇帝新封的扬威将军也是个顶顶的怪人,以前还是渔阳那土匪镇里面的大土匪呢··    有说扬威将军一刀能砍死十个北戎蛮子,勇猛无匹。
    有说扬威将军本来在北戎骑兵的围杀下战死的,后来突然死而复生,简直就是战神保佑·    也有人说,郎骑将军与扬威将军不和,让扬威将军打头阵挑衅北戎就是让他去送死,最后功劳全拦自己身上。
谁晓得那扬威将军账下玄甲军虽然死伤无数,但他本人却是一直活到了最后·还被皇帝封了将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事不由人啊··    梅玖熟读圣贤书,也读过过无数先贤写下的豪气万丈、血战黄沙的壮丽诗篇。
年轻时他也憧憬过自己能铁甲披身,插旌旗于敌城·现下被这无数的流言再次激起了心中久违的热血··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他在阜宁见过郎骑将军杨记川一面,是在州牧的宴会上。
那是一个宛若苍松劲柏的男人,笔挺,沉默寡言,不近女色··    梅玖是不相信杨记川这样的人会做出故意让部下送死这种决定的,所以他才更加佩服这个扬威将军。
    北戎残暴,众所皆知·扬威将军想必也知道此番出征,死多生少·千万人吾往矣,这才是大家,英雄才有的担当··    梅玖越发期待自己的新上司,期待着和扬威将军的会面。
    梅玖和邬琅第一次见面是在雁门关的将军府,梅玖进门时,扬威将军正伏案批着公文,光束从大门正面打在扬威将军身上,让这个在说书人评书里往往杀人如麻,浑身浴血的嗜血将军浑身都被包裹在一种柔光当中。
将军穿便服,不戴首饰,面庞英俊不似凡人,大刀阔马地坐着,只那斜飞的眉紧皱着,让人察觉到他的不悦·让梅玖下意识地连声音都小心翼翼起来··    邬琅给梅玖的第一印象便是严厉、英俊、不好相与。
这让性格温和的梅玖有些担心自己和这位扬威将军的工作日常·若是将军脾气不好,他可是半点不敢与将军吵架的··    然而,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成为雁门关司政后,几乎看不到扬威将军的人影了,工作中最常见到的是玄甲军两位年轻的校尉。
    第二熟悉的便是薛棠薛校尉··    这不,今日便又听到薛校尉熟悉的大嗓门··    梅玖抱了满怀的书卷走进雁门关府衙,见脸红脖子粗的薛棠校尉正被独孤校尉从后拦腰抱在怀里,宋松宋校尉则面对着薛校尉和他说着什么。
    “独孤胜,别拦我,今日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    “我家将军在哪”·    “我看你是吃醉了吧,薛棠,找郎骑将军跑我们雁门光府衙来干嘛。”
    “宋松,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哪次我们找不到将军人的时候,不是你们家扬威将军拐走的”·    “那你好好看看,我们将军在府衙吗。”
    “…………”·    “别说的好像只有你们在找将军似的,我们没在找”·    “你们作为部下难道不应该给扬威将军提点意见,让他别在工作时间擅离职守,顺便拐走别家将领”·    “哦,作为郎骑将军部下的你,为何不建议郎骑将军在我家将军邀他一同擅离职守时严词拒绝这样,我家将军不就会灰溜溜地回来了吗。”
    “宋松,你这是强词夺理·”·    “呵呵,那不知薛校尉有何高招,宋某愿闻其详·”·    “…………”·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
将军们放松放松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让他们好好玩吧·琐事,我们这些部下来干就可以了·”·    “看到没有,薛棠,这就是独孤胜的忠心和觉悟,你有吗。”
    “好了,宋松……”·    …………·    …………·    梅玖再一次看到薛校尉被二对一打败,怨气冲天地骑马回广泽城,一路上念念叨叨地说着他再也不要来雁门关了,但是梅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来的。
    至于扬威将军,没错,他只是个看起来严厉、威武、不好相处的男人,事实上,对于梅玖这个堪比救世主的人的出现,他简直再春风拂面,温柔可亲不能了,满足梅玖最大的要求,给他高规格的行政处理权,并配备最好最多的护卫。
    然后,扬威将军,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部下们找到他时,他可以正在和郎骑将军在一起钓鱼,他可以正在和郎骑将军一起于荒原跑马,他可以正在和郎骑将军一起逛小吃街,他可以正在和郎骑将军一起喝酒发疯,总之,就是不干正事儿,而且还必定是和郎骑将军一起。
    就连和两位将军最亲密的三位校尉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突然绑定在一起的··    郎骑将军原本好好的一个工作狂,居然就这么被扬威将军给带坏了更绝的是,据说有一次还是在青楼找到他们的。
两位将军便衣出场,那俊朗模样,引得这些青楼女子们是大打出手,争来抢去,一分嫖资不要不说,还是千金但求被睡·到底谁才是来嫖的·    梅玖有时觉得两位将军亲密得旁人半只脚都插不进去,得知他们相识不过一年多,内心更是震惊,方才感叹,知己果真是相逢恨晚,初见如旧识。
    只是他曾亲眼见到两位将军躲在无人的角落,姿势暧昧,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交叠了起来··    梅玖只敢在心里揣测一下两位将军的关系,对于这个偶然撞见没存半分说与别人听的意思。
    又一年夏季,玄甲军征兵,扬威将军的身影终于出现得稍微频繁些了·遇见他时,便问些寻常生活琐事,倒也关切··    梅玖有一次被别的文书邀着去瞧扬威将军练兵,那是他第一次见戴白羽翎,穿玄甲衣,手持刀盾的扬威将军,这一刻他蓦地和萦绕于心的那个铁血形象联系起来。
    是了,这才是扬威将军才对·    梅玖心中激动,远远看着站在高台被无数士兵仰望憧憬的玄甲将军,眼也不眨一下,这一站就是一上午,腿脚麻木酸软也不知。
    夏季末时,有几只北戎军队前来骚扰,皆被打了回去,十分振奋军心··    雁门关早在原有的旧城池下,经过邬琅的建议新修建了不少防御设施,那些点子别出心裁,就是最有经验的老兵都没听说过。
也不知将军是从哪里琢磨出来的··    几只北戎骑兵被打退后,便再没敌军前来霍乱,许是北戎也要休养生息,屯粮养兵··    临到秋季,永宁突然来了圣旨,宣郎骑将军杨记川、扬威将军邬琅一同进京面圣。
    此时正值雁门关百废待兴,虽说邬琅作为将军需要处理的民政不多,但也起到了一个震慑和安心的作用·若雁门关已经被整顿完全还好说,但情形显然并不是这样。
现在杨记川和邬琅突然被一起皇帝招回去,谁也猜不准究竟是喜是忧··    不过,再多猜疑,圣旨难违,两位将军还是得收拾行囊准备回京··    然而对于邬琅来说,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忐忑。
开玩笑,他要去永宁欸,他居然要自己跑去永宁,这是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会干的事当然他不可能跟杨记川说他是从临淄王府逃出来的,所以我能不去永宁吗。
    简直呵呵··    不过,临淄王应该好好地待在南林吧……· ·    ☆、 第五十章 你是狗吗 · ·    邬琅和杨记川各领精兵五百从各自领地出发,同上永宁。
    在古代,长途旅行是一件麻烦透顶,并且极度耗时的事情·哪里像现代,动不动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只要把脑袋和钱包带上就可以了··    邬琅计算过,从雁门关到永宁,搁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正常坐飞机只需要四个小时,但是现在,带着大队人马走官道,一路从雁门关南下到永宁,他们走了一个多月。
    对于邬琅来说,去永宁,那是一千一百个不愿意的·只是,除了不能抗旨这一个不可抗性因素外,他更担心的是此次皇帝将他和杨记川一起招入京城的深层次原因,以及,常山。
    邬琅看了眼安静骑马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常山,完全无法从他的眼神或者脸色中看出任何担忧·五年期限将至,他都快死了,他究竟知不知道·    粗略地算着时间,常山跟随他从南林到渔阳,再到广泽,居然也有四年了。
这个当初贸贸然闯进他房间的刺客,现在居然舍生入死地为他工作,半点报酬不计,也不知图的是什么·说常山忠心,这几年来确实帮了他太多,任劳任怨·只是那糟糕的性格,不提也罢。
如今眼看着常山没几个月好活了,他怎能不急·就算常山不说,邬琅这些年陆陆续续知道的各种宫闱秘史也能将其本来身份猜个一知半解·若想要解药,这永宁,还真非去不可。
    只是,越靠近永宁,邬琅就越发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止是他,其实杨记川也是不愿意回永宁的·他离开永宁九年,早不想再参与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纷争中。
而陌生的家人也是他不愿意接触的·如今再次踏进永宁高大辉煌的城门,终还有一种当年被人从护城河里捞上来时的时空错位感··    两个人还真是有点同病相怜了。
    进入永宁前夜,邬琅和杨记川将士兵驻扎在永宁城外,按照规矩,他们的亲兵是不能进城的··    士兵在宽敞的土地上安营扎寨,围炉做饭,邬琅叼着根草坐在营前张望不远处的永宁城城墙。
通关文牒早早送入城中,告知皇帝,他们明日就能进城··    杨记川喊他吃饭,他叼着草慢吞吞地走过去,晃悠得背上得刀盾发出卡卡卡的交擦声响来。
    他一下挂在杨记川身上,耷拉着眼睛:“川儿,我觉得我有权贵恐惧症”·    “什么东西”·    “就是一看到位高权重的人就腿软,嘴巴也哆嗦,根本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嗯。”
    “我还是fff团资深火法,看到皇帝这种开满后宫的就想烧,怎么办”·    “嗯”·    “我想要表达一下自己不想见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已经表达了,还吃饭吗”·    “吃川儿川儿将军,看在我这么纠结的份上,给我加个烤鸡呗。”
    “常山,你狗rì的拿的是什么,那是将军我的烤鸡”·    “少爷,先到先得,这是您常讲的话。”
    玄甲军众已经捂起了脸,将军,您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排队等饭的士兵们皆相视一笑,原本因为临近天都脚下的紧张感也一扫而空。
    邬琅晃晃悠悠地跟着杨记川去领饭,虽然他们两个有资格被开小灶,但是一般出门在外都是和士兵一起吃,得了空还会来个围炉夜话来着·不过杨记川一般不参加,因为他看起来逼格太高,光坐那都引得士兵不敢说话了。
也只有邬琅这种二脸皮子才能混一把兵油子··    夜里,邬琅去找杨记川·杨记川已沐过身子,只穿一身里衣,披着大氅坐在灯下看信·邬琅撩了军帐的帘子进去,先是找了杯子喝了口水,才凑过去看杨记川手中信纸的内容。
字娟秀好看,一看就知道不是那几个大老粗校尉们写的·说的无非就是广泽城的事,邬琅看了会儿就觉没什么意思,挪开了眼神·杨记川看完将纸烧掉,提笔写回信。
    邬琅突然说:“欸,怎么不见梅玖给我写信”·    杨记川瞧了他一眼,意味分明·邬琅登时就不乐意了,从背后揽住杨记川,一嘴咬在他脖子上。
    “别闹了,你是狗吗·”·    “那怎么成,好不容易碰见你没穿盔甲,多好下嘴的机会啊·你也咬我一下,刚好凑成狗咬狗。”
邬琅笑,伸长手拽了把椅子过来,就着这样的体位坐下:“你写你的,我看着你写·这些软趴趴的毛笔真是烦·”邬琅将下巴抵在杨记川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杨记川说:“明日进宫见皇帝,都让我来说,不管皇帝问你什么都别答太深入·”·    邬琅应着:“我知道,但是这司徒闵摆明了就是想利用我分你的权,说不定私底下把我给招见了。”
    杨记川转过头来看邬琅,说:“皇帝这人多疑,你平日里就喜欢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和皇帝单独相处时,千万别跟他含沙射影·他不是李世民,你也别想着什么魏征。”
    “我有那么傻吗对着皇帝还使劲瞎霍霍·到时候你就看我演技吧,我肯定让皇帝觉得我是个正儿八百的乡巴佬土匪。
对了,他有什么忌讳”·    “司徒闵很在意他母亲青楼妓子的出身,所以对于手底下臣子出入烟柳之地非常厌恶。
再一个就是,不要轻易在他面前提征夷大将军一家,以及临淄王·”·    “话说上任皇帝怎么想的,真让这种有心理疾病的儿子做皇帝”·    “男人一旦开始用下半身思考,就没有脑子什么事儿了。”
    “那这皇帝换个人坐也没什么关系吧,如果我们将来没什么机会回去,要在这地方耗一辈子,我可不愿意在一个不支持自己项目工作的老板手底下做事。”
    “你想当皇帝”·    “哈,开玩笑我当个屁大点的雁门关城主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东昌山的山大王都比当皇帝来得有意思。”
邬琅轻轻揽过杨记川,扳正他的身子面朝自己,捋起他的额发,小心翼翼地吻住他的唇:“抢皇位要打仗,谁知道多久才能结束,做了皇帝还要被那些古板老头子管东管西,塞老婆。
那我的川儿该怎么办啊,咱们还得回现代领证呢·就算回不去,在边关做两个地头蛇也好啊·”·    杨记川轻轻咬了邬琅的唇瓣,无奈:“没关系,你要是想做皇帝,十年二十年的仗我们都能打。”
    “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儿呢,咱们就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愁吃也不愁穿,担子没那么重,心里也挺舒坦·最重要的是,没人管我们。”
    “你要是问我想要什么,我能说我想把你干得下不来床吗……诶诶,脸红什么啊,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我的川儿将军,要是别人知道你脸皮子这么薄,你高冷的形象就全完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继续写信。”
    邬琅其实是很想来一炮的,但是明日要骑马进永宁,要是一下没把持住,川儿肯定要辛苦死·所以只好委屈委屈自己了··    等待第二日,两人顺利进城,跟着接引的使者一路快马加鞭从永宁城门赶到皇宫大门。
    皇城禁地,除了带刀侍卫和皇帝亲口允许带兵器的臣子,所有人都是要卸刀的·当年杨记川的火龙枪因为别人根本拿不动,所以在城门口专门准备了搁置火龙的特殊区域,被引为美谈。
    阔别九年,今朝再度归来,守门的侍卫虽变了,那曾经特地划分出来的火龙专用地依旧在·只是让侍卫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不仅见识了前辈口中所说的血煞之气氤氲不散,只认郎骑将军一人为主的火龙神枪,更见到了同样重逾千斤,凡人不可举的玄色陌刀和甲盾。
    “这可真是奇了,本以为像郎骑将军那样诡异的兵器,绝无仅有,没想到又来一个”·    “听说扬威将军本人也传奇得很。”
    “二人都这么年轻,哎,果然是奇才·”·    “郎骑将军不年轻了吧,他离开永宁时也二十有一了,算一算,今年是三十岁整。”
    “说笑吧,郎骑将军怎么看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模样·”·    “所以才奇怪,指不定郎骑将军是吃了长生不老药呢。”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站你们的岗”·    “是,队长”·    …………·    …………·    从靠近集市的广华门算起,进入真正的内皇城需要再进四个城门,分别是东肃门,隆威门,宣德门以及最后的正德门,这还没完,步行走完这堪比故宫长度的四栋门后,还要继续绕着御花园走上半小时弯弯绕绕的碎石小路,接着再穿过一个超长长廊,才正式抵达皇帝的御书房外。
    好在宫里人少,不然分分钟让邬琅想起自己去故宫旅游时的不好回忆··    使者很快退下,太监则进书房通报·两人很快便被允许进去。
    邬琅下意识看了眼皇帝,发现皇帝长得相当耐看·不过他立马低下了头,跟着杨记川单膝跪下,这大概是他俩接受度最大的跪拜礼了··    邬琅发现这皇帝说话非常有意思,他善谈,即使和杨记川这种惜字如金的人谈话也能很快笼络,搞热气氛,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是个长袖善舞很善交际的人,而这种人往往相当以自我为中心,很有表现欲望,外表和蔼可亲,内心其实非常高傲。
若要往深处讲,便可以得知,这样的皇帝在和群臣辩论时是绝对不会做太多让步的,一来是因为他自尊心很大,二来他地位足够高,三来就是他拥有很强的说服别人的能力。
长此以往,这样的皇帝就很容易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意见··    但是如果皇帝只能被群臣摆布的话,当了也没什么意思吧··    当然,还有一个就是。
皇帝全程都在夸奖杨记川,对于邬琅,只在最开始给了他一个很淡的眼神·然后就让他们离开了··    皇帝手腕自然是高明的,若邬琅当真只是不学无术的山匪,乐颠颠来了永宁,满以为就要得到皇帝的宠幸,飞黄腾达了,结果就被泼了个冷水,心里肯定惴惴不安,等着皇帝安抚。
再看一同前来的杨记川这么受表扬,若是心眼再小一点,估计就已经记恨上了··    这种一冷一热,需要拿捏,但不能太过·所以皇帝和他们的会面时间短。
    看来,皇帝果然对川儿已经有了忌惮··    出了御书房,邬琅和杨记川对视一眼,跟着小太监离开··    途经御花园时,迎面遇上放课后在花园里蹴鞠的皇帝第六子,一群小毛孩子吵吵闹闹的。
    那用细竹编织而成的小球在不同人脚上传来传去,一个不小心就飞出了场地,往邬琅和杨记川的方向砸来·眼看就要往人脑袋上砸了,邬琅抬手一抓,稳稳将竹球捏在手里。
    要搁现代,把球扔回去直接走人也就那么回事·现在可不行,对面那群踢球的小孩有皇帝的儿子·你遇见了不去行礼,可是大不敬之罪··    没办法,邬琅只好和杨记川一起将球送过去。
    “臣邬琅·”·    “臣杨记川·”·    “参见六殿下·”·    那穿明黄衣衫,腰系宝玉,发带镶珍珠,面庞跟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一样的六皇子新奇地围着他们两个转了一圈,指着杨记川惊呼道:“你是扬威将军。”
视线一转,看着邬琅,双眼发亮:“你是郎骑将军·”·    全场一片寂静,气氛尴尬··    邬琅相当震惊,那种精明的皇帝居然会养出这么个胖乎乎,脑筋不拐弯儿的儿子。
    随后,一穿宝蓝对襟长衫的少年从人群背后走出,悄悄附在六皇子耳畔说了句什么··    白面包子六皇子挠了挠头:“哦,原来红的是郎骑将军,黑的才是扬威将军啊。”
    邬琅绝倒,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心里猛地一突··    那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光景,一袭宝蓝衣衫,却称得面冠如玉,唇红齿白,风流可期。
站在六皇子身边,既不喧宾夺主,也不黯然失色·姿态居高,毫无谄媚,自有一派风度·任谁看了,也道六皇子可真只有身份才比得过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世子殿下已是这般模样。
    当年会吵着要水晶肘子吃的小胖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吧·· ·    ☆、 第五十一章 不准你死· ·    太监猛然惊觉两位将军都不认识世子殿下,连忙低头哈腰地给介绍。
    邬琅和杨记川抱拳鞠一躬,天真烂漫的白面包子六皇子扯着杨记川的大袖子想让他们一起来踢球·幸得临淄王世子司徒樾解围,让六皇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倒有意思,皇帝和临淄王斗的厉害,两人的儿子居然玩得这么好,更甚至,司徒樾能左右六皇子的意见·这皇宫,也不知被临淄王的人渗透进来了多少。
    摆脱了六皇子,二人很快离开御花园往宫外走,出了宣德门便让送他们的太监留步了··    杨记川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小太监,说:“公公就送到这吧,麻烦了。”
    眼睛细明的小太监不动声色将银子手下,点头哈腰做尽模样:“不麻烦不麻烦,能给将军领路是小的的福分,这日头快落了,两位将军还是得快些出宫才好。”
    “公公说的是·”·    “那杂家就回去了,两位将军一路小心·”·    目送太监离开,邬琅心里才稍稍松了松神,不再有被监视着的感觉。
    还未走出隆威门,只听见背后有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喊着:“将军留步”·    邬琅和杨记川双双回头,身着宝蓝褂衫的司徒樾飞快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矮小的清瘦少年。
邬琅瞧那少年眉眼无双,双目灼灼,发丝好如乌木,更称朱唇一朵·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即便是这将将日落的天昏地暗,也耀目地让人睁不开眼··    是,植儿·    邬琅和杨记川站定,等跑近气喘吁吁的司徒樾回好气。
    “将军……呼呼呼……”·    “世子殿下”·    “抱歉,杨将军,能让我和扬威将军单独聊一会儿吗。”
    杨记川看了邬琅一眼,默默走远几步·邬琅跟着司徒樾来到一个角落,忍不住道:“世子殿下,您这是”·    “扬威将军,我身子乏了脖子有点酸,你可以蹲下来和我说话吗。”
    “世子有命,末将不敢不从·”邬琅答,随即蹲下了身子,仰起头微微仰视司徒樾·这个小家伙现在可不矮了··    司徒樾抿紧了唇,忽然捧住邬琅的脸凑近了,吓得邬琅一个后撤。
    邬琅眼见司徒樾眼眶也红了,只是强抿着唇不愿流眼泪,赶忙低头跪下:“世子恕罪,末将方才不是故意后退的,只是世子动作有些突然,末将身体下意识便有了动作。
末将该死·”·    “……是我唐突了,将军不要怪我这般冒犯才是·”·    “岂敢,末将泥土糟糠,未敢言被冒犯。
不知世子殿下要与末将说的是何事”·    司徒樾有些出神的看了他一眼,眨巴下眼睛,眼眶吞掉泪,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皇室微笑:“只是见着将军便心生欢喜,便过来想与将军结缘,将军这么和蔼可亲,我一个高兴,便没了分寸。
我读书时最爱看关于行兵布阵的书籍,幸得见将军,怎么也想说上几句话·将军不要笑我·”·    邬琅面上是一副惶恐模样,仿佛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乞丐突然被施舍了一锭金子,兴奋狂躁又惴惴不安。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蒙得殿下喜欢,末将之万幸·殿下如此好学,以后必有大为·”·    “借将军金口玉言,樾定好好努力。”
    邬琅干笑几声,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拍拍屁股走人·好在司徒樾没有一直缠着他··    “有劳将军为我挪出时间,即然郎骑将军还在等你,我就不再叨扰了。”
司徒樾笑了下,甩袖转身,招了一旁的青衣伙伴:“走了,小豆芽·”那孩子如梦初醒般回神,看着邬琅的眼神揉进千般种情绪,最后只化作深深的惊疑。
    “恭送殿下·”邬琅看窦律一眼,如秋风扫落叶,淡然到好似陌生人的一撇··    邬琅一边目送司徒樾和窦律离开,一边往杨记川身边走。
    杨记川问:“出了什么问题”·    邬琅摇摇头,觉得有些可笑,凑到杨记川耳边小声地说:“这世子殿下给我表白来着,说对我一见钟情呢。”
    杨记川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真的”·    “谁知道这些皇家小孩怎么想的·好了好了,走吧,再耽搁就要天黑了。”
    “他真的说喜欢你”·    邬琅噎了下,道“没说喜欢这么直白,就是,嗯,比较婉转,你懂的,古代人都这么说话。”
    杨记川眉毛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一言不发地走在邬琅身侧,气压越来越低··    “川儿,没事吧·川儿,川儿川儿”邬琅几乎想仰天长啸,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说什么不好非得找个这样的借口搪塞这可是真正的坑了爹·    “你听我说,那临淄王世子才几岁啊,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多半只是觉得新奇。”
    “这种身份的人,十一二岁也早开始性教育了·”·    “欸,可我们不一样啊,我变态吗,看上个十一二岁能当我儿子的小孩我错了,我错了,啊。
以后我绝不和那临淄王世子单独相处,就算要说话,也是当着你的面说,ok你要相信我的忠诚用我的盔甲发誓·”·    “我没生气。”
    “啊……”·    “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成为皇帝和其他权臣拔河的绳子。”
    “嗯”·    “出了宫我们再细谈·”·    邬琅点头,突然颇为感叹:“我还以为你吃醋了呢,害我白开心一场。
呐,不管怎么说,虽然没有以前那种人人跪拜喊爹的程度,但怎么也是玄甲军军草吧·你就那么笃定没人看上我”·    “你不是叫我信你吗。”
    “……我错了·”·    “不过,若是那小世子敢有居心,我也不怕让他尝尝火龙枪的滋味儿·”·    邬琅怂得不敢再瞎说话了,十分安分守己地跟在杨记川背后直到出皇城。
    两人领回武器,牵上门出城门,天色已黑··    马匹慢悠悠地在街道上晃荡着,两匹马身靠得很近··    杨记川说:“我父亲几个月前其实给我写了信,告知我皇帝有招我回京的意思。
所以我早已料到那条圣旨,只是不想皇帝居然会让你一同前来·”·    “我父亲在信上说,皇帝近来多次问候他的身体,明里是关心他,暗地是想让他知趣些,自动请辞,告老还乡,将天策府总教头的位置交出来。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开始要对世家豪族动手了·打压世家大族,提拔寒门清流·皇帝要拉拢你,将出生寒门的你推向高位,顶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权利争斗的前头,和那些世家大族展开拉锯战。”
    “临淄王的生母柔妃的母家是河阳巨擘,拥有征夷大将军这种人物的李家,即使是没落也根除不尽的·世家们世代通婚,永远都带亲带故,剔骨连肉。
当年李家虽然被灭族,但依然有许多人被暗地保护了起来·只是明面上给先皇面子,让了这一步·不然皇帝和世家若内斗起来,风雨飘摇,根基拔起,整个大商都要被北边的北戎和东边的大齐吞并。”
    “所以,临淄王世子从某个层面上讲,代表着权倾天下,聚众抱团的世家大族势力·而皇帝,自然是代表着不想被侵犯的皇权·世子找你,不会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你站在风口浪尖上,世家们拉拢不到你,就会想方设法对付你,手段之隐秘毒辣,我们可能根本想象不出来·”·    “我担心……”杨记川说到此处,似有咬牙切齿之恨:“我若是能再强点,也不必让你落到此种境地。”
    “说什么呢·”邬琅轻笑了声:“我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任人摆布的人啊·退一万步讲,咱们不当这劳什子将军,找个清静的地方,盖间屋子,青衣粗布,种一辈子地,也是好过活的对不对。
再退一万步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大不了把皇帝杀了,我们天高海阔去·”·    杨记川闻言,看着邬琅,眼中带些笑意:“对,你说得没错。
大不了,把皇帝杀了便是·”·    “欸,不说这个了,你家究竟在哪我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杨记川眯了眯眼,镇定自若地朝四周快速浏览一遍,说“嗯……其实,我也不大记得了。”
    “…………”·    “那是杨记川的家,不是我家,何况,我也离开这么多年了·”·    结果两人一路靠别人指点,历经千辛万苦,走错路无数,终于抵达目的地。
    还有比离家多年,衣锦还乡,结果忘记家在哪更凄惨,悲凉的故事了吗··    有,更凄凉的故事是,当这两个二楞字终于找啊找啊,小蝌蚪找妈妈似的找到家时,门锁了。
    我们衣锦还乡主人公一脚踹开大门,门锁擦着邬琅脸颊飞过··    邬琅跟着杨记川牵马进来,发现将军府虽宽敞,屋舍错落有致,却显得冷清,大概是少有植被,毫无人气的缘故。
他瞧了几眼主厅,空空荡荡,烛台上的蜡烛连灯芯都依旧是白的,完全没用过·实在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天策府总教头会住的府邸··    “这……”·    “本不想你来的,你偏执意。”
    “这么说,方才路上你说不记得怎么走是骗我的”·    杨记川偏了偏头,“嗯,这地方还不如客栈。
你不怪我骗你”·    邬琅有些无奈地摇头,“是你想太多,跟我说实话就行,我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你怄气跟你一起住,在哪不都一样。
啧,这地方是多久没住人了·”·    “父亲常年住天策府,这里恐怕只有些仆人会定期来打扫·”·    “你父亲不愧是大商第一工作狂,没见过一直住办公室连家都不回的。”
    邬琅将刀盾卸下,褪掉身上盔甲,“厨房在哪”杨记川依着记忆指了个方向,问他:“干什么去”邬琅拉了拉黏在脸上的头发:“烧水洗澡,宝贝儿。”
    好在这厨房还算是好找,柴火木炭也备的齐整,邬琅拎了桶到附近的水井打水,盛满大锅开始烧水··    这么荒凉的将军府是他完全没想到的,在他意识里,杨钊是武将,或许会有点强硬、严厉,但对于川儿来说至少算个亲人,总比他穿过来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态度不明的侍从腰好得多。
现在看来,是他太想当然了··    杨记川能死在永宁城门口,就已经说明个很大的问题,这对父子可能严重不合,再加上川儿这种从现代带过来的薄凉态度,和杨钊的关系可能和陌生人没什么差别。
    邬琅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怕就怕,川儿和杨钊有了父子情谊,待到日后临淄王揭掉面具开始造反,川儿会跟着杨钊一起站队·政治偏见是毒药,沾上就洗不掉了。
临淄王是个狠人,皇帝不是对手的··    他并不在意谁当皇帝,或者至少对于他来说,临淄王当皇帝还会更开明些·而重点在于,要我们帮你守疆土,可以,抢皇位,不关我们的事,其他不要再图谋更多。
    邬琅一屁股坐在灶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想这些东西真是比打仗还要累··    无聊地等着水开,厨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邬琅惊觉地捡起一根柴火进入战斗模式,定睛一看来人,翻个白眼把柴火扔了,重新坐倒。
    “跟你说过多少遍,走路别悄无声息跟猫似的·”·    常山走近,单膝跪下··    “怎么样,重回永宁,有没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怀念感。”
    “属下从未将永宁当做故地,以前想,若是能离开,永远别回来才是好·”·    “如今你回来,是为了永远不再回来。”
    “属下省得·”·    “有线索了吗”·    常山摇了摇头,邬琅静默片刻,说:“总要慢慢来,解药也不是这么好得的。”
    “是,少爷·烧水的活让属下来做吧,您去休息就好了·”·    邬琅摆摆手:“我烧给我媳妇的洗澡水,你凑什么热闹,一边呆着去。”
    常山:“…………”·    “对了,咱们从雁门关一路带过来的那个五品武将官服呢,给我找找,明天我要穿着去上朝。”
    “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您起身就能穿·”·    “那就好,来,常山,一起坐着聊聊,咱们哥儿俩好久没聊天了。”
邬琅打了个哈欠,往灶间扔进去两根柴火,火势一下就变旺了··    常山依言坐下,捡起手边的铁叉字,伸进火堆里扒拉了几下··    “欸,常山你知道为什么烧火的时候一定要故意撩动火堆”·    “这个……属下不知。”
    “因为要让火焰充分接触到氧气它才能在木柴堆里一直燃烧下去·”·    “”·    “氧气就是……哎,只有川儿听得懂。
你啊,要是能长生不老就好了·等你再活那么一千年,估计就能明白我说什么了·”·    “少爷,您又在开玩笑了·”·    “对啊,我总说些奇怪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圣人也讲天书,我们听不懂是没有福分,杨将军能听懂,您也不算寂寞。”
    “对,没错所以我特别开心我觉得我碰上他正正好他闷,我逗他开心。
我无聊,讲的冷笑话他也能回应我·你们都不懂,不懂这种感觉……”·    “你有没有觉得他特别傻·”·    “”·    “表面冷冰冰的,其实特别容易害羞。
说个黄段子也能脸红,我真是服气·但是在床上绝顶可爱,当然我肯定不会跟你说有多可爱,你自己找个老婆试试去·有个什么事儿就特别担心我,什么都给我想着,出了事儿第一时间背锅,自责的不得了。
我感觉我十分没有攻的存在感了·”·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我觉得少爷您挺开心的·”·    邬琅摸了摸脸,笑道:“还好啊,是挺开心的。
但是偶尔,偶尔我也希望他依赖我一下吧·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有一种使命感,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庸庸碌碌就这么荒废掉日子的,我一定被赋予了一个重大的任务,需要我以大意志大毅力去执行。
而我也绝对不能碌碌无名,淹没在人群中·但我很懒,我没有改变世界的决心,也没有推翻王朝的野心·我只想谁都不能管我,谁都不能限制我·我游戏人间,让我的身影只存在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中。
哈哈,中二吧·”·    “后来,遇到他,我就不这么想了,大概就像是一夜之间从男孩跨度到了男人·不再在乎什么名垂千古,功勋千万。
就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上了战场,一想到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心里就难过,一千个一万个不想死·又担心自己不努力,拖累他,所以不要命地向前冲·我知道他会来救我,有时候也挺肆无忌惮的哈哈。”
    “人啊,一旦有了喜欢的人,他既是铠甲,也是软肋·”·    “常山你不喜欢永宁,刚好我也讨厌,这是个连空气都充满阴谋诡计的地方,闻着窒息。”
    “我们都要回邕州去,一个都不能少”·    “就算找不到解药,也不要一个人偷偷溜到谁也找不见的地方静悄悄等死。
少爷我棺材钱,墓地钱还是出得起的·”·    “…………”·    “你也别说我咒你,就你那鸟性格我还不清楚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说。
你只要记住,我不想你死,不准你死”·    常山起身跪下,朝邬琅深深一拜:“属下,谨记·”· ·    ☆、 第五十二章 是不是你 · ·    “哦水好了我先把热水运过去,常山你再去打些井水兑兑。”
    “是,少爷·”·    常山目送邬琅抱起一大桶刚烧开的水小心翼翼往外走,默默地在厨房角落找到空桶,走出门去。
侧头远远望去,见杨记川迎面朝搬水的邬琅走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争了一阵,最后合力抬桶往房间走··    常山摇了摇头,暗地里琢磨,难道喜欢一个人真的能改变这么多·    打好凉水不动声色地送入房内,常山利落地翻上了房顶,仰面躺在屋脊之上。
    最近,他的确能感觉到四肢麻痹和间歇性窒息的症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若是再不吃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失去下肢的感觉,再然后是腰部、胸部、最后全身只剩下眼珠子能动。
但他不会立马死去,他会以这样的状态待上那么几天,慢慢体会身体内脏的腐烂,疼痛、窒息、绝望、生不如死··    他年轻时,为了抵御药性,曾经熬到浑身僵硬不能动,只能慢慢等死的状态,好在初七及时发现他,喂了他解药。
初七说,这已经是最惊险的时刻,若是等待内脏开始腐烂,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只好不再做更危险的抗药举动·他对组织的毒药有抗药性这件事,只有初七知道,但是初七是反对他这么做的。
初七对组织忠诚,是组织训练出来的最好的狗·但是组织最后还是抛弃了初七,在他因任务重伤,失去双臂,再也不能为组织做事后··    变成弃子的初七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他曾经想过带着初七一起走,离开组织,但是初七说,组织给了他一条命,他不能忘恩负义·他不懂初七的坚持,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他最后见初七是在十年前的出云山上,初七说,他这辈子造孽太多,余下的时间愿常伴青灯,诵经念佛,渡人渡己。
    前些日子他提前进城,上得出云山,本只想寻得初七的墓碑瞧一瞧,顺便也帮自己找块土,挖好,等时间到了便自己挑进去··    没想到初七,居然没有死。
还在出云寺生活得不错,成了主持的弟子,地位不俗·只是苍老太多·十年前初七不过三十出头,现在看起来,犹如花甲老人·眉目倒是开阔了很多,笑纹也多。
    初七说,我此前曾想过,你若是来出云山找我,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彻底自由,前来告别·一种是命不久矣,见最后一面·我想,你虽坚韧过人,也回天乏术,多半是后一种。
现在见你,惊觉你变了许多,像是真的活了,我又觉得是前者了··    他摇头,说,我的确是过来见你最后一面,顺便为自己找墓地的·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你坟前的树,没想到你还活得好好的。
看来是有了解药··    初七说,你的药都吃完了·    他点头·初七借着为香客解签的由头,将他拉进了小房间内。
跟他说,有些事说来话长,我十年前就该死,幸得圆空师兄相救·他本江湖异人,习得诡异蛊术,因种种原因抛弃凡尘,出家为僧·师兄养有一蛊明为幻生,乃是一对子母蛊,师兄将生蛊种植在自己身上,幻蛊种于我身上,此后每三月我只需饮师兄一碗鲜血,便可化解体内剧毒。
只是,此乃以毒攻毒之术,在化解毒药的同时,也蚕食侵害着内脏·最多不过二十年可活··    闻初七言,他侧目瞧着初七脸上的皱纹,道,二十年,足矣。
你可有法子治我·    初七眼神有一瞬间憧憧,抬头朝他笑,说,师兄上月圆寂,坐化前将体内生蛊取出封存好·我,活了十年,也是知足了。
你只要寻个日子,带着愿意做生蛊寄主的人一同过来,便可·记住,生蛊种植过程非常人所能忍受,以后你也会受制于他,必须谨慎再谨慎挑选··    他愣了下,摇了摇头,说,我没有这样的人可以选择,初七,你……·    初七用干枯地手摸了摸他的脸,笑容是慈爱的,我现在是圆觉,不再是初七了。
你呢,有新名字了吗··    他点头,我现在叫常山··    初七满意地点头,常山常山,好名字啊·你看你手上的签,若是解福寿,可是长命百岁的好签。
我在这里等你,常山·你一定要来··    常山不知道初七从哪来的自信,笃定他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生蛊寄主·他猛然想起方才邬琅在厨房时,拍着他的肩膀,有力地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说。
    这种事,直说不了吧·少爷并不欠他什么,何必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瓦下房内逐渐传出些许暧昧的声响,常山枕着双臂,慢慢闭上眼睛,想着明日早起伺候少爷起床,快速入眠。
    ————————————————————————————————·    第二日,天还未亮,邬琅便被杨记川摇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复又闭上,想眯一会,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五郎,起床了·”·    “……几点了”·    “四更天了。”
    “才三四点啊,怎么就上班了”·    “五更上朝,咱们已经不早了·”·    邬琅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一脸不耐烦:“我能不上朝吗”·    “不能。”
    “我不管四点上班没人权”·    “快点,别闹了·”·    这边说着,杨记川已然绑好了发带,穿好里衣衬衣,只差一件外套和靴子。
邬琅还像只刚洗完澡,被吹风机吹干毛的阿拉斯加,神情萎蔫地抱着被子,不情不愿地起身··    杨记川早早打好水给他洗脸,一张冰冷的毛巾往脸上蹭,邬琅打个寒颤,顿时清醒不少。
    “醒了没”·    “我以后再也不要来永宁了”邬琅猛地抱住杨记川在他衣服上使劲蹭,大声抱怨。
    “习惯习惯就好·”杨记川顺了顺邬琅的背,让他起来穿衣服·邬琅撇嘴,“我们果然得尽快走,谁受得了天天三点多起床啊,简直反人类。”
说完话锋一转:“诶嘿嘿,不过在邕州,咱们可没什么机会同床共枕到天明,不然还不被你那些属下给骂死·害我做了多少次偷情郎”·    “我觉得你倒是乐在其中。”
    说到这个,邬琅立马来了兴致,扔了手上毛巾,反身揽住杨记川的脖子:“主要是咱们次次都成功啊刺激·要是被发现了,就只有尴尬了。”
·    “要不我们在皇宫里来一发绝对记忆深刻”邬琅光是想想都已经热血沸腾,孰料杨记川眉毛一皱,说“你先把眼屎擦了。”
邬琅的心就跟那冬天的火车进隧道似的,冷风呼嗖呼嗖的“川儿,你真是坏气氛”·    常山很快把邬琅的官方制服送了进来,邬琅抖开袍子瞧过,往杨记川身上一瞄,说:“甚好甚好,穿起来就跟情侣装一样。”
随后喜滋滋穿上··    秋日的午夜四点,天还是乌蒙乌蒙,常山打着灯笼走在邬琅和杨记川跟前引路··    这会儿是永宁高官上班的高峰期,两人时常能在路上碰到同样赶着上朝的官员,有的坐轿,有的骑乘,有的步行。
岁数上至七旬,下至而立,应有尽有··    将军府距离皇宫不近,光是这一段路已走出一身薄汗·进宫门后,所有官员都得步行,这一刻,大增的白头发白胡子老人让邬琅有种自己在参加清晨广场舞的错觉。
    邬琅和杨记川两人在群臣中端的是鹤立鸡群,不仅仅是他们俩傲视群雄的身高,更因为他们实在年轻,年轻英俊得令人不得不瞩目·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大官员们猜出,这便是从边关回来的两位将军。
    杨记川附在邬琅耳边,小声地跟他科普占据朝堂的大佬们是哪位,有什么来头,谁谁谁是谁的附庸,谁谁又是谁的门生·邬琅听得脑袋大了一圈,只记住这朝堂上,丞相崔鹤之权势滔天,乃天下第一大族崔家的家主。
太师陈斐广有门生,桃李满天下,孙女入宫被封宸妃,很得圣宠·太子太傅许广陵乃东宫旧臣,皇帝心腹,考科举时连中三元,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奇才·三派人斗得是不可开交。
    至于这三派底下错综复杂的关系,别人搞一辈子都没弄懂,就别指望邬琅一时半刻理得清了··    “嗯,怎么不给我指指天策上将军”·    “他就在你前面。”
    “…………”·    这时,一直走在两人跟前的高壮男人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邬琅被扫视时,心中一凛,差点被激起战意。
杨记川悄悄挪了脚步,挡在邬琅跟前·邬琅挑眉,绕过杨记川,堂而皇之地和杨钊直视,反瞪回去··    他可是真正见过血流成河的人,还会怕一个眼神·    虽然是名义上的岳父大人,也不能怂·    杨钊很快收回了视线,对杨记川说:“昨天到的”·    杨记川点头,杨钊随后便说:“下朝后去我那坐坐,扬威将军也来罢。”
    邬琅抱拳应是,这才有了闲情去观察杨钊·这位天策府总教头生得非常高大威猛,面庞刚硬,眼神如鹰,发束间丛生的白发反倒添了几分不羁。
    “你爹不错啊·”邬琅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是杨记川的爹,不是我的·”·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邬琅耸耸肩,不置可否。
    一群人赶集一般终于抵达了正元殿外,自觉地按照官位高低顺序左右排列好··    邬琅和杨记川都是五品将军,列位一致,遂站一处。
    天色渐渐蒙亮,日晷影子也转到了五更刻·紧闭的正德殿大门吱呀一声轰然打开,群臣陆续进场··    上台阶时,走在邬琅前头的一位年轻大人也不知是不是被宽大的官服绊了一跤,身子忽然向前跌去,邬琅眼疾手快一下把住对方手臂将人提了回来。
周围众人皆虚惊一场··    “这位大人,没事吧·”·    “没事,多谢……”那人稳下心绪,看了眼邬琅的官服,抱拳谢道:“多谢将军。”
    “举手之劳而已·”·    “非也,殿前失仪也是大罪,将军大恩,崔垣日后当报·”·    邬琅眨了下眼,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又见那崔垣抬头看他,温朗的笑脸立即僵掉,眼眸大睁,满副不可置信神情··    “崔大人”·    崔垣猛地回过神来,煞白面孔勉强扯出一个笑,不再和邬琅对话,径直往正德殿内走。
邬琅朝杨记川投去一个疑惑眼神,杨记川摇头,示意他不要乱来··    朝臣们一个个站定,五更过半,皇帝正点出现··    上朝,对于邬琅这种完全不了解情势的人来说,和大学的班会无聊程度等同。
但是,朝堂的氛围让邬琅分分钟觉得这些人要打起来··    你方唱罢我登台,你方同意,我偏反对·吵着吵着就从讨论国家大事变成了人身攻击。
贵族嘲讽寒门低贱出身,寒门嘲讽贵族不知疾苦··    真是好高级的菜市场·    堪比五毛和美分的口水战斗··    几波人面红耳赤,喉咙都要吵哑,完了皇帝大手一挥,再议·    邬琅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嘛,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单独点名啊问他进京后,吃好了吗,住好了吗,有没有水土不服·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邬琅身上。
    皇帝说:“扬威将军在京还无住处,让朕想想哪里的宅子适合你·不若……不若就东门大街那处,如何”·    皇帝话音未落,已有耆耋老人扑通一声跪下,嚎哭:“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先帝赐于征夷大将军的府宅,岂能让一山匪之人占据征夷大将军当年含冤逝世已是屈辱,现在怎可再让他的故宅易主若让天下人知道,陛下圣明不报啊请陛下收回成命”·    原来是征夷大将军旧宅·    皇帝果然居心叵测,难怪如此好心要送房子给他。
这送的哪里是房子,根本就是陷阱要是他乐颠颠答应,明天的头条题目他都想好了··    《没落李家故宅难保,扬威将军荣宠常季》·    老人咚咚咚磕着头,嚎声感天动地,接连几人站出来联名请皇帝收回成命。
    邬琅虽然低着头,却能想象得出来,皇帝的脸黑成了什么模样··    他心中一动,先是稳稳一拜,佯装全然不知个中内情,说:“微臣谢陛下隆恩。
只是,想来陛下送出手的宅子必然精致豪华,微臣粗人一个,实在有些配不上·加之,微臣俸禄无几,怕是供养不起这种豪宅……”邬琅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整个人都羞愧地埋到了地上。
·    磕头的人不哭了,联名的人也不磕头了,齐齐看向邬琅,皆是震惊·皇帝忽然朗笑几声,笑道:“扬威将军这是在向朕抱怨俸禄太少”·    邬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尽显乡下人的窘迫和嘴笨。
    皇帝笑完,摆摆手,说:“也罢也罢,你不喜欢就算了·朕听说你现在同郎骑将军住在大将军府”·    邬琅回答:“是的,陛下,微臣觉得大将军府就特别好,微臣和杨将军也有个照应。
请陛下让微臣能长住大将军府·”说着,朝皇帝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容··    “两位爱卿关系如此融洽,是我大商之福,也是朕之福。
要一直保持下去才是·”·    “谢陛下·”·    邬琅赶紧谢恩退回原位,重新装作耳聋目瞎··    皇帝被邬琅反将一军,其后显然没什么心思上朝了,朝臣们也因为这诡异的气氛各怀心思。
    邬琅的朝堂处女秀很快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让他颇为遗憾的是,没看到三派的大佬们出手··    散朝后,朝臣们纷纷向外走,开始真正上班。
    邬琅和杨记川还记着杨钊之前那句到我那来坐坐,便直接往天策府的方向去了··    “你方才实在莽撞,不该那么直接的·”杨记川说:“皇帝敢把征夷大将军的宅子拿出来说事,就料定会有人阻止,你只要让礼部侍郎一直哭就好了。”
    邬琅摇头:“你道我只是做戏给皇帝看不是,我还要让群臣知道,我和你,是绑一块的·邕州的兵权,他们一只手也别想插。
咱们是表明立场,不能像你说的那么暧昧,搞不好两边都不待见我们了·现在,至少皇帝不觉得我们是首要敌人,而其他派系也拿不准我究竟投不投靠皇帝·当然,更重要的是,你也是个名门大腿嘛。
至少崔家不会带头先灭我们不是”·    “你怎么说都有理·”·    “哈哈,你一天蹦不出几个字就别勉强自己搞辩论了。
有些事,我心里清楚的·好了好了,赶紧去天策府瞧瞧”·    邬琅和杨记川走远后的正元殿外,崔垣还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发呆,被一冷峻青年皱眉扯一下袖子。
    “阿垣,阿垣你从上朝时就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    “瑾之,太像了对不对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崔垣猛地闭上眼睛,又豁然睁开,喃喃道:“我不可能会认错……不可能……他四年前就过世了,不可能的……”·    “阿垣你醒醒,只是模样相像罢了”·    “…………,瑾之,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劳烦帮我向杜大人告个假。”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    “没事的,再哭也不过当初惊闻他过世的消息,现在还能如何呢,不打紧的。”
    “哎,你想开些吧,这么多年了·”·    崔垣默然点头,深深望一眼邬琅的背影,轻声念道:“琅嬛君……”·    邬琅猛然回头,向后张望,杨记川问:“怎么了”邬琅皱眉,迟疑地摇了摇头,“刚才听到有人喊我,大概是幻听了。”
    杨记川向后方掠一眼,孤零零站立在正元殿外的两道身影被纳入眼帘·只是这眼神停留不过一秒便离开了··    崔家,王家·    看来是真的幻听了,这家伙,做事总没个正经。
 ·    ☆、 第五十三章 待客之道· ·    天策府,在邬琅的印象里,即便没有游戏中那么豪气地霸占整个北邙山脚,楼台遍布,至少也得有李世民治下精致的府院和出入有序的森然氛围。
    然而,耸立在邬琅面前的院落很结实地颠覆了他的印象··    校场是大片大片的沙泥地,几栋低矮的平房就好像现代工地里临时搭建的板房,毫无精致度可言,更不用提艺术性。
沙地边摆放着一排排训练用的兵器架以及其他器具·此时,排列整齐的士兵正在校场上跑操··    邬琅不确定,身在京师,在寸土寸金之地占着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地盘的天策府会缺银子,而没办法让自己的营地看起来哪怕更像是一个军营。
要不是大门口挂着的那牌子,邬琅几乎要以为是川儿带错路了··    带着些许疑惑走进天策府,正想到校场那边悄悄军官们的训练水准,不料背后刀风忽至。
邬琅和杨记川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快速向两旁躲闪·谁知刚躲过一次袭击,躲闪落地处又忽然冒出手持长索的士兵向他们攻来··    邬琅和杨记川还穿着朝廷官服,即未着甲,也无兵器傍身,连手脚都张不开。
    侧头看一眼校场,跑操的士兵早摆好阵型将他们团团围住,就差出来个人大喊,你们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    邬琅和杨记川对视一眼,大概知道,这恐怕就是杨钊给他们的见面礼了。
    多年不见自家儿子,杨钊估计也想知道,儿子究竟在边关历练出多少能耐来,至于他邬琅嘛,出个嫁还有陪嫁丫头呢,更何况是陪媳妇回娘家,遭刁难也不是说不过去。
    若说是战场被这么包围,只剩下他俩孤军奋战,说不定两人直接大轻功就逃命了·可是现在摆明了是杨钊的考验,光逃算是怎么回事··    军阵说来就来,一点不客气,从兵刃上反射出来的白光几乎要晃瞎邬琅的眼。
    此军阵中的士兵走位非常灵活,兵器虽然各一,但就是把邬琅和杨记川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是有些人被击晕,漏洞也很快会被补充好··    双拳难敌四手,邬琅和杨记川背靠着背,神情严肃地看着周围士兵。
邬琅暗中给杨记川打出个暗号,杨记川心领神会地点头,忽然一个飞起从包围圈上空飞出,士兵们却并没有追击杨记川,而是趁着邬琅只剩一人,势单力薄,要大举进攻,一把将其拿下。
    邬琅乐了,嘿,小的们,三国演义没看过吧,今天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七进七出·    要论团战生存,谁敢和爹争锋·    只见邬琅扬手抓住席卷而来的一根铁索,猛地一扯,铁索另一端的士兵整个人被扯进了中心。
邬琅反手躲过铁索,将士兵扔出圈外,锁链画圈飞速舞动,一时间想要围拢的士兵全都不得靠近·邬琅却不再拘泥于原地做【伪盾舞】,东突突,西突突,愣是在一片繁密的刀剑中游龙戏走,只官服被划出一道道口子。
硬抗钝器,人却半点没伤着··    人群外,刚才用小轻功突围出去的杨记川喊一声:“五郎”·    邬琅蓦地抬头,只见一把长刀当空飞来,邬琅猛然起跳稳稳接住刀柄。
耍一个漂亮刀花,邬琅嘴角登时扬起一抹狠历的笑·刀柄一转,未开刃的那一端面朝士兵,身体大开大合,斩刀瞬间放出·和他短兵相接的士兵手中长枪立马断成了两届,胸甲猛地凹陷下去,人也连带着飞了出去,将站在他身后的数人被扯了个踉跄。
    杨记川这时手持红缨枪重新参战,从外围突破,枪花挑得满眼都是残影,和邬琅来了个里应外合,扰得士兵们应接不暇··    只是,时间长了两人体力也是吃不消的。
    邬琅小声地在杨记川耳边抱怨:“你爹是不是欺负咱俩都是菜刀啊·”杨记川一枪挑飞一个士兵,眼不抬一个,说:“怎么,想要奶了”邬琅立马乖乖回答:“怎么会咱们可是杀奶二人组来,亲爱的,快给我甩个爱之渊”·    军阵指挥官眼见着邬琅和杨记川在重重包围之下还在闲谈聊天,心里那个火啊,抄起兵器来就自己上了,不料刚进入阵中,正巧碰上刚套了护盾的邬琅冲过来大杀特杀。
才只刚了一个正面就被打长刀给劈晕了··    士兵们一看指挥官都挂了,有些愣神,接下来的阵型运转也像是生锈的齿轮,生涩干硬··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趁你病要你命啊,没有军阵变型做后盾的普通士兵在邬琅和杨记川面前根本就是切菜瓜,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没一会儿,两人周围就躺了一地的人··    只是邬琅和杨记川的形象也是颇为狼狈,邬琅身上的官服更是看不出原样来了,衣袖都是割痕,下摆被削掉一大块,手中长刀背刃也缺了几道口子。
    扔了刀,邬琅捋顺额前散下来的发,气息急促·身上却是没有汗的,杨记川则同样,只是觉得身体疲惫,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汗腺却异常匮乏··    这个时候,杨钊一边从矮舍里出来,一边鼓掌。
    “看来你的武功更有精进了,记川·扬威将军,好,非常好,盛名之下无虚士·”·    邬琅朝杨钊抱拳,“大将军谬赞了。”
    “爹,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给你的军阵当陪练”杨记川的语气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责问·他站在邬琅身侧,红缨枪好似泄愤似的直直插在面前土地上,枪身震动发出的响声震荡在所有人耳边。
    不说杨钊,就连邬琅都有点诧异他家川儿居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平常可是少见的··    邬琅凑到杨记川耳边,轻声问:“川儿”·    杨记川不理,直直看着杨钊,语气冷到了极点:“以前你爱怎么折腾我,我无所谓,只当是你的历练。
只是今日,先开口邀请我和五郎来天策府的人是你,如此我们就是客,难道偷袭围攻客人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简直无礼,毫无尊重可言·你想要练兵,说一声,我和五郎必定会做好万全准备参与进来。
倒是不知现在,我们手无寸铁,临时夺兵,以二人之力,把你引以为傲的军阵横扫一空,你是何感受·战场上,敌人会这么容易让你大军偷袭也不会有哪个将领会愚蠢到穿一身布衣上战场。
我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一番试炼的意义何在·五郎第一次来天策府,本想让他有个好印象,看来也没这个可能了·”·    “既然天策府不欢迎我们来,我们现在就走”·    杨记川说完,拉着邬琅转身就走。
那些受伤起身的士兵没有一个敢阻拦的··    郎骑将军虽面无表情,但磅礴的怒意随便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也没有哪个傻子敢上前去触霉头了··    邬琅自然是跟着自家媳妇走的,只是没想到杨记川气得这么厉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骂了杨钊一通,甩脸就走。
    就算是出了天策府,邬琅也能从杨记川那张冰脸上看到【惹我者死】几个大字··    “好了,不气了,这不是没什么事儿嘛·摆军阵的士兵也没下死手。”
    “你就老实说,气不气·”·    “啊,这个嘛·”邬琅眼睛提溜转了下,决定说老实话:“肯定气啊,刚才别提打得多憋屈了。”
    “所以大可不必帮他说话,杨钊他就是个疯子·”·    “我绝对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川儿明鉴就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传出你们父子两失和的消息了吧。
这真没什么必要·”·    “欺负你就是不行·”·    “嘿嘿,原来川儿是为我打抱不平啊”邬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挂起傻笑来。
    杨记川有些无奈,一眼撇到两人身上的衣服,便说:“这官服也算是废了·”·    “那我们明日可以不用上早朝了”·    “还有换洗的。”
    邬琅顿时大失所望··    两人衣衫破烂,实在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只好招人去找了辆马车过来载着回了大将军府。
    早上送完二人入朝的常山很快回了大将军府,将屋舍简单地收拾干净,又布置好平常所需的生活用具,就开始给邬琅洗衣服,准备中午午饭的食材,顺便打探了一下周边邻居的情报。
    正当他晾衣服时便听到外边的敲门声,擦干了手出去一看,见服饰便知道是宫里的人·笑容可掬·问郎骑将军、扬威将军可在府上·常山说将军还未回来,家中无主人。
那人也没再多问,说是皇帝陛下晚上设了宴,请两位将军务必到场··    常山接过请柬,说自己一定会通知到两位将军··    刚送走那宫里来的人,没过多久他就见有马车驶进小巷,从车上下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可不就是郎骑将军和扬威将军吗。
·    常山倒也疑惑他们上个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回来,却没有多嘴,只是把话带到,附上两张请柬··    “什么啊,妥妥的鸿门宴。”
邬琅有些不爽地夹住请柬嫌弃地看了两眼,扔在一边·杨记川捡起,弹了弹灰,收好,说:“可有赴宴的衣裳”·    “那必须是没有的,对吧,常山,我们这种穷山沟沟出来的人,都只能落草当土匪了,被招安就一直打仗打仗,连块红烧肉都不舍得吃,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专门用来闪瞎别人眼的礼服”·    其实邬琅就是不想去。
    杨记川说:“那就穿盔甲去吧·”·    “”· ·    ☆、 第五十四章 不复当年 · ·    皇帝在宫里设宴,说是给两位将军补一场庆功宴。
皇帝贵妃亲自主持不说,三派大佬也带着家眷悉数现身·可算是给足了邬琅和杨记川面子··    上个杨记川虽生于永宁,从小在贵族圈内长大,却并不善交友,少有露面。
换了个选手之后,虽忽然名声大噪,却已经离开永宁,再无蒙面·而横空出世的扬威将军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广大人们群众的脑补能力永远都是天花乱坠,极尽幻想的,尤其是当脑补的对象素未蒙面又英雄味十足时。
    在邕州,这传闻的内容还算普通,跟真实情况没有太大的出入·到了邕州以南的南林,就有点武侠了,说这扬威将军啊,那是武功盖世,身手不凡,一跳几丈高,单手就能拎起一个北戎士兵把他们扔飞。
从南林传到津州、随州就越来越玄幻了,说那扬威将军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一刀下去就是十几条人命,简直就是杀神在世·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讲扬威将军喜穿玄甲,身披白翎披风,头上长犄角,尾巴粗又长,甩起来能抽死人。
于是有画手就着这个传闻画了一幅画,画上的人高大威猛,牛头人身,一身黑不溜秋的玄甲,手持的长刀上长满倒刺,贴门上那就是能把神魔鬼怪都给丑跑的形象·于是,等到了永宁,画风已经彻底魔幻了。
    对于很多王公贵族来说,邬琅的形象都是神秘魔幻的,能趁着皇帝设宴好好瞧瞧这杀神将军,大部分人都暗戳戳瞪着眼睛关注着设宴宫殿大门··    六皇子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他作为皇帝唯一的儿子也出席了这次宴会,只是他有点不高兴堂弟司徒樾没有和自己坐在一起。
可是因为靖皇叔来了,司徒樾得和他父王坐一块儿,所以六皇子也只能独自生闷气,不好意思发脾气·好在司徒樾答应明日陪他去骑小马,所以他还挺开心·这一开心,之前的生气就抵消了·    他偷偷去瞧司徒樾,发现司徒樾正在和靖皇叔说话,脸鼓包包的,好像有些生气,也不知道靖皇叔又说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平日里司徒樾都是很少发脾气的,靖皇叔也真是的。
    司徒樾一身月白色精致锦袍,脖子上戴着串玉金项圈,皮肤又白又嫩,若不是一脸怒容,端的是画中金童,瑶池圣子··    司徒靖给他剥果仁,司徒樾就赌气推开,别过脸去,任谁见了都知道这两父子估计是出了什么茬子。
    “别闹脾气了,这么多外人在·”·    “我就是不乐意看到他,怎么了要想我安静,就让他给我滚”司徒樾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端坐在司徒靖身侧的柳惊鸿。
    柳惊鸿白衣似雪,冷冷清清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司徒樾的挑衅言辞也是全然不顾·他此前跟着临淄王一起回归永宁,可把一些老熟人想坏了,奈何临淄王金屋藏娇,死死捂着不让看。
回来这么久,现在还是第一次带出来··    这一看可不得了,原来临淄王世子和惊鸿公子根本势同水火啊··    一堆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围观临淄王力不从心地哄儿子,倒是把儿子越哄越生气。
    “他不过就是个男宠,有什么资格坐这·父王,我看您是老糊涂了,少不得让皇帝陛下觉得您失了礼数·”司徒樾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司徒靖,只是盯着柳惊鸿,就不怕他不生气。
    柳惊鸿生平虽厌恶别人说他是男宠,更何况开口的还是玩弄他的那个男人的儿子,更是奇耻大辱·一个冰冷的眼神跑过去,却不料司徒樾反倒高兴起来,一股子得意洋洋劲。
    临淄王又得回身去哄柳惊鸿,真是看得围观群众都觉得郁闷,临淄王可当真窝囊,家里供了俩祖宗,一个都驯服不住··    在众人眼里,临淄王是闲云野鹤惯了的,又远离权力中心多年,就算这两年回了永宁,也只领了个闲职,连早朝都不来上,实在没什么皇族威慑力。
    有些人傲慢惯了,不把临淄王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也敢凑头议论他的闲事,当然,必然不可能大声得让临淄王都听得见··    “这世子和柳惊鸿哪来这么大仇”·    “你瞧柳惊鸿这脾气,要我我也不爽。”
    “啧,得了吧你,刚才是谁瞧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小声点会死”·    “听说是那过世王妃的缘故。”
    “咦早前只知道临淄王大婚,娶了块灵牌·难道个中还有什么秘辛”·    “临淄王那大婚筹办的啊,可不是要让天底下人都知道吗。
谁晓得他送世子来京城一趟,回去人就没了·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而且我听说那过世王妃生前十分疼爱世子殿下,如今再看世子殿下这么个敌视模样,说不准呐……”·    “你的意思是……”·    “哎,你我心里明白就好,心里明白就好。”
    “啧啧,看来这柳惊鸿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    “那可不,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是当年馒头□□招的探花郎”·    “说起来,柳惊鸿自从跟了临淄王,是一篇传颂佳作也无。
可惜了,可惜了·”·    “我倒想瞧瞧那过世王府是如何颜色,让柳惊鸿也甘拜下风·”·    “那你这辈子可没指望了,人家已经香消玉殒,魂归西天去。”
·    “可惜可惜啊,若是佳人未陨,现在席上所坐之人恐怕得是他了吧·”·    “想个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人还不如盼盼那扬威将军是什么模样呢。”
    “能是什么模样,还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一个,有甚可盼的·”·    “说不定是个同杨记川一样的美人呢。”
    “你这话可别在杨记川面前说,当年我只开了个玩笑,差点被他用火龙枪刺穿脑袋·再说了,这世上,能有几个杨记川一个,就够人嫉妒了。”
    “欸,人来了”·    说着,便见殿外走来两人,老远就能听到甲胄碰撞发出的清脆铿锵声,人影慢慢从模糊到清晰,从黑暗到光明。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司徒靖感觉到司徒樾一瞬间的紧张,随后双手紧紧攥住衣袖低头不再看门口·紧接着他便听到柳惊鸿倒抽一把凉气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连呼吸都窒住了。
司徒靖有些不敢抬头看,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只是,在他终于朝那两个焦点看过去时,却发现自己真的再难移开双目··    司徒靖忽然有点不敢眨眼,生怕只是一个闭眼的瞬间,那人就会立马消失在眼前,让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幻觉。
    像,真的太像了,难怪崔垣只见了一面便招架不住,全盘崩溃··    只是,司徒靖恍惚觉得自己居然有些记不起燕琅的模样来·燕琅走得太久了,只留给他一个黑色的废墟,和缺了一半的婚礼。
没有画像,也没有其他可以睹物思人的东西··    是燕琅回来了……·    不不,不是燕琅……不是他……·    司徒靖的眼神在烛火红光的阴影下,越发深了。
    满堂烛光照下·黑金玄甲的将军走在银红银甲的将军身侧,脸庞是让满座侧目的俊俏·走动时,绣满片状鱼鳞的裙甲小幅度地抖动··    他的视线掠过有些发呆的司徒靖,很快轻描淡写地移开,侧头在身旁的银甲将军耳边说着什么。
银甲将军往司徒靖席位看了眼,似是解释·然后玄甲将军是了然模样,朝临淄王笑笑便没再和其有眼神接触,自顾自和银甲将军找到座位坐下··    两人看起来关系相当好,不似作假,引得席间诸位大佬们眉头微蹙。
    公主命妇头上、身上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此时也不及两人身上别具一格的盔甲制服来的吸引眼球··    几乎没有人不在看他们·因为,他们的装扮实在太出人意料,让人觉得新鲜了。
    人人都华装贵服,突然来了俩穿盔甲的,看谁不仅如此,盔甲霸气,人也帅·更重要的是还有两个你觉得这只是简单的数字相加减吗不,两个男人叠加起来的风度和魅力可是呈幂指数暴增的。
    京城里什么帅哥没有柔美的、风流的、优雅的、温润的、乖张的、冷漠的、贵气的,应有尽有·可独独就缺这种男人味儿十足,久经沙场满身风霜的帅哥·    杨记川早年在永宁时就因为其一身独一无二的银红盔甲出尽风头,别人只要一看见有穿银红甲胄,戴马尾式红羽翎的人就知道那一定是杨记川。
就算他离开永宁将近十年,这一身装扮也是经典中的经典,刻在永宁众人的脑海中,别人再难复刻·可以说,火龙枪,银红甲胄、红羽翎,就已经构成了杨记川的形象标签。
    如今,被传得神乎其技的扬威将军,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更是震撼·    精致繁复的黑甲,不知是被哪一双精巧的双手雕刻制作而成。
穿在将军身上,则显得尤为戾气,嗜血·将军若是不笑,人有胆寒·脑后蓬松的白羽翎更是招摇,让人不禁想伸手触摸··    这世上的确是只有一个杨记川,可扬威将军根本不输唯一能让人诟病的恐怕也只有那草莽的出身了。
    很快,皇帝带着贵妃驾临,宫女们端着山珍海味,点心果脯鱼贯而入··    皇帝带起节奏饮酒,随后便是一支又一支的歌舞··    邬琅喝酒喝得漫不经心,杨记川又很少主动开启话题,是以两人坐了半天也未有太多的交流。
    邬琅心中惴惴,余光总是忍不住偷瞄坐在对面侧前方的司徒靖·他内心此刻便如同打翻一个油锅,煎熬难耐··    司徒靖不是应该好好地待在南林吗为什么会在京城皇帝你是不是脑子秀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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