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他哥 by 姬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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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他哥 by 姬泱
 · · ·东宫他哥   ·作者:姬泱· · · ·第一章 太子文湛· ·01· ··我是东宫太子……最年长的哥哥。
正宗皇族血统,如假包换···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我是皇长子,自然应该是太子,不过说这话的人肯定没有见过世面,虽然不至于误会这个世上皇帝都用黄金做的斧子砍柴,用黄金做的盘子吃白面馍,出恭都是黄金做的马桶,至少他们家里没钱娶个三妻四妾的,生个十七八个孩子圈在一起窝里斗。
其实我弟是太子我不是,这个道理很简单··他娘是皇后,我娘是宫女··他娘是前朝宰相的胞妹,先太后做的媒,用堵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的仪仗送的聘礼,然后把她装入奢华十六人抬的宫廷轿子中,从午门,正阳门,丽正门,再到大正门一路抬进来的。
我娘是黄门用五尺红头绳从卖猪肉的外公手里买回来的··看出差别了没有··我爹睡他娘一次,都是满屋子的人环绕周围,有人捧着鹿血,有人拿着沙漏计时,还有人专门捧着纸笔记录‘雨后荷花承恩露’的细节,而我爹睡我娘只是那天喝懵了,随便从身边抓了一个,颠鸾倒凤。
等太子出生的时候,更是围了一屋子的人,都睁着大眼,亲眼见证太医稳婆把太子从他娘肚子里拉出来,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我贪睡误了爬出娘胎的时辰,我娘连同我差点就被人卷在席子里面,扔到冷宫外面的金水河再外面的荒郊后面的坟堆上去。
·我是皇长子··不是太子··太子是千真万确的太子··假了也不换··如果是假的,直接掐死,转世投胎···我仰望星空,时常有一些想法,我觉得,太子是这个尘世上最危险的职业,简直就是悲情万种呀。
在娘胎里的时候防着被红花麝香堕出来,在东宫的时候防着被人掐死,下毒杀死,到了毓正宫读书的时候,防着被人教坏了,也防着被人教太好了,教坏了被我爹废掉,教太好了,直接把我爹废掉。
好不容易熬到我爹快要咽气了,也要防着我爹心智不清,万一心血来潮,临终来了一道圣旨,废太子立我其他的弟弟登基,他就欲哭无泪了··为什么我爹不立我为嗣·为什么·哈哈·我爹怕看到我。
每次看到我,估计他都能想起来自己当年做的糊涂事··那个时候他喝的太糊涂了,居然拉了一个洗衣房的丑女奴上床,第二天,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他被我娘的脸直接吓的摔倒龙床之下。
他是天子,自然不会在自己身上找过错,直接把这个过错算计在我头顶上·好像我就是一本烂账,专门记录了他做的那些糟粕荒唐事,他看到我,似乎永远无法忘记他曾经睡过我的丑娘。
·要不是他的血脉太强悍,太正,他长的太俊,把我娘的血脉给冲淡了,不然,我这张脸估计是没法看了··其实即使这样,我也是我爹众多儿子闺女中最不好看的那一个。
不过所幸我没有我娘脸上那块横霸半张面皮的火红火红的胎记,只是在左眼眼角下面有一颗朱砂痣,民间管这个东西叫做泪痣,据说一生要流很多眼泪的··我信——·才是屁话··世间太子多悲情,但不包括我弟文湛。
他这个太子做的简直就是风生水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爹在后宫偏左的玉皇殿里面闭关炼丹,实为昏睡不醒去了,太子文湛监国,一手握传国玉玺,一手握虎符,把整个社稷江山整治的,真像上次我爹四十大寿,一个穷酸文官送他一个铁桶,五斤生姜一般——铁桶江山呀~~~~~~~~~~~·而我呢·作为现在的皇子中,唯一封了亲王的在下,自然是人不懒散枉为王呀··早上起来,我拿着一个鸟笼子正在王府后花园中,这个时候,一道凄厉的叫声破空而来——·“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我的堂堂祈王府大总管——宦官小黄瓜捂着肚子一蹦三跳的从垂花门蹿了进来。
·我浑身一激灵,手一哆嗦,鸟笼子差点就没拿稳当··可是还是糟了··我的鸟可是精贵玩意,身娇肉贵,脾气大,很难伺候,至少比我爹难伺候···我爹冲我发脾气的时候大多是我从他那里要银票的时候。
他一般都会把手边不冷不热的茶水泼在我的脚下,沾湿我的鞋子边,然后一手指着我,另一手捶着书案大叫,“孽障孽障朕怎么会有你这个儿子·不读书,不长进,把外面市井无赖的玩意到学的精通,你说说你,除了不逛窑子,不赌钱,你还有别的没学到的吗·一年那么多俸银都不够你糟蹋的·花钱捧戏子,没钱了就跑到国库借这次被清查国库的户部侍郎堵在朱雀大街要账,你就跑到后宫来找朕哭穷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儿子”·我爹气糊涂了,都不说象征他九五之尊的尊称‘朕’了,直接‘我,我’的就出来了。
我笑嘻嘻的说,“那不是您当年喝多了,就把我娘……”·“闭嘴你这个孽子”·我爹窘的脸都红了,想抬手打我耳光,又够不着我,只能作罢,还愤愤不平的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债,你是这辈子来我这里讨账的你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于是他把银票扔到我身上,又飘落在地面上,内廷司礼监当差的小太监绿直忙给我把银票捡起来,拉着我出去了。
关殿门的时候我一般还能听见我爹在里面咆哮,他跟前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李芳一直劝他,“陛下息怒,息怒·殿下只是少不更事·”·“什么少不更事朕像他一样年纪的时候……”·我在外面接了一句,“都已经是那个孽子的爹了……”·砰——·我面前的殿门被里面什么东西砸的颤了三颤。
我摸摸鼻子,被早已经吓成了绿色面孔的绿直直接拉走··这样的事情过去总是上演··我虽然总是挨骂,可是总还是能把银子借出来··我爹问我什么时候还他钱,我一懵,“父皇,我可是您亲生儿子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花你的,拿你的,那还不是天经地义还用还账”·于是我爹又被气的快要背过去。
他除了骂我,打我耳光,向我脚下泼冷茶之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过于伤害我的事情·倒是我,不但总是把他气的牙根痒痒,还从他手心抠出很多银票,说起来,他并不那么难伺候,不是吗··· · · · ·02· ··祈王府大总管小黄瓜这声音,简直就是雍京外面天桥那边专给人哭丧的。
高音像竹丝一样纤细,高挑的百转千回的,把我笼子中的鸟都带歪道了,差点让我这只贵重的黄莺脏了口儿··我稳稳笼子,看着我的鸟儿乖巧的呆在笼子里面,除了刚开始受到惊吓,现在它对小黄瓜的叫声充耳不闻,那高傲的架势端的四平八稳的,活像我弟文湛的太子傅——内阁首辅大臣,东阁大学士杜皬·那老头有八十岁了,出身江南世家,江左才子,清流领袖。
不知道吃什么米养出来的人,他身穿紫袍,抱着肚子走的四平八稳的,活像他老家出的油爆阳澄湖大闸蟹,还是母的···本来他也应该是我的老师的··十年前,因为我爹想要省钱,不愿意另外再给我找一个师傅教我读书,就让我陪着太子读书。
我弟文湛似乎从半夜就开始爬起来读书·我则是睡到日上三竿,在杜老头马刀一样方正严谨笔直的眼神中,我打着哈欠,绕过太子,走向角落的书桌··结果在第三天,在我想要把杜皬半花白的胡子揪下来一撮做毛笔的时候,被他赶出毓正宫,从此不再睁眼瞧我一眼。
后来又把提着礼物登门致歉的七品崔县令——我舅舅——轰出门外,我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往来了··不过他孙子杜玉蝉倒是好人,很多年后的昨天,他送我一只名贵黄莺,算是祝贺我荣封祈亲王,开衙建府。
杜玉蝉好人倒是好人,就是可能他现在还小,手里也没什么闲钱,买不起这么名贵的黄莺,所以把他爷爷的鸟偷过来送我·这鸟怎么养的跟他爷爷一个德性··我看着杜家黄莺,清了清嗓子,对小黄瓜慢条斯理的说,“黄瓜呀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这段时候雍京不太平,怪事太多,可依然昭昭日月,朗朗乾坤·我父皇虽然中毒很深,可还是让叶太医救回来了,一时半刻的也死不了·这就好像定海神针呀,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跑出来呀。
你是我祈亲王的大总管,不是雍京四九城的混混,这说话,做事都要讲究个体面,讲究个派头,是吧·你别总是跟踩了马蜂窝火烧屁股了似的·”·“来,喝口水,喘喘气。”
我给他端了一杯茶,“慢慢说,怎么了”··黄瓜一口气把茶水灌了下去,翻了四个白眼,这才把气撸顺了,他开口就嚷,“王爷,有人拿着咱们王府的地契来要账。
他说,你把整个王府抵押给他借了20万白银,现在还钱的时候到了,要我们要不还钱,要不搬家腾房子·你说我能不慌吗”·黄瓜说着还冲着我一摊手,表示——王爷,你自己闯出的祸事,你自己看着办··我登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升·我指着黄瓜怒斥,“黄瓜呀黄瓜,我说你什么好你好歹也是我祈亲王府堂堂大管家,好歹也是堂堂大内禁宫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人你怎么就这么不晓事呢都有人坑蒙拐骗到你家堂堂王爷——也就是小王我的头上了,你还能这么四平八稳的——”·“去”·我一拍桌子,上面盛着酥饼的白瓷碟子都蹦三蹦·“抄家伙,给我把上门要债的无赖乱棍打出去最好把他给我砍断手脚,放在火堆上烧烤,小王我要全熟的,让他在雍京城再也混不下去”··黄瓜的眼中满是惊恐,他指着我的身后,好像那里死了一个人,又借尸还魂,再冒出一个仙女,仙女的面孔再变成一个满目狰狞的妖怪。
而且那个妖怪的样子肯定和我长的差不多,不过比我强太多了··黄瓜马上谄媚的说,“殿下,您都听到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王爷说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您就是发脾气,打人骂人也请找我们王爷,千万别迁怒·奴婢先行告退了·”··“你——”·我颤抖着愤怒的指着黄瓜。
“你这个叛徒——”·我捡起桌子上一个白瓷碟子冲着他的脑袋瓜子就砸过去·黄瓜连忙捂着脑袋,撅着屁股蹿了。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来的人是谁··能把我堂堂新鲜出炉的祈王爷的大总管——大宦官黄瓜吓的快要尿裤子的人,整个大郑王朝,除了我那个苦命躺在深宫人事不醒的老爹,就是我弟弟太子文湛了。
要说我是我爹前生的冤家,今生向他要债的,那么我弟弟文湛就是我今生的冤家··· · · · ·03· ··他恨我·哇,用‘恨’这个词简直太贴切了·虽然我根本就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就好像我娘永远也不了解皇后那些精巧血腥而优雅的后宫游戏一样。
我亲娘在有宫女伺候,有新鲜可口温热暖胃的饭菜吃,有珠钗水粉,绫罗绸缎的后宫中享受的一塌糊涂··我想,皇后根本就耻于将她视为敌手··在我看来,这是我亲娘颐养天年的最根本的原因。
·可是我比我亲娘聪明一些,不代表我就能明白我弟文湛的心思··他比他亲娘,也就是皇后聪明太多了··皇后之于我娘,就像彩凤之于草鸡,仙女之于村妇,而文湛之于皇后,就像雄霸朝纲的杜老头之于我那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年,至今仍然是七品芝麻官的舅舅。
准确说来,皇后比我娘聪明,我比皇后聪明,太子比我聪明,我娘最笨··所以,太子的心思似乎只有我爹能猜对··其实根本不用猜,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模子印出来的。
··但是就是这样,我爹有的时候也猜不透太子的想法··我这个弟弟一般不发疯,不过他发起疯来不是人··就好比两年前的端午,我出去喝花酒,结果没带钱,结果酒喝完,人也上了,睡到半夜,我算着禁宫也该开门了,所以就偷偷提着裤子爬起来,溜了回来,谁想着在观止楼胡同外面遇上打更的,他以为我是小偷,狠打破锣,结果搞到人尽皆知。
幸好我在朱雀大街上遇上了太子表哥——近卫军的裴檀,我找他借了马,快马加鞭的在宫门打开的一霎那就冲了进去··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可是当我衣冠不整的回到玉熙宫(我在禁宫中的寝殿)的时候,结果刚好看见我的冤家太子弟弟,面色沉静的坐在我花园的石凳上,周围是我玉熙宫的老老小小,全都恭敬的跪在他的脚边,连个屁也不敢放·我犯糊涂。
这帮子人,就是我平时在的时候都不会这么恭敬,这是怎么了··我发懵的看了看文湛,“怎么了,太子殿下一脑门子官司坐在我这里,你半夜不睡觉,也不让我的人睡觉,你想干嘛”·“昨天是什么日子”太子忽然说。
我想了想,“端午·”·然后我又想了想,“你的生日·”·太子的寿辰,嗯,他现在还小,所以还是用生日吧,他的生日可是朝廷的大事,连沉静如水的禁宫都热闹了起来。
我爹专门还请了吉庆班进来唱戏,请那些亲戚朋友,王爷公主,外加皇亲国戚,外邦使节都过来喝茶看戏··只有我溜出去了···“那你知道现在时什么时辰了”太子的声音阴沉沉的。
“快三更了·”·见他不说话,我又加了一句,“天快亮了”·太子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好像一只借尸还魂的妖孽,他忽然大吼,“你也知道——”·我更懵了。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他那张俊脸狰狞的要命,似乎我剁了他命根子··我吓得向后躲,结果被他一把抓住我的脖领子,拉扯了过去,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又跑出去鬼混去了吧。”
我看他的那个样子……·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我知道他是个方正人,和他的那个老师杜皬一样的方正·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估计他以为我爹和皇后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要不就念佛经,所以观音把他从他娘脚底下塞了进去,于是他就出生了·多完美·多单纯呀··所以他看不惯我这种人。
在单纯的孩子面前,我自然还是有些羞耻心的,我难得脸红了红,才说,“别乱说,父皇都说我虽然顽劣,可是从来不逛窑子·”·我希望他明白窑子的意思。
可是我的话彻底惹怒了他,他翻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然后他在我耳边大吼,震的我脑子嗡嗡直响——·“你是不逛窑子——可是你逛相公堂子————”·· · · · ·04· ··我被打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捂住腮帮子和他对吼,“关你屁事黄瓜,你这叛徒,又对太子胡说八道——还有文湛,你还没登基呢现在就好像我亲爹一样,对兄弟下手了,对我又打又骂的……”··文湛阴沉沉的看着我,眼神瘆人。
我吞了一口吐沫,马上闭嘴了··我的内侍小黄瓜说他最害怕的人就是太子·别看太子平时文文静静,沉沉稳稳的,可是有一股煞气,吓人··文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被水冲刷过,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平静的吓人。
·我一木,似乎看见文湛似乎抽出他一直缠在腰间的好像面条一样的软剑,水盈盈的,轻飘飘的,冷森森的,和他的语气一样,“我这就杀了你省的将来被你气死,死在你手上——”·跪在他脚边的小黄瓜忽然蹦起来,冲着我这边扑过来,大喊,“殿下快跑,太子好像真的生气了——啊——”·小黄瓜的肩膀上被文湛的剑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出来了。
我目瞪口呆··黄瓜顺着身体向外倒,把我往外推,“快去找陛下……黄瓜不是叛徒……”·嗯·他背过气了。
我惊的一跳,扭头就往我爹寝宫跑·我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就跟在我后面,反正我跑的胡天黑地的,一边跑,一边大叫‘救命’·整个后宫的近卫军都被我搅的惊慌失措,他们如临大敌,以为有刺客攻到禁宫了。
我冲到父皇寝殿门口,内廷大太监李芳正立在门口,我看准了,就要向里冲,李芳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我,“殿下,你不能进去”·我甩开他,向里面狂叫着,“父皇,父皇,不好了,太子要杀我——”·说着就地十八滚,把李芳踢开,撞开了大殿的雕花门,窜了进去·李芳在门外惨叫一声——“殿下,回来”·我当然没理他··父皇正抱着个白皙的美人儿干的热火朝天,这我都知道·我就是瞅准了才冲进来的·父皇享受至极,他气喘如牛,那个美人儿也被干的娇喘连连,我这么一冲进去,完全看到了,那美人纤长的玉腿环着父皇的老腰,星眸微张,樱唇微张,叫了一声‘啊——’·既无震慑,也无惊慌。
全然柔媚入骨··真香艳·不过对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不是天生断袖,是后天被吓的··其中过程实在太龌龊,不足为外人道。
我自己也懒得去回想了··父皇好像到了最紧要的关口了,他的雄壮直接插入娇躯,似乎马上就要爽到了,只是被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了一下,我大哭,“爹,你是我亲爹,你一定要救救儿子太子要杀我——哇——”·父皇身体一动,就把我那些不可能见天日的皇弟皇妹们撒在褥子上了。
他用被子把美人裹住,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把我踢开··“孽子你给我滚”··“父皇呀,太子要杀了我呀——”·我抓着他被子,死活不走。
父皇脸上风云变幻,旁边李芳早就进来了,给他披上外衣,腰间系了丝带,他这才高声叫道,“谢孟谢孟你来保护大皇子别让他在这里哭哭啼啼,丢人现眼”·“还有,叫太子去上书阁,让他先在文华殿跪一夜醒醒酒再来见朕今天端午宫宴,又是他生日,他喝多了要离席,我以为他早就回去歇息了,结果他却跑到玉熙宫去闹事,也太不长进了”·“你们一个两个都闹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 · · ·05· ··李芳把我拉起来,又给我找了披风围着,他看着我,最后除了叹口气之外,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他的老脸上多了三条皱纹。
·这个时候,谢孟进来了··谢孟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说白了,就是公开拿着小片刀在我爹面前晃悠而不被砍头的人··他也不是世家子弟,他爹是猎户,她娘的爹在我外公肉摊斜对面买鱼虾。
谢孟长的还可以,至少比我俊,就是左脸颊上有道伤疤有些破相·据说有一年,我爹在皇家猎场打兔子的时候被刺客袭击,他为了救驾伤到的·当时他也就是个驱赶兔子的小勤杂兵,只比戴着棉花装狐狸的炮灰兵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我爹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他死抓着谢孟不松手,一直等到他的羽林卫轰隆轰隆的赶到·所有人一看,都说谢孟是上天派来保护我爹的,于是他就成了御前带刀侍卫。
我感觉谢孟比我聪明,因为自从他进了大正宫门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见过他说一句话··谢孟扛着把长刀站在我身后··其实他保护不保护我的,我到没多大感觉。
反正到了我爹跟前,太子还能真的钻进来把我剁了·我就不信了……··我正在忿恨激昂的想东想西,外面一道清冽的声音吓得我腿肚子转筋,我刺溜一下子,就躲到谢孟身后去了。
·我爹寝殿四扇大门,一共十个门板页子忽然之间被全部打开,太子直挺挺的跪在门口,就像是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妖精,他的背后是30个近卫军,不算很整齐的排成两排,跪在他身后。
而他的膝盖前面则放着他那把软剑,剑刃上似乎还有血··怪瘆人的··文湛高声说,“儿臣无状,冲撞父皇圣驾,特来领罚”·太子的头发被扯开了,墨泼一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脸颊上还有一道浅伤,他倔强的紧抿着嘴唇,我怎么看这个表情都是在磨牙,对我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恨·还有就是他的眼睛……·当他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好像淬火出炉的利剑,直勾勾的盯着我,就好像我成了诈尸的妖孽,他的眼神是装在棺材板上的七颗丧钉,一定要把我钉死在他眼神背后···我扯着谢孟的袖子,挡住我的脸,希望太子看不着我,可是我挡了一下,又挡了一下,我从谢孟的身左转到身右,我又从刀的侧面,转到谢孟的背后。
谢孟到像一个木雕泥塑一般,可是我怎么转,当我偷偷看文湛的时候,我都感觉他眼神那股透骨的寒意,一个劲的盯着我·他一定是恨上我了··我扯着谢孟的袖子,稍微靠近门边一些,小声说,“……这,这可不赖我……是你要杀我的……我受到了惊吓,我被吓怕了才来找父皇的……真的不赖我……”·啪的一声·我看见了文湛捏碎了剑鞘上的一粒珍珠·珠子沫灰土一般落在文湛袍子边。
——·那可是渤海国进贡的大东珠,一百两白银一颗呢——·文湛,你这个败家子··那次太子倒是没有跪文华殿,父皇让他在文渊阁跪了三天,等他彻底‘醒了酒’,就让他回去睡觉去了。
皇后知道这事之后,差点把我生嚼了·说什么我人心叵测,别看我平时一副蠢猪的样子,其实包藏祸心,到皇上那边告刁状,想要除掉太子,自己做储君。
又说什么我这个蠢笨如猪,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再转三个圈,饶着天空兜三圈,又砰的一下子落在海水里,我也做不了太子·我就纳闷了·皇后一定喝多了。
她一会儿说我假装的愚蠢如猪,一会儿又说我其实真的愚蠢如猪,那我到底是真的愚蠢如猪,还是假的愚蠢如猪·把我绕的头昏眼花··我为什么要当太子·做了太子需要初更睡,二更起,不能打牌吃酒逛戏园子,不能插科打诨满大街乱跑,不能哭,不能笑,最重要的是,不能再从我爹手心扣钱。
我爹把钱都穿在肋条骨上,他不舍得花,太子也不能帮助他花,如果我要是再不花,他攒那么多黄白之物,做什么呀··还是俺娘说的对··原谅她吧。
她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一个女人如果长时间没有男人,就会变得很怪异··我惊奇·看样子我爹在皇后生了太子之后就不睡她了,我爹嫌麻烦。
睡皇后一次,需要敬事房记档案,算吉祥时辰,熬煮补药,然后把交泰殿收拾的和阴山鬼洞一般,他们两个人在一打人的耳目下面开始做那档子事,就是有禽兽般的热情,估计到时候只剩下腻歪了。
不过,我爹不睡皇后,这个事情连我愚蠢如猪的亲娘都知道了,看样子整个后宫中就没有人不知道了··皇后也很可怜··那我问我娘,“那你呢”·谁都知道,我爹根本不会再看我娘一眼·于是我被我娘用鞋拔子打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太子在文渊阁直挺挺的跪了三天没挪窝,水米没粘牙·我爹说不让人给他送吃的,还真就没有人敢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是太子·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个罪·他一定饿坏了。
·等我捧着燕窝粥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小内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外焦里嫩,柔媚无比的烤乳猪·我就纳闷,我这个太子弟弟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口上就开始犯傻我爹让他跪三天,他就真的直挺挺的跪三天他就算跪一个晚上,然后假装晕倒,爬在地上,外面的那些侍卫太监还不赶紧把他往东宫抬再说,我爹平时那么疼他,还能真的让他跪足了三天·这个笨蛋··“你来做什么”·我一迈进文渊阁就听见他的声音,干涩的好像沙砾。
怪可怜的··“你不是净想着我死吗那你来做什么”·他一贯刁钻,这话也说的刁钻··他是我弟弟,我做什么想他死,还净想他死·我那天是被他吓唬怕了,我天生胆小,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不高兴”·我又抓了抓头,这让我怎么回答呢·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又惹怒他了他就好像回光返照的妖孽,积攒了最后的力气,要和对付他的正直老道同归于尽·可能是我离他太近了,他忽然转身要起来,结果跪的时间太长腿脚酸麻,砰的一声摔倒,然后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袍,也把我扯的摔倒在地·“啊——”·我连忙双手抱住怀中的罐子幸好今天用的是木雕瓷芯的罐子,口封的很紧,粥熬的也稠,汤汁撒不出来。
太子的手指紧紧的揪住我,他大吼,“承怡你说话是不是等我死了,你晚上就能多吃一碗干饭,半夜睡觉都能笑醒,出去鬼混也能爽快,赌钱都能多赢二两银子”·啊·他为什么说的我这么低级·我正想骂回去,可是我看看他,又不忍心了。
他已经饿的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支离破碎,颠三倒四,就差一个跟头栽倒,再也不起来了··“那是什么”太子瞄着我的怀中抱着的紫檀木外壳的汤罐子,“你怀里面抱的是什么”·“哦”我连忙好像献宝一样捧了过去,“是燕窝粥”·他的眼珠转了转,看看我,我连忙说,“给你的。”
·文湛手支撑着地,一点一点坐起来,他看着我捧着的燕窝粥,故意装作不屑的说,“哼把我气成这个样子,这个时候过来献殷勤想要赎罪太晚了吧。”
·我大叫,“这话可是十足的冤枉我什么时候敢气您太子殿下还不是那天晚上你在我玉熙宫喊打喊杀的,对我又打又骂,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我话音还没落,太子一个耳光又扇在我的脸颊上,连同我娘打的,我真正成猪头了。
我被打的有些发懵,怀中的罐子也咕噜了出去··“文湛,你又发什么疯”··他的软剑不在这里,不然他肯定绝对一定会抽出来直接刺入我的左胸·让我立马去转世投胎·他阴沉沉的对我说,“你给我滚不然我早晚死在你的手里”·他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困在青楼十余年的艳鬼·凄厉又绝望。
我的确又受到了惊吓··我被吓的连忙后退,又后退,然后到门边,我正面对着文湛,反手打开门,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特别,像水,波澜不惊。
我有些害怕,因为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那就好像是雍京外面亘古不变的镐水,或者是岐山上绝美凄艳的桃花·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可是又似乎远在天边。
那是不应该属于我的珍宝··得之有愧,失之我命··然后我迈过门槛,看着文渊阁里面的他··他的背后是大郑王朝历先王的画像,一个一个神佛一般的悲天悯人,俯视人间,一个一个的功勋显著,名垂青史。
早晚有一天,我爹也会被画成这个样子,挂在上面,早有有一天……文湛也会这样的……·他就跪在里面··他还是活的··我忽然有些真正的害怕了。
于是我连忙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了··似乎……背后有什么,一直纠结着……··后来有人对皇后说,皇上的做法对于太子叫做明贬暗褒文渊阁,让太子去文渊阁跪着,文渊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仅次于太庙的神圣之所那是供奉着历代先王手札文献的地方,那是我大郑王朝真正的龙脉,那是我……·总之,皇后知道文渊阁不是什么人都去跪着的,即使跪着三天差点饿晕,也是皇上的褒奖也是荣耀也是好事情·于是,她想明白了。
于是,她不再找我的麻烦了··于是,……··我很奇怪的是,太子究竟在发什么疯·我把未来的皇上得罪了,可是谁也没有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得罪他了·还是我的内饰小黄瓜悄悄说,“端午那天,太子说邀您去看戏,您不是答应他了吗”·我努力回想,似乎有这么回事。
端午前一天,他屈尊过来就说了一句,让我端午那天到东宫喝酒·可是那天我见人太多,他又来不及招呼我,我就没去·结果那天晚上回来他就炸了·“就这事”·我斜歪在长椅上顺气,我今天又吃多了。
我发现,太子的聪明已经不是我能理解的,他已经正式超越我,成为禁宫中仅次于我爹的聪敏人了··我和太子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再也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今天,作为已经成为监国的太子,还是和我有过节的储君,并且离皇位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文湛他亲自来我这里要账……我怎么样做才能赖着不给他钱呢··· · · · ·06· ··太子这两年似乎都不发疯了。
他不发疯的时候还挺文静的··眼神也没那么瘆人了··雍京的早晨有雾气,我眼神又不是特别好,看前面花园子里面的人都感觉影影绰绰的·太子喜欢穿深色重色的一袍,今天他穿了一身墨红色的锦袍,乍一眼,很像黑的,我还以为他把自己的龙袍穿出来了。
·袍子颜色深了,就显得脸白··他本来长的就白,冰雪雕成的一般,好像太阳一出来就能把他烤融化了··我到这么想过,可是我看过他在大太阳下面晒过整整三个时辰,现在还全须全影的活着,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顶多就是做做白日梦。
·这两年太子变的挺多的,就跟换一个人一样··他现在就像一个模子,按照司马光的那个石头脑袋想象的帝王样子拓印出来的·晚睡早起,不苟言笑,大眼无神,你永远别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情绪,说话一般都是一石多鸟。
现在的文湛简直就是帝王策表率中的表率··太子这几年似乎也不戴软剑了,至少我没有见过他再拿剑,但是我却一定都不感觉到安心,因为他现在多了十八影卫就是说,他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另外有十八个我看不着的家伙隐藏在周围,如果我目前乱飞小片刀,石头块,板砖,煤球,外加驴粪蛋,我也得忍着,不然就是一剑封喉,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蹬腿了,到时候只能到阎王爷那里讲理去了。
·太子慢慢的走过来,脚步很轻,袍子角压在我园子的牡丹丛上,好像在云端飘荡一般··我忽然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发冷···太子走到我面前的桌子旁边,看着我摆的几个白瓷碟子,漫不经心的说,“大皇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吧。”
我连忙说,“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我们昨天还在微音宫见过·”··“是吗”·太子一挑眉,有些不以为然。
“想来是我记错了·”··我心说,这能记错了吗··昨天我就跪在他脚边,亲手从他手里拿过来加盖了传国玉玺印记的‘圣旨’,从此远离禁宫,不许再踏足后宫半步。
这个事情就不是天天有,他能不记得吗·真怪··他向前走一步,我退一步··我退到他一耳光打不到我的地方··太子也不看我,低垂着眼睛看着我的早饭。
一碟包子,一碗卤煮火烧,外加几个蜜糖三角,两个核桃··路边粗鄙小吃,都是宫里没有的东西···“大皇兄在这里住的可好”·“好。”
“那就好·”他又绕着我的桌子走了半步,想着自言自语,“祈亲王府邸,这里可是雍京北城最好的宅邸了,是先朝沈时节沈大司马的私宅,后来成了行宫,几经修葺,希望大皇兄住的习惯。”
·沈家没有抄家之前,可是赫赫有名的百年豪族,位比王侯·沈时节为大司马,封镇川侯,英年早逝,留下偌大的家业和一群不成材的纨绔子弟,后来,他的那些不肖子孙做出这样那样非常有想象力的龌龊事,就抄家,这个宅子就成了我爹的行宫了。
雍京北面的风水非常好,在这里盖房子的人非富即贵·每家都是深宅大院,可是我这个宅子的正门就硬是比寻常的豪门正宅高出整整一个阁楼·而且建造的时候不用普通泥砖,而是采用太湖湖畔的青泥烧成的金砖,坚硬如刚跌,亮如水镜,这种金砖平时也就给我爹上朝的正殿铺地面,还有就是太祖,太宗的皇陵和太庙了。
宅子的正门用紫杉木造的,刷上桐油,防止蛀虫··其实精巧程度比我的玉熙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宅子要是我再住不习惯,那就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住的习惯了。
可就是,我最郁闷的是,我住的再习惯的宅子,有可能还不是我的···我连忙点头,“习惯,习惯,非常习惯·”·太子绕了一圈,终于捡了一个石凳,看了看,坐下,他的手指拨拉着我的碟子,把我的肉包子戳的实在不像样子了,他这才说,“大皇兄,我来,咱们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
你把你大门外面的两条白幡先撤了·上面写着‘祈王府邸重地,任何人禁止入内头入砍头,脚入砍脚’我知道你想躲开户部的那些人,不让他们进来。
可是毕竟在自己门外挂白幡实在不吉利,这是给家有丧事的人准备的·”·我连忙低头,“是,是,是,太子教训的是,我这就让人把它撤了·”·太子点头,继续说,“然后就是你欠国库20万白银的事了。”
我连忙说,“太子,这个事情其实……”·他手一摆,不让我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国库内库都是大郑的,都是天家的,都是父皇的,所以你随便花没关系是不是”·……·我还没有那么白痴·我当时急需一笔银子,刚好父皇内库的钱用去买粮食准备赈灾去了,所以我就从户部拿了20万出来。
户部尚书叶选真是太子的人,他不借,我好说歹说,最后说让我怎么也要立个字据,那什么抵债,我只有拿这个刚到手的王府院子抵押了··我本来没把字据当回事,想着父皇内库的钱一有周转就给户部还回去。
谁想到父皇忽然遭人暗算,中毒昏迷,然后太子直接封查国库和内库,导致我实在没有现银给他们,他们就三天两头的跑过来,要我还银子,要不就搬家··我原先一直住玉熙宫,昨天太子一道手谕,立刻离开玉熙宫,违者以□后宫罪名论处,我哪里还敢在回去呀。
这么说说,好像我做的事情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呵呵···太子又说,“大皇兄,你现在是一国亲王,身份不比从前,不能小的时候那样任意胡为。
父王宠你,惯着你那是父子天性,是私情,不能湮灭社稷国法……”·“停”·我被他说的牙根痒痒··原来他发疯的时候最少说话还算直白,现在他说的话,三句我能听懂两句就算不错了。
我掏掏耳朵,太子拿了个核桃在手心中··我坐在他对面,文湛不看我,继续看手心中的核桃··我说,“殿下,你说的那些,我差不懂能听懂·不过我跟你算一笔账。
你看,这个宅子风水好,地段好,材料好,意头好·没有闹鬼,没有地陷,也没有荒宅老尸什么的,只是,这个宅子你还真的拿过去没用”·太子鸦翅一般的眉一挑,“哦愿闻其详。”
“从这个宅子的地价,构建的材料,到里面的奇花异草,估价差不多10万两白银,要是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绝对能抵20万白银·不说别的,只说三十二曼陀罗花馆正堂挂的王羲之的一副《离山祭文》就能值白银10万两”·太子手指轻轻抚摸着核桃,不说话。
我继续,“只是,你就算拿过去,也换不了银子·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敢买一般商家肯定不会跑到雍京北城买亲王府邸,户部也不会卖,至于那些官宦人家,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太子看着我,“霉头”·我点头,“是呀,如果那个当官的敢买这个宅子,我让黄瓜带着两个人,专门堵在大门口,每天骂街,让他们把这家人的祖宗八代骂的底朝天什么难听我让他们骂什么,什么晦气说什么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是体面人,谁也受不了这个的。”
太子面无表情的说,“你就不怕人家把你的人连打带轰的赶跑了”·“打哈哈,我等着就是这个他们有本事就打,最好有本事我的人给我打死了,这事才算一了百了如果打不死人,那他们就别想太平了”·我拿起一个包子,塞在嘴巴里面,糊里八涂的说,“我早想好了,反正我不能没地方住我现在是要钱没有……”·我看了太子一眼,惊讶的是,他手里的核桃没有了。
我说,“要命……”·太子也看着我,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把核桃塞嘴巴里面去了··我说,“要命……我也不给”··咔吧一声·太子把整个核桃,带着坚厚的壳子的核桃,活生生的咬碎了·我听着小心肝就是一颤·咔吧又一声·太子又嚼了一下,然后一下,两下,三下……·他把整个核桃,生生的给嚼碎了。
好像核桃在他唇齿之间,被砍头,断筋脉,被剔骨,最后磨成齑粉,彻底的灰飞烟灭·太子一点一点嚼着,也不说话,就那么仔细而沉默的研磨着,咀嚼着,最后,直到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粉末,他整个吞下。
我听着都心惊肉跳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大皇兄的意思呢”·“呃……”·我懵了,差点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有些张口结舌。
我被他刚才嚼核桃给彻底的吓到了··他这几年都吃什么了·怎么牙口变得这么好了·我记得他小时候喜欢吃甜的,满口的小糟牙,整天捧着腮帮子喊疼,我没少被他折腾,怎么现在连吃核桃都不用凿子了··太子又说,“大皇兄的意思是……”·“啊哦……那个……我想,能不能宽限个时日。”
“那是多久大皇兄想让小王等多久”·——·多久·……你说,你想让我等多久·一生……够不够·是谁说的·是谁对我说的·我似乎听过相似的话,在哪里听过,谁对我说的,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像是雍京外的镐水,水波是清澈的,但是水却是黑色的,泛起银色的粼粼波光,那里倒映着桃花,倒影着禁宫中的红莲……·我……·我连忙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似乎有改变,又似乎没有。
太子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的问我,“欠钱总要有个限度吧,大皇兄的意思呢”·“七天我只要七天”·我说。
“那好·”太子站起来,浅笑着说,“七天后,小王就敬候佳音了·”··· ·第二章 铁公鸡崔碧城· · ·07· ···等太子走了,黄瓜才从旁边的角门探头看我这里。
我从手边拿出来一把拐杖,我低着头,斜着眼看着他,然后用拐杖敲了敲我屁股下面做的石墩,冲着他招了招手·黄瓜有些迟疑,最后他左右看了看,无奈的只能一步一挪的蹭了过来。
这个时候日头升起来,天也开了,我把拐杖放一旁,端着茶水,摇头晃脑的看着我碗中的清茶,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才说,“黄瓜呀,我看你最近越长越俊俏了·”·黄瓜大约看我脸色很好,也连忙笑着说,“那也比不了王爷俊俏。”
“好孩儿知道我爱听什么”·我把茶碗放下,又看了看方才太子嚼剩下的核桃渣··黄瓜说,“王爷,您中午想吃点什么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到新宅子,灶台还没有盘好,估计得需要到外面叫些小菜来吃。”
“这不着急,活人总不会让尿给憋死了·我说黄瓜……”·我的手指捏了捏那些核桃渣,忽然看着他,“今天晚上,你把自己洗洗干净,你来侍寝吧”·……·黄瓜震惊的看着我,他清秀的小脸忽然一拧,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都快成一个烂桃了。
他哇哇大哭了起来·“王爷呀,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我这一回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孩儿,您不能把我往绝路上逼呀”·我这么一听就不高兴了,我一拍桌子,“怎么着让你上王爷我的床,还委屈你了是怎么着”·我古怪的看了看他,说,“你起来,别跪着。”
“王爷”·黄瓜的脸拧的成了一个苦瓜,他扭曲着说,“按理说王爷爱重奴婢是奴婢的福气,可是……”·我一摆手,不让他说话,让我靠近一些,黄瓜反而后缩了一步,我一气,伸手一拉他,然后单手向他下身一探,吓的他猛地跳开,委屈的夹着腿,好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村姑。
我斜着眼睛笑话他,“我说黄瓜呀,刚才你真吓着我了·你说家里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下边又自己长回来呢刚才我还想着,要是你有这个本事,赶紧把这个秘方给我,我写成小字条,到宫里面卖去。
我专门卖司礼监,我给司礼监那几个秉笔大太监李芳,黄玉,绿直外加杨春,一人一张,每个人让他们出五万两银子,都让他们再长一个命根子出来,这样他们几个死了都能全须全影的见祖宗,王爷我也不愁还这20万两的外债了”··黄瓜哭丧着脸说,“王爷别取笑奴婢了。
奴婢那有那个本事呀那孩子是我从老家过继来的,想着将来有个人送终·”·我冷笑,“哼,你想到还挺远,将来的事还不定怎么着呢我说,你今天晚上到底来不来”·“啊王爷您还真的要奴婢侍寝呀”他忽然一跪,再抬头,眼泪鼻涕又是满脸,他哭着说,“王爷,谁不知道您王府规矩大这侍寝的,不侍寝的就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侍过寝的人再也不能伺候王爷了。
虽说王爷爱重奴婢不嫌弃奴婢,可是王爷要是真让奴婢侍寝了,那往后奴婢就没法儿伺候王爷了,那不是要了奴婢的小命吗奴婢还想再伺候王爷一万年呢”·我摸着下巴看着他,……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家伙,比猴子还精呢·这套话说的,有理有据,声情并茂,还胡搅蛮缠·我应该向他学两招,以后对付太子就不愁被他吓得两腿发软了。
“嘿嘿,那也无所谓,反正规矩是人定的,怎么着也能改了它·黄瓜儿呀,今天晚上你睡我床上,明天一早你照样是我祈王府的大总管”·“啊——王爷,您就饶了我吧,别吓唬我了奴婢……奴婢知错了还不成吗”·“哎呦黄瓜呀,你可别吓着我。
你是哪里错了错的是王爷我,不应该让你在门口拦人,结果你还让太子的人吓到了,王爷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王爷您……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再也不敢在太子面前乱说话了”·啪·我一拍桌子,“黄瓜我告诉你,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可是今后你要是再在太子面前说三道四,和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王爷我把你脱光了,装跟猴尾巴,让你到天桥卖大力丸去”·他连忙磕头,“王爷,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摆手让他起来,“成了,你也别在这干嚎了·赶紧滚回玉熙宫,晚上也别回来了王爷我要出去要账去,晚上不回来,没你的饭吃”·“王爷这要去哪呀”·我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他连忙把脖子缩回去了。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钱的事情,还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我欠户部的钱,太子找我要账,有人欠我的钱,自然找他去要账·于是我让黄瓜牵马过来,出雍京去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文说是架空,实在是因为我的历史太汗颜,所以有很多东西干脆就仿造明朝的设定来说的。
 ·这个太监自称奴婢,说实话,我刚开始看到的时候也非常奇怪,不过好像真的是这样的说·· ·姚雪垠的《李自成》· ·第一卷,第一章· ·崇祯皇帝对总监军大太监高起浅:· ·……·当皇帝乘辇到文华门外的时候,高起潜跪在汉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他说: · ·“奴婢高起潜接驾” · ·……· ·当然,姚雪垠这个也是小说,不是历史,不过他的历史资源比我强很多,而且据说这个文的考据方面非常严格,so……· ·呵呵·黄瓜是太监,自称奴婢也挺好玩的。
 · · · ·08· ··我外公的宅子在雍京外面,从我这里骑马出雍京,最快也要3个时辰,这还是我身体好的时候,如果像今天,我早饭没吃,再加上被太子连惊带吓的话,等我终于滚鞍下马的时候,都快要吃晚饭了。
自从我娘被我爹睡过之后,再到我平安的爬出我娘的肚子,我外公就不再卖肉了·他拿着我娘从宫里面捎出去的钱给我舅舅买了个官做·可是我舅舅也就灯火大的前程,这官做了十多年,也就混个七品芝麻官,他还挺知足。
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也不错,虽然说他的俸银少的可怜,可至少他能把自己养活了,不再找我外公要钱了··外公家的宅子很大,大的离谱·这里不像雍京北城所有显贵的府邸,三进三出的大院,高高的滴水檐,从门房走到后院至少小半个时辰,我外公这里的院子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庄户院,房子是很多,可是都是按照山村的土法建造的。
石砖垒砌的墙面,上面漆着黄土,房顶盖着茅草··要是到了下雨天,兴许还会漏雨··更离谱的是,正堂前面的院子还有两口大锅,等我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我舅妈领着几个老妈子正在做饭。
我看了看,还不错,一个大锅里熬着大鹅炖白菜,另外一口大锅里面是新打的二十斤重的大野鱼炖的豆腐,另外还有烙饼的香气··我舅妈一见我过来,连忙把她两只红扑扑的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像普通村妇那样,亲热的过来拉着我,向屋子里喊,“碧子,碧子,快过来,你看谁来了”·这个时候我才能看见我表哥崔碧城身着一袭蓝衫,安静的出现在正堂那边的门口。
他总是和这里格格不入,事实上,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幅墨泼的烟雨江南图被放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周围还是没有洗干净的大萝卜土豆,外加一块猪后座·他远远的看着这里,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崔碧城,雍京制造局官商··我舅舅唯一的儿子···我仰望苍穹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为什么这个尘世之间,总有一些事情,一些人特殊的出人意表·比如我表哥崔碧城。
他作为崔姓县令唯一的儿子,后宫崔美人唯一的侄子……·崔美人就是我娘··称她为崔美人不是说她人长的美,这个‘美人’二字就是一个称号,和文湛的‘太子’,文湛她娘的‘皇后’,杜老头的‘内阁首辅’,我舅舅的‘县令’和我的‘祈亲王’一样,就是在名字之外的一个代号。
后宫中等级森严,祖宗家法把我爹的大小老婆们码成排,分个三六九等,按照品级高低挨个贴标签,我娘的‘美人’是算是品级最低的了,她的下面就只有‘宫女’了。
·在‘美人’之上品级从低到高依次还有——才人,婕妤,彩衣,贵人,贵妇,嫔,妃,贵妃,‘福、禄、祯、祥’四大贵妃最后等凌绝顶的就是——皇后·我爹后宫三千人。
如果说我娘的‘美人’是东岳的小山门,那么皇后就是玉皇顶·从美人晋升皇后要经过小十八盘,缓十八盘,紧十八盘,登仙坊,天街,最后才能是玉皇顶·虽然说从美人晋升的道路遥远又绝望,可是我娘却对这条路压根就不敢兴趣,她对这个称号享受的一塌糊涂。
原谅她吧叫她美人,是她此生最大的虚荣··你知道她有多吓人吗想当年我外公他们村闹土匪的时候,我娘站在村门口,那土匪在存在外面转了三圈,本来打算过来劫财劫色的,他们看到我娘,压根就没敢进去··好了,言归正传,继续说我表哥。
作为后宫崔美人唯一的侄子,我表哥应该可以过的和满大街跑的国舅爷(我爹小老婆太多,所以国舅爷也多)一样,养虫,养鸟,养鱼,斗鸡,逛窑子,捧戏子,喝茶赌钱……嗯,其实他现在过的也差不多。
·崔碧城这个人很怪,很不合群··就好像一群猪里面专门有一个鼻孔眼里插着两棵山东大葱装大象的,丝瓜架上吊着一群瘪瘦丝瓜可忽然就结出一个大窝瓜,一群笋鸡里面偏偏就飞出一只花斑彩尾大山鸡·我表哥就是那个插着山东大葱的猪,丝瓜群里的窝瓜,笋鸡里的大山鸡·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外公这家里,会出现他这么个人·他的奇怪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他本名是崔碧城,还有一个外号——‘崔半城’·这个半城说的是江南重镇永嘉,半个城是永嘉周家的,另外半个几乎是他的··崔碧城,雍京制造局官商。
我舅舅唯一的儿子··有钱人··舅妈把我拉到正堂的时候,外公正在西偏院的谷仓里面数粮食粒,嘴巴里面一般念念有词——饿死老子娘,不动种子粮——这是他在荒年留下的毛病。
我外婆早就去世了,舅舅外放十里外的梅城县做官(大郑律例规定,不允许在自己老家做父母官,可是我舅舅不愿意远走,于是就到隔壁的县去做县令去了)晚饭不在家吃,所以正堂里面就我表哥在。
舅妈撂下一句,“我做饭去,你们聊·”就出去继续炖菜去了···崔碧城坐的四平八稳的,他身穿着一身蓝色长布衫,坐在老榆木圈椅上喝白水。
“哟,王爷来了·”·他冲着我瞄了一眼,然后慢吞吞的作势要起来行礼,半天似乎才起来一半,屁股还没有离开椅子圈儿呢··我手一摆,还没说话,他立马就坐回去了,又开始四平八稳的喝白水。
我说,“哥哥呀,每次我过来你这里,只要我手里没拿银票,你就换上粗布衫,给我喝白水,要不是这次舅妈炖了肉,你是不是还要再给我腌萝卜加窝头呀·您有十几万亩桑田,三千多家茶行,两个船坞,钱多的都花不完,你这是装穷给谁看”·“王爷,看您说的。”
可能他在永嘉呆的时间太长,说话都有口音了,软的我牙根发酸··他分我一杯白开水,然后才说,“卖花的姑娘插竹叶,卖油娘子水梳头·能节省一分是一分,等到世道不好,或者说那天您要不做王爷,姑姑不做娘娘了,崔家败了,制造局一脚蹬了我,我照样能活”·· · · · ·09· ··嗯,你能活……活着见鬼去吧·他的蓝布衫看起来似乎是粗布的,其实是西疆的长绒棉混着丝一起织的,里面再加上匈奴的细纱羊绒,比正经的绸还有贵。
他今天给我喝白水,他旁边放的一壶茶,我一闻,是今年最好的狮峰龙井,整个杭州就产那么一点,一两黄金都换不来一两茶··要是真到了吃糠咽菜的那一天,你还不定是个什么爷爷奶奶样儿呢·我抬眼看看屋顶,还不错,这里加了瓦片,横梁看上去结实极了。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们两个就这么耗着··他喝了三杯白水,实在喝不下去才说,“王爷过来没什么事吧”·“还真让你说差了。
我还真有事·”我手一伸,“先把我前一阵子给你的20万两银子还我·”·他看了我一眼,“做什么”·我说,“你也知道我有难处。
原来父皇在的时候还能缓一下,可是如今太子监国,他封了所有的内库,户部又是他的人在管,一切进出账目都要过筛子,这20万两是我最近从户部挪出来的,他们有底账,也有我压在那里的房契。
不瞒你说,今天早上太子堵着我家门口要账,要是我还不来这笔钱,他就能把我的王府收回去,让我睡大街去”·崔碧城半信半疑的看着我,“太子堵你家门口不能吧。”
·“真事现在他还在我家蹲着呢不信你自己去看看”·“我上哪看去呀从这里到雍京至少要2个时辰,等我到了您王府大门,估计都半夜了,你让我蹲你王府门口喝西北风去呀”·我一摆手,“甭说废话了,先还钱再说。”
崔碧城慢条斯理的端着白水杯子,摇晃了一下,又放下,他喝不下去了·你说说他,就为了刻薄我,不给我喝他的狮峰龙井,他就陪着我喝白水,估计他今天为了我喝白水喝的都反胃了。
“王爷,我想说,您家里人口不多,要不,您就别住王府了,把王府给太子爷,您住我在雍京的宅子好了”·“你在雍京有府邸我到没听说。
我只听说外公在斜眼胡同那边有个小四合院·”·“对,就是斜眼胡同那边有个院子·”·“什么你让我整个玉熙宫的老老小小挤在一个四合院里面”·“王爷,你别着急,你想想,玉熙宫里伺候您的人,有一半是宫女,等出宫之后,你给她们找人家,让她们嫁人去了,也不用你养着。
这人不就不多了·”·“嗯,宫女是能嫁人,那些太监呢你不能让他们去娶老婆生娃开荒种地去吧·”·“……到也是。”
·崔碧城忽然不怀好意的看着我,忽然凑过来说,“王爷,我到还有一个法子·”·“什么”·“您的新王府是不能卖,可是里面的东西可以卖呀就是那个……三二十曼陀罗……”·我无语,“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是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那里不是有一幅王羲之的字吗”·“嘿嘿。”
我一笑,“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它呢,我告诉你,不行我王府里面的古董字画我一个也不卖”·“为什么呀那些可都是好东西。”
“废话,我能不知道那是好东西吗我估计你们琉璃厂那些人连我王府里面那个咸菜罐子是哪个朝代的都打听清楚了,我的东西只要一出手,谁还不知道那是我的他们肯定知道我现在等钱用,还不使出吃奶的劲压价我连市价的一半都收不回来我就偏不卖,我留着,你能把我怎么着吧”·崔碧城一翻白眼,“我除了在心底偷偷骂你之外,我还真不能把你怎么着。”
他又想想,才说,“王爷……,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呢·”·他一伸手,从后面的供桌上抽出来一个竹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银票,两千两银子一张的银票,一共五张,一万两。
我看着他,他从里面抽出两张,又把竹盒子放回身后,他把那两张银票放在我面前··我问他,“这是什么”·“王爷,最近我也手头紧,这是你这个月的利钱。”
“四千两我找你要20万,你给我四千两”·“不是这么说,王爷,您想呀,您的那20万现在让我在江南那边买地,现在都是稻田所以便宜,等端午一过就该种桑树。
这些桑田,桑树养的蚕,吐出来的丝,再织成的丝绸,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这20万的土地,可是明后年几万匹丝绸的进项,您舍得现在就把钱拿过去吗还有,就是把这些银子放在茶行里面,一天5厘的利,一年下来也是几万银子的进项。
您做王爷,一年的俸银子也不过才4万多,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也就是四千两,您算算看,现在就让我给您那20万两银子,是不是太不划算了”·他说来说去,说去说来,其实就一句话——不给钱·不过……·我摸下巴,他说的也对,他给我绕来绕去的,我还真被绕进去了。
我爹出事之后,我就在想,以后要给自己换个打算了·有我爹在的时候,我从他手心扣钱是天经地义,谁让我是他亲生儿子呢可是如果文湛登基了,那这个理由就完全不理直气壮了。
虽说我是他亲哥,可我们都不是一个妈生的,还能亲到哪儿去·在说,就算说我们好歹是一个爹生的,可我这个哥哥让弟弟养着,总感觉不对劲··我有一个王府要维护,还有玉熙宫里那些老老小小的要养着。
开销不小···我说,“那你说我怎么办太子就堵我家门口,我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回去,让后说,喂,你走吧,我没钱”·事实上我到很想这么说,可是我没这个胆。
·· · · · ·10· ··我抓抓头发··其实我今天就没想着能从崔碧城手里把20万拿回来,可是我也不能就拿四千两回去··我一把拿过崔碧城藏旁边的永嘉紫砂壶,对着嘴巴就倒,他要抬手拦着我,已经晚了!·我和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早口干舌燥了。
我喝完了砸吧砸吧嘴,叹道,“这茶还不错,就是味道淡点,不过水温正好,很是解渴呀·”·“牛嚼牡丹,牛嚼牡丹啊”·崔碧城痛心疾首的大叫,手指都颤抖了。
我慢条斯理的把他的茶壶放下,笑嘻嘻的说,“你还别说,别的牛未必喜欢吃你这把牡丹呢·”·我表哥心疼的掀开小手壶的壶盖,看着里面的茶水一滴不剩,他简直都可以哭泣了,连我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罪恶感了。
这个时候舅妈过来说一句可以解千古忧愁的话——开饭了··我外公的饭是另外做的,他牙口不好,咬不动肉了,舅妈让人给他做的面条,把肉剁碎了铺在碗上再浇上肉汤,然后外公他就捧着一个巨大的碗,蹲到院子大门门外和一群蹲在各家门口吃饭的老头们一起吃的不亦乐乎。
舅妈自己认为自己是女人,吃饭不上桌,她把炖的菜盛了两大盘子,放在八仙桌上,就摆在正堂,让我表哥陪着我吃··我这一天连着气,带累再加上饿,晚饭吃的无比香甜。
我表哥人长的秀气,吃饭也秀气·就是连大锅炖的粗菜他都能吃的慢条斯理四平八稳的,就好像杜皬那老头在国子监或者毓正宫讲经说法··我表哥就和我家那个黄莺一样,把杜老头的阳澄湖大闸蟹的派头学了个十足·我表哥崔碧城和杜老头的孙子杜玉蝉是同窗,小时候一起读书的。
说起来,杜玉蝉肯把他爷爷的黄莺送给我,也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才做的·要不,像杜玉蝉那样的江左豪族子弟,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据说,杜老头似乎曾经很爱重我表哥。
当年杜老头知道我表哥不学无术,弃学经商的时候,那个痛心疾首的样子就跟我当年拿崔碧城的十两黄金一两的凤凰单纵茶摆在大正门外卖大碗茶时候,崔碧城看着他的茶叶的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娘娘在宫里还好吧。”
崔碧城刚咽下去一口鱼肉,忽然端着碗看着我··“谁”·我一懵,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他说谁··他又说,“美人娘娘。”
我还在懵··他实在受不了了,白了我一眼才说,“你娘·”·“哦,她呀·她好着呢”·“那娘娘最近还自己绣东西吗”·我正在和一块大鹅头做殊死搏斗,非要把他咬成太子嘴巴里面的核桃碎末听他这话,我嘴里含糊着说,“她会绣东西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我娘瞒着我学的”·“王爷怎么这么说美人娘娘娘娘的手艺很好的,上次她赏赐我的一块手绢,我看那绣工,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呀。”
··我没接话茬,继续吃我的鹅头··瞎掰·你继续掰··“王爷,什么时候您再跟娘娘说说,再赏我一块”·我也学足了他的样子,慢条斯理的把鹅头放在碟子里面,然后再慢条斯理的拿他的袖子擦了擦我的油手,他都忍了。
我又端起他的茶碗喝茶……·狮峰龙井··我听见他磨牙的声音了··我忽然说,“两万两”·“什么”·我在他面前摇晃着手指,他看着我的手指快成对眼了,“两万两的银票”·他白了我一眼,“现在一块云锦不过八两银子,娘娘的绣帕就算再精致,也不过20两,王爷您开口两万两,是不是太信口开河了。”
·“精致——”·我一张嘴,嘴里的茶水饿肉渣外加烙饼碎屑都喷在地面上,我笑的都岔气了。
“我说哥哥,您是我亲哥您说的宫里的美人和我说的是一个人吗我娘绣品还能精致我小的时候我们没人理,连宫女太监都不愿在我娘跟前呆着,什么活我娘都自己干,就是干的糙点。
那时候我爬树摔破的裤子,她能把一个窟窿给补成三个窟窿,她那点手艺,她的绣品还不定什么爷爷奶奶样呢你说她的东西能精致吗”·他冷眼看着我,然后慢条斯理的说,“既然王爷都说不精致了,那就更值不了两万银子了。”
“我娘绣的东西是不值那么多可是哥哥你要,那就值那么多”·他不说话了··我的手指在桌面敲着,然后身子靠在后面的椅子圈儿上,二郎腿都翘起来了,“哥哥,先不说您有多少织机,多少桑田,多少绸缎庄,单说钱塘三大缂丝高手都在您麾下,您什么好料子没见过您这袍子……”·我说着还有手拎拎他的袖子,他瞪了我一眼,这个家伙有洁癖,他看了我一眼就把袖子抽回去了,看在他让我在他的袖子上擦我的油手的情分上,我也没跟他计较。
“哥哥,就您这袍子看起来像粗布,穿着软滑清凉,不粘身子,市面上的价格比绸子都贵”·“就您这见识,能看的上我娘绣的东西”·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哥哥,还用我继续说我娘给你擦嘴的那块帕子,刚好是从我爹盖佛经的陀罗盖子下裁下来的,你想要的,不是我娘再上面绣的小鸡吃米图,而是传说中秘法已经失传的那整件缂丝。”
“哥哥怎么样这次让我拿两万两出门,我再给你裁一块让你擦嘴·”·“怎么,嫌两万两贵呀·”·崔碧城给我加了点热水,他说,“到不是太贵。”
“诶,这就对了·”·“王爷,你怎么不一下子要我20万两太子那边不就过的去了吗”·我又喝了一晚龙井,舒服的叹气,“我是想要呀,你也得给呀。”
“这倒是,你要是要我20万两,我肯定不给·”·我点头,“这不就结了·”·我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乌云压顶,山雨欲来呀。
我茶足饭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打着哈欠说,“表哥,我今晚就不回雍京了,看样子下雨,你给我找个不漏雨的屋子睡觉·”·他看了看我,“一万五千两,你睡我屋。”
“一万八,我睡你的床·”·崔碧城一咬牙,“一万五千五,我把被子都让给你·”·“一万六千两,绝对不能再降了你也要让我在太子面前能说的过去另外,你再给我两斤龙井”··崔碧城一合计,闭了一下眼睛,咬牙说,“成一万六就一万六”·我一听,伸着懒腰,笑着说,“哇,我从昨天晚上被赶出玉熙宫就没摸床,终于能睡一觉了。
你的被子料子好,盖着舒服,我还说能我王府收拾好了,就找你弄几个铺盖去呢·”·“出来好,在外面过的舒坦·”崔碧城终于能说一句人话了,“省的一家人跟着你们母子两个提心吊胆的。
不过……东宫那边的关口,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明白吗”·我没说话,歪在椅子上看着屋顶,横梁很结实,外面雨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的。
·· · · · ·11· ··躺床上的时候我两腿一蹬,简直舒服到姥姥家了崔碧城这个家伙太会享受了把自己的被窝弄的跟妖精洞府一样,还飘着一股子不知道什么干花的香味,熏的我云里雾里似的。
外面一直下雨,雨点大到把窗户棱子砸的声响,好像筛豆子一样··不过很奇怪,这么烦人的声音中,我睡的反而更沉,因为我似乎认为除了我高床暖枕睡的香甜,别人都很倒霉,不是在雨水中奔波,就是根本没有时间睡觉。
·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崔碧城就坐在桌子前面挑灯夜战,我同情他··我正在和周公抵死缠绵,忽然一阵急促嘈杂而混乱的砸门声音把我吓醒,我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把脖子给闪了··我骂道,“崔碧城你这个混蛋”·“看清楚,我可是一直在这里看书,我什么都没做”·崔碧城的声音从旁边凉凉的传过来。
刚被惊醒,我眼睛看不清楚,等我揉了眼皮,定睛一看,崔碧城果然稳稳当当的坐在床旁边的桌子上,烧着两支牛油大蜡,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雨夜闭门读禁书’的大才子一般点灯熬油的看账簿。
·砰——砰——·屋子的门板被砸的山响,在我几乎想要杀人的时候,崔碧城才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表情诡异的说,“我去开门,我去开门还不成吗”·想来应该是找崔碧城要债的,和我没关系,于是我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脸蒙住,继续睡觉。
呼噜——呼噜——·谁知——·“王爷……王爷”·我幻听了,我一定是幻听了··为什么在我睡的正在香甜的时候我听到了黄瓜的声音·我似乎睁开了眼睛,又似乎没有。
我迷糊着,隐约看到黄瓜的那张脸,被崔碧城的灯光一晃——不算很硕大的一张饼子脸上没有五官·黄瓜·他不是应该正在大内禁宫混吃混喝,现在夜黑风高的更应该躲在玉熙宫蒙头睡他的大头觉,怎么会跑到距离雍京七十里外的崔家呢·一定是我睡懵了·我梦呓,“真倒霉,做梦还看到黄瓜你这张倒霉的饼子脸”·我的被子忽然被拉开,饼子脸贴在我眼皮上,还有水汽,他急切的喊着,“王爷,王爷,你不是做梦你真的看到我了我是黄瓜我是黄瓜”·什么·我晃晃脑子,似乎要把瞌睡虫都晃走,努力睁开正在激烈打架的上下眼皮,就看到黄瓜的脸就在我的眼皮上方,头发都是潮湿的,脸颊上滴着水。
我猛地一伸手推开他,生气的说,“你的哈喇子都快要流淌下来了·什么时辰了”·黄瓜从我的床边下去,他连忙站好,回答道,“已经子时了。”
“什么——”·我大叫,“子时这不正是半夜吗黄瓜,你大半夜的不在玉熙宫好好睡你的大头觉,你跑这里来做什么”·“王爷”·黄瓜苦瓜着一张脸说,“奴婢哪里有那好运气睡大头觉呀。
王爷您也不想想,奴婢傍晚的时候从雍京出发,快马兼程,这才好歹能在子时到表少爷府上呀·”·我又把被子扯了过来,蒙在脑袋上,“我不管你什么时候从雍京赶过来的,你最好立马给我消失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王爷”·黄瓜又把我的被子拉下去。
我一怒,把黄瓜踢开,一下子坐了起来,又扭到我的脖子了,我有用扭着我的脖子看着黄瓜,气就不大一处来,“黄瓜你想造反是不是”·黄瓜被我踢的没太站稳,就这么坐在地面上,我借着崔碧城的灯光看他,此时的他像一只落汤鸡·黄瓜连忙说,“王爷别生气,奴这也是没有办法。”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居然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王爷,现在回雍京吧·”··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黄瓜,你……你不是被我踢傻了吧现在回雍京你看看外面的雨,再听听外面的风,就这鬼天气,你要我现在回雍京”·“是的,王爷。”
黄瓜居然还规规矩矩的对着我扣了个头,这才说,“请您即刻启程·”··我仔细看了看他……没错呀,是我的那个傻黄瓜呀他怎么今天说话这么不着调呢·我被气笑了,“就别说外面的狂风暴雨了,就算现在外面风和日丽,可你知道现在时什么时辰子时现在你让我回雍京,到了雍京城门外还不到开城门的时辰你让我赶夜路回去蹲在雍京大门外面喝西北风去呀你这个混蛋”·黄瓜不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个什么玩意双手向我面前一递,我低头一看,几乎是被惊的倒吸一口冷气·黄瓜手中拿的是——东宫令符·这个玩意可以顶半个虎符,甚至能调动驻守雍京城郊的羽林卫·傻黄瓜怎么把它从东宫偷出来了··黄瓜越发的认真,简直让我刮目相看了,他说,“王爷,有东宫令符在这儿,任何时辰都可以让守城的军士打开雍京九门所以,请您即刻启程”·我抓抓头发,疑惑的说,“黄瓜,你把我整糊涂了。
你这唱的是哪出折子戏你把东宫令符偷出来,就为了让我三更半夜的,顶风冒雨的回雍京雍京城占着那块地都快一千年了,就是你死了它都不会跑没影了,你这么找急忙慌的跑出来叫我回去,你有病啊”··“王爷,请您回雍京这实在不是奴婢自作主张,这东宫令符也不是奴婢偷的,这是柳丛容送来的。”
“谁”·我掏掏耳朵·柳丛容这是谁没听过怎么最近尽是没听过的新名词·“柳丛容。”
黄瓜连忙说,“就是东宫内侍,柳丛容”·“东宫内侍”我琢磨琢磨,忽然灵光一现,“哦就是太子跟前的那个柳芽他怎么改了个这么拗口的破名谁给他改的”·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那个见我给太子送燕窝粥的时候看我好像看到烤乳猪时候的那个小内侍。
我看着黄瓜,问他,“不是他让你叫我回雍京的吧”·黄瓜说,“是·”·我奇道,“啊黄瓜,我没听错吧一个小小的东宫太监说的话,你也当真就这么大半夜的着急上火顶风冒雨的跑70多里山路到这里找我还让我和你一起发疯也着急上火顶风冒雨的跑70多里山路回雍京你吃多了”·“黄瓜,你怎么就这么脓包他柳芽是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你也是司礼监调教出来的只不过柳芽的师父是司礼监掌印的李芳,可你也不差呀你干爹还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玉呢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让柳芽按住你随便欺负”··黄瓜大哭,“王爷呀,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呀”·“司礼监的四个秉笔大太监,除了绿直和奴婢是一个辈份的之外,剩下的李芳黄玉和杨春都是奴婢的长辈,他们都老了·过不了几天,他们都要去守皇陵去了·柳丛容现在可是东宫内侍,眼见着太子一登基,他就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现在连李芳都要看他的脸色了,您说我敢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吗”·“再说了,他的背后,不是还有一个太子爷……”··我打了个大哈欠,又躺了回去,“黄瓜,这雍京,本王爷今天是万万不会回去的,要是你想要星夜兼程的赶回去,你请便不送”·黄瓜急的大叫,“王爷王爷表少爷,您也劝劝王爷他不能这么任性他……”·听见崔姓某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声音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黄大总管,这夜深人静的,你也就别在扰人清梦了。”
黄瓜的声音凄惨的响起,——“啊表少爷,您别拎我呀,我自己走,哇,您不能把我锁门外,哇您不能和我们王爷睡一个屋哇,您不能和我们王爷睡一张床呀——完了完了柳丛容说过的,如果明天日升的时候王爷不在雍京,我的小命就不保了·王爷呀——您可怜可怜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孩童——我不想死啊”··· · · · ·12· ·我只听见门外有人挠墙皮的声音。
我扔过去一把扫床的扫帚,打在已经被崔碧城反锁的门板上,还颤巍巍的,我笑骂,“安静不然不等那个什么柳丛容杀你,我现在就把你掐死”·外面果然安静了。
我看见崔碧城脱衣服就要上床,我向里面躺了躺,把外面的地方留着他·我外公家虽然大,可是能睡的地方实在太有限了,尤其是大雨天不漏雨能睡觉的屋子就有三间,我外公一间,舅妈一间,所以我只能和崔碧城挤一挤了。
崔家一向这样··据说我舅舅也就是崔碧城亲爹娶亲的时候,实在没有新房,于是我外公就在外面小园的苹果树旁边给他们搭了个新房,据说那棵苹果树就在他们的床的正中间,导致他们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把崔碧城给弄了出来。
谁知道生出来这么个怪种··崔碧城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然后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的榻上,再然后他又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仔细的把脚下压好,就像躺进棺材中那样严谨隆重而沉稳的摆好姿势。
我给他盖好被子,爬在一旁,我忽然想了想,问了一句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以一种进坟墓的姿势挺尸”·他轻飘飘的说,“王爷是俗人,你只看到小生每次平躺的姿势相差不大,殊不知,这平躺当中却有奥妙无穷。
哪里歪一点,都要硌死活人人死后不是不能动吗而且还要用一个姿势睡那么多年,如果姿势不对劲,别扭之极小生现在就试遍各种平躺的姿势,挑拣一种最舒服的,等小生两眼一闭腿一蹬的那一天,只要按照习惯摆个姿势,就可以舒服安睡百年,多方便”·我两眼一翻,扭头不搭理他。
他是一个就是死,也要先找好一个便宜又华贵的棺材,然后挑拣好丝绸做寿衣,握住他最心爱的玉石,再摆好一个姿势,才安心闭眼的人··“再说,以王爷这样歪来扭去,好似螳螂抽筋一般的姿势,也未必舒服。”
·“先不说王爷腮贴着小生的枕头,容易流淌口水,只说王爷爬在床上,用全身重量堵住胸口,这样不但造成王爷容易发鬼压身的噩梦,最重要的是,当王爷晚饭吃了四只鹅腿,一大块野鱼,两张烙饼之后,如此睡姿很容易消化不好,造成积食。
以至于噩梦缠身,辗转难眠,脾气暴躁,打扰我的睡眠,……王爷,王爷……,小生没有想到,王爷竟然可以如此这般的安然入睡,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知王爷想要小生明日如何支付那一万六千两……王爷还不答话,那么小生是否可以认为,其实王爷对那一万六千两没有丝毫兴趣”·“逮”我连忙转过头看着他,“汇丰钱庄的银票一共白银一万六千两,一两都不能少”·“呵呵,王爷还没睡银票的事情我们就这么着,另外,那么王爷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小生的平躺呢”·“表哥呀,不是我说你,你原来长的很有福气,就在于你有一个像西瓜一样浑圆的后脑勺可现在你用这个破姿势把它睡瘪了,就显得你红颜薄命了”·“小生不如王爷有一个有福气的后脑勺,不过小生此生所求不多,不过温饱而已,不如王爷,长了一个有福气的后脑勺,却不在大内王府享福,而要背井离乡,到小生家中借钱避雨……啊——”·“王爷,对你说了17遍不要没事压我的肚子”··我的膝盖压了一下他肚子,然后从他身上爬过,下地,除了崔碧城叫了一声之外,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个聒噪的黄瓜呢·我原本想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去睡觉,毕竟大半夜的在外面淋雨不是正经事·可是,黄瓜呢··“表哥,黄瓜呢”·崔碧城的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手指缠绕,口若悬河,“山中夜凉如水,黄瓜大总管在雍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雍京过来又淋了雨,他受不了这个寒气,现在估计应该在五谷轮回,放心,他一夜都不会过来打扰你了。”
“真的”·我半信半疑的走过去,从门缝向外面看,果然黄瓜已经不见了··我长出了口气,给自己又灌了一碗狮峰龙井,这才跳上大床,把崔碧城又向旁边踢了踢,钻进被子,像猪一样倒头就睡。
黄瓜果然一夜都没有来打扰我··第二天清晨起来,果然看见崔家的两个小厮架着刚刚出恭回来,软脚虾一样打蔫的黄瓜,他奋力睁开眼睛,然后冲过来扯住我的袖子,似乎临死之前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气般的声音说,“王……王爷……回……回雍京吧……谢将军来了……雍京似乎……是出了大事了……”··“王爷四皇子宫变”·沉稳而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受到了惊吓·我猛然一回头——彻底落枕了,我啊的叫了一声,捂住我受到伤害的脖子,大叫,“谢孟原来你不是哑巴——”··· ·第三章 观止楼· · ·13· · ··谢孟告诉我:四皇子宫变了·我第一个反应,谢孟原来会说话·而我第二个反应:——·快跑啊··我父皇有一堆老婆,生了一堆孩子,不过大内孩子不好养活。
生十个,能活个五六个就算不错了·我们兄弟几个,活到今年开春的也就七个··我排老大,我二弟摇光比我小一岁,现在五台山带发修行;三弟羽澜和四弟青苏是同一天生的,只不过不一个娘。
·羽澜的亲娘是昆山杜皬杜老头的闺女··青苏的亲娘曾经是我爹最宠爱的女人,长的比妖精还好看,皮肤白皙,还会跳舞,那腰扭的跟一条水蛇似的,父皇被她迷的颠三倒四的,用文言一些的话说就是他娘宠冠后宫。
青苏这个人从小就是一个傲慢刻薄的性子,加上我爹是真宠他,我记得他过去能在后宫横着走··当然,他要让着文湛,虽然青苏一直认为文湛当太子是占据了本应该属于他的位置,就好像乞丐一口吞下一碗黄金燕窝,早晚要吐出来的。
虽然我一直都很纳闷,他这是哪里来的自信和灵感··长大了一些之后,青苏又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些土匪的霸道气息··据说有一次在毓正宫,他拍着桌子骂文湛,后来连来讲学的侍读学士都听不下去了,想劝又不敢劝,最后只能奔走请杜老头出山镇压,而文湛就安静的看着他,足足睁着眼睛听了一刻钟,最后以青苏处死两个挑事的小太监收尾。
连父皇都说,如果青苏能当上太子,那么他老人家翘辫子之后,我们哥几个也很可能一块跟着他走了,到时候父子几个凑两桌麻将,又是其乐融融··可我很奇怪的是,父皇却一直给青苏一种若有似无的暗示,似乎青苏早晚能当上太子,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真奇怪·五弟今年清明死于高热,他先走一步去地府占桌子一缺三去了··六弟就是太子文湛,今年十八岁,少年时代有时发疯,现在面无表情。
七弟越筝今年才四岁,他亲娘和我一样大,今年22岁,她是皇后最小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祯贵妃’·越筝长的粉雕玉琢的,和一个小面团一样粉嫩,笨嘟嘟的,手臂像莲藕,我很喜欢他。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一听青苏宫变抬腿就要跑,被崔碧城这个家伙扯住我的后脖领子硬是扯了过去,他慢条斯理的说,“王爷,遇大事不可如此轻浮。”
我连忙点头,“对没错谢孟,从这里到新洲外海的封国,哪条路最近”·谢孟没有说话,崔碧城却斜睨着我,“王爷问这做什么”·我努力挣脱,我的脖子因为被扭,所以疼的我呲牙咧嘴的大叫,“废话自然是逃命”·四弟青苏要是一登基,马上天下大乱·不过,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苏一道圣旨抓我回去杀头,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我只有爬到封国去才能保证安全。
·崔碧城看着面前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谢孟,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才对我说,“王爷,这事需要先问清楚·我和谢孟谢将军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我想,这宫变的事情还是应该再仔细问清楚。”
他掐着我的后脖子,让我动弹不得··我大叫着,“不这没什么好问的谢孟不会骗我们”··谢孟居然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
谢孟原先是父皇身边的贴身侍卫,后来文湛监国,就把玉玺,虎符,外加谢孟统统接管过去,哦,还有,把我撵出玉熙宫··如今四皇子宫变,我拿不准注意,这个谢孟是个过路的,还是长住的。
过路的就是说他现在是四弟的人,传个话,杀个人就走,长住就说,他现在也被四弟追杀当中··他到底是哪个呢··崔碧城此时神情严肃,目光如火。
他问,“敢问谢将军,太子安否”·谢孟:“……”·崔碧城又问了一遍,“太子安在”·又是无人答话。
崔碧城白眼一翻,“谢孟,太子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太子在哪里,他现在干嘛”·谢孟看了看天色,正色道,“辰时,太子练完剑应该在毓正宫喝茶吃梅子。”
·我晕·四皇子不是宫变了吗·难道太子逃出来了·没有被杀,被囚,被软禁··崔碧城又问,“四皇子青苏安在……诶,就是四皇子正在干嘛”·谢孟回答,“四皇子在东宫太子设的夜宴上胡乱捣蛋,现在已经被太子殿下宰杀”··我,“……”·谢孟这话的意思是……我怎么搞不明白呢·崔碧城叹口气说,“谢将军,应该说,四皇子在东宫夜宴犯上作乱,已经在太子殿下赐死”·谢孟,“对,好像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记的不太清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_@~~~~~~”·这种事情能记错吗其中含义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崔碧城说,“谢将军,你说错了。
不是‘四皇子宫变’,而是‘太子宫变’”·我终于能抓住话柄说,“不对‘太子宫变’应该说的是太子废我爹如今我爹就躺在后宫等待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监国太子虽能等登基他根本不用宫变现在是太子把我苦命的四弟先送到下面等我爹去了,这个应该叫做……叫做东宫清理门户……好像不对……”·我的双眼看着天空,转三转。
“叫做……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叫做……四皇子坏事了”·“等等”·我看到天边一棵大树,忽然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我一把扯住表哥崔碧城,颤抖的问,“表哥,你怎么知道谢孟说的‘四皇子宫变’其实是四弟被干掉了,而不是太子被干掉了”··崔碧城很斯文的抬手,把他额前的青丝整理了一下。
此时的他沉睡初醒,眼睛迷蒙,眉眼若画,身披华贵的白丝水衣,吴侬软语,很似江南永嘉的水,又似一张精美的工笔烟雨图··我手指颤抖的扯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够了你风骚完毕可以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了”·“很简单因为……”崔碧城的手一指前面,“我看到了东宫……”··啊——·难道太子殿下驾到了——·我和他的新仇旧怨,他不会衬乱来一个彻底了解·我猛然回头——脖子就扭着啦——很疼。
倒是没有看到太子殿下,来的人是三十六东宫雪鹰卫的高手,身穿黑色的夜行衣,背后有强弩,腰间悬挂长剑,稳稳端坐于匈奴骏马之上··崔碧城飘渺的声音同时钻进我的耳朵中:——·“……东宫的雪鹰卫”·太子没来·我心劲一松,脚一软,差点扑在泥土上·“表哥,你说话结巴会死人的”·我虚弱的问,“那你怎么知道东宫的雪鹰卫不会被我四弟青苏控制”·崔碧城,“嗯,很简单。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就算他们想要杀人,那么杀王爷您,也着实用不到出动雪鹰卫而且,谢孟绝不会为青苏所用·王爷,您是八万个为什么吗怎么这么多问题”·“最后……”我说,“你怎么知道谢孟说的话有歧义”·“那是因为我曾经和谢孟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他这个人讲的话非常风趣令人印象深刻呀”··崔碧城对我咬耳朵。
其实,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雍京周府有一个小宴,崔碧城在,谢孟也在·当时江苏学政刚从淮河回雍京,正在与谢孟说话·崔碧城只听见谢孟问‘沿途风光如何’·学政大人回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谢孟又问,“淮河发水了,老百姓生活怎样”·学政大人:“如丧考妣”·谢孟转述:沿途风光不错,有许多狗;淮河发水,老百姓有烤饼吃,还不错。
我听了之后彻底无语了···敢情谢孟这么多年不说话,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宫里人在说什么·的确,能把‘太子清理门户’这个事情说的这么言简意赅,意思全拧,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不过,你能指望一个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从小跟着他爹去打猎,然后跟着他娘卖鱼虾的朴实少年,在得到我爹赏识之后幸进,就能懂得所谓的程朱陆王,理学风月和大内这样花样繁多,令我都眼花缭乱的说辞吗·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谢孟却依然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他心胸坦荡,是非对错,明白糊涂都摆在明面上,从不私下动龌龊心思·怪不得我爹说他是插在大内的一把利剑,……,诶,我爹也是倒霉,刚说完还没几天,他自己就被人下毒,差点丢了一条老命,看样子谢孟这把利剑还是镇不住魑魅魍魉呀··“谢孟……”·我走过去拍拍他,就听见我背后黄瓜大叫,“王爷,您不能轻薄他谢孟下个月要成亲了”·我怒·“黄瓜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笨蛋你当你家王爷我是恶霸专门霸占良家美男……”·嗖·崔姓某人的声音尖叫:——“王爷小心”·我的屁股上被崔碧城忽然抬腿踢了一脚,我下盘不稳,直接以拥抱的姿势狠狠摔在土地上·同时一道利箭擦着我的脑瓜顶射了过去钉死在我身后的土坯墙面上·黄土哩哩啦啦的掉了一层渣。
谢孟压在我身上,看样子是要保护我,可是他差点让我把今生最后一口气都吐出来了··我抱着脑子,把嘴巴里的泥土呸呸的吐了出来,脸色青蓝的虚弱而惨烈叫喊道,“刺客——”··此时,箭像暴雨一般,每一支都带着无比的愤恨,杀机,毁灭和死亡射向我们·……·“快躲”·“救命——”·“王爷,王爷到这边来这边呀——”·“哦,我死了……”·吱哇乱叫的,利箭乱射的响声,透穿身体的噗嗤声,血液飞溅的腥味,哭声,喊声,还有全部的雪鹰卫抽剑迎战的声音,砍杀,钢刀砍入人骨清脆宜人而恐怖的声音,人们临死之前的叫声,被射伤还没有死去的痛苦的呻吟,这些混乱的声音瞬时互相纠结,交织,互相攻占,绞杀,最后蔓延成了一大片·谢孟似乎是抓着我,把我向旁边扯,他另外一只手需要找什么东西挡住那边的飞箭·混乱中听见崔碧城大喊,“祈王爷如果今天因为你把我这里毁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卖了修房子——”··· · · · ·14· ·我听见崔碧城都快死了还不忘他的房子,还妄想卖了我要不是我也急着逃命,我一定跳过去,跟他仔细算算这笔账·要不是我娘生了我,我及时爬出我娘的肚子,让舅舅有了功名,他崔碧城现在肯定还在崔家村种地呢娶个邻村的村姑,生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土豆,跟着他屁股后面哭鼻子要糖吃他哪还能像现在这么风骚·不过,他其实也有风骚的本钱。
·我外公的房子看着实在不怎么样(其实也真的不怎么样),经过鼻子中插着山东大葱的猪头崔碧城的手中一改造,简直就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了··整个冉庄,哦,就是我外公家住的那个庄子,都被崔碧城这个铁公鸡挖出了四通八达的地道。
地道出入口星罗棋布,分布在锅台灶边,井口壁橱,外加后面的粮仓,养马的棚子,甚至三跨院那里有一个供奉着关二爷的小庙··我一直觉得我外公老屋子的那个床板就有点忽闪忽闪的,没准崔碧城把我外公的300斤地瓜藏下面了。
地道四通八达的,没有路标,没有地图,我估计除了崔碧城之外没有人知道横亘整个冉庄的地道究竟通向哪里··来偷袭的黑乎乎的刺客们好像经过激战死了不少,他们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雪鹰卫的弓弩都用尽了,然后这一伙子人就开始用佩剑厮杀·那群刺客不简单,非常的不简单,似乎都专门培养的杀手,在互相的搏击中,东宫的雪鹰卫一样死了不少人,虽然说能阻挡他们,可是非常吃力。
·谢孟一直护着我,拽着我向后走,而崔碧城让崔家家臣去找我外公和舅妈他们,让他们就近找入口,都往地道里面钻·谢孟终于在一个放着锄头弩机的藤架子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他把上面的紫藤架子都扯下来,暗门的入口就这样露了出来。
白条石修砌的石道,仅能让一个人通过··谢孟看着周围,这里还算安生,刺客还没有杀到这里,他说,“王爷,请您先进去”·“我……”我一看里面,黑洞洞的,而且地道那么窄,一面暗骂崔碧城修地道的时候偷工减料,不能把地道挖的宽敞一些,一面诺诺的说,“我有些害怕……”·谢孟和我背对着背站着,他听我说完,回过头惊讶的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背后……·我向旁边一躲,他侧身就钻进去,我伸脚一踢他,让他叽里咕噜的滚进去,我侧手用力一扳旁边的横杆,石门落下。
·只听见一个飘渺的声音从院子中枝繁叶茂的槐树枝上传过来,“嘻嘻,你看到我了,你想救他吗真可惜……”·在盛开的白色的繁花丛中,坐着一个包裹着黑色衣服的刺客他的脸上罩着白色的面具,好像我梦里看到的黄瓜,一张好像瓜子一样的白脸上没有五官。
“可惜呀……”·他从树枝上跳下来,从腰间抽出软剑,颤微微的,蛇一样··“你们今天都得死”·他抬起脸,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潭水一样,却是眼角含笑,眼底思春。
似乎他现在不是要来杀人,而是已经在圣人面前勾引了道貌岸然的理学世家的千金小姐,做成好事,正在国子监炫耀什么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话音未落,他一剑刺入我的左肩··凉·居然感觉身体被切开之后很凉快就好像我三伏天裹着一个大棉袄,忽然被人扯破了,小风灌了进来,吹的我五脏六腑直发颤。
完了,完了,我命休矣·临死之前,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崔碧城还欠我很多钱我还没要回来,我娘说要给我煮的茶叶蛋我还没有吃到,黄瓜打碎了我一个柴窑的瓶子至少能值白银一万两,文湛……他不欠我钱,可是我欠他钱,我临死之前不用想他了,等他弥留的时候倒可以想想我,还有,……,我爹还没咽气呢我怎么能跑到他前面去我……·红色的血呼啦呼啦的流出来。
我受到了惊吓··我的脚都软了,腿一软,栽倒在地面上,我看人影都是恍恍惚惚的,听见人说话都是像刮风一样飕飕的···……·“王爷……王爷……王爷您没事吧”·“王爷”·怎么好像是裴檀·……·有人说话,“裴将军,祈王被锄头划伤了肩膀,受了惊,需要多休息休息。”
我感觉有人摇晃我,我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看到崔姓某人的大白眼··好像到晌午了,日头晃眼··我眯缝着眼睛看到崔碧城,他用手指扒拉开我的眼皮,瞪着我说,“王爷,您要是睡醒了,就可以起来了。”
我迷糊的说,“我在哪里我死了吗”·“不,您还活着·”崔碧城抬手在我的眼皮上挡住了光,“这是我的藤子后院。
您正躺在我的藤床上·”·崔碧城变成一把扇子,边在我脸前面扇风,一边说,“真不知道王爷您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谢孟踢到白菜窖里,还锁上门,让他啃了一嘴巴的白菜帮子,还差点被憋死”·“不但这样,您居然还蹭倒了被放在藤子旁边的锄头,被砍伤了胳膊刺客没有伤了您,您居然让一把沾了土灰的锄头砍伤左手。
您自己说说,还有比您更无用的王爷吗”··我侧着身子从长椅上坐起来,坐胳膊像被废了一样的疼,我侧眼努力看了看,已经被人处理过了,白布缠了许多圈,包裹的好像一个大窝瓜。
我根本就看不出来是软剑扎的口子还是锄头戳出来的··日子晃的我眼花缭乱的··我有些懵··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刺客,是我眼花·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越想越糊涂···“祈王殿下,太子御旨,着您即刻回京·”·有人说话,口音是雍京官话,儒雅斯文··正是征渊侯——裴檀。
·我和裴檀是朋友,嗯,应该算是朋友吧·两年前的端午,对,就是文湛要杀我的那年端午,我从相公堂子观止楼跑出来,就是管当时还是近卫军的裴檀借的马,跑回大内的。
从那时开始,我们似乎就成了朋友··虽然他一般都不搭理我···文湛这太子做的是稳如泰山··人挡杀人,佛挡弑佛·那是因为他的一半兵权就是握在这个征渊侯裴檀的手里。
裴檀是皇后娘家哥哥的儿子,皇后他哥是前朝阁揆裴东岳·这个裴东岳二十岁中的状元,三十岁封疆,三十四岁入阁,三十六岁成为内阁首辅,三十八岁吐血咽气,那个时候裴檀好像也就七八岁。
裴东岳死了,内阁首辅这个位子就是让当时的礼部尚书杜皬坐了,这一晃,似乎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似乎谁也不记得前朝的裴东岳了,只知道朝廷上那个抱着肚子一走三颤的阳澄湖大闸蟹一般的昆山杜皬··我时常站在水边胡思乱想,这个尘世中总有一堆人偏偏要不合群。
崔碧城算一个,裴檀也算一个··裴家清流世家,一窝子书生,分散在翰林院六部外加江浙富县,日子风流潇洒到连写小词都是‘今生无憾,来世更待漪卷抚琴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
’·只有这个裴檀,顶着一甲进士的功名跑去当小兵,不说别人了,连他的堂兄堂弟们都嘲笑他,还说风凉话——‘好女不做鸡,好男不当兵’。
结果不到七年的时间,裴檀就因海战靖寇功绩而封侯,现在所有人再对他说话,估计都该是‘万世之功’,‘公候万代’了··裴檀照单全收·他现在是太子的嫡系中的嫡系,他们全家都是太子嫡系。
·文湛先把谢孟打发过来,救了我一命,我有些感激他,可是他又把裴檀发过来,催我回去,这不简直就是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吗他想干吗··我捂着膀子摇头说,“我受伤了,疼的要命,从这里到雍京可是有70多里的山路呢,我肯定不能现在就回去。
等过几天,过几天我养好了伤,我肯定自己回去可以吗”·裴檀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不可以日落之前,务必抵达雍京。”
“啊”我也盯着他,“如果我不走呢”·“那下官只有得罪了·奉太子口谕,召祈亲王承怡即刻回雍京。
如果王爷您不按太子旨意办事,下官可以便宜行事·王爷,您也不想再被捆绑起来吧·”··我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崔碧城扯住我的袖子,而裴檀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嘴角有一丝不可琢磨的笑。
“裴檀那件事情不许再提,再说我就杀了你”·裴檀不说话,他看着我,似乎再问,然后呢·我说,“我回雍京。”
·我的胳膊实在疼的要命,骑不了马,可是裴檀带的近卫军外加谢孟的残部都没有马车——谢孟是很可怜,他的脑门上还有一块青紫,看样子是撞门框上了。
我就纳闷了,那个地方我记得明明是一道暗门,什么时候让崔碧城改成菜窖了·没有马车,我也骑不了马,而我又绝对不想被裴檀捆着拎回雍京,于是这个时候,崔碧城以阳澄湖大闸蟹般的四平八稳,天人降世般的悲悯挪到我面前,手一指西跨院那边的马棚——·居然有一辆崭新崭新的马车·非常恰到好处,两匹匈奴骏马架着黑色的车辕,不过分华丽,却显示出它的精致和些微的与众不同。
崔碧城忽然一本正经的说,“祈王殿下,小民跟您去雍京·”··……·殿下……·小民·您·崔碧城……你不是傻了吧··马车里面有小茶几,温茶,点心,还有崔姓某人一名。
我从腰带后面掏了掏,拿过来一个吊坠,在崔碧城面前晃了晃,他好像忽然变成了饿了七天的狼看到一块鲜嫩肥嫩的匈奴羔羊肉·——水过天青蓝的世宗柴窑瓷片,外围包裹着一层黄金,用红丝打的如意结。
在整个雍京算的上是有市无价·多少王孙公子,捧着万两白银欲求而不可得··我真诚的看着他,“表哥,我有个相好的在观止楼,他过了年就20岁了。
你也知道,做相公的到了十八岁就被人说成是‘浔阳妇人’,门庭冷落·他都20岁了,生意也不好再做,所以我想着给他赎身出来·”··崔碧城的眼珠子盯着我的吊坠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他两忙点头,“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打铁趁热,“那个人曾经也算是观止楼中半红不紫的,老鸨开的身价是三千,我想还到一千两,可是那个老鸨说什么都不干,非要我三千。”
崔碧城一听到钱,脑子似乎清醒一些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不逛相公堂子,不知道价钱,不过雍京青楼中那些红倌人的身价没有定数,五千的有,三千的有,一千的也有。
你说的这个看样子是过气的,还价到八百,最多出到九百,不要再加价了·”··我说,“我今天一定要把他赎出来,不过我手边的银子不凑手·”·我这么说着,崔碧城的眼睛盯着我放银票的袖子。
“所以,表哥呀,你先借我三千两银子呗”··崔碧城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吊坠,马上就说,“成三千两就三千两不过你要给我立一个字据,还要拿东西过来抵押”·“成绝对没问题”我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你看我的柴窑吊坠怎么样不过我先说好,等我还给你钱的时候,你可要把这东西还给我。
我只是借你玩两天·”·崔碧城点头··他拿过来纸笔,写好了字据,我画押,然后他从口袋中抽出三千两的银票,我和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
我连忙把银票揣好,他把吊坠一拿过去脸色就不好看···他瞪着我,“王爷,你这个玩意是假的·”·我点头,“废话这是黄瓜从潘家园淘换来的。”
崔碧城,“我们可是说好用你的柴窑吊坠抵押的·”·我说,“我也没有说不同意呀·你不是知道我有一个柴窑的梅瓶吗那个我当时买的时候就值白银一万两,现在估计都能到十万了,……你不知道,就是那个呀,就是上个月刚让黄瓜给我砸了的哪个……工匠说怎么也补不好了,所幸就浇注上黄金做成一个杯子好了。”
崔,“杯子呢”·“宫里一出事,这几天这么忙,我不是就忘了吗·”·崔,“那你说这个算怎么回事”·我心满意足的抚摸着银票,“我就想说,老子有钱有的是钱——”··· · · · ·15·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一窝子人——我和崔碧城的马车,裴檀和他的近卫军,脑子上有快青紫的谢孟和他的雪鹰卫残部——浩浩荡荡的赶回雍京。
雍京九门紧闭,一副‘我很高贵,闲人勿扰’的欠扁的肃穆沉静样子,再配上远山外护国寺的暮鼓晨钟飘来荡去的回声,整个就是一只蹲坐在阳光背后打盹的大怪兽。
·我在看历史书的时候时常胡思乱想··长生不死即成妖··一千年前,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曾经是天下四大诸侯国之一的郑国国君姬宫涅从暴乱和叛变,还有战争中夺取了江山,建立起来不可一世的大郑王朝,称霸华夏。
那段历史不仅被刻在落满灰尘的历史书上,还被留在一些老建筑上··比如,我眼前的这个雍京城门···雍京北门用黑色的石砖建造,高大的城墙之上是三层阁楼,看上去峥嵘嶙峋,勾心斗角。
这里并不像一般的宫殿那样雄伟华丽,这里的坚固带着一股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那是千年前,一场血战遗留下来的痕迹··那个时候,敌国军队围攻雍京,郑国的将士为保雍京不失,有九成人埋骨于北门城墙之外。
据说当时城墙上的血铺天盖地流下去,染黑了城墙的砖石··后来每代郑王登基只时都要举行隆重的超度仪式,引导那些死去的亡魂走黄泉之路,前往无法回归的死亡之国。
惨呀··如今,这城墙就立在我面前,我从马车里面看出去,它屹立在那里,像一个只存在乡野间的传说中,无知村妇吓唬小孩子的鬼故事中的吃人的妖兽··雍京……·我又回来了。
虽然我是昨天才离开的···进雍京的时候,周围安静极了··没有往日的熙熙攘攘··老百姓都回家吃饭睡觉去了···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我又想起了我苦命的四弟。
大郑历代皇族盛产一种人,就好像我四弟青苏··——华丽俊美的相貌,些微的神经质,走路时候永远挺直的腰身,雍容的步伐,眼角眉梢挥之不去面具一般的沉静,还有就是刻入骨髓中,那种凤子龙孙的骄傲。
他们就像禁宫中只开一季的红莲,或者是宫殿外岐山上璀璨的桃花,怒放之后,就只有零落成泥碾作尘了··我不知道宫变是怎样的惨烈,我只知道四弟总归挑拣了一个好时候上路。
青苏和文湛互相体恤,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所以都知道为对方减少麻烦··他们也清楚,自己死了之后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死去,所以尽可能不要给别人找麻烦。
至少不能后宫那些娇滴滴的美人们拖着墩布大扫把来回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冲洗了一遍··无论再多了血腥,再多的杀戮,再多的尸体,都会被一场大雨洗刷的一干二净。
多好··我一到雍京就把裴檀外加谢孟他们的拖油瓶们都打发回去了··站在我那座华贵的新鲜出炉的祈王府门口,我和崔碧城面面相觑。
这是一座无人的宅邸,我们的身后只有一个拉肚子拉了一整夜,又被刺客吓得面色青绿的黄瓜··崔碧城看着我,我看着他,我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银票,然后很义气的一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
黄瓜,你先洗洗睡吧,我给你带包子回来·”·于是,我和崔碧城直接赶奔观止楼···天全黑了,开始下雨··无论今天东宫经历了什么,可是雍京城南却依旧金粉繁华。
这样的纸醉金迷不曾为任何人,任何事情打破··我常想,如果有一天大郑亡国了,雍京应该还是这个样子——歌照唱,舞照跳,钱照赌,马照跑·无论是王八biao子,还是王侯将相,换了一茬又一茬。
总会有人落魄,有人发达···这个尘世有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扭曲的··就比如理学和风月··其实都是一回事,却有两张面孔·只不过条条框框是给别人的,放纵是留给自己的。
·比如观止楼,明明打开门做的是皮肉生意,就偏偏弄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文人气息·偌大的一片院子搞的是青砖小瓦,雕梁画栋,长廊映着水榭,楼阁连着亭台,隐隐约约有丝竹声声,柳暗花明。
·我和崔碧城坐在厅堂吃饭··我让观止楼的大茶壶到外面的饭馆‘延薰山馆’叫了四个小菜,一桶米饭,外加一小坛子女儿红··我们对面的紫檀靠椅上坐着一个人,是个那男人,脸上却扑着粉,穿的衣服很好,鲜艳的衬袍,外面罩着一层黑色的软纱。
他斜倚在贵妃靠上,旁边有小孩子捧着木托,里面放着他的茶盏··他就是观止楼的老板——柳漪梦··我习惯叫他柳一···柳一说,“祈公子,你不知道奴家有多想你呦~~~~~~~”·“嘶~~~~~~~~~”·我正吃一块豆腐,听他这么一说话,我的后牙一下子就被酸倒了。
·在观止楼,我说我是雍京富户家的儿子,不过整个南城就这么大,谁不不知道谁的底细·柳漪梦只认白花花的银子,至于这银子是从宫里来的,还是富户身上出的,他才不管··柳一原来是吉庆班唱昆曲的头牌,学的是闺门旦,当年以《游园惊梦》中清艳无比的杜丽娘扮相红遍整个雍京城·柳一年纪大了之后,用自己攒的银子去江淮,趁着发水的时候拣了几个讨人,回来顶下了观止楼,经营了十年,居然在雍京城也算的上有一号了。
虽然不唱戏了,不过这么多年他的功夫到没有丢下,他的一颦一笑,走路,举手投足都对着镜子练上千八百遍,务必要到达美的不似活人的地步···不过那是平时。
要是他买卖活讨人的时候,再是一种官人家的太太小姐的娇弱样子,动不动就西子捧心,那我想他如今只能在暗娼门子里面了此残生了···我吃了两碗干饭,捧着着小酒船喝酒,就听见柳一忽然说,“祈公子今天就想带莲儿走”··这个莲儿就是我相好的。
我点头,“嗯·柳一呀,咱们说起来也算熟人了……”·柳一低头喝茶,抿嘴一笑,似乎我说的这话他都听了千八百遍了···我继续说,“小莲年纪也大了,我这里凑凑钱,要是他能赎身,也算我们做了一件好事,你说对不对”·柳一回答,“那是。
小莲是我这里的头牌,他虽然不是自小跟着我,到我这里的时间也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出头,不过我也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祈公子,您也知道,要不是跟了公子您,莲儿至今还是清倌人。
那孩子心高气傲,从来不留客,也就是出几个局,客人到这里来捧他的场,摆几桌酒·这样,就算你现在赎他出去,他一样可以做生意·而且还没有人抽他的份子,那些银子,全是公子您的。”
·我被他说的白眼一翻··要说窑子里面能分的出来这倌人是雏,还是被破了身的,这相公堂子里面的清倌是怎么分的出来的·还有,我赎了莲出来就算不做男妾,我也不会再让他吃这碗饭。
莲并不像柳一说的那么红牌,甚至我一直以为,除了我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生意··不说别的,只是看他的名字,就知道这个人并不什么红牌··观止楼这个地方就好像风尘中的千金小姐,和我爹昏迷之前杀了那两个官居二品的官场biao子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观止楼的头牌叫云锦··听听这个名字,明明花团锦簇花开富贵花谢花开花满楼,可就是没有一个花字··再看看我相好这个名字——莲,立马就低了一等。
莲就是一朵花··任君攀折··不过,幸好他不是什么白莲,红莲,莲蓉,莲花,莲藕,莲叶,莲蓬子··我很满意···我做他的生意而不去找头牌,是因为头牌太贵,我没那么多钱。
而且做头牌的生意不能见面就上炕,是需要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调情,偏偏这些我都不会··我很佩服那些捧头牌的王孙公子,过江才子·都到了欲火焚身了,还能装酸在那里念‘古戍饥鸟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堆’的小词,所以他们才是国之栋梁,我只是个浪荡子。
·我刚认识莲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这里的大茶壶,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他是倌人··莲的相貌很清秀,就像一碗清汤挂面,不是讨喜的相貌·而且他似乎脾气不好,至少不会和人好好说话。
别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别人说话之后,他还是不说话·而且也不倒酒,也不布菜·客人来这里是来找乐的,绝对不会再看到他一张有些莫名其妙表情的脸,所以根本就没有人翻他的牌子。
·我找他,因为我觉得他很有趣··我也不要他倒酒布菜,我一边吃饭,他看着就成了·如果他想吃,也吃的下,也可以一道吃·随后脱鞋上床的时候也不扭捏,一切自然的就好像花钱买菜。
我感觉我出一千两银子就够冤大头了···我对柳一说,“柳一,咱们两个为了这个事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三千两,我还价到一千两,这已经算是公道价格了。
要不然,你留着小莲也是白吃饭·就算你想把他卖给别的堂子去做生意,你还卖不出这个价格·”·柳一这个时候抬头冲着我一笑,“祈公子,不瞒您说,小莲的身价在雍京虽然不算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也绝对称得上顶尖。
现在就有客人直接拿出纹银一百两叫他的局·”··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碗一拍,我就说,“柳一,做生意没你这么不厚道的上次我们都谈好了,我给他赎身,你不让他再做生意。
你这次算怎么回事”·柳一冷笑,“客人叫局哪能不去我们就是做这生意的,是客人就不能得罪·再说了,我们是谈好公子给小莲赎身,可是这都一个月了,我也没见到您的银子呀。
再说,公子您的身份雍京城谁不知道眼见着您的宅子都要不保了,我可没有当年兰哥那个本事,跟您要债都要能追到大内去,再说,我也要为小莲的将来打算打算。
小莲跟着您,就是公子您的人了,谁知道您哪天不会手紧,把他卖了还账”··“柳一你这个见利忘义忘恩负义的混蛋”·我刚拍桌子还没骂人呢,就听见回廊那边一声惨叫——啊——·是小莲·我从桌子前面跳过去,崔碧城把手里面的碗也放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靠着窗子近,所以一伸胳膊就把窗子打开。
我从这边能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那边有几个人,小莲发丝缭乱跪在在台阶上,他的手臂呈现一种非常怪异的姿势,折起的弧度不像常人能弯折的样子,似乎他的手臂已经被折断·我一惊,下巴差点掉到汤碗里·观止楼也算是雍京城里面有一号了,他们已经能霸道到店大欺客。
一般等闲人连门都不进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观止楼的地盘上凌虐人家的倌人··观止楼的花园很特殊,回廊两旁都是奇珍异草,馥郁香花。
在夏天这种潮湿的温热气息下,蒸的那股香气越加浓烈··回廊前面就是荷池,广阔的水面上有清风徐来··池水中央有一凉亭,大篆字体写着‘无风’。
那几个人从亭子那边走过来··走最前面的一个人白色长衫,墨泼一般的长发披在身后··他走近了些,我能看到他鸦翅一般的眉和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就好像隔着往昔的岁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东宫太子——文湛··· · · · ·16· ·崔碧城又坐了回去,端起米饭,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径自去吃他的三黄鸡。
我很羡慕他··你说说,在这个地方,这么窄的一条回廊上,遇到文湛这个冤家,还和我眼对着眼,我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何况那边还有一个小莲跪着呢··文湛走到这边就停下来,我只能出去。
刚一跨出门槛,我腆着脸笑着说,“呦,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真是太好了·”··“大皇兄·”·文湛不说话,我却忽然听见一声非常低非常低的声音,来自文湛的身后。
我歪着脖子向文湛身后看……他好像又长高了,反正比我高,我要侧着身子,才能看到他背后,一个身穿深色长衫的书生冲着我浅浅的施礼,我还以为是江南来的大才子呢,原来是他·我三弟羽澜。
羽澜是福贵妃杜氏的儿子,也是雄霸朝纲的那个杜老头的亲外孙··这个人似乎从小就是文湛的一个翻版··几乎一样的外戚,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聪慧。
只是他娘不是皇后,所以虽然比文湛大两岁,却和我一样,都不是太子··我一点也不同情他··我也不喜欢他··一看到他,我就想起杜老头··虽然说,文湛,裴檀,外加我家那个铁公鸡崔碧城都是杜老头调教出来的,一个一个都是斯文阳澄湖大闸蟹的派头,可是这个羽澜却又是不同。
他学了江南文人的斯文,却没有人家的洒脱;学了一肚子程朱陆王的东西,却身陷一个完全撕破理学这样画皮的大正宫,不能学以致用,浪费至极··羽澜斯文工整的像一道灵符,恶灵退散。
每次我看到他,他都衣衫严正,三伏天那领口还扎的死死的,到了三九天,修长肃穆的他也就多一件貂裘··羽澜是非常典型的一种书读了不少,但是没有读透的人,所以性格就显得混乱,纠结,撕裂。
·杜老头比他强··因为那个老家伙活的太久了,有些聋,有些哑,做得阿翁··他称呼我为‘大皇兄’,我还他一声‘三殿下’。
这么多年我和他几乎没说过话,他总是叫我大皇兄,而我总是冲着他点点头,叫他‘三殿下’·最近一两年他总是跟着文湛,好像他的影子···羽澜退后一步,我凑过去,在文湛身边小声说,“殿下,你不应该到这里来。”
“那小王应该到哪去”·文湛的声音也不高··我们凑近走远了些,东宫的便衣侍卫外加羽澜都落在后面,把外人间隔开。
文湛说,“大皇兄,你在青苏犯上作乱的时候出雍京城也就算了,却又在冉庄耽搁了两天,半途还遇到了来路不明的刺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回来之后是不是应该先到微音殿,跟我把事情说一下你再怎么胡闹,也不应该把裴檀、谢孟打发回东宫之后,你自己跑到这里来逍遥”··我一听又不高兴了,我到崔碧城那里去借钱,还不是你逼的·再说,我怎么知道四弟青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我又怎么知道崔碧城家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忽然冒出来那么多刺客想要我的命··我的火忽然蹿了起来,可是一看到他,又看到不远处亭子那边的小莲,还有我的确欠他钱这个残酷的实事实,我继续腆着脸笑着说,“我只是去崔家村探亲,既没奉召,也无钦命,我想着回雍京之后就不要去微音殿打扰殿下了。
再说,您不是下了诏书,让我不能再踏足大正宫一步吗不瞒您说,我落在玉熙宫的好几箱子的瓷器还没有搬出来呢·”··文湛忽然问,“我说过吗”·我一懵,“什么,殿下说什么”·他说,“我说过不让你进微音殿吗”·我一愣,不是吧还不是那天你红口白牙说的,我再进后宫就别想再活着出来了我还跪着接过您的圣旨呢这言犹在耳,你怎么就想赖账不成,不成,赖账这种活一向是我干,你可不能抢我饭碗。
我连忙说,“微音殿是殿下处理政务的地方,就是殿下不说,臣也不敢乱闯·”·他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一向任你出入近二十年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我咽了一口口水,模糊的说,“这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
“哦·”文湛说,“怎么不一样了你是想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说,父皇闭关清修去了,我当家之后就拿兄弟们开刀了吗”··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不过你的确是这么做的·我甚至还能从你的身上看到那种没有蜕去的杀气。
四弟不好,他是真的不好可是就算他再不好,他也是你亲哥我们兄弟几个活到今天也挺不容易的,他就这么着被你像砍瓜切菜一样给宰了,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再说,咱爹还没咽气呢他老人家要是妖孽上身,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你这么胡乱开刀,他一定会伤心的哭鼻子的·不过……·想归想,我可不敢说出来。
·我大叫,“冤枉,我怎么敢胡乱说太子殿下您呀”··像是知道我心口不一,文湛有些不屑的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抬手按住我的左肩,我本来想躲开他,谁知道他的手指猛地按住我的伤口,就这么一扯——·我疼的一激灵,大叫,“妈呀——疼死我了——”·太子收回手指,这才冷笑着说,“筋骨倒是没事……你命都快没了,还跑到这里买男人,寻欢作乐大皇兄,你好兴致”·我疼的龇牙咧嘴的,勉强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谁的命快要没了·咱们两个人真的是彼此彼此··这两天谁也不好过,奈何桥边走一遭,阎王爷不收,又把我们发回来了·然后惊魂未定,伤口未愈,血迹未清,就都跑到这雍京城南温柔乡销金窟的观止楼,谁比谁兴致少·理是这么个理,绝对没错·可我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天大地大,太子最大·他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他都有理我说他就不成··眼见着他的脸色又变了,嘴角似笑非笑的扬起,我就知道准没好事··我连忙说,“殿下,说正经的,这里真不是您来的地方。
人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都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干什嘛的您得赶紧离开这儿,省的臣……”·按理说,太子为尊,我们这些兄弟,别管比他大还是比他笑,都要在他面前自称‘臣弟’,以示谦卑。
我不知道羽澜在他面前用什么自称,反正这个‘臣弟’我自己叫不出口,于是索性模糊过去··我接着说,“……省的让人担心·”·他脸色缓和一些了,只是眉梢一挑,“你会担心”·“瞧殿下说的,我能不担心吗虽然我们两个不是一个妈生的,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爹生的兄弟不是我们是亲人呀~~~~~~~~”·就这么两句话,把他刚好看一些的脸色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彻底给刮没影儿了。
我开始无比怀念他小的时候,虽然那个时候他喜欢发个小疯癫,爱捣鼓个小阴谋小诡计,可是那都无伤大雅,总比现在强·平时的脸上总好像贴了一张画皮,脾气其实也阴晴不定,不定哪句话就能把他给惹火了,他还不告诉你,让你自己去猜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算自封为整个大内罕见的聪明人,我也比他笨,谁能猜的出他的心思··在我想着‘完了,完了,今天彻底过不了太子这个关了’的时候,文湛忽然说,“那个孩子不错,人看上去很干净。”
“啊”·“就是那边亭子里面跪着的那个·我让姜七试了试,他没有武功·要是你真喜欢,就索性买回去放在屋子里面。
你也别整天在观止楼这样的地方混·大郑律法规定,在朝的官员不能出入青楼楚馆,大皇兄你虽然是个逍遥王爷,整天在相公堂子厮混,也有辱身份·要是让左都御使楚蔷生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因为这事参你一本,就不是罚俸半年就能过的了关的。”
··威胁·赤 裸裸的威胁·我现在银根紧缺,你再罚我半年的俸禄……那可是白银整整两万两,你是想把我往死路上逼是不是·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太子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没齿难忘。
不过……”我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虽然不好看,也说不上有多难看,我连忙说,“殿下,您让人……那个,折了他的手,只是为了试探一下他有没有武功这个……这个恐怕不妥吧。”
他眉毛一挑,斜睨着我……我发现他最近喜欢这个表情,只挑一只眉稍,然后就斜着眼睛,从眼角看着我不就是你最近长的比我高了吗你至于吗·太子说,“如何不妥你是说这样试不出来他有没有武功真正武功好的人断手断脚也忍的住”·我大汗,“我是说,殿下,您不会想用这个办法,把我王府里面的人,一个一个的筛一遍吧。”
文湛认真想了想,才说,“嗯,这倒是可以试一试·”·“别呀殿下,我王府里伺候我的人至少一百多号呢,您要是都给折断手脚看看他们是不是身怀武功,那我还怎么过日子呀”·“您想想,这大厨要是少一只手,那他是可能拿不了刀了,这到也省力气了,把什么萝卜土豆土鸡猪肉的剁也不用剁,直接扔锅里炖,那不成了叉猪食了嘛还有,这上房修瓦的少一条腿,我再发他一根拐杖,他每次修我屋顶的瓦片都单腿,外加一根拐杖站在颤微微的梯子上,他这是要修瓦片呀,还是瓦片修理他呀知道的,是说殿下为人严谨,体恤下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内尽是一些歪瓜裂枣,四肢不全的家伙,那也是也丢父皇的颜面吗”·“殿下,您就饶了我吧。”
·太子说,“也不需要都这么做·以前在玉熙宫一直伺候你人都不用动,只挑那些你从外面弄来的不干不净的人,最好手脚尽废,这样就是有什么歪心思,也都做不了什么了。
多好”·我好像我家那个整天苦着脸的黄瓜一样,诺诺的说,“现在玉熙宫的那些人我还带不出来·我这里都没有安顿好,他们那些人要是真出了宫,万一哪天我的王府保不住了,那他们去哪里大内的宫内好出不好进。
所以现在我真的想在外面随便找几个人,先用着·还有……小莲也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我不是说他”·太子瞪了我一眼,好像我是把他的好心肠当成驴肝肺了。
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想着这次出宫总算合你心意了,没人管你了,可以恣意胡来了,是不是所以你说的好听,什么现在王府荒废,玉熙宫的人暂时先不带出去,省的要是有什么麻烦,他们还要回大内。
这个宫门出去容易,再进去难其实你根本就不会想着带他们去你王府你怕里面有我东宫眼线”·“大皇兄,我这次可以明白告诉你,你玉熙宫的人,没有一个人是我的眼线不过……这次你玉熙宫的人,你也带不走。
你既然不喜欢他们跟着,我也不会勉强你·”·“承怡你已经是亲王,想要挑拣几个自己喜欢的人放在王府里,这点面子我肯定给·只是我想说,外面捡的人未必就干净他们可不会像我的人一样,只是想知道你今天去哪了,又做了些什么。
他们有的人会直接要了你的小命”··太子一面说,我一面擦汗,我腰躬的都快要塌了,我连忙说,“殿下,您给个章程,承怡照做就是了。”
“我让谢孟带一队近卫军进驻祈王府·谢孟人老实,办事地道,我放心·”··嗯,你放心你是放心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千躲万躲,怎么就是躲不开··“怎么不愿意”太子笑了,轻飘飘的,似乎心情非常好,“没关系。
那我让他们继续试反正那个跪着的那个既不剁菜也不修瓦片,就是手脚尽断也没关系你用他哪里,我给你留着就是了·”·“别”·我一抬头,笑的像一朵烂狗尾巴花·“殿下,您让谢孟过来,我求之不得我现在不是穷困潦倒嘛,所以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让近卫军的那帮大爷们吃好喝好,宾至如归嘛”·太子哼了一声,心情却不错。
他忽然问,“那边那个一直啃鸡屁股的人是谁”·“啊”我的脑子有些笨,差点转不过来,我顺着他的眼线看了看连忙回答,“是我表哥,崔碧城。”
“就是他呀·”·然后他就不再说什么·太子踱了两步回头对我说,“小王这就告辞了,不打扰皇兄美事了·要在我再耽搁下去,还不让皇兄怨恨死我”·“怎么呢”·我又抬脸对着他笑。
他冷哼,“别笑了你那张脸皱的像一只……”·“苦瓜”我接话··“对,……是苦瓜。
你对着我笑的就没一次能看的·”·我再想说什么,他一摆手,我就闭嘴了··他带着老三他们走了··亭子那边已经有人连忙过去把小莲搀起来,下去找郎中看病去了。
崔碧城放下鸡屁股踱过来,“那人还买吗”·“买”·“还还价吗”·“废话照着脚后跟还”·我咬牙切齿的说。
妈的要不是柳一这个混蛋见利忘义,我早把小莲买回去了,哪里还至于遇到太子演这么一出戏··· ·第四章 祈王府· · ·17· ··我今天早上一睁眼,就感觉到不太对劲,我在被子里面翻来覆去的想了大半天,这才想起来一件紧要的大事——今天早起开始就没饭吃了。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正式入住雍京北城的最骚包的王府大院·心满意足··没有煮妇···现在住在我新窝里面的人,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我,崔碧城(我把东跨院以每月五百两的价格租给他,他以借我的三千两银票作为半年的房租,没有定金),黄瓜,还有小莲。
·我现在手里的银票一共是白银一万八千八百两··其中一万六千两是算是给太子预备的,剩下的两千八百两,就是我用来活命的救命银子··首先,这座宅院好是好,就是太大,而且有一些年久失修。
不说别的,只说后面的水面和横架在水面上的亭台楼阁,水榭飞鸿桥,还有曲水流觞都需要顺通水道,小沧浪那边的彩绘都旧了,需要重新描画,还有就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前面种着将近十亩地的茶花,因为没人管都快长成疯花了。
这些折腾下来,没有一千两银子下不来··剩下钱还要修整一些家具,购置床单被褥,锅碗瓢勺,购置马车,饲养马匹,储存大米,菜蔬,鱼肉——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不能少啊·这样,一千两又没了。
只剩下八百两了··什么·为什么还能剩八百两·小莲的赎身价钱不是一千两吗崔碧城借我三千两,我留下两千两修理我的王府,再花一千两买了小莲,那我应该没钱了呀。
可是,我说过我花了白银一千两买小莲吗··昨天在观止楼,柳漪梦一见小莲胳膊都折了,他也害怕了,马上自己降一千两,他轻笑着说,“祈公子,您看,我这省下的一千两也好给小莲做贴己银子。
以后就是您不要他了,或是您的王府缴给户部了,您是不愁没地方住,可是小莲不成呀有了这些贴己傍身,他也不至于饿死·”·听了这话,我差点背过气去。
看来,我的王府已经抵押给户部,或者说直接抵押给太子的事情好像插上小翅膀,在雍京四九城绕了三圈,已经无人不知了柳漪梦干脆直接拿我的伤疤当面向我吹小凉风。
我一点头,“成”·柳漪梦笑着马上就要道谢,我一摆手,说,“看在柳老板为人厚道的份上,我也给您厚道厚道,八百两。”
柳一说,“什么王……祈公子您不是开玩笑吧·您刚才可还说一千两就赎人现在怎么一转身就降到八百两”··我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手指掐着茶盏盖撇撇茶叶沫子,咂了一小口,然后从容不迫的咽下去,这才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刚才小莲可还是全须全影呢”·柳一说,“看祈公子这样子是怨恨上我了·您说,我们干这行多辛苦,挣钱不容易,这可是用身子挣钱,谁都是大爷,我们哪个也不敢得罪。
这刚才有贵客到,又专门点了小莲,我们总不能不让他去吧·”·我不说话,继续喝茶··这明前茶一道水涮味,二道水才算圆满,三道水也就再补一下余味,四道水就是刷锅的了。
我喝完了第三道水,大茶壶要再浇水的时候让我挡了过去,我放下茶盏,柳一说,“要不,您再出个价”·“六百两”我说。
“呦,别介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就为了小莲在您心中的位子,您再开个价”·我笑着看着他,“柳一,这次我出四百两”·柳一也板起来面孔,“公子这是不想要小莲了。
公子心中根本就没有小莲,公子想要始乱终弃这样说来,小莲还不如死了算了呢省的将来伤心·”··我站起来,“那好,小莲留给你打死好了,这人我不要了”·柳一也不说话。
我看了崔碧城一眼,他放下手中的茶饼——这个崔碧城到哪里都先紧着把自己肚子填饱,尤其是到类似观止楼这种销金窟,待客的茶点都是‘丰膳’的,几乎可以媲美大内御膳做出来的精致的要命的点心,他不吃到吐绝对不会罢休·崔碧城都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只酥饺,放在嘴巴里面,慢慢咽下去。
崔碧城必须站起来,表示我和他真的要走,不然只有我一个走,柳一看见崔碧城坐在一旁,绝对会以为我就是骗着他玩儿的··我和崔碧城转身都走到了门口了,柳一还是不说话。
我抬手掀开挂着的珠帘,柳一忽然说,“八百两您现在就可以把小莲带回家·”··我暗地笑了一下··我是一身轻松··他今天却一定要把小莲卖给我··“柳老板,我出的可是四百两”·“祈公子,我们也算旧相识,您眼界高,看不上奴家。
如果您看的上奴家,就这四百两,奴家就愿意跟您一辈子·”·“咦~~~~~~~~~~~”我被他说的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祈公子,可是这小莲不一样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观止楼的红牌,要是四百两就让人买走了,您让我把您脸往哪搁”·“你愿意往哪搁就往哪搁千万别客气。”
我又踱回他身边,“这不是一个月前,您满大街说我的生意好做的时候了您说,我总能在喘一口气的功夫就完事儿,然后爬床上倒头就睡,天一亮给钱走人。
是不是你说的要是都像我这么逛相公堂子的,你们的生意就省劲儿多了”·我拍了拍柳一的肩膀,“就冲您这话,我最多给您一百五十两。
不过我真喜欢小莲,这么着吧,二百两我也别还价了,就吃个亏,你也别较真了,大家凑合凑合,给小莲赎了身,总算做件好事,是不是”··柳一瞪着我,忽然他哭叫起来,“您说说,您这不是要剜我的心头肉吗我的儿呀,苦命的小莲祈公子,您连赎身的银子都不肯出,这么刻薄他,你,你于心何忍”·“这位公子”柳一忽然拉着崔碧城,“您是和祈公子一起来的,您来评评理。
小莲没了爹妈,我就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要学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我伺候的他现在出落的这么好,刚有了一些名气,就被人硬要强买了去,您说说,这可让我苦命的儿怎么活呀~~~~~~~~~~~”··崔碧城有洁癖。
柳一刚沾身的时候,他吓得一哆嗦,嫌恶的看着柳漪梦干嚎··崔碧城不笑,不哭,不说话,不看账本,不数钱的时候,居然看上去婉约锐智,侧帽风流··我看他的时候,一张出自前科探花,如今的左都御使楚蔷生之手的狂草横幅正好在崔碧城身后,和他相得益彰——江左风华··崔碧城看着柳漪梦,等他不再干嚎,他扶着柳一在旁边的绣塌上做好,又从旁边的小侍童手中拿过浸水的丝帕递给柳一。
·此时,崔碧城用他学来的清澈缠绵的永嘉语调说,“公子,您找错人了,小生只是来打酱油的·”··闻言,柳漪梦倒地,吐血不已··他嘴巴手脚抽搐,好似发羊癫疯,再也无法反驳。
我以二百两的价格买到小莲,押着柳漪梦写了卖身契,给他汇丰票号的银票,银货两讫··小莲的胳膊是新断的,大内有西域修罗教接骨秘药,专门生断骨顺筋脉,尤其是新断开的骨头疗效最好。
如果是陈年旧伤,据说还要再打断一次,必须让疮口流血才能用药··崔碧城把他的马车弄了过来,我们坐马车回家,然后我到了祈王府就把流着口水睡的不亦乐乎的黄瓜敲了起来,我让他夤夜进大内拿段骨药,顺便再到太医局把医正叶凉真给拎过来,给小莲治伤。
·小莲一句话也不说,除了眼角有些干掉的泪痕之外,他再也没有哭过··他长的不是那种出众的美丽,如果不是火眼金睛,很容易就忽视他了··可是小莲脸部的线条却柔和到了极致,好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挑选过,精心拼在一起。
还有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我只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的眼睛——黑色潭水一般,有瞬息万变的浮光···我捧着他的手对他说,“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忍一忍,也许会很疼,不过为了不让你落下残疾,这断开的骨头缝必须对正了才能敷药·叶太医医术很高明,他会……”·小莲的眼睛像猫,他不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却跟着说话的我转动,让我感觉到似乎他已经被我深深吸引,他的眼神由最初的会意,生出一种貌似是体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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