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手记 by 梵高的日光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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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手记 by 梵高的日光海岸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青春手记·作者:梵高的日光海岸·文案:·在某些年代,某些人群,青春是无知,是彷徨,是孤独,是误会。
是,悲剧·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学、大学女生的思想、情感状态,展示特殊年代教育环境以及传统道德观念下,心灵成长的压抑和艰难:我们曾经一起在地里耕耘,我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我们菱歌泛夜,醉听箫鼓,吟赏烟霞·我们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关键词:七十年代 青春 早恋 同性恋 爱与美 毁灭与新生· ·第一章 诡异而律动的序曲(1)·青春呓语·我是一条河容纳了五色之水的黑河·我是一条河贯穿了所有岁月的老河·我是歌是风的呼啸与呜咽是海的喧响与悲鸣·我是爱是温存是梦是狂放与压抑鲜妍与苍白笑与泪·我是是世间一切是云是雨是日是月是璀璨星辰浩渺银河·我不是什么也不是甚至微尘甚至叹息甚至指间的风·谁说世间有游魂谁见过我的灵魂·谁又能确定世间没有游魂我时刻飞越高山大海XX人间·我是我就是就是似有却无似无却有的那一个·飘荡的飞扬的狂舞着瑟缩着强大又渺小的游魂·第一章诡异而律动的序曲·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界定青春,是从再也不能过儿童节的十四岁开始呢还是从月经初潮的日子计算起还是从第一次“爱情”算起或者就从**开始疼痛地长出小结节的时候就算起·这些日子我都记得,尤其记得我的第一次“爱情”。
我不知道那叫不叫爱情,或者干脆就叫它孩子们过家家里的一个过程我不知道在十一岁的时候,我对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小男生的算不算爱情··我出生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
经历过贫穷,苦难,闭塞,变迁,改革,动荡,繁荣的社会·我父亲是一个国家干部,在我们县的一个区里当党委书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就是我十一岁的时候,我姐姐在县城的重点中学读书,我离开了尚在家乡务农的妈妈和年幼的妹妹,和我的还不满六岁的弟弟到我父亲工作的地方读书。
在那里,我认识了他,那个坐在我前面的比我小几个月的男生·有段时间,他常约一个同班同学一起来我家——我父亲的摆了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的单身宿舍。
我记得他总是笑,总是讲笑话·这跟我以前认识的男生多么不一样啊,那些男生从来不对我笑的,他们只会恶言相向拳脚相加,如果笑,也只是取笑嘲笑讥笑坏笑,幸灾乐祸地笑。
我生平第一次这样想念一个人·我总幻想在上学的路上碰到他·我开始常常到一个并非好朋友的同学家,因为他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是同事,他也许会到他父亲的单位去玩吧我还动不动就到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家,因为那条路必经他的家门。
我生平第一次把思念编进我的歌声里,那时候我天天都在唱歌,那些歌声里总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唱歌,跟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却沉默不语。
有一天,我捡到了一块透明的小石头,我觉得那是纯洁美好的水晶石·我把它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最后用纸包起来,悄悄塞到了“我的”小男生的桌子里。
我脸红心跳地等待着我的秘密被他发现·结果我“投之以木瓜”,他报我以“琼琚”,他用小脚趾夹了一个小纸球塞到我的小脚趾里·于是,我让一支笔“不小心”掉到地上,在捡笔的时候把小纸球一同“捡”起来。
我攥着小纸球跑到学校的一个花圃前,展开在我手心的是一对连在一起的铜桃子钥匙扣,纸上还写了一行字,写了什么我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把那张纸撕成很小的碎片,埋到了花圃的泥土里。
我终于有了我们的“定情信物”,从此我就是他的,他就是我的了,我想·所以我就嫉妒了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女生·因为在一次领奖中,她还没等他回到座位上,就着急地走上讲台,结果就和他胸对胸脸对脸地碰到一起了,引来全班同学和班主任的笑,还有他们两个人的笑。
我便断定,那个可恶的看似天真的聪明女孩,肯定是故意的,她不能再做我的好朋友了··我小心地保护着我的秘密,小心地享受着我的秘密给我带来的快乐·它是珍宝,是只属于我的。
也只有属于我的,它才能永远是快乐的·所以当小学毕业我回到农村的家时,我学会了撒谎·妈妈问我:为什么老是反复在唱一首歌,而且一天到晚都在唱我说,那首歌是新学的,放假前班主任亲自教了,要我们好好学呢。
村里的一个阿姨在我们一起干活的时候开玩笑:去那边读书好玩吗有没有找男朋友啊我腼腆地说:没有啊·她说:你看,脸都红了,是不是前后位的啊我当时想,大人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可怕,一下子就看到我心里去了。
没有呢,你不信就算·我认真地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怕我的快乐马上就不见了·怕我马上就变成一个不要脸的女孩了··在我五年级之前,我被无数的男生欺负着,造谣着,骂着,打着,他们说女生爱男生就是贱就是淫就是妖。
在我的周围传说着很多因为“贱”“淫”“妖”而导致悲惨结局的女人:一个**去偷男人,被发现抓起来打了一顿,那个女人就疯了;一个丈夫在南洋的女人去偷男人,结果被赶走了,娘家也没脸回了,就到处去流浪,最后饿死了;一个女孩被她的恋人抛弃了,整天只会疯疯痴痴地傻笑;一个女孩没结婚肚子就大了,结果整个乡整个区的人都知道了,女孩子就投河死了……·我不知道“偷男人”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肚子怎么就大了,只朦胧地知道,那跟“爱男人”有关。
我心里就一直惦记着那些女人,惦记着那些可怜的悲惨的女人··我当然不能成为那样的女人··所以我小心地把守着我的秘密,在心里甜蜜地想:是的,我们前后位,我们相爱了。
那对桃子陪伴了我两年,我每天晚上都要瞧它,**它,亲吻它·然后躺在床上做梦:等我们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我们的孩子就取名叫“晶桃”·我一直搞不懂,我怎么会这些的呢我看的电影都是打仗的,看的小人书基本上也是打仗的,没有人跟我探讨过爱情啊。
是那些整天乱造谣呱呱叫的男生和那些神神秘秘交头接耳的女生教我的吗是那些在村头巷尾流传的故事教我的吗可是,他们说得那么龌龊低俗,我的感觉怎么那么美好和快乐·我的这第一次的“爱情”夭折在十三岁,那是我们一起在县城重点中学读初二的时候。
因为我的成绩大退步了,因为“我的”他并不是“我的”,自从他送了我桃子以后就没再留意过我,对于我的“爱情的表示”他总是毫无反应,而我的表示是很容易引起反应的:每次见到好书,我就买两本,送一本给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句谢谢也没有,连多看一眼也没有·所以我也开始不是“他的”了·令我奇怪的是,对于他的“冷漠”和“负情”,我一点都不伤心,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难过都没有。
就这样,完了··这就是“爱情”吗应该不是·这就是“青春”吗应该也不是·那什么是青春呢·第一章 诡异而律动的序曲(2)·乡下的妇女常常会这样评价一个长大了也就是进入“青春”的女孩:这个女仔长大了,开始“发骚”了。
她们所说的发骚就是,爱漂亮爱打扮了,诸如喜欢穿花裙子,留长发,照镜子·还有,爱看男孩子了·应该是以这个来界定青春吗那样我就更糊涂了。
我从小就爱漂亮的·比如羡慕别的女孩那用整整一块花布做成的书包,我的那个厚厚的书包是妈妈用无数片碎布头拼成的·羡慕别的女孩的白布鞋、完整无损的凉鞋,我是一直都穿军色的“解放鞋”、沾满了橡胶条的破凉鞋的。
羡慕别的女孩花蝴蝶一样的连衣裙,我只能穿打补丁的蓝士林布裤子,最多也就一条粗布做的“鸡罩裙”——也就是木桶裙·羡慕那些留着长发扎着丝带的女孩,我是一年四季剪着男生头一样的短发的,妈妈说这样省事。
我喜欢盯着偶尔遇见的那些美丽的女人看:白皙的皮肤,红润的脸颊,芳香的头发,鲜红的嘴唇,缀着耳环的脖子,涂得红红的指甲·我会偷偷学着她们:把一些黑色的碎布条垂挂在脑门上,把脸蛋拍红——我不需要抹粉,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皮肤白皙。
从家里唯一的那瓶雪花膏里挑一点出来,蘸上水抹在脸上和脖子上·去邻居家的菜园边偷两朵桃红的指甲花,把汁挤出来涂在指甲上·有一个晚上,我用红墨水把左手的五个指甲都涂红了,不过涂得不太满意:那红就像下了一场红雨,在每个指甲上汹涌地荡漾开去,严重地淹没了指甲外面的“农田”。
又像被鬼子打了五枪,五个手指甲都中弹了,鲜血乱溅·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妈妈看见了骂我:你那么妖干嘛竟然学人家涂红指甲我趁着刚睡醒,假装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说:呃,昨天写字不小心弄的,呃……怎么洗不掉呢·我这么臭美,是不是因为青春来了呢·可是我不爱看男孩子,我就喜欢看女孩子。
最可怕的是,我特别喜欢看女孩子的胸··我总喜欢盯着女人的胸看,那个柔软的波浪似的地方实在太迷人了·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的胸,它们在衣服里温柔地弯曲着,轻轻地波动着,让我很想碰碰它、摸摸它、抱抱它。
我们四年级的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她的胸很丰满,于是用紧紧的**把它们关在衣服里,可是它还是那么调皮地经常跳动·我不敢整天盯着她的胸看,每次她写黑板的时候,我就看着她背后清晰的**带子,想象它抱着的是一个多美的世界。
我从不看没有女人的小人书,所以三国啦、水浒啦,我多无聊也不愿意去看·女孩子多的小人书,我却百看不厌,尤其喜欢看她们的胸,那些胸比我周围的女人的都好看,而且由着我看个够。
尤其是那些女扮男装的女孩,英姿飒爽又眉清目秀的,她们的胸总是不太大也不太小,特别迷人·我喜欢画画,画得也很好,老师都这么说的·我只会画女孩,最甜美最激动人心的是画她们的胸,每当我的笔给她们的胸制造一条神奇的曲线,我就感到血热热地往脑门上涌,心像受惊的兔子般乱跳,特别激动,特别快乐……当然,我很会掩护自己:给大家看的图画,女孩子的胸很“典雅”,只给我自己看的,我就一边热着脸一边让它们自由尽情地长大,有时候还在那儿画上一双手……·这也是青春吗这是怎么样的青春呢·我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却是一个很认真的观众和听众,还把所有孩子们拿去玩耍调皮的时间用来发呆,想那些数不清的为什么。
我什么都想问,也问了很多很多,就是从来不敢问这些,所有跟青春有关的这些··周围的亲人、老师、长辈总是夸奖我,说我老实,朴素,纯净,乖巧,善良,正直,向上……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很坏,还很“色”。
为了保住大人对我的喜爱和评价,我小心翼翼地深藏着我的“骚心”·我绝对不能由一个“好”女孩变成一个“坏”女孩··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全家搬进了县城,因为我父亲成了县城的一个领导。
母亲也有了临时的“城里工作”——跟当时的许多人一样,在百货店外用竹子搭了个露天的小铺子,卖衣服··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家会卖衣服,卖了衣服了也不敢奢望能让它穿在我身上。
可是,我真的很想穿,我也不敢贪心,只巴望着那件粉红色印着黑格子的毛布秋衣,我从来没穿过那么鲜艳那么女孩子气的衣服··可是我不敢说,怕妈妈骂我骚,怕妈妈说家里没钱我们就穿旧衣服吧,不要那么不懂事。
我一直是“朴素”“纯净”“乖巧”的女孩,我不能变坏,虽然心里已经坏了··妈妈发现了我老在她的衣服档中瞧,竟然笑眯眯地温柔地问我:要不要挑一件喜欢的衣服穿啊我又惊又喜,却故意忸怩着支支吾吾的。
妈妈很少这么温柔这么慈爱的,她的眼神跟那件粉色的衣服的颜色一样明媚,在温情地拥抱着我·我不怕了,我说:我喜欢那件粉色的衣服啊·没想到妈妈马上把衣服收下来,一边说:来,给你吧,我女儿穿上它一定很漂亮那一天我成了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女孩。
那种快乐像满天满地的芳菲,温馨地盛开,轻盈地飘落···为什么我那时候那么喜欢粉色呢那就是青春的颜色吗如果是,那么青春是多么快乐、甜蜜的字眼。
可是,它不是的,很快它就不是了··父亲还是长年不在家,整天就忙着往深圳珠海香港跑,继续为他理想中的革命事业奋斗·有一次父亲到香港出差,带回来了大批的漂亮衣裙,我生平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全新的鲜艳的衣裙。
我把那些粉红的桃红的紫红的雪白的嫩黄的纯色的带花纹的……衣裙,穿好,我发现了镜中那个我变得比我以前渴望的更美,更清纯·我小心谨慎地陶醉在那种梦幻般的欢乐里,起初是偷偷摸摸地把漂亮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套一件“很革命”的旧衣,后来就惶恐不安地把它们穿在身上,草木皆兵地走上大街,走进校园,走到所有我需要去的地方,怀揣着快乐和羞怯,抑制掩饰着喜悦,“若无其事”地安静在我原来的世界里。
·实际上,我已经不安静了,我的世界也变了·明证就是我的成绩下滑了,名次猛跌了十几名·我幡然醒悟,是那些漂亮的衣服害了我大人们早说了,鲜艳漂亮的衣服是祸水,吃喝玩乐是堕落,留长发穿裙子是轻浮,那些留着过耳的头发蓄着小胡子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是**,见了他们应该逃跑,说不定那就是一个**犯·我一定要变回一个正经的好女孩。
我开始拯救自己:不再照镜子,不再把玩那几件新衣服,不再有“爱情行动”·最骄傲的拯救成绩是,我的成绩跃居了全班的前三,我成了同学和老师眼中的新星。
它带给我的喜悦是明亮“纯净”而坦荡磊落的,不是甜美如芳菲却诚惶诚恐的··青春原来是这样的,它不是粉色的,它是自然无色的,就像空气一样··等我长大了,我才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只有“骚心”和“骚行”是不完全的青春,把“骚心”和“骚行”都清除掉以成为一个清道夫是不健康的青春·如果我始终保持我的“骚心”和“骚行”,把那些小心翼翼的快乐变成光明正大的快乐,也许我会成长得更“正常”一些吧·我是注定无法正常了,我要做一个“品学兼优”“有理想有追求”“勤奋好学,积极进取”“纯洁朴素”的学生,这是所有长辈对我的评价和期待。
我朝着没有“物”没有“欲”的“脱俗”的路走了,走得离世界越来越远,最后到了无路可走的尖端,我就深藏在了只有我一个人的空中楼阁,体会,百年孤独。
第二章 美在骨头(1)·我不美,虽然周围许多人都说我美··尤其是隔壁班的那个长得像一个调皮的小男生的钟文··别人都说钟文总是喜欢跟美女玩,而且只跟美女玩。
我觉得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在我们学校里,要是想知道哪个是美女,只要留意钟文的朋友就行了·从初一到高三都有这个调皮活泼干脆利索成绩优秀的女孩的朋友。
但我是个例外·我眼里的美女应该是那样的,应该像我们班的文绮君那样的··那是我刚上初一的时候·见到文绮君的第一面我惊呆了,然后就经常呆呆地看着她,就像我们班另一个女生经常呆呆地看着那个她称之为惊世美男的男生那样,她是我心中的惊世美女。
我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的女孩,就像我四年级第一次吃快食面时无法相信世界上有这么美味的食品一样··如果我那时候会背一些写美女的古诗词,可能我会把所有那些诗句都送给她。
等我真的会背这些诗词以后,我的感觉却变了·她“肌理细腻骨肉匀”,可以用肤若冰肌、细润如脂、面如桃花、鲜妍莹洁来形容,但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魅力与风度。
可是,她栗色的柔滑短发,明澈聪慧的双眼,挺直秀气的鼻子,饱满红粉又雅致的双唇——是十二岁的我见过的最美的春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盯着她看,研究上帝到底用什么妙法创造出这样绝美的女孩的,也研究他为什么偏心到这种程度:她的成绩永远排在全级第一。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美貌,我脸上没有任何一个“器官”可以跟她的相比·可是钟文跟我成了好朋友,却从来不会与文绮君在一起·她说我的美是别人无法比拟的,就算我穿着粗布衣裤毫无装饰,都是美的,有“特别的味道”,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无暇的美。
甚至在二十几年以后,当我满脸斑点面色灰黄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仍说:你还是那么美,像夹着芳香的秋风·说,你的美在骨子里··我一直很怀疑钟文的眼光,因为被她称之为美女的人千差万别。
当时钟文最喜欢跟我和我们班的郑嫣玩··郑嫣是我们班男生公认的美女,郑嫣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让她的美展示得更好,她爱上了时装,新潮发型,拍了许多“明星照”。
她爱笑,掩嘴而笑·她左右顾盼,尤其是对那个她给他写过情信的男生·她声音娇嗲温情,时嗔时娇时怒,千娇百媚风情无限·所以我那个同桌男生总是张着嘴巴看着她发呆,我一直很坏地等待着能看到他最出神忘我的情形: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可他最终让我失望了,估计那分泌过量的口水全被狠狠地咽到肚子里了··我也曾经被郑嫣迷惑过,常常在课间欣赏她的面容她的笑靥她的举动,我也认为她是个美女,是个会招惹人的美女。
我当然没有这样的吸引力··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和郑嫣是钟文身边的被她“宠爱”的“美女”,同学们都喜欢这么开玩笑·也许是真的。
钟文的不避嫌疑的热情大胆调皮勇敢,很容易给人这样的感觉·她喜欢说很热情的赞美的话,会把人赞美得脸红心跳的那种话·她喜欢横冲直闯地乱跑,常常猛地就从某个地方冲出来,搂着你的腰或者脖子,还要搂得紧紧的,紧得会让人心跳的。
她还一边睁着黑白分明的顽皮又犀利的眼睛看着你,带着让你不得不回避的直率和放肆·我不知道别的“美女”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又紧张又激动又害怕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钟文喜欢跑来跟我和郑嫣睡觉,在我们的集体宿舍里·她今天来我这里,明天就去郑嫣那里,一段时间来我这里,一段时间去郑嫣那里·她紧紧地搂着我睡觉,嘴就贴在我的脸边耳朵边说话,说笑话,还有赞美的话,弄得我一直在紧张在害怕,还有莫名的等待。
她也是这么对郑嫣的,我知道·女生们就说她“好色”,说我和郑嫣是她的东宫和西宫·她毫无所谓,照样高声响亮地开玩笑,继续大大咧咧地跑过来拉拉这个,抱抱那个,像个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的野男生。
郑嫣很嫉妒我的,经常跟钟文闹别扭,结果钟文就只好天天跟她腻在一起了·我觉得这样“争风吃醋”又无聊又可笑,干脆就自动逃跑了··况且,我本来就为钟文的行为纳闷。
在我的记忆里,我得到过的表扬不少,但没得过这么热情的赞美·我也没得到过多少拥抱,爸爸偶尔回家的时候会抱起我们,用胡子蹭我们的脸,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灿烂时光。
当然,累坏了的脾气暴躁的妈妈也给过我一个拥抱,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下午,我们母女插完最后一畦秧苗回家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灰茫茫的田野里,妈妈紧紧地把我挟在她的腋下抱着我,我们举步维艰,可是我真的很温暖、很幸福,温暖幸福了几十年……除此之外,只有钟文会给我这样的拥抱。
我就常常去想这些拥抱,有点快乐有点别扭有点烦躁,好像掉进了一个蜘蛛网里,昏头昏脑的不知往哪儿爬才能清清爽爽地冲出去··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对钟文的疑惑纯属我个人的问题。
在我生命的空中,有过大大小小飘动的云,它们有意无意地洒下过几滴水珠,那是我的沙漠之心渴望的甘霖,我因此长出了一片绿洲,但云过以后绿洲便日渐干涸,遂又成为沙漠。
就这么反复,重复着类似的故事··没有一片云愿意为了沙漠永远留步··有些人习惯了给别人赞美与拥抱,给完了他们就忘了;有些人从来没得到过赞美与拥抱,某一天她得到了,也许就会把它当成阳光来照亮自己的生命。
郑嫣的“小心眼”让我爬出来了·我又成了那个很“纯净”的女孩——清清爽爽,明明白白,像水一样··像我们学校后面那座山上流下来的溪水那样。
清凉,青翠,清澈·那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我常常跟琳娜去的··我们带上小小的录音机,播放着朱晓琳唱的《小村之恋》:·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岗·依偎着小村庄·蓝蓝的天空阵阵的花香·怎不教人为你向往·……·琳娜有美妙的歌喉,她说我也有。
于是我们常在那里听歌,唱歌,背书,聊天·傍晚的山风吹着我们的头发,吹着我们白衬衣湖蓝裙子的校服,夕阳照在我们的脸上,照在琳娜的笑脸上·我觉得,琳娜也是一个美女,是一个让人轻松快乐的像潺潺溪流似的可爱的美女。
男生们也很喜欢琳娜,不仅是因为琳娜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有温柔美丽的眼睛,还因为她总是快乐友善的脸,开朗活泼的笑,随和大度的心怀··我更喜欢琳娜这样的美,尽管她远远没有文绮君和郑嫣的“貌”与“色”。
第二章 美在骨头(2)·关于美女,当年不少女生喜欢传抄托尔斯泰的那句名言:“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八十年代初的女孩,还是崇尚名言警句的光辉,传承着长辈们教导的传统美德。
就像曾经很流行的那句“劳动最光荣”一样,当时大多数人的观念里还是“朴素最美”·后来我才发现,“朴素最美”这句话常常是用来说给别人听的,大多数人都在心里幻想、迷恋、追求着“不朴素”,就像“劳动最光荣”是拿来要求、教育别人而不是自己的一样。
当年的那群少男少女,以及许多许多的成年男女老男老女,在吵吵嚷嚷的争论中慢慢分流,大多放弃了朴素拥抱了时髦,远离了过去追逐了潮流,随着时代的脚步或浮躁或谨慎或坦然地走了,当然也还有固守着“传统美德”的人永远留在了渐行渐远的时代,我就是很忠诚的一个固着者。
我是相信“劳动最光荣”“朴素最美”的,我坚守着,坚守到了病态的程度··年少的时候常常听到人家说我清纯文雅,脱俗清秀,内敛有气质……我一直相信,素面朝天、不修边幅也是一种美。
在整个中学阶段,我就为自己买过一条裤子,也只穿过两三回,因为买得并不合适·高中以后,除了校服,我穿爸爸那些买小了的衬衣和裤子,穿姐姐买大了的衣服,穿弟弟的鞋子——因为我的坏了,一时半会儿买不回来,结果我一穿就穿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不止一个女人跟我说过,我美,但跟穿着无关。
也有不止一个男人说过,我有气质,尽管不事修饰,甚至说我冰清玉洁,令其神魂颠倒··有更多的女人跟我说过,我老土,要是我会打扮也许早就过着另一种人生了,有更多更多的女人说,我太随意了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还有一些男士说,我像个保姆、村姑,灰暗、憔悴·也有人私下跟我说,我像个没有性别的人……·成年以后,我被无数人改造过,我也穿过淑女裙、高跟鞋,涂过口红画过眉毛,留长发烫发染发戴首饰。
可是那些最终都与我无关,那些形象和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它是飞逝着的快乐,在那些美的光影里不停飞逝的快乐·我是不快乐的,是骨子里不快乐的,她不是我·只有当我回到“朴素”的外衣下,我才明确地知道:我在,我在“这里”,这才是我……那种欣喜、感伤和激动好像是找到了久别的爱人,执手相看泪眼,感叹安然回到了心灵的家,温暖,亲切。
我已“归属”于朴素··我被“朴素”迷惑了,这种迷惑成了一种习惯·在“不朴素”的时光里,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背叛似的内疚与别扭,就算在必须“不朴素”的场合,也至少不能“完美”——我肯定会在“完美的打扮”中弄出一点欠缺,不然心里就不舒服——比如在所有的东西都是光鲜的情况下忽略掉头发的修饰……··我的爱“朴素”,实际上是害怕“出众”——习惯退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壳里。
在许多时候,人们会把美和坏划上等号,红颜祸水就有点这么个意思,红颜命薄也大致相近·美的女孩会招祸,人类的文明似乎还停留在这样一个层次·我们小学时候那几个长得好的女孩子,个个都被称为妖精,估计就是“美毒”教育的结果——还拖着鼻涕的小男生也懂得骂漂亮的女孩为妖精·所以,绝不是因为我不懂得美,但我的眼睛只盯着我的内世界:它是美的,美得炫目。
我看不到自己,看不到那个有形的自己,忽略掉那个有形的自己·我不懂得也不愿意懂得让自己“美”起来:不会自我修饰,不会买衣服,不会讲价,不会购物,害怕逛衣服档,只要能穿,谁给的谁送的都可以,只要不让我自己去买……·所以我从来不是真正的美女,也永远当不了美女。
也许真的像钟文说的,我的美是藏在骨子里的·没有文绮君的肌肤与器官,没有郑嫣的**与婀娜,没有琳娜的温柔与爽朗,所以我有了“骨头”,她们的都看得见,我的看不见……·我一直就不是现世中的人,我的楼阁在空中,我,在天堂。
房子、星星、沙漠,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使它们显得这么美··——圣修伯里《小王子》里的话··美是唯心的,有了爱就有了美··我是个唯心主义者,所以我爱着的女人都是美女,我喜欢和欣赏的女人都是美女。
至于我是不是美女,在我自恋的时候,我是的·而我似乎一直都自恋着,因为我也认为我的美是藏在骨头里的——·我一直美在我的天堂里。
第三章 目光如此暧昧(1)·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高二的时候才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才知道这两句话,当然也明白了早于高二时的一些往事。
在我十四岁半刚读初三的时候,我又“怀春”了··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初秋,我从学校的那排玉兰树下走过,见到那个男生正和另一个一边扫地一边打闹,他一个转身被我看到了那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黑黑的明亮的周总理式的眉眼,深深的周总理式的酒窝,热情的周总理式的笑容。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喜欢他了·突然玉兰树下的那个笑容和眼神就成了一幅意味深长的画··爱,是可以瞬间即成的··我在那个笑容里沉迷了一个学期。
当时正好对练字很有兴趣,于是就变本加厉地练,一下课就练,碰到有纸张就练,练他的名字,当然是谁都找不到破绽的他的名字:我在满满的一页纸里用他的名字分别造句和组词,用乱七八糟的顺序来造句和组词。
那半年我的字很有长进··半年以后的一个中午,我又见到了一幅意味深长的画··我从楼梯口走上我们二楼的课室时,在那个阴凉的平台上,又见到他和另一个男生在打闹,还是那样,他一个转身被我看到了那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黑黑的明亮的周总理式的眉眼,深深的周总理式的酒窝,热情的周总理式的笑容。
只是,那个笑容和眼神不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另一个女生的·于是,这个笑容和眼神马上变成了一只巨大有力的手,把我心上蒙着的那一层柔软神秘的轻纱揭开扔掉,并抓住那颗心使劲猛捏了几下,把那些温的,暖的,热的,混沌的东西全捏走,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地——全部清除。
梦醒了,天清了,是没有一丝云翳的广袤蔚蓝,是没有一丝涟漪的无边碧水,是光秃着没有一丝云烟的清明浩瀚的冰面……·爱,是可以瞬间即逝的··暧昧的目光是美,也是罪。
误读暧昧是醉,也是痛,还是悲哀··初一学生物的时候,有女同学私下里说:生物老师的眼睛很厉害的,他能看得出谁来例假了·其实,那时候的老师并不讲生理卫生的,就讲植物和动物,到了要讲人的时候就全都让学生“自学”。
何况那时的生理卫生内容也要到初三才上的·可是就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女孩子,她们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早早就知道了,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她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像小学三年级我身边的那些女孩子一样,她们知道老公老婆,知道“流血”、大肚子和生孩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人家骂我是母猪我就还嘴说他是公猪,人家都笑翻天了我还莫名其妙地傻愣着……现在这些初中的同学还知道了老师有特异功能,一眼就看到女孩子最隐私的东西……·我将信将疑,还有点害怕。
于是每到上生物课刚好自己又来例假的时候就特别不自在,老师无意中瞥过来的目光就显得有点不可捉摸了·而那个中年的男教师刚好是一个温和又有爱心的老师,他的目光总带着爱怜的笑意,很有点坏坏的感觉。
会不会有人误读了他的笑容和目光呢·我没有,但那节生物课我就不停在研究他的目光:他看出来了吗看出来我是处于非常时期了吗——现在知道,这就是一种误读。
还有那个随和的地理老师,眼睛很明亮,见了学生总是笑眯眯的,喜欢把学生当成朋友和孩子·可是他把女孩子关心得太细致了,他说:“你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啊,就在学校饭堂吃是不够营养的,周六回家要叫妈妈用川穹、白芷、当归炖点汤喝,补脑子又补血。
你看看,个个脸色都那么白,没有一点血色·啊呵呵……”·女孩子都知道他关心自己,可是那个“补血”和“脸色白”又让她们忸怩,男老师怎么可以随便和女学生说这个呢·会不会有人误读他的关心和笑容,误读他的眼神呢·我没误读,但羞赧。
——但这“羞赧”就是误读的结果··目光如此暧昧——我是到了高一才知道它的威力的··那个秋天,我们班有一个女孩突然把我们七八个女生喊到校后的山谷中,用清晰又急切的声音说:“你们肯定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过来了,我那么坏”·我们大吃一惊:她坏·那是我们公认的班花,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班花,她口齿伶俐,能歌善舞,举止轻盈优雅,既文静又活泼,成绩优秀人缘极好。
在我的眼里,她就是个美女,尤其是她的明亮的有着偏蓝的眼白的大眼睛,明眸善睐,这个词对她真是太合适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此后也很少再见到这种能够“明眸善睐”的单眼皮美目·“你们都看得出来吧,我很喜欢某某某,我一天到晚都在想入非非,弄得自己总是精神恍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太坏了……”她低下头,不停地抿着自己的双唇··我们都说,她想多了,我们都觉得她很好很优秀,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还是满眼迷茫和愧疚,接着蓝蓝的大眼睛就落下一颗一颗的眼泪,她哭的样子很美,凄然飘忽的静美。
“我真的很坏的·我小时候很寂寞很内向,总是不说话的·后来就老在想男生,我小学的时候就暗恋过两个男生,初中三年都在暗恋男生,现在还是这样。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太坏了,简直不知廉耻……”·怎么会这样呢我们一直觉得你很活泼很开朗很自信的啊·一个跟她同学了六年的女生问。
“全都是假象来的,我一点都不自信,一直都很自卑的·我老是想有人来关心我喜欢我·我知道那些男生都很喜欢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很特别·一看到他们那样的眼神我就忍不住想他们,有时候一天到晚都在想,但是我不敢和他们好。
现在我再也忍不住了·”她话说得很急,明亮的大眼睛坦白又无辜地快速看向我们,那是两个被风吹动的秋天的湖泊··也许是你误会了吧而且喜欢一个男生也不是坏啊,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同学说··“不是的,他们看我的样子真的很特别·我还知道某某老师喜欢我,某某老师也喜欢我,我看得出来的·我想,可能是我太坏了,就很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是我勾引了他们·”·喜欢也有好多种,不是都是那个意思的啊·同学宽慰··“可能是吧,可是我就忍不住往那方面想,有时候想得头都痛了。
这段时间总是睡不着觉,整晚都睡不着,就在想这些·我觉得我很黄……我真的好坏好下贱啊·”她说着竟然微微笑了笑,露出了整齐的贝齿。
为了调节高中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她曾经上讲台教我们班的同学唱歌,我就常常看着她的整齐的贝齿,惊羡她伶俐的口齿和欢快的笑容,那是我不敢奢望能拥有的··“我一直以为你们都看得出来的,你们都是我信任的朋友,我不想欺骗你们的。
我不想你们鄙视我……”·……·燕子不探春啊,轻盈如燕翩然如燕的她,最终休学了·不是因为全校师生都知道,不是因为那个男生并不是喜欢她,也不是因为那两个老师也没喜欢她,而是因为她必须去看医生。
一年后她回校做了我们的师妹,但已经风采不再·多年后我们相见,看着眼前这个身材臃肿肚子比屁股还大的中年妇女,我是满脸笑容的,但心在悲泣,不,是悲悼,是悼念早逝的青春,是无泪之悲。
“你的性格还是那么好,你还是那么乐观开朗,真是羡慕”她对我笑着赞叹··我也笑着回应·如果她知道我是怎么成长的,知道我“乐观开朗”的背后都有些什么,会不会自信多了呢·不是因为爱情,但我一直在想这个女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要是暧昧(或者仅仅是友善)的目光碰上了敏感又特别荒凉压抑的心灵,是一件多么危险多么可怕的事。
第三章 目光如此暧昧(2)·如果说我以往碰到的那些“爱”都是朦胧的飘渺的不可触的敏感、误会和想象,那么接下来的就是明确的,有字有据的··他先告诉了我,告诉我说:我喜欢你。
然后才开始投射那些无数的暧昧的目光,比较明朗的暧昧的目光,每一次我一回头肯定会碰到那一束目光,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出现我们我就能碰到那束目光·我相信,我回应的也是这样的目光,我能透过我的心看到自己那样的目光。
直到我们初三毕业,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记得那样的目光,当时让我心动又害怕还恐慌的目光··他的目光持续了一年多,接着有了举动:邀请我约会·还有好多的信,最后那一封触目惊心地写着: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爱你·这封信彻底消灭了我们的暧昧。
同时,我又碰到了另一个他的目光,起初他没说话,只有目光,暧昧的目光,比较暧昧的目光,燃烧着的暧昧的目光,让我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的目光,让我希望找到一堵铜墙铁壁把它回挡住的目光。
这一道暧昧的目光持续了将近三年,他终于也忍不住用了文字··同样的,文字一出现,暧昧马上消失··还有一道尤其暧昧的目光,来自长辈的·我在那里看到了温煦,鼓励和神秘。
对,是永远神秘的目光,永远没有语言没有文字没有动作的目光··我想,许多时候,是不是为了得到永远,人们才只用暧昧的目光,而绝不动用语言、文字和动作是不是许多时候,人们焦虑地等待暧昧的目光变成语言、文字或者动作,只是为了接受或者拒绝的那一刻的到来而我们是既渴望快刀斩乱麻,又憧憬永远的动物,所以暧昧永远危险地存在。
暧昧的衍生能力太强了,抵触着暧昧又贪恋暧昧应该是并存于每个人的心里的吧··于是,我常常研究人们的目光·上帝很坏,他把那两颗珠子安到了人的脸上,从此世界就变得复杂,微妙,神秘,高深莫测。
这两颗珠子才是他对亚当和夏娃的最大赏赐和最大惩罚·我感觉到了那种赏赐和惩罚,如同在天堂饮下了他赏赐的琼浆,又在地狱喝下了鸩羽浸就的毒酒·在高中以前,我只对它疑惑,被它**,高中以后,我就被它浸淫销蚀直至化为虚无。
也许是我那时候对那些目光有了过多的体会和思考·我学会了躲避某种目光,来自异性的目光··目光至于同性,是神圣、温暖而安全的光芒·对于异性就不一样了,就永远脱不了暧昧的干系。
当时人们是这么看的,也是这么评价的·我也这么以为的···性质不同,目光的品质也就不同··在刚切入的时候,哪怕偶然的一瞥,那些异性的目光仿佛就有了别样的滋味,就有了“欲”,有了令人不安的“欲”。
在我的概念里,目光必先有纯粹“神”的交汇,才有“神”“欲”并存的交融·这样的境界我从来不能成功地从异性那里取得,所以我逃避那个令我不安的有着暧昧的“欲”的世界,从不移步地留在一个我认为是安全的地方。
很不幸的是,与那些目光相关的一些“欲”的画面总被我碰到,或者说我总能留意到··自小我就过多地见到那些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光着身子往小河或池塘里跳的小男孩,过多地从身边那些男生的嘴里听到龌龊或者下流的言语。
看见总是喜欢蹲在地上或长凳上干活、吃饭的清晰地凸显着鼓鼓囊囊的私部的男人,看着邻村那个据说是很有知识的被批斗傻了的疯子,他总是把手伸进破着两个大洞的裤裆里玩弄着,一边笑嘻嘻地从我们村边走过。
我们周围充斥着嚷嚷着那个部位的脏话,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自己最鄙夷又最感兴趣的**案件,因为无论哪个地方张贴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犯罪行为·更不幸的是,我亲眼目睹过当街冲着我走过来的那个斜视的男人,他握着他那挺着的黑黑的**,径直朝我走来。
我目睹了在公园里悠然地公开玩耍自己私部的男人……·那个时代似乎处处都有露阴癖,处处都是**犯,所有的人都在骂粗口,不知是人性的丑陋还是人性被过度压抑的结果。
当年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探讨这些问题,也不愿意探讨,因为那是肮脏,是罪恶·我只是对男性**有天然的反感和厌恶,似乎它是社会一切罪恶的根源··由于厌恶那个“丑物”,所以躲避他们。
因为她们没有“丑物”,所以接纳她们··我,是这样吗·我躲避那些异性的目光就因为那里有“欲”和“恶”留在同性世界是因为那里只有“纯洁”·因为这样的观念我就对那些目光发生了误解,我的同学因此产生了臆想和罪恶感,整个社会因此充满着奇思怪想、流言蜚语和悲剧·如果同性恋和异性恋一样被重视并处于同等地位,是不是就不一样呢·……·我至今不明确。
我只知道,我追求“神圣”和“纯净”,这些与暧昧无关,“暧昧”与同性无关,同性间的“暧昧”叫“心灵相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或者不点就会通。
这是社会的普遍看法··后来我知道,同性之间的目光更暧昧,那是散射型的慢性暧昧··第四章 寒星(1)·年幼的时候我渴望温暖与热闹,却一直生活在冰窖里;走近青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嫣红的面影,却只瑟缩在一个角落惶惑窥视;还没真正进入青春,我变成了寒夜里的一颗星,隐藏在黑色里,静观别人的青春如都市霓虹的繁华。
做了父母的人也许都有体会,在某一天孩子突然就长大了,那种速度比光还神奇,光只是快,它毕竟还是光,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在初二的某一天,我发现我突然就长大了。
我的脑子突然就不一样了,突然就发现今天之前的一切都极其幼稚浮浅,突然就喜欢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只是注视不再言语,突然就很自然地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不露声色地就掩饰了自己的真心。
我真的把自己藏起来了,以前是被迫无奈,现在是主动、自觉、追求··我看郑嫣和陈少燕她们谈男生谈恋爱··我看城城她们烫发染指甲,谈论各种新潮衣服鞋子发式。
我听韵她们交流香港电视连续剧,谈论各个港台影视明星,听常建他们谈论武侠小说讲武打片··我看笑笑整天扭着腰肢跟着一群男生蹦的士高··嗯,蹦的士高有点看头。
我们班有四大金刚,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追星、赶潮流、活力十足、火力十足·在周末的时候,一群男女生就围着他们要看他们跳舞·他们跳得很起劲,随着节奏强劲激烈的音乐蹦跳个不停,好像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跳跃从头到脚到处乱窜似的,他们甩头扭脖子拍手踢腿扭腰撅屁股,他们红着脸闪着眼冒着汗,让人感觉到飞扬,心在飞扬,生命在飞扬。
飞扬的青春,我很喜欢费翔的这首歌,但不太喜欢他们的舞曲和舞姿,用我们当时许多人的话来说,他们跳得太“过火”,太“疯狂”太“坏”了,尤其是太有煽动力了,就像传染病一样能让一大群青少年“堕落”并“烂掉”的。
这些进入青春期的男生跳的士高唱谭咏麟林子祥劲头十足,上课就蔫了,要不恹恹的,要不开小差讲闲话,作业当然也不能好好完成的了··千万不要学他们·老师说。
他们像群魔乱舞·同学说··可是,说归说·老师还是很欣赏他们的,在某些时候,比如文艺汇演的时候·同学更是陶醉的,那些羡慕的男生的目光、爱慕的女生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舞姿热烈地旋转,升腾出一圈圈美丽的光晕。
他们暗地里模仿,他们唱,他们跳··到初三毕业的时候,大多就都从重点中学唱到跳到普通中学去了·他们被传染了,堕落了,烂掉了··实际上,只是被甩掉了,也不是因为的士高,因为总有一些人会被甩掉的。
两年以后,有同学对我惊叹:哇,原来你也会唱爱情歌的呀我们还以为你只唱革命歌曲的呢·对,尽管我不太喜欢他们的舞曲和舞姿,那只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我喜欢那些舞姿里的活力和热情,喜欢那些流行歌的韵律和情感,我爱着青春,爱着飞扬,爱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飞扬的热力。
但谁都不知道我爱,谁都不知道一个这么“清纯”、“脱俗”、“文静”、“好学进取”的女生会喜欢那么“坏”的歌舞。
我爱得太冷·我不跟风,但目不转睛地看着风,审视着风,感受着风,所以知道它留下的痕迹,即使是很细微的抚过颤动的空气的痕迹·以致许多人跟我说,很害怕我的目光,好像能剥开一层层外衣一直看到人的灵魂去似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双冷眼·有一双就算处于狂热之中依然沉静的冷眼··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执拗地追逐着某些东西,那些东西怎么可以把我的眼睛变得那么遥远。
我就到图书馆看《诗刊》,躲在家里写诗,写现代诗,还学古人写律诗和绝句,其实就是把横着的文字竖着放,用五个字概括十五个字的内容,以致有一天被语文老师发现了说:“这也能叫诗啊”·我一整天一整天在家里画画,水彩水粉素描都行,还买了一本中国水墨画,模仿着“自学”,实际上跟鬼画符也就差不多,可就能让自己快乐。
有一天让美术老师知道了,就让我把画都拿来给他看,竟然夸奖我是他见过的最勤奋的学生,画得也很不错·可惜上了初三开始就再也没有美术课了,我也只管画,那时候没有人会认为学画画能成为一个理想。
我列下一大列的名著书单到书店找,找了几年都没找到,却不懂得到学校图书馆去查,也没有人跟我说过那里有·幸运的是书店竟然有外国名曲歌集,我又买回来自学,还真学会了一些,《蓝色的多瑙河》《春之声》《深深的海洋》《喀秋莎》……又发现了贝多芬的《田园》和柴可夫斯基的“心灵的旋律”……它们就成了我居家时间的背景音乐。
我还“作曲”了,用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写简谱·初三开始也不再有音乐课了,只好天天在家里唱·对,在学校唱革命歌曲和大陆创作歌曲台湾校园歌曲,在家唱外国名曲和港台流行歌曲,大多是爱情歌曲……·没有共谋的狂热外化出来的是出奇的冷静。
那些狂热的追逐使我成为孤独者,在十四五岁的时候··第四章 寒星(2)·可是,有一天,我不冷静了,不仅不冷静,还很激动·其实我从来就没真正冷静过。
她能进重点中学是她爸爸走的后门··她的家像别墅,是她爸爸贪污的结果··她家的东西肯定多得不得了,一天到晚那么多人来求情走关系··她的小叔叔也当了领导,就是她爸爸打通关系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世界哪有清官呢·……·班级里一下子涌出了许多这样的话·我不激动是不可能的,爸爸一直是我心中的神。
爸爸是我们阴暗小房子的阳光,虽然每个月就回来一两次,但那些光亮和热度持续了我整个的童年··我知道我们每天吃的是什么,我们一直穿的是什么,我们的妈妈干的是什么,我们一家人最盼望的是什么。
我们共同的节日是见到爸爸,因为爸爸总是“不要家”的……·在我的最初的记忆里,爸爸就爱跟我谈理想,叮嘱我们要做一个有作为的能为社会作贡献的人。
爸爸说,做人要正直善良,勤奋努力,积极进取,要慷慨大度,忠诚无私·那些字眼是一颗一颗的珍宝,我一直把它们揣在怀里,温暖、照亮着我独行的路··像相信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一样,我就这样相信着爸爸。
没有谁比我爸爸更清白,谁都不能损毁我爸爸··可是我激动是没用的,我争不过他们,我不是个善于说话的人·我一激动就什么都不会说了·我告诫自己,我一定要争气,我要做一个爸爸教导我做的那样的人,我们的清白天空看得见,大地看得见,日月可鉴谣言止于智者,我是相信有智者的。
记得七八岁的时候,外婆赶集买回来一根紫甘蔗,我得到了两节·我背着两三岁的弟弟在村子里一边走一边啃,同村的一个同龄的男孩跑过来,对我说:“把甘蔗给我吃一口啦,就吃一口。”
我就把甘蔗给了他·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我站着愣了好久都没回过神来·我一直就站在原地发呆,想了好久也想不清楚,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的呢·也是那个年龄,好像还要更小一些。
一个同村的比我小一岁的女孩来我家找我玩,我们就在我家门口的泥地上玩藏珠子寻宝·因为我走不动了,我的腿受伤了·因为妈妈让我看好菜园外的小鸡,别让它们跑去啄掉青菜的叶子,结果我又坐在树底下发呆,不知道是又在想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灵魂又是个什么东西,人死了以后要到哪里的问题,还是在对着竹林唱歌。
反正我是没看好,小鸡把刚长出来的菜叶子啄坏了踏坏了·妈妈回来一看就气得爆炸了,刚好手上捏着两根竹棍,于是就用那两根棍子并起来打我·妈妈肯定是疯了,把我膝盖的外侧打出了一个洞,一股粗粗的血流迅速汩汩外流,暖暖的鲜红鲜红的。
我不痛,一点也不痛,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有点快乐,很舒畅的快乐,那血流得真的很“流畅”啊·不过我还是条件反射地大嚎,被打得流血不哭是不行的,就算不痛,就算没有眼泪,也是应该哭应该叫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忘了那个血洞的血是怎么止住的了,只记得不流血以后它就痛起来了,钻心地彻骨地痛起来了·那个洞像我膝盖边的一只眼睛,红红的圆圆的大眼睛,那只眼睛软软的,比真的眼睛软多了,对,像岩浆,是凝结着的流质。
我就侧着身子坐在泥地上玩,让那只圆圆的红眼睛看着天空··我们玩得很开心·我们村子很小,小孩子并不多,平时也不大和我们玩,因为我爸爸是入赘到岳母家的女婿,因为我妈妈是一个买回来的养女,外公外婆唯一的一个养女,唯一的一个孩子。
因为我的外公是国民党的被破坏了生育能力的士兵,因为我的外婆是克死了亲夫带着买来的女儿嫁给外公的,地主的女儿·因为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里只有一个男孩,还是那个最小的差点被“计划生育”掉的男孩。
我出生前外公死了以后,我们就全是“外地人”·对,是完全的外地人·我们七个人,没有哪个人的身体里流着这个地方的人的血脉·我们跟别的人家不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瓜葛牵连都没有。
是单个的存在,没有势力没有后盾的单个存在·我们不应该出声,我们应该忍受,是非,谩骂,侮辱,殴打·至少被冷落和欺负·那是应该的·除非是爸爸从外面回来。
爸爸是有文化有水平的“工作同志”·爸爸总能弄到一点好东西回来的,并把这好吃东西分给村子里的那些自私小气的嘴馋孩子·就算没有好吃的,如果哪个孩子老跟着爸爸不走,爸爸也会把衣服上上下下的口袋摸一遍,找出个硬币什么的出来。
再没有,也会摸着他们的头,夸奖他们·我们的口袋是从来没有硬币的,要有,马上就上交给妈妈了·我们是有了爸爸的夸奖就很幸福快乐的···那天我很感激那个女孩的,她竟然主动来找我玩,而且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是温柔的。
要是再这样玩上几次,我肯定会把她当成好朋友,从此什么都依着她了·不过,没有了后来,连“接着”都没有了·她把那根沾满泥沙的小棍子插进了我的“红眼睛”。
那只,岩浆一样柔软的,红眼睛·她那么神速地,一棍子就插下去了·那么利索地,猛扎下去了·不知道她看到那股殷红的血流没有,她跑得那么快。
真的很快,我的惨叫声马上就把外婆引了出来,可外婆出来的时候,她早就不见了·外婆怎么骂都没有用,不会有人来道歉,不会有人来看望··我不知道那个伤口花了多长时间恢复过来的,我也忘记了那些皮肉之痛了。
就记得那个清晨,那个上午,两个小女孩玩得很愉快,突然一根沾满泥沙的棍子就奇怪地莫名其妙地插到柔软的岩浆里了·玩得很好的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呢不知道当时我把这个问题研究了多久,就算现在我都没有答案。
这些疑问经常出现,它总在挑战这个世界,挑战我心里的那个世界·那个认为人间应该是像我爸爸说的,像老师们说的,像书上说的,像歌曲里唱的那样,充满着真、善、美的世界。
这个我们的家园,我们共同拥有的,阳光灿烂,鲜花馥郁,绿树成荫的,美丽的家园··它们挑战,它们批判,它们否定,它们颠覆·我一直是笑的,笑它们愚妄和无知,笑它们竟然不自量力,藐视地笑它们愚蠢到这等地步,竟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美的,好的。
竟然不知道它们终究是要输的··我是相信上帝存在的··上帝是个爱开玩笑的喜欢捉迷藏的老顽童··没多久,他把这个疑问放到了我的爸爸身上。
好像还不到一年吧,我还是十五岁的那一年·那个中秋节·我问爸爸,我们要不要爬上附近的那座山上去,到那里赏月·爸爸很不耐烦,好像我的想法是匪夷所思的。
他说:又没有车,怎么去那么多人,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我不做声,我做不了声了·爸爸是领导,出门都是坐车的。
当然了·他习惯了·那些老百姓你推我拥地去爬县城那座唯一的山,我家附近的,也是我们学校背后的那座山·那有什么意思呢·他们爬他们的好了,我们要是去就要开车去。
我们不去了,因为没有车·因为爸爸那辆“专车”今天没空·爸爸当然是不能跟那些人挤在一起上山的·我们是跟他们不一样的··那个中秋,乃至那半年,我的脑子老在回荡爸爸的那句话。
月亮摇晃了,它是会忧伤的,就算是最圆的时候·那迷蒙的雾气是它的哀愁,明亮的洁白是最坦诚的静默的悲伤,圆盘一样的一年里最大最饱满的皎洁是一种无奈·它住在我心里,忧伤地居住了下来。
我的爸爸,太阳一样的爸爸,我的神,他不一样了·我把它变成了文字,交给了老师·那是上高中后要上交的第一篇作文,中秋月夜·老师竟然很欣赏,在他任教的两个班里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我的情绪。
那两个班的不少同学,下课以后就找我,她们要打探细致情况··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想说·如果可以,我希望那些文字马上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清除,干净无痕地好像从来没有过地清除。
我相信,现在它们早就不存在了·它们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爸爸,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因为我的眼里进不了沙子·连尘埃都进不了。
雾气都进不了··因为人们,因为社会,这个世界不许我的眼睛蒙尘·如果我知道,其实当时社会里到处都是灰尘,那些大肆评论批判别人“污浊”的人日后有多黑,那么污浊的黑。
如果我知道,我相信的那个世界一直只在我的梦想里,在老师的嘴里,在文字和宣传口号里,在诗里和歌里,而不是在这个真实的现世·我就不会这么笨··我就不会在我的整个青春岁月都在心里批判你,怨恨你,甚至因为生在一个领导的家庭而有深深的罪恶感。
在许许多多年以后,在你头发胡子都白了以后,我才知道,你依然是你,天空和大地确实看到了你的清白·日月可鉴·你不是太阳,你只是人间一盏灯·明亮又实在的一盏灯。
我不应该要你做太阳,如同不应该把自己变成寒夜里的一颗星一样··高处不胜寒,我是那颗寒冷的星,不过不是高处的,是远处的,渺茫的,人迹不至的·那颗寒星。
第五章 夏花灿烂(1)·有一首歌轻轻唱过·在我们的年青岁月中·有一个梦静静流过·在我们的心中·或许时间带走一切·拥有过的季节·但我们会永远记得·那段曾在阳光下的日子·飞扬的青春·有泪水也有笑声·你我都相信·我们曾走过年青·我们迷恋上了费翔的歌,我和我的女友,温子晴。
那是年青的时光,非常年青的时光,我们才十五六岁··十五岁半的那个夏天,我窗外的那两株凤凰树开了一树的绯红,是鲜红,艳红·高大的树,粗壮的树,向四周尽情伸展的树,都是花,树上全是花,火焰一般的花。
那花把天空都映红了,把我的窗台也映红·我的书桌上,书架上,书页上,日记本上·床上,墙壁上,空气里·都是艳红的光·花的影子在那儿沉淀着,就像某种忧伤和恐慌突然沉淀在我的心里。
初三毕业后,温子晴说她要从我的身边消失,要把我还给文绮君,还给琳娜,还给钟文,还有许多和我一起很好地玩过的朋友·说,我不能被她们指责,不能让她们误会成是一个不真诚的“喜新厌旧”的朋友,不能因为她一个让我失去那么多朋友。
说,我的世界那么美好,我那么美好,她不能一个人独占着·她说再见了,你曾经给我那么多,那些无穷无尽的快乐和趣味,那些如此相知的时光,那些欢笑那些默契。
再见了,在凤凰花灿烂的季节,你永远是我最美好的记忆··她是这么说的,她给我写的那封信是这么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饱含感情,都那么触动我的神经。
我哭了,眼泪不停地流,那也是红色的液体,被凤凰花映着,它是血泪··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伤心,为什么就这么恐慌,为什么会伤心恐慌成这样·为什么变得激动到几近疯狂,为什么我的情绪突然就如海浪般,跌宕起伏,**不安。
为什么原来那么自然快乐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就复杂了,为什么朋友这个词会让我这么烦恼,为什么我突然就很生自己的气,以为所有朋友的烦恼都是我惹的,一天到晚就想骂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走在一起·那一个九月,我们怎么就走到一起了··温子晴是我们的班长,班主任的红人,所有老师的宠儿,大多数同学尤其是城里同学的朋友。
她热情活跃,成绩优秀,不仅班里,级里,就算不同年级的师生都知道她··像我这么“文静”“沉默”“内向胆小”,又默默无闻的女生,我从来没想过会和她成为朋友。
就是那一天,应该是初三开学后没多久的那个秋天·我们搬家了,搬到了离学校更远的地方,以我像跑步一样的走路速度都需要二十分钟的穿过城区中心到达河的那一边的地方。
有一天,温子晴走到我身边,说,我想和你一起回家·我很惊讶,很奇怪,搞不清楚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的,怎么会这样突发奇想的·两年来,好像我们并没说过多少话。
应该说没说过几句话·她现在说,要和我一同回家,一起走一段路,她满脸期待的笑容,满眼恳切的热情··如果不是朋友我就不会与之同行的,我会紧张,有压力,不知所措。
没有谁教过我应该怎么交友,怎么和别人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沟通,不知道沟通是个什么东西·小时候我们四姐弟和爸爸妈妈是不沟通的,我们没有时间沟通。
我们就一天到晚在忙活,妈妈总累得疲惫烦躁,不暴戾不骂人打人就是温柔了,如果妈妈也会温柔的话·不是的,妈妈也是会温柔的,在我们生病的时候,妈妈说话的声音就不粗了,那时候,我相信我是知道什么叫爱和幸福的,妈妈说话不粗了,还时不时摸摸我们的额头,那就是爱和幸福,是极乐的甜蜜。
我们小孩也是的,放学了就心惊胆战地煮饭做菜放鹅喂鸡,以免把饭煮焦了把鹅看丢了惹来妈妈一顿打骂·妈妈能有时间睡个好觉就很满足了,我们可以偶尔在某个晚上和妈妈在一起说几句笑话,唱两首歌,就很幸福很完美了。
我们是很幸运地拥有过那样的完美幸福的,它像爸爸的笑容一样,是阳光,灯光,温暖到无边大无边遥远,是黑夜里海上的星光··爸爸可能是想要和我们“沟通”的,一个月一两天,或一两个晚上。
爸爸的沟通就是抱起我们亲两口,哈哈笑一笑,然后和我们谈理想,谈做人·别的,就都没有了·我不知道有“沟通”这个词,不知道有“沟通”那么一种事,那么奢侈的洋气的一种事。
我们四姐弟都不知道,我们的妈妈也不知道·我们许多时候都不说话的,我们好像是几个独立的王国,是几个孤岛,有时会快乐地往来一下,有时是默默地共度一些时光,面对一些风雨,有时会突然愤怒一下,突然发生一点小战争。
这些,都只是显示存在,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孤岛,它们一同存在,虽是孤岛,但不可分,虽不可分,可还是孤岛··我不知道人们之间还有什么,还可以怎么样·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不怎么说话,不随便说话,不敢说话。
我从来没想过要主动去交哪个朋友,我习惯了一个人·实际上是我害怕人,我一直害怕人,总是害怕人·“人”总是会骂人,打人,在精神上杀人。
“人”总是有许多刀子,许多枪,许多杀戮·我害怕有“别人”,有了“别人”以后,我就常常会被“别人”冷落,责骂,殴打,被伤害。
因为有了“别人”,我就会都把他们当珍宝,当世界上特别美好的东西,我就依赖,信任,动情·可是“别人”好像并不这样的·我是个容易伤心的人,很容易伤心。
所以虽然我做梦都渴望不要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让自己不再只是一个人,怎样才可以让自己不害怕,才可以不伤心··我常常就一个人,独来独往,享受着最大的自由和最深刻的孤独。
很多人说我冷漠,高傲,神秘,深不可测,不可捉摸……我知道,只是因为我害怕人,又很爱人·因为我的心和灵魂一直在动荡着,搏击着,在爱人和害怕人之间动荡、搏击着。
像海,黑夜里的海·它动荡,无缘无故地疯狂动荡,但没有人看见·我不愿意有人看见··我不喜欢跟一个我害怕的人同行的,我宁愿一个人走,多远都没关系。
可我总有一些同路人·一些朋友·总有一些朋友·那些和我成为朋友的人,都是偶遇无意而成或者主动要和我交往的人·只要想和我交朋友,我就一定会交的,我就很感激她的“赏识”的,我是不愿意辜负她的信任的。
只要她不是一个我厌恶的对象·后来我发现我本能地拥有一种能力,对于我怎么都不愿意交朋友或回避深交的人,我一开始就会在无言里拒绝,抵抗,排斥·我无意识地就制造了一堵墙,一片海,这堵墙这片海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它隔离着两个世界,使我成为一处让人“敬而远之”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的,不能轻易侵犯的“可望不可及”的甚至遥远的风景,像地平线,天之涯海之角之类的风景。
海市蜃楼,是的,海市蜃楼,“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我是一些人眼里的瀛洲··他们不知道,可能也无法想象,我是另外一些人的奴隶,痛快着被折磨的低贱卑微的奴隶。
搬家之前我们住在一个很逼仄的地方,对,是楼梯房·那条街叫猪笼街,粗俗、阴暗又肮脏的一条街·没关系的,我们在城里有房子住了,我们在城里有了立足之地,这是小时候我未敢想过的。
回那个家,我有两个同伴,琳娜就是一个·我们就是在回家的路上成为朋友的,我们曾经做了一年的同路人,同行一年,相伴一年·琳娜她们的家没我家远,还没走到一半,我就变成了一个人,很自由的一个人。
当然琳娜她们不会给我压力,因为她们和我一样普通·我喜欢普通··第五章 夏花灿烂(2)·我诚惶诚恐地和温子晴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从此走上了一条很特别的路,一条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路。
我忘记了,忘记了那一天的路是怎么走的,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我们一句又一句地都说了些什么·通往她家的路并不太长,仅有我们家的四分之一·也许我们走得很慢,因为好像说了很多话,一直没停过地说话。
也许又走得很快,还没讲多少句就到她家了,然后就剩下我一个人走剩下的四分之三的路程···我没想到,我们走了第一次以后,就再也不分开走了·每一天下午一放学,我们就踏着夕阳,走上那条并不顺畅的泥路,很有坡度的不曾捣上水泥的坚硬的黄泥沙石路。
路的两边还都是田野,有一片片菜田,稀稀落落的竹篱笆,有细沙一样明净的似白又似黄的松土,田畴上长着青青短短的野草,间或有几丛灌木两三棵矮树·风如此清新,空气处处清凉舒畅,这里有明媚的秋。
我们每天就慢慢地走,后来我知道了是慢慢地走的·我们走到她家门外就停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家了,过了多久我才重新上路,改为以跑步的速度走回我的河的那一边的家。
没办法,因为有太多的话说,怎么也说不完,那些交流那么有趣那么有意思,让人那么快乐,甚至沉醉·从来没有人可以跟我这样说话的,从来没有人可以和我谈话谈成这样,这么投契,投契到每一句话都值得回味,都是一个故事,精美又意趣盎然的故事。
越来越多的时间,越来越多的日子,我们无法分开·那些交流,心有灵犀一点通,太美了·从学习到生活,到阅读到理想,还有唱歌抄诗写日记·我们的日记记录了我们点点滴滴的成长,丝丝缕缕的思想、情感。
我们走进了对方的心里,并列站在连到了一起的两颗心的中央,快乐地互相注视·整个生活变了,快乐,快乐,鲜活,鲜活,美极了··以致我忘记了那些许多曾经的朋友,以致我愿意把那些课余的时间都给她。
温子晴,要和我一起回家·温子晴,开始天天找我一起回家·温子晴课后总来找我,一起探讨各种问题·温子晴,她说,我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人,使所有的话题都妙趣横生,跟我在一起是那么快乐。
温子晴,和我,成了众人皆知的好朋友··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始料未及的·那个个子小小的圆脸大眼睛短头发,声音响亮到洪亮,老师的红人宠儿同学的榜样目标,学校的干部,那么有领导作风的风头加风云女生,成了沉默普通的“我的”朋友。
还不是我求来的,是主动来到我身边并不再舍得离开的,这样的,朋友··在我,这一直是个谜,超乎我想象力的谜··那个小小的女生太硬了,她性格太硬了。
那个圆脸的女生,她一点也不美,虽然双眼皮的眼睛很大,但不美,太大太圆了,让我想不到灵气这类字眼··那个声音响亮的女生胆子太大了,什么场合都能站到最前台去,朗诵,演讲,歌唱,她没有许多女生都有的秀美和内敛。
那个成绩好的女生之所以成绩那么好,靠的全是用苦功,全是用死劲的结果··那个那么骄傲的得宠的女生,她是个天之骄女··不,不是的,她完全不是那样的人,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是我搞错了,我以前全搞错了·她不硬的,那么容易动情的常常含泪的悲戚的双眼,为了她的已经离世五年的爸爸,她的太阳她的神,她总那么悲伤·她的大眼睛善于表情又瞬息万变,灵动多思。
她不强大,真的不强大,失去爸爸,妈妈疏于言语,不懂温情,哥哥冷漠而颓废·她孤独,弱小,像天空里的一颗小小的闪烁的星星,被黑夜包围着的星星·是的,她不秀美和内敛,秀美和内敛不是她的。
她深沉,她的心是深沉的海洋,不是湖泊,不是河流,不是小溪,不是泉··她也不是天之骄女,她绝不是的·她没有生日,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妈妈也不知道。
她妈妈只记得她是春三月出生的·我给她做了个小蛋糕,她十六岁的那个春三月·记得蛋糕里藏着一张字条和一句祝福·那个蛋糕,那个小小的蛋糕,那个只能称之为一团面粉的蛋糕。
她说,那是她十六年来最像样最幸福的生日··她没有我那样的“别墅”,她连“家”都没有·她和她的妈妈、哥哥分居在她妈妈单位大门两侧的两个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
她哥哥在外地读书,平日里她就和她妈妈把守着那扇大门·她的房子到处都是霉潮的木屑味,还有年代久远的已经发黄的书籍和纸张的气味,还有瓦片屋顶的味道,石灰墙的味道,阴湿地面的味道。
春天夏天的时候雨滴常常会光顾她的小房间,掉在她的书架上,木凳子上,地板上,头上··她不都那么大胆的·像个孩子,在我面前她常常就像个孩子,调皮可爱娇憨的一个孩子。
会瑟缩在我身边撒娇耍赖的孩子·对,是个孩子,小小的一个孩子·后来我爸爸说,我们走在一起很像一个字,一个汉字,一个无法拆开的,拆开了就彼此都无法再成其为一个字的汉字。
是的,“卜”,就是“卜”字·她喜欢靠在我身上,我喜欢她靠在我身上,我们合成一个字,我们在一起才能成为一个字··温子晴变了,因为我变了。
因为她靠近了,因为她走进我心里了·因为我每天都在细致的感受她,体味她,我琢磨研究她,从最细微的到最深入的,从皮毛到灵魂,从灵魂到皮毛·她,这个女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那些笑,那些话,那些文字,那些眼神和举动,那些颈脖间的味道,经常睡乱了的头发,那双小小的白皙的手,那件整个冬天都穿在她身上的她觉得很丑的大红袍子·温子晴,那么美,那么可爱和神奇。
十五岁半的那个夏天,我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些烦恼、有些痛苦把我缚住了··那时夏花灿烂··因为温子晴的那封告别信,我流泪了,从此开始流泪了。
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样伤感,从来没有过的伤感·就像我窗外的凤凰树从来没那么灿烂地开过一样·哦,不,不对·我们搬到这“幢”新的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之遥的,被同学称之为是我爸爸贪污来的“别墅”才半年。
这是那两棵树第一次开花,第一次在我的窗外开花,红遍了我的天空一样开花·是第一次,第一次的灿烂夏花··像我窗外的艳红之花灿烂得悲壮似地开着一样,我灿烂得悲壮似地伤感着,从此变成了另一个我。
第六章 秋水的眼睛(1)·才八月我就感觉到秋天来了·每次都是这样的,我总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每一个秋天来临的清晨我都知道,我一张开眼就知道,有时候是半夜醒来马上就知道了:秋天来了,它**着我的皮肤,我的眼,它又开始让我心颤了。
七月的熏风吹送着花香,·祖国的大地闪耀着阳光··迈开大步走向生活,·条条道路为我们开放··再见吧,亲爱的母校,·再见吧,敬爱的老师··再见吧,再见吧,·我们将要走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让青春放射光芒。
从小会唱的这首《毕业歌》,总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因为我一直就把第一句唱成是:七月的秋风吹送着花香·是秋风吹送来的花香,所以一到七月我就在等待秋了。
秋是最知心的,它来了我就莫名其妙地伤心,就忍不住想哭·想抱着它或者被它抱着哭,好像每年就是在等它,等它来了抱着它哭·没有任何原因,好像生来就如此。
十五岁半的这个秋天,我没由来地又伤心了,不,是沉寂了,混沌迷茫了·伤心是明确的,是痛的,会落泪的·沉寂和混沌迷茫不一样,它们是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无知无觉却又紧紧牵制着你的。
我被秋包围缠绕住了,我游荡弥散在秋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上高中了,我上了高中就被缠在秋的气息里··一上高中,我们就都在学唱这首歌,天天都有人在唱这首歌。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高三了,还有闲情唱妈妈听了准会这么讲·高三成天都闷声不响,难道这样才是考大学的模样我这压抑的心情多悲伤,凭这怎么能把大学考上生活需要七色阳光,年轻人就爱放声歌唱。
妈妈妈妈呀,你可知道装上帘子的嗓子多么痒··我想唱歌可不能唱,还有多少复习题都没作完·努力吧,准备考重点·老师听了准会这么讲·时时刻刻的攻克书本,这样下去就像书呆子一样。
这种烦闷的生活多枯燥,凭这怎么能把大学考上生活需要七色阳光,年轻人就该放声歌唱·老师呀,老师呀,你要想想难道你过去就是这么样。
……·我们不在高三,我们才高一,刚上高一·我们天天唱这首歌,因为我们也不给唱歌了·不是不给唱,是没有了音乐课,没有时间唱·也不是没有时间,课后可以唱,只是没有地方。
也不是没有地方,只是不能在课室和课室周围唱,在可能会影响到别人的地方唱·可以放学后到山上唱的,也可以在集体宿舍或者家里唱·我们还是会唱歌的,还是常常唱歌的,只是从中央搬到了地方,歌声只在民间响起。
在中央是很容易出问题的·学校舞蹈队的那几个人就出了问题··高一的第一个学期,为了迎国庆文艺汇演,级里推出了一个舞蹈,几个男生女生便被挑选出来了,都是一些忍不住蹦蹦跳的活跃分子。
他们跳《高山青》: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他们很投入,个个都千姿百态地美如水壮如山去了,那些音乐、舞姿、瞳仁、笑靥,在那些想唱歌却不敢唱的人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像一年前评价的士高一样,大家又在议论这个爱情舞蹈了·我没议论,但我看着,心里动着,记取了那些音乐、舞姿、瞳仁、笑靥·那是青春·我明确了,那正是青春。
那些跳动的心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尤其是引起了级长的注意·这些三年后要高考的人,是好多年来入学成绩最好的最有希望的一批人,青春绝不能**,一定要压住他们的火焰。
尤其是那些有暧昧目光的男生女生,那些容易发呆痴迷的目光,那些动辄兴奋的目光·危险·就算沉静的目光也不安全·我就是一个例子。
有个“壮如山”的“阿里山的少年”,正是曾经跟我说过喜欢我,后来还说了我爱你的给了我无数暧昧目光的男生·他有着闪射的瞳仁,聚集了许多痴迷兴奋的女生的目光。
关于他的“绯闻”一直不少,因为喜欢他的女生很多·据说他跟一个“阿里山的姑娘”好了,不置可否·他依然给我写信·他依然投以我暧昧的目光。
他让他的“兄弟”传信给我,并没停过·他要跟我到外面“约会”·最后他还说了我爱你·他很不幸,因为我是谁也约不出去的,就算我喜欢也不会出去的。
谁说我爱你我都无动于衷的,不仅拒绝还会批判的·我是一个不可能早恋的人··老师和级长是注意他的,一开始就注意他·他们不会注意我,我太文静太纯太乖了,完全无法跟他放在一起。
后来他们注意了,兼任我们语文教师的级长尤其注意·他把我由暗处拉到了明处,结果就很多人注意到我了,都知道了他喜欢我·级长就这么样发现他的得意门生堕落的。
他公开不点名批评她,那是半年以后的春季了,那时候他在年级师生大会上疾声厉色地批评,某某同学,她的成绩由班级的第二,降到了第四,再降到了十二,我们年级出现了早恋现象我被毁了,多么令人心痛,多么不知自重,我应该悬崖勒马。
他是这么想的·这是半年以后的事··关于这个男生的故事还没完··因为这个大会,钟文找我谈话了,谈了好久·说我不能堕落,我这么好的女孩怎么能被这样浮浅的一个男生害了呢。
他是个花心的人,据说他同时还喜欢很多人,特别是那个跟他搭档的“阿里山的姑娘”·不要相信他,不值得付出真心·现在不应该恋爱·那是一个晚上,钟文总是在晚上找我谈天,晚上才有时间,晚自习后的黑夜里的大操场是个语聊的广场,有月光,有星光,有晚风,有一大片轻轻摇动的高草,偶尔还有萤火虫。
我一直没出声,就听钟文说,在我,这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我和他的“事”早就过去了·她说了整整一个晚上,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这个真诚的朋友,总在关键的时候出现的朋友,每次我难受或者碰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朋友。
我曾疑心爱过我的,朋友··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件事,可以用清算来形容·回到家以后我就把他给我的信全拿出来了,十几封,字很漂亮,全是蓝黑墨水写的字,文笔很好,写得很真诚质朴,我喜欢那些字。
我把它们展开,在桌边的火盆上点燃了·一张一张,一封一封,慢慢全被火吞没了·我没有哭,只呆呆地望着那些纸那些字,看它们变成灰,化成烟·有点惆怅,但并没伤心。
后来我还是哭了,不是为了这些信,也不是为了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青春·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找一个哭的理由,因为我现在总是想哭,总在哭。
现在我又得到了一个哭的理由,所以就哭了··这些信激动过我的,我也曾经很想给他写信,我也写了,我骂他……我还常常回顾他的目光,让我心跳的目光。
我对发生了一年多的这件事一直感到无能为力,不知道如何是好·既不想要,又不想放下·我是乐意得到的,我是喜欢的,我又不安,我害怕·再往深处想,我们再往深处发展,不,不能那样,那样就太可怕了,我还不能接受跟男生有深入的接触,拉手都不行,更别说渴望了。
没有渴望,完全没有···我实在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得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们不是同类人·虽然我自以为我了解他,信任他,可我们几乎还没一起谈过话。
我不要恋爱,不要男生,不要这种让我不安的害怕的不纯净的东西·他们让我不自在,张皇失措·我从此斩断了与任何男孩子的交往,最基本的交往都没有,我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男性了。
我冷静又理性,近乎冷酷无情··我总是无法结束一些事情,我那么优柔寡断,总在等待别人来决定,来代我处理,代我结束·我一直是我故事之外的人,我静观自己和自己的故事,我提不起来也放不下,或者提起来了就不能再放下。
我习惯由别人来解决它,解决我·或死或生,我听之任之·我一直无为地走在老子的道路上·我好像生来就一直操纵在别人的手上,我痛恨着这样的操纵,又习惯于被操纵。
我是天生做奴隶的人·一个能感到屈辱却又甘当奴隶的人··那天,在钟文的协助下,我彻底地结束了一件事··钟文说得没错,老师说得也没错,虽然我在心里反对。
他是一个浮浅冲动的人,意气用事,不能脚踏实地规规矩矩·高二的时候他被学校开除了,因为帮一个朋友打架,他无法忍受别人欺负他的兄弟,受不了恃强凌弱,他打了县城里一个领导的儿子,而且出手不轻。
他走了,回了老家,回到了农场老家·据说他跟他父母一起农耕了半年,后来就离家出走了·据说是在外地到处混,后来就没有音讯了,再后来他的亲人也跟着他一起失踪了。
许多年后,人们才知道,他是一家企业的老总,把父母亲人都接到了身边··关于这个男生,这个勇敢叛逆的男生,他的故事结束了··我们没有音乐课了,我们不在课室唱歌了,我们到山上唱,在集体宿舍唱,后来我就只在家里唱了。
我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小房子··把自己关起来,还是跟这个男生有关·刚进高中我还是想住校的,初一初二的时候我住过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快乐,单纯的快乐。
我住了,就住了一个星期·我发现我已经不适合住校了,不再适合跟同学在一起·我那么迷茫,那么忧郁,那么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整天不想说话,整天想落泪。
住校的同学那么快乐,那么多话,玩笑开得那么放肆·她们什么话都谈,很大声响亮地谈,雅的俗的,荤的素的,吃的喝的,头发衣服男生,全无顾忌·她们开玩笑,拿那个男生开玩笑,她们喜欢他,却又爱拿别人和他来开玩笑,见了我就开得更起劲了,大概含着嫉妒和暗讽。
我分辨出那些语气和神态,那些语言··没意思·全没意思·我不快乐·我不想说话·我不屑·我不要那些不知所以的言谈。
我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远——离——无——聊——·我要住在接近天的地方··接近天的地方就是我的小房间,我们家最高的一层,三楼,一个几平方米的房间。
那一层楼只有这么一个房间,走出去是一个大大的阳台·铺着大方形的红砖头,红砖头其实不红,那是近似黄泥巴颜色的砖头,只为了与青砖相区别而得来的名字··我的象牙塔,我的空中楼阁,我的天堂。
我独享了天和地,我独享这一个无尽宽广的纯净的天和地··远山,错落在大榕树间的白的墙灰的瓦,石米砌的青灰的密集民居,高大的两棵凤凰树·天空,天空,天空。
晚霞,晚霞,晚霞·月光·星光·流云·风·红砖阳台上的我·歌声·图画·诗·日记·笑。
眼泪·这就是我要开始的生活··第六章 秋水的眼睛(2)·我不见了,她说·温子晴说我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积极乐观的人,不再风趣明朗。
她的话让我的脸为之变色,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了,我看到了一片阴云从我的额头一直抹到下巴,交错着从不同的方向抹下来,血从下往上冲又从上往下跌·她说对了,我的日记和作文全是那些不清不楚的文字,那些模棱两可的语言,那些朦胧费解的字句。
没有了爱国,没有了理想,没有了社会与人生,没有了奋斗与追求,没有了快乐·不,有的,都是的,只是已经把“事件”抹去了,没有事件,没有时间,地点,人物,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只有一些朦胧的或者跳跃的涌动着的感觉·我过于“沉醉山水”了··她说:你以为你现在写得很好吗以为老师表扬你的文字含蓄有味道有思想就很好吗全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默不作声,她说对了,我的文字和心情整个都笼罩在秋的似冷非冷的寒意里,莫名其妙,欲说还休,欲罢不能,语无伦次,不知所言·我害怕,害怕这样的感觉,可是又出不来,不知道该如何挣脱它,它那么千丝万缕的缠住我,那样化成空气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摸它不到,抓它不住,我根本就找不到它,我似乎也并不想挣脱,我,伤感地,高兴地,迷恋着它。
·温子晴的话捅破了我的混沌迷茫,我在沉寂里伤心了,痛了,有知觉了·有了知觉才开始留恋麻木,才感觉到麻木着比清醒地痛着好··我惊慌地发现,世界于我,就像一场场正在上演和将要上演的悲剧,我将要看到很多很多悲剧,现实里尽是悲剧。
那个自批为坏女孩的女生是悲剧,那些被重点中学甩出去的人是悲剧,那些被关在课室里再也不能唱歌的人是悲剧,那个被人注目和议论的男生是悲剧,那些总在讲着荤素男女穿衣打扮的女生是悲剧,像我这样一天到晚灵魂无法安宁的人是悲剧。
而我预感到,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悲剧,像鸦片战争一样,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接踵而至,残忍,惨不忍睹·我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灰色··不,我不愿意看到,我只能生活在光辉的世界里,那里“吹送着花香,闪耀着阳光”,人们“迈开大步走向生活”,“条条道路”都为他们“开放”。
温子晴的话又让我更混沌迷茫了,我害怕她的“质问”,她的“批评”,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不知所措,担心着她对我失望了,看不起我了,讨厌我了。
这是最要命的··温子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你,在乎你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追随你的身影,贪恋你的面容。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沉迷困苦地去寻找你的踪迹,被你的一颦一笑牵引,为此或喜或悲·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你以外对一切都不再关心了,不再有兴趣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找谁吗有这个“谁”吗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该怎么说。
我找了谁以后,跟谁说了以后,我就能不这样了吗我还能这样吗我害怕这样,更害怕不能再这样··我谁也不说,说不出,无法说,不愿意说。
我对自然说·我找到了诉说的对象了,真的很有智慧··秋日的山谷,水落石出·溪流很细,泉水很静·溪水泠泠作响,叮咚成韵,掬之在手,掬之入口,它是我的爱人。
清清的泉水映着静默的蓝天,我望着它笑,我不敢碰它,它太美了,我把它放进心里,在心里拥抱了它,怀抱的一眼清泉,那是我的爱人·干得发黄的溪外的沙石,湿得发青的溪里的沙石,依然青翠的树与草,我的爱人,都是我的爱人。
流连,流连,流连·流连在山涧·校园后面的山谷是我常常驻足的地方·一个人驻足··秋日的山路,红飞满径·紫荆花开了,整条山路旁的紫荆花都在静静开放。
我第一次认识了这种花,留意了这种花·原来校园里到处都是这种花,原来道路两旁那么多这种花,原来这是一种那样美的花·树上还是紫红一片,地上已经芳菲满盈,地上遍布落红,树上却还是一树初开的鲜妍。
紫荆花是怎么都开不完的花·那花,那花瓣,那落下的花瓣,一律地鲜妍·那是美,是死,是美死了的精灵··我走在花树下,或动或静,或歌或吟,或欣喜或忧伤。
我看着温子晴走到花树下,跟她身边的那一群人,谈笑风生·看着她的白衬衣,蓝裙子,粉色的小袄,从秋一直到冬·紫荆花一直在开··清晨的山路,寒气不露声色地弥散在清明的晨曦里。
牵着秋风的手,我走上了窗外的那座山,慢跑,晨练,在芳菲和绿意里穿行·面向东边的那棵小树,是捧着太阳升起的手掌,我在那儿静待秋阳清朗朗地走向天空··紫荆花。
满山满径满树的紫荆花·温情·娇美·浪漫·我,吻了它·我吻了一片枝头的紫荆花瓣··那一次,我傻了··我们唱歌,在我的小房子里。
周末的时候,温子晴偶尔会来·骑着单车,车前插着一支送给我的像羽毛又像狗尾巴的野草·还是说不完的话,还是一同的孩子气,我们在一起总会变得很孩子气,像两个傻瓜。
我们说话,一同大笑,一起唱歌,怪里怪气地唱,我们念诗,装模作样地念,像两个疯子·我们快乐,因为我们可以心领神会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我们写信,刚上高一的第一个学期我们继续同班,做了同班同学以后我们还在写信,温子晴会自己做信封,她会用白色的纸粘贴一个小巧别致的信封,用一种粉色的粗糙的信纸写字,用小学生似的非常工整的字在洁白的信封上写着某某收。
我们自创了很多称呼·蓝天收·白云收·神圣收·庄严收·大海收·白帆收·南极红岩元帅收·北极刺猬将军缄。
鸟儿把快乐衔来啦·夜莺带来了阳春三月的歌……·我给温子晴照相,为了留下她穿着粉色小袄的身影·为了我喜欢的她的这个样子,我**她经常穿这件小袄。
她穿了·她在我们听泉的山谷里留下了粉色的身影··我远离了尘世,我开创了一个新世界·我给自己装上了一双如秋水般只望向蓝天的的眼睛··第七章 烟雨凄迷(1)·我兴冲冲骑车去她家,那个大门的侧房,怀揣兴奋和不安,羞怯和渴望。
我像个将军一样出来了,因为她对我热情,对我笑··我是个丢盔弃甲的战俘,败军之将,夹着尾巴的贼汉奸,灰溜溜地滚了出来·因为她对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她面无表情,沉默无语。
我迎着风流着眼泪飞快地骑着车冲出来,我不回家,我一直骑到江边去,把满腹的泪水洒进江里去·她冷落我了,她傲慢,她不耐烦··实际上,我们并不是总有快乐。
更多更多的是不快乐·我·不快乐·忧伤·忧伤·痛苦·痛苦·痛苦··高一的那个冬天,我满十六岁了·十六岁,是个已经开始沧桑的年龄。
我把自己锁进了高阁,风声雨声,声声入耳,鸟鸣虫吟犬吠,无不上心·聆听天籁,也即聆听孤独·我心孤独,我心忧伤·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没有杜康,忧思难忘。
当一个人占满了自己的心,当一个人填满了自己的世界,当一个人化成千万种形象隐藏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化作世间的万事万物,情何以堪,心何以不苦·十六岁何以不沧桑。
不能以酒浇愁,我以泪洗面·我动辄就流泪,止也止不住·我明白了什么叫想念,什么叫爱恋,什么叫折磨·我变得烦躁,坐立难安·在小房子里呆不住的时候就跑出去,站在暗夜里看路灯,她来时必经的路口。
想她·想她·她不会来,她不想来的时候绝对不会来·我是寒冬里夜夜的雕像··她不来,我去·我去了,怀着生死难卜之心·我的神经已经扩张得满天满地,敏感如丝,如风如气,无处不在,无处不达,稍有碰触,即澎湃起伏,战栗癫狂。
我去,我做了将军,做了战俘,做了江边的怨女·我笑·我哭·我哭·我笑··我喜欢着,没办法不喜欢·她是我的世界,我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我发现了黄色的月亮,在春天,多水的春天·黄月挂在我的窗外,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我一睁开眼睛,它就赫然入目·那么大,那么鲜,那么近,好像偷窥了我一个晚上的睡眠,令我心惊,心伤,心疼,仿佛是看到默然陪了我**的爱人。
什么时候,天地万物都变成我的爱人了,是她在那里还是我在那里,到底是什么在那里,牵动我的思绪··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虽说是春眠不觉晓·只有那偷懒人儿才高眠·……·中学时代我从不睡懒觉,总是被晨风一“吻”就醒了。
春风的吻最像一个“吻”,湿湿的,绵绵腻腻的·春天,这是多雨的南方,我一直不喜欢春天,就因为它多雨,尤其是那雨是欲下不下,又迟疑又啰嗦又漫无边际的�墒鞘甑氖焙颍蚁不洞河炅耍袷敲曰笤谇锢镆谎矣置曰笤诖豪铮婺乔岱缁鞔河辏炻仄鳌4河辏砩系模滋斓模路鹁褪俏遥壹蛑笨梢砸袅恕!ぁひ桓鋈梦倚纳说闹簟�那个神痴的少女,是怎么也飘不完的三月里的小雨··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小雨为谁飘·小溪为谁流·带著我满怀的凄清·三月里的小雨·可知我满怀的寂寞·……·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的是这样的歌曲,反复诉说的是这样的心情。
凄清·寂寞·寂寞·凄清·我的心境··冬季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因为我的手臂上满是红色的血点子,像日本连续剧《血疑》里的幸子一样。
我想去翻阅书籍资料,看看怎么了·最后断定自己得白血病了··死亡的感觉自小有之··小时候总是被猫抓和咬,整天担心得狂犬病·妈妈说没关系,是猫抓咬的,又不是狗。
我提多两次妈妈就骂我,我希望打预防针的愿望落空了·狂犬病,太恐怖了,不仅在于必死无疑,还在于说“狗话”,学狗叫,像狗一样爬一样流口水,并狂吠不止。
还要隔离,不能再和“人”呆在一起·身边这样的传闻太多了,事例太多了,我奇怪那些大人怎么这么勇敢,总是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些人,这些变成了狗的人,他们的吃、喝、拉、撒,他们的“狗言狗行”。
有时候大人还拿小孩子来开玩笑,吓唬小孩子··我不停翻着家里最大最厚的那本《卫生常识》来看·书里面详细地记述了狂犬病的起因,发病过程,以及结果。
我盯着那个跟狗并列在一起的“猫”字发呆,像被判了死刑一样,惶惶不可终日,计算着那个时间自己害怕听到水声没有,那个时候出现蚂蚁爬行的感觉没有·一个月没发作,稍稍放心一点,两个月没发作,再放心一点,但就是没办法完全放心了,书上很清楚地写着,狂犬病的潜伏期可持续到十几二十年。
这片乌云飘荡的时间是永无止境的··现在类似的一片乌云,它布满了我的天空··冬季的时候,妹妹与我反目了,说我一直就把家务都推给她,自己只会躲在楼上用功,学习成绩当然好了。
而她,一个从小就被要求忙个不停地做饭扫地洗衣服的孩子,学习成绩当然就差些,一个老被要求干活又总被责骂学习成绩不好的女孩,她多委屈可怜·妹妹指责我,她写了一封信塞进我的门缝。
我说我是很可恶,很自私,我也很讨厌自己,反正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妹妹怎么责怪都没关系·妹妹吓坏了,她每天偷偷跑到我的门边,观察我的动静,那个孩子担心她姐姐被她刺激得自杀了。
何必争取,何必解释,何必申辩·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我认为自己不应该来,不必要再活在世上了·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不知道什么叫做有意义,什么叫做无意义,我失去了判断的标准,更没有行动的能力。
无论对谁来说,我,并不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我,渺小,如宇宙中的尘埃·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她活着有什么价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生活在这样的状态里。
那个冬季,妈妈偷看了妹妹的日记,就变得天天不出声,经常抹眼泪了·这个粗鲁的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整天就会用难听的话骂人,她,怎么配嫁给一个县城领导做妻子呢。
妹妹日记里是这么写的·妹妹被妈妈的表情举动吓坏了,又小心翼翼地去观察讨好妈妈··我们,依然是一些孤岛··一个只会学习的人难道能算是一个优秀的人吗·妹妹责问我。
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才叫优秀了··小时候爸爸总问我们:长大以后准备当什么家呢数学家呢,还是天文学家还是别的什么家老师也常让我们树立远大的理想,并且强调什么才叫“远大”,那必然是某某家,名人,英雄。
总之是一个特别的“人物”,受万民的敬仰和爱戴,被众人所歌颂·我们的电影、书籍塑造了那么多的英雄儿女,风云领袖,一颗一颗星星明亮地闪耀在我们这个美丽辽阔的天空。
立志当一颗星星才是远大的理想,为成为星星奋斗不息才是优秀··躲在屋子里不可能有出息,必须出户才知天下·我们应该以当平凡人作理想为耻·我厌恶做饭,厌恶扫地洗衣服,却宁愿到田里插秧割水稻,去搬砖头抬泥巴。
离开家到“广阔的天地间”干什么都快乐,呆在屋子里干什么都憋气没劲·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思想和感受是否源于时代的影响,还是我天性如此·就像爸爸呆在家里一天不出门就受不了,到外面东奔西跑劳心劳力却依然神采飞扬一样。
或者我天性就是一个爱出门的人,一个思想爱出轨的人··没有哪个女生像我这么卖力地搬砖头瓦片泥块的,她们喜欢慢悠悠地喊天喊地地蹭,或者就聚在一起聊天,让男同学累着去,这本来就是男孩子的事。
我不懂这个道理,我就是做不出来像她们那样·我这样不爱做饭洗衣服的人是学校里的劳动积极分子·或者,我的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子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十五六岁,我从来不懂得去探讨这些问题,就像我穿弟弟的鞋子爸爸的衣服一样,从来不曾考虑过这有什么不妥··我们的星星在天上,地上是不会有星星的。
我的心在天上,可是形体却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活在哪里··我们是孤岛·我是寒星·我们是不知何以活着,如何活着的人··第七章 烟雨凄迷(2)·温子晴的内心也是寒星,她家也由几个孤岛连结而成。
她病了,她告诉我说她经常头痛,失眠,心口发痛发胀,总之是难受极了·她没精打采的,常常会哭,她想念她爸爸,她唯一的灯光·她说她可能会很短命。
她不想告诉她妈妈,说了也没用,她妈妈不会在意,也没有办法·不能让她妈妈烦恼·她不说,谁也不说·她不理,她认命·她要坚强,要上进,要阳光,在我之外的人面前。
我的心像春雨,我满眼就是春雨,绵绵无尽期地迷蒙和伤感·温子晴怎么能生病呢,怎么可以活得这么辛苦呢,怎么能短命呢·我天天在想这个问题··春四月,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我站在坟地里,我断魂··那是每年都来的地方,家乡的这块很大的坟地,埋着我的外公和外婆·黄泥土,野草,断茎·高的,矮的草,长满了坑坑洼洼的地面,草尖顶着露珠,挂着雨滴,断茎和野草上牵连着蜘蛛网,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昆虫的幕纱似的白网。
似乎没有尽头的坟地上,有无数拱起来的土坟,有被撬开不久的棺木,很新,鲜红的涂漆还非常醒目,有已经腐朽的棺木板,这里一节那里一块地横着,有被破坏了的坟堆,用破缸装着的白骨一根根露在外面,那白骨已经不白了,上面还长着稀疏的毛,青灰偏褐的,我每年都会观察,研究骨头上怎么会长着毛,那毛好像还很硬很粗很长,也或者那不是毛,我从来不敢去摸一摸。
那是已经没人认领的坟堆··这一片坟地曾经充满我的整个童年·农村里到处都是鬼故事,到处都是死人的故事,被大人和小孩夸张恐怖地讲述不休·我的一批同学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这一片坟地,我每天上下学也能远远地望见这片坟地。
那里常常放鞭炮,还有一群白衣白裤的人在忙碌·故事,从来不少··我外婆的故事也留在了这里·结束在这里·那一年我八岁·下午放学回到家里,邻居大婶一把抱住我,跟我说,你没有外婆了,要乖。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马上放声大哭,条件反射似地嚎啕大哭·外婆躺在大厅里,头朝里,脚朝门外·高大的外婆躺在一块大木板上·她死了·有人给我缠上白布条,缠在脑门上,屋子里坐着很多人,头上都缠着白布条。
外婆死了·我没有思想,只知道哭·妈妈也哭,妈妈哭得很惨,很绝望··后来外婆被装进了鲜红的棺材里,我们一路哭着放着鞭炮撒着白纸钱,把她送到那片坟地。
后来有人组织我们离开,只留下了外婆的棺木,还有几个“大力士”·我们被告诫,不能回头,不可以回头,就一直往前走·记得外婆的坟在路口边上,新死的人的棺木都埋在那一边,红红的棺木停放在那里,许多人在哭,全是白衣服,全是哭声。
一年以后,有人给外婆“起身”了,把被虫蛆吃剩的白骨收拾起来,装到瓦缸里埋到一个圆圆的坟堆里·外婆,死了,外婆,只剩一堆白骨··就三天,外婆就死了。
三天之前外婆还是谈笑风生健朗无比的·外婆是拉肚子死的,她在床上呻吟了三天·后来我知道了,外婆舍不得倒掉给我们家修房子的工人吃剩的肥肉和剩菜,她嘴馋那些肉好久了,她没吃过肉好久了。
外婆吃了工人吃剩的冷掉了的肥肉就拉肚子了,死了·她死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白骨,我也没见过外婆的白骨,外婆是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像空气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死就是永远,永远消失·从此妈妈带着我们四姐弟,艰难度日·从此,我们再没得到过温情·妈妈是被生活逼疯了的暴君,妈妈没有温情··坟,野草,死亡,归宿,结局,这就是永远。
这个清明我神痴,断魂·温子晴,要是她死了怎么办·我没有思绪·思绪全空了··我最终有思绪了,有救了·我想到了,那个医生。
我们小时候经常看的那个医生,被所有人公认的好医生,还是我爸爸的朋友,和蔼可亲,对,他给我的印象是华佗留下的印象·我知道他已经转到县城的大医院好久了,像他这样的医生,就应该转到大医院。
我到医院去找他,守他,但找不到,碰不到他在的时间·我要上学,也没那么多时间·我就打听他的地址,我顺着地址找到了他的家,放学后就去守他回家。
在细雨濛濛的他家的楼下,我转到头发衣服都湿了,他,没有出现。我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热切盼望,等待。等待是无尽的,盼望成空。我没法子了,世界变了,连华佗都变了。我望着温子晴的感觉也变了,温子晴是不死的,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比我早死。她会拥有幸福,我要给她幸�!な堑模乙恢痹诜敢桓龃砦螅蚁不陡芸炖终嫘牡馗幌牍鹑丝赡芑岵灰�我给了,我去看她,陪她,逗她快乐,带给她好吃的,好看的·她有时候很开心地要,有时候漠视,有时候不屑·我不知道我的女王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不想,就知道自己想给,什么时候都想,什么都可以给。
伟大,自豪,快乐,无聊,沮丧,懊悔,自卑,伤痛·不知道这些词语够不够我用,不,肯定不够的,什么词语都无法表达,这个世界上没有词语可以表达动荡不宁瞬息万变的爱人的心情。
我的心情··冬季守候的那个我家外面的路口,我不再守候·她妈妈单位大门一侧的那个灰暗阴湿的小房间,一直在前方引导着我,向前,向前,走吧,走吧,她在那里,去看她,陪她,给她快乐,给自己快乐。
走吧,来吧,它说,既然你想她想到发疯,你就去吧·我去,我没法不去,我不去了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还能做什么了·我去,怀着生死未卜之心·我不再操纵在自己的手里。
……·留心身边每个人·冷冷的双眼试问何因·人在匆匆里哪曾会知道·今天你我是远还是近·如今都市内每人·仿佛不可以让友情接近·时间鞭策着的一生·天天相见却没有时间望人·……·人生相见瞬即相分·能否让两心可以渐近·我在哭,不是哭,只是落泪,静默地,低着头,让头发遮住我的脸。
我才来,我不能走·才刚刚来就走了,不合适,她会以为我生气的,她会讨厌的·我不要她生气,不要她讨厌,不要她难过·我不能走,必须再坐一会儿。
就算针毡也要坐一会儿··我没办法不哭,她那么冰冷,好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连看我多两眼都不愿意,她说要做作业,你就在旁边看书吧·她就在桌旁坐下来,摊开她的课本,长久沉默地做作业。
我坐在另一侧的那条窄窄的长凳上,从她房子里那一排霉潮发黄的书籍中随便抽出一本,我低头“看书”,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可是我“看”了很久。
·徐小凤的歌不远不近地传来的时候,我再也没办法坐下去了,我不能再坐下去了·我说,我走了,还有作业没做完呢,也晚了·我走了,其实也没走。
我一直站在马路上,听徐小凤的《城市足印》,还有很多其他的歌·徐小凤,我们熟悉的,我们喜欢她的歌,我们经常唱的,美而深沉·我也不知道听了多久,我需要流眼泪,汹涌地流,我要涕泗横流。
谢谢徐小凤,谢谢《城市足印》,谢谢她让我疯狂地哭了···回来吧,我等着你,回来吧,我这儿才是最温暖甜美的·我的小阁楼在呼唤·我就回去了,怀着满心宽慰。
在灯光下,我小房子的橘黄的台灯光下,我在咀嚼,消化·我的消化力很好啊,很快我就把她的冷漠消化掉了·她也没什么啊,是我多想了,她确实很多作业啊,她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我怎么能去打搅她呢,我怎么那么无聊呢,她的冰冷的面容下隐藏着沉重,她的大眼睛里满含忧戚,她是那么令人心疼。
我消化了,在橘黄的灯光下,我,怀着无限温柔的心情,又开始,想她··她是爱我的·我告诉自己·我们在信里总是说很多的我爱你·我们一起说,她是蓝天,我是白云。
我是大海,她是白帆·她是神圣,我是庄严·我们喜欢张艾嘉的那首歌:·如果你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如果你是那片云·我愿是那小雨·终日与你相依偎·于是我将知道·当我伴着你守着你时·会是多么绮丽·……·如果你是那海·我愿是那沙滩·如果你是那阵烟·我愿是那轻风·永远与你缠绵·于是我将知道·当我伴着你守着你时·会是多么甜蜜·……·我们总是一起唱这样的歌,唱爱情歌,并快乐甜蜜地觉得,那就是在唱我们。
温子晴唱歌的样子很可爱,不是一般的可爱,她摇头晃脑的,有时还唱反调,她像个孩子,一个傻子·其实她比我大,我生在年末,她是年头,她大我差不多一岁,可是她常常像个孩子,一个让我无法不宠爱的孩子。
我喜欢这个孩子,我无法长时间生这个孩子的气,没多久我就会又跑去看她,就算不进去,跑到她房子外面的大街上也好,我就远远地望着她透出窗外的灯光·她在那里,我想念的人在那里。
她在干什么呢,我开始在脑子里放电影·忘了是什么心情了,或者什么心情都有,也或者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说不出来了,我常常干这种事儿,或者已经干到麻木了。
春雨,街灯,歌曲,孤岛,生与死,所有这些我都忘了,全都忘了·爱,我只记得爱·春雨连绵不断,快乐也会连绵不断·生命可能很短,爱可以很长。
死是永远,爱也是·我的橘黄的台灯光下的心情,是,永远的·像那首我常常在深夜里听的苏联歌曲《灯光》:在那台阶上,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亮着灯光。
一直到今天,透过年少时代的迷蒙烟雨,我依然看到,当年那个女孩的窗前金黄的灯光,它是永远··第八章 爱江山,更爱美人(1)·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遮盖着志士的鲜血。
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正顽强地抗战不歇··如今的东北已沦亡了四年,·我们天天在痛苦中熬煎··失掉自由更失掉了饭碗,·屈辱地忍受那无情的皮鞭。
……·我们都是革命的,我和温子晴·我们都有一个又红又专的共产党员爸爸,我们都很乖,都一直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榜样·我们爱革命,爱革命歌曲,爱革命诗歌,爱看革命小说。
《红岩》被温子晴翻烂了,《三个铁女人》《北国草》被我翻烂了,我们现在一起看《明天,我们一起去采三色堇》·温子晴带来的小说,她介绍给我了··我们依然每天写日记,在那些为了完成一个星期两篇日记而叫苦连天的同学看来,这真是莫名其妙。
我们享受着写日记,天天写,经常交换着看,日记是要交给老师的,我们从不写卿卿我我的东西,在我们的信件里也没有,我们鄙弃着卿卿我我,我们都爱写革命的内容,写书籍,写学习,写英雄和名人,写历史,写理想,写自然。
我们约定:生命不衰,理想不灭;明天,我们一起去采三色堇·那些都是真心实意的革命的文字,尽管后来知道全是稚嫩的口号·高尚,高洁,正直,纯真,诚挚,积极进取,光明和未来,我们的日记和书信里充满的是这样的字眼,书信里就多几个字:我爱你。
我们的信里充满着“我爱你”,充满着“诚挚的友谊”·后来温子晴的信里还出现了“吻你”,然后我们就都写“吻你”,就像经常写“花,吻你”“阳光,吻你”一样,我们喜欢“吻”字,喜欢“爱你”。
我从来没想过友谊跟“我爱你”“吻你”有什么矛盾·我们拥有友谊,我们都想说我爱你,吻你,一切都如春天就会下雨,秋天会刮风一样自然。
它,很美,太美了,是像四季一样自然的美··我们爱革命歌曲,爱英雄人物,爱说要理想像我窗外的凤凰花一样,熊熊燃烧,年年红艳如炬··我爱这首抗日时期的《五月的鲜花》,就像爱费翔和徐小凤的歌,爱柴可夫斯基和《田园》交响乐一样,我并不觉得它们有相悖的地方。
我们班里出了一件大事,那个被大家称之为朦胧诗人的男生的私人日记曝光了·是被一个女同学掏出来的·那个朦胧诗人一个书生模样,也是一个浪子的形象。
他不高大,一点也不,说不定还没我高,他不壮实,绝不是“阿里山的少年”·他不是弱书生,绝不是,除了校服以外,他就穿非常随意的T恤,都是灰不溜秋的颜色,宽松的T恤很长,遮住了整个臀部,甚至半截大腿,长裤短裤都穿,也是暗淡的颜色,宽宽地在腿间晃荡,他爱圾着拖鞋晃荡回来上晚自习。
不,不是晃荡回来的,他没那么悠闲,也不从容,他是步履急速,如风一般突然旋进来的,瘦削而黑的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T恤和裤子扇着一股不小的风,拖鞋嚓嚓有声·他爱文学,非常爱,所以写了很多诗,朦胧诗,谁也看不懂,语文老师也看不懂,同学就戏称之为朦胧诗人。
我忘记我是否看过他的诗了,就记得他的样子和笑容·对于他的人和诗似乎也没有过什么褒贬,人,总有自己的特点嘛··朦胧诗人的私人日记曝光了,在班级里掀起了轩然**。
因为日记里没有朦胧诗,全都是我们班里的“**”“情史”·真名实姓,行为和语录一应俱全·那个女生和众人主要是住宿的女生分享了那本日记,了解了我们班男生的恋爱心理和龌龊思想,比如有多少个暗恋者,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恋过多少女生,是如何感觉的,对各女生的印象和看法怎样,尤其是相貌和身材给了人怎样的遐想,被追求女生的反应是如何的。
大概就这类事,估计是男生宿舍夜谈的记录·我没读过那本日记,全是耳朵收录回来的·朦胧诗人的日记被传得沸沸扬扬,有的女生哭了,因为被无耻的男生亵渎了,更多的女生是愤怒,她们声讨了几个尤其多情的男生,骂他们思想下流。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日记的主人,他那一段段对女生身体的观感描写,皮肤,眼睛,笑容,走姿,腿,臀,胸·确实像个诗人,一个作家·当然也有同情那些多情男生和朦胧诗人的,他们的隐私被人揭发了,我就很同情他们。
·浪子是值得歌颂的,他坚强,在众人的唾沫中活下来了,那几个多情而勇敢的男生兼才子也是好样的,他们厚着脸皮笑眯眯地渡过了难关·如果这些事发生在女生的身上,可能就会酿造许多悲剧了,女生的脸皮厚不起来啊。
女生是纯洁而脆弱的··我并不纯洁,我也有龌龊的思想,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直都有·她们说朦胧诗人和才子是卑鄙而虚伪的人,人面兽心·我知道,我,这个“正直”,“纯洁”,“革命”的人,要比他们虚伪很多。
我也喜欢看女生的肌肤,她们的眼睛,笑容,腿,臀,胸·尤其是那个长着两个可爱的酒窝的皮肤白皙如凝脂的女生,她的浓密漆黑的头发,同样漆黑的眉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总盛着笑意,两个酒窝也一起盛着笑意,最美的是她的胸,她娇小瘦削的身上有一对呼之欲出的少女的**,饱满完美地挺立在胸前,想藏都藏不住,当然也不该藏住。
每一次见到她我都会欣赏她的**,实在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美·为了这**,人也应该感激上帝造人的神妙和情意,他创造了女人的**就是为了让人们认识美,膜拜美的。
他们,那些男生,他们是懂得欣赏美的人·他们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了,也许是说和记的时候用词不当,才终遭非议·我不说不记,我从不,它们全藏在我心里,是在那个最幽深的角落。
我没有理由指责他们,我也没指责·我也没指责那个窥人隐私并激起群愤来批判他们的女生,我理解她的心意,理解那些“被亵渎”的女生的心情,理解那两群纷纷扰扰争论激烈的人。
在我,这没什么好争的··我是长大了,这个世界不再只有好人和坏人这两个概念,所有的事物也不是对立着的,不是只有敌我善恶,还有许多别的,至于该如何说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它们存在,不用斗争,不必打仗,它们可以和谐共处,就像革命歌曲,流行歌曲和世界名曲可以友好并存一样,就如四季周而复始的更替一样。
可是,这个世界的许多人并不是这么看的··也许,我已变得不革命甚至反革命了,或者像高尔基的《海燕》里的海鸥、海鸭和企鹅一样,是“形形式式的假革命”者。
为什么我对许多事不再热心,对许多现象不再愤怒··那个揭发朦胧诗人龌龊心理的女生,雁,还有许多别的人,他们怎么就还能做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呢或许我不是长大了,而是老了··兵,军人,曾经激励我们那个时代的称谓,它不仅仅是称谓,还是一种精神,一种光荣,一种光芒四射的赤色品格。
军人到学校演讲,初中的时候学校举办过一次,讲得我们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此后就拼命唱《小草》,那个老山英雄现场唱的时候是流着泪的,我们,我,也唱得深情无比。
从小到大都在听着革命歌曲,唱着革命歌曲,到了高中我发现自己不革命了··我们学校来了几个军人,驻守西南边陲的战士,跟我们进行座谈·分别的时候彼此留下了通讯地址,以备日后交流学习与战斗的经验。
有好几个女生写信了,怀着无比崇敬之心,也有几个军人写信了,怀着无比羡慕和向往之情·我没有,没写过,不想写·雁写得最勤最多,每收到一封信就很激动地给我们看,他们真的很革命,彼此谈理想人生,谈进取精神,还有对社会生活的种种感悟和看法。
这位战士的信总是写得很长很长,每次都有几页纸,满满的密密麻麻的,那么急切地需要倾诉,好像从来没有过让他倾诉的渠道似的·我跟雁说,他不对劲·雁很不高兴,说,他哪里不对劲了我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写得这么勤这么多,尤其是,每一封信都有同样的一段内容,就是我们士兵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也有七情六欲。
写这个干什么呢雁说,那也是实话嘛,歌里都这么唱的呀·我笑笑,没再说话·在雁的眼里,军人的头上还有一道神圣的光环,而这种光环我已经看不到了。
有一天,雁找我了,一脸愤怒和失落,还很心痛,委屈,悲哀·她手里拿着一封战士的信·我太天真了,她说·那个战士终于按耐不住地吐露了真情,他要这个高中生这个十六七岁女生的爱情。
雁哭了,她是不能忍受这种亵渎的,她无法原谅那个战士的“邪恶”··当然了,她无法忍受一切邪恶··雁是革命的,是最革命的·她要跟我交朋友的时候跟我说,我那么善良真诚,那么正直纯洁,那么积极和革命,学习又那么优秀,她简直是崇拜我了,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日记吗我把我的也给你。
我很感激她的崇拜,我当然愿意了·她的“崇拜”是让我惶恐和羞愧的,她只看到了我的外表·真是个傻瓜·她的所谓的革命的朋友没干过任何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而她却干了一件又一件。
她给校长写了一封信,投诉学校饭堂的不人道,他们为了盈利伤害着学生的健康·我没看过那封信,但言辞激烈是可以想象的·饭堂是不会改变的,学生是应该安抚的,班主任的工作就是把这夹缝的差事干好,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笨嘴拙舌的班主任才把事情摆平了。
雁又多了一份人生经历·她是勇敢的,也是富有的··我是海鸥,海鸭和企鹅,我躲藏,我似乎早知道了结果,所以不再挣扎,任由宰割·我不是积极进取,我,悲观消极。
我心里悲观消极,嘴上还是积极进取的,在我的日记和书信里,我鼓励宽慰着温子晴,我说,不要担心你的身体,一切都会好的,不要难过,这次考不好,好好总结经验教训,下次一定行的。
我们一起努力,未来是美好的··我想,我并不明确自己的内心,其实一点也搞不懂,有许多东西在我的体内冲来撞去,纠缠,格斗,但总分不清胜负。
那是一个混乱的战场,这个世界的东西都钻进了我的心里,把它**到无限大,它们在里面鏖战不休·为了不陷于疯狂,我逃避,逃到自然里,逃到爱里·也许,就是这样。
也因为这样我容忍了一切,可能是的··第八章 爱江山,更爱美人(2)·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我看到了,我窗外那座山,它那儿开满着鲜花,山捻花。
小时候姐姐曾经从县城的这座山上带回山捻花果子,给还在乡村的弟弟妹妹吃,酸酸甜甜的果子,并不纯是汁液,还有许多细小的籽,如粉糊般绵糯,我说不上来好吃还是不好吃,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喜欢这五月的山捻花,我对它们有感觉·它们像海,粉色的海,一丛丛,一片片,一层层,恣肆地挥洒在山坡上,波荡在黄泥土灰石块绿树林之中,烂漫,明媚,热情。
我不再说:山捻花,我的爱人·我不说了,已经不再说了·再要说的话,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我的爱人了,因为温子晴已经化进了万事万物之中··我不再说了,也不再去亲吻花瓣了,这一切都藏进了心里,很深地藏着。
我画画,用一个一个的周末来画画,画海与帆,画天与云,画维纳斯,画树和晚霞·我听歌曲,苏联歌曲,世界名曲,港台流行曲,民歌和进行曲,不发一言地只是听。
我写诗,写很多诗,短短的小诗,每天写一首,每天送温子晴一首,写风的迷藏,云的游戏,大地的歌,笑傻了的霞,看到什么写什么,想到什么写什么,只要写得快乐,要写得很快乐,我要温子晴快乐,读着我的小诗就变得很快乐。
我写日记,一篇又一篇,写得很长很长,写到深夜,满纸是理想人生,满纸的历史与感悟·我读书,反反复复地读同一本书,那些气势磅礴深沉博大的文字,我要把那些字都消化进血液里,把美变成我,把我变成美。
我背诗背文,背温子晴的信,背她的信里的每一个字,把那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也都背进血液里,嵌到灵魂里··我反复读《第二次握手》,一本旧到了破烂的程度的书,是我家里留下不多的那几本书中的一本,这本书一直都是旧的,从我记事起我就看到它陈旧的面貌。
小时候我读过多个版本的这个故事的小人书,我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个故事,两个科学家终生相爱却仅仅握过两次手的爱情故事,怎么都忘不了·这个时候,十六岁半的时候,我又读了这个故事,小说形式的故事。
我入了魔发了疯地沉迷在这篇小说里,我背着故事,背着对白,背着小说主人公的书信,一遍又一遍·我把它介绍给温子晴,她读了,她也沉迷了·它进入了我们的话题,进入了我们的书信,进入了我们的心灵。
我们说,我们也和他们一样,和丁洁琼与苏冠兰一样,诚挚相爱,精神相爱,灵魂相爱,直到永远·他们的爱情是永远的,我们的友谊也是永远的·她称我是她的“琼姐”,她是我的“冠兰弟弟”。
其实我不愿意的,我觉得她才是我的“琼姐”,因为她更美好·那么美好,那么美好··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唔……·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春天·喜悦的经典美丽的句点·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我读着《第二次握手》,读着温子晴。
我忘记了世界,忘记了革命·我热爱《五月的鲜花》,只因为我窗外的山上有五月的山捻花海,那座山上有我的爱,一草一木全是我的爱·爱江山,更爱美人,这个时候我恨不起唐玄宗了。
第九章 酸苦的酒汁(1)·听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绿叶催黄·谁道秋下一心愁·烟波林野意幽幽·花落红花落红·红了枫红了枫·展翅任翔双羽雁·我这薄衣过得残冬·总归是秋天总归是秋天·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浓·秋去冬来美景不再·莫教好春逝匆匆·又一个秋天,吕念祖的《秋蝉》又在我房里响起来,美丽感伤地响起来,牵动我所有的思绪。
习惯了,早已习惯了,把自己交给寂寞,温子晴特别喜欢一句歌词:情到深处人孤独·她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们都是孤独的·孤独是苦,也是美··可是,很快这个孤独的秋天就只剩下苦了,它简直是地狱。
去年那个自认为是坏女孩的女生又回来上课了,她回来没多久,又一个女孩走了··她不是我们年级的,她刚上高一·又是高一·她是我们学校一个历史老师的女儿。
那个老师爽朗风趣,长得硬朗健壮,就像一棵挺拔清俊的树,虽已届入中年但显得很年轻·他快乐,声音洪亮并充满热情·他尤其喜欢讲故事,他爱把历史事件变成一个一个生动有趣的故事,添加上自己的爱憎喜好娓娓地**地讲给我们听。
他是我们初中时候最喜欢的老师之一··是的,这个老师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在我们下一届,儿子要小很多,还在小学·他的女儿跟他不一样,她笑容不太多,很安静乖巧,有点腼腆,可她父亲很钟爱她,我们都羡慕他看她的目光,那是注视掌上明珠的目光,也许他的快乐有一大半来自这个女儿也说不定。
现在这个女儿走了,她走了,走得那么悲壮,那么残忍·她喝了一瓶敌敌畏,她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全校的师生都不敢出声,都怕见到她的父亲·这个父亲不再是个父亲,他是从太古时代走来的老人,青葱的黑发**之间全白了,白得阴惨触目,他青灰的脸让人疑心他是个生来从未学会笑的人。
那棵挺拔清俊的树伛偻着背,目光空洞茫然,他,活在太古时代··他的女儿死了,那个安静乖巧又腼腆的女生,她死了·她喝了一整瓶敌敌畏,因为她早恋了,因为她爸爸气坏了,不仅狠狠打骂了她,还禁止她再与那个男生交往。
她父亲变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发狠·她变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竟然这样出格,父亲怎么容忍得了她自毁前程呢,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女,自己的掌上明珠毁灭呢·她死了。
他也死了·全校师生都停止了呼吸··悲剧继续在上演·是的,她没死,她只是傻了,痴了,疯了,失忆了··当然,也休学了,从此告别她的同学,她的校园,不再与走过了许多年的同学朋友朝夕相处,不再有未来,过去也不曾有过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再是一个“人”··我们年级的另一个女生,理科班的一个女生·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伊宁·伊宁。
伊宁·那个孩子,伊宁·她也是腼腆内向的,但她会笑,她见了人就笑,见了谁都笑,抿嘴一笑,淡淡的,温柔的,羞涩的,她是柔善的伊宁·这个孩子很小,很小巧,小小的个子,小小的脸,小小的眼睛,她有柔嫩白皙的皮肤,漆黑柔顺的发,甜美纯净的声音,她是一个很孩子的孩子。
是我初中隔壁班的一个孩子·也许我就记得她这么多了,只记得这么多了,至于她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经历,我全不知道,估计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知道了也没有多少人记得,是啊,她是一个不善于让人知道和记得她的孩子。
现在她傻了,退学了,从此也不会有很多人记得了·人们将不再记得这个孩子,伊宁··她没跟我们说她是坏女孩,也没让谁发现,她只是暗恋,暗恋了很久了,可能是太久了,她谁也不说,最后她傻了,她的日记告诉了别人真相。
·还有一个女孩,是的,还有,还有··她不是因为爱,其实也是因为爱,但不是爱情·她辍学了,她坚持不下去了,那个很坚强的女生,她坚强不下去了。
初三的时候她母亲去世了,她的天空倒下了一根柱子,擎天柱·她的父亲说,母亲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受不了了,他无法面对现实,无法再面对这个地方,他必须走。
他给他们兄妹俩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就不再回来了·四十来岁的父亲离家出走了,从此不知所终··哥哥不是个好学习的孩子,他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他在外面混,给别人打散工,他的收入很低。
这个妹妹,才十五六岁的妹妹,利用假期去打工,勉强维持自己的学业,她维持了一年多·最后,这个有着乌黑头发乌黑眉眼的学业优秀的女孩走了,她背起书包,朝我们笑一笑,招一招手,走了,留下一个年轻的背影。
第九章 酸苦的酒汁(2)·我变了,变得那么奇怪,那么不可理喻·我迷上了残缺不全··我撕封面·每得到一本书,第一件事就是撕掉封面和封底。
不用刀子和尺子裁,就用手撕·撕得嗤嗤响,哗啦哗啦地响,也不是慢慢撕,而是啪啦一下就把它撕下了,撕得干净彻底,就像梵高一刀割下自己的耳朵一样,感觉快乐极了。
看着手上首尾不全的新书,心里感觉美极了,有味道极了,亲切极了,同时生出许多爱怜··我喜欢废纸,各种形状怪异颜色怪异的废纸·把那些规规矩矩的漂亮纸张撕掉,把规矩撕掉,那才是我要的纸。
被水沾湿了一角的,卷曲了半边的,染上斑斑点点的橘子汁的,陈旧得发黄渗褐的,摸上去有颗粒的粗糙的·糖纸,火柴盒的纸,被火烧掉一圈的纸·都是艺术,都是珍宝。
我的抽屉里收集着很多这样的纸·我一拉开抽屉看到它们就要微笑,温情脉脉地微笑·我谨慎地用着它们,用它们写几句诗,写几句歌词,写温子晴的名字,写我爱你,写温子晴我想你,想拥抱你,吻你。
有些纸是吻过的,有些是落过眼泪的,有些是因被反复抚弄过而皱巴巴的,有些被小心折了起来·它们是一群天使,是天使撒下来的花瓣,是圆圆缺缺的月亮,是灯光,是雨夜的声音。
是一些美丽的眼神,是许多叹息,是温子晴身上的味道,那种令我陶醉得落泪的味道·我欣赏着它们,爱恋着它们·它们最终的命运都是一致的:变成灰烬。
在我的小房子里有一个大大的月饼盒,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是方的·一段时间我就得换,因为它被熏得太黑了,火把它**得太脏了·我的月饼盒,我的火盆,它们吞食着我那些美丽无比的片纸残张,吞食着我的心。
橘黄的,红红的火苗一蹿,就把它们**食了吞噬了,就把我的心消灭了,烧掉了·不见了·所有的心情不见了,所有那些快乐的忧伤的,想念的爱恋的,极乐与极悲的,百结蜿蜒曲折幽深的情与爱,它们被火一把抓过来,还来不及跳一下就变成了红色褐色黑色,马上成灰烬,简直比光的速度还快。
那些纸条那么小,那么脆弱,尽管我把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心情写在上面,它还是轻飘飘地瞬间成灰·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一边伤心欲绝地痛苦着,一边甜美酣畅地快乐着。
我静静地流着泪,一边欣赏那红红的火黑黑的灰,看到那些把我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东西如此干净彻底地被毁灭,是一种多么纯净的美,多么纯净的幸福,就像是身处天堂。
这火盆制造着我的天堂,它唱着红色的圣歌,和平,安宁,祥和·那不是死,是归·这时候的我才是最纯洁的,纯洁就是空,就是什么也没有,就是无·无就是快乐。
是天堂··我喜欢坠落的花瓣,枯掉的叶子,快风化掉的树枝,我把他们捡拾回来,把花瓣和枯叶夹到书本和日记里,枯枝就把玩上半天·那枯枝是最令我无法释怀的,我不能把它保藏起来,又不愿意扔掉。
我放下了花瓣和落叶后就要好好陪它一阵子·我真想给它写首诗,赞美它的美,它的那些剥离枝干的翘起来的一碰就会落下一片的松干的皮,实在美得无以伦比,我几乎是爱它们了。
我是爱它们的,一直都爱它们的·小时候,我常常背着个箩筐,拿着根铁棍子,到一里开外的党校附近捡拾叶子,那些金的黄的红的落叶,那些掉落的树枝子,就是我的朋友。
我一整个上午或一整个下午就在那里串树叶,捡枯枝,等在附近上学的姐姐放学的时候一起把它们背回家·那是多么好闻的落叶和枯枝啊,那是多么鲜艳的色彩啊,它们又总是那么乖那么友好,那么亲密,它们陪了我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我爱这古怪的枯枝的,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做饭煮菜·我是特别喜欢烧山草的,烧稻草没意思,就那么一团吱吱地闷响,还冒出一把一把密集的烟·山草就不一样了,它们哔哔啵啵地在灶膛里硬朗明亮地响着,一边发出好闻的山野的味道。
火苗旺旺的蹿着,像在草梗上开出的一朵朵灿烂的花,它们不仅开得哔啵有声,还开得向四面八方飞扬,飞扬的火,太美了·我也喜欢烧柴,我特别会垒柴,我能把它们搭成一个很好的架子,用一小把稻草做引就能让它烧旺,干干净净的火就呼呼地扬满了整个灶膛,把那个黑黑的大洞变得金黄金黄橙红橙红的。
一段时间就干脆利落地发出噼啪地爆裂声·太美了·是一个宏伟的世界,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还有煤炉,我喜欢烧煤炉,煤块上的洞由黑变红,红色的火绕着那些小洞洞扫来扫去,缠来绕去,像水面的阳光水色在桥底下闪烁跳动一样,它们温柔又热烈地在煤块的洞眼周围闪烁跳动。
·这个枯的树枝让我想起火,红色的干净的热烈温暖的火,那么壮烈的令人感动的美·我曾经把这样的树枝、枯叶和花瓣送给温子晴,就像把漂亮的糖纸送给她一样,它们那么美,我要找另一个人来欣赏它的美,来共享我从它们身上得到的快乐。
这个分享的人当然是我爱的人了··我要她分享,分享一切·一切,一切都给她,所有都给她·所以我就写那些纸条,写很多很多的信,写一篇一篇的日记。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沉迷,沉迷在一种诉说里,向一切诉说,不是向人,是向世间万物诉说,就像我现在拼命想向世界诉说一样··我在那里对她,对这个世界诉说,不停诉说。
我要说的东西太多了,我心里的东西太满了,我委婉地说,热烈地说,或悲或喜地说,这个世界太大了,太多东西了,我的感受又那么多,多到不说就想死·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因为她在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就变成了一个无比神奇的世界了,成为了一个大宝库,一个我怎么挖掘也挖掘不完的大宝库,它震荡我的心,它让我激动不安,让我入神痴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让我整个身体和灵魂一分一秒都停不下来。
我不能不诉说,不能不无休止地诉说··我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故意把书本堆得横七竖八,把叠好的被子搞乱,把枕头放歪,把衣服扔在床上。
东一件,西一件·把书架的一条横木取下来,不是取,是敲,敲得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缺口,那些木渣子凹凹凸凸地参差着,几本书就歪到一边去了,斜着身子靠在木条上,依在那儿,瞧着我,它们悠闲而自在。
写意极了·惬意极了··我不愿意换衣服睡觉·我没有睡衣,也不要睡衣·我和衣而卧,上学和睡觉穿的是同一件衣服,除非要穿裙子·夏天我就穿背心睡,当年男人穿的那种白背心。
我没有胸衣,我不穿胸衣的,我几乎没有胸·我是一马平川坦荡无垠的,平日我就穿一件白背心外加一件上衣,就这样子,一直到读大学·我穿着白背心或者上学穿的衣服,伸开手脚摆成一个大字,仿佛头枕青山怀抱大地一样,舒坦地,睡觉。
这是最美的睡姿,最理想的睡相··大概是我那些奇怪的宝贝太多了,到了一定年龄以后,我每回去一次都能从那几平方的小房子里发现奇迹··许多许多年以后,在我将近四十岁的时候,我竟然在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绺头发,装在一个信封里的一绺头发。
头发,它居然还是漆黑的柔软顺滑的·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剪的了,应该是上大学的时候,那头发不短,中学的时候我一直就剪着短发·信封里面一个字也没有,一张纸也没有。
除了头发什么也没有·到底为什么要剪头发呢,为什么会放进信封里呢,那绺头发的背景和故事是什么呢,我不得而知··我用奇怪的触角探索这个世界·因为我痛苦,因为我爱,因为我无法不爱,因为我爱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不知道怎么活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温子晴,为什么我想抱她吻她,为什么我总是那么敏感总是落泪,为什么想她就会落泪,为什么见了风和月亮都想落泪,“它”是什么,仅仅是爱吗是什么爱呢友谊吗还是爱情同性之间怎么可能有爱情呢那么拥有友谊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想到亲吻呢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所以我变成了一个怪异的人,一直只有我自己知道却无法自我理解的人。
有一天我会像伊宁那样傻掉吗有时候我会很惶惑地想,也许会的·可是,就算要变成那样,我也没办法,我对自己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就这么古怪地活着,古怪地开心着,痛苦着,不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温子晴是喜欢又害怕我的这个样子的,她觉得我很神奇,很有意思·她奇怪我的脑子是怎么转的,怎么总会弄出一些离奇古怪又让人快乐的把戏来,怎么总能给她惊喜,有时候又担心我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跟别人太不一样了。
她总说我是个纯真的傻瓜,纯真的傻孩子·跟我在一起她也变成了一个傻瓜,一个疯子,我们都是疯子,是两个快乐得要死的疯子·在我们不痛苦不别扭的时候,我们是交融在一起的完美世界,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我知道,她在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沉默悲伤得比我还多的人,她忽冷忽热,飘忽不定,我的狂热让她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才好·她冷落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学习,等我真的“冷落”她了,等我变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她又会出现在我面前,以无比的宽容、歉意和温情看着我,看着我这个又傻又笨的孩子。
她说我让她快乐,又让她痛苦·她说这个世界没有我将是个灰暗一片的可恶的世界·她总在听吕念祖的另一首歌:·想要潇洒地挥一挥衣袖·却拂不去长夜怔忡的影子·遂于风中划滿了你的名字·思念总在分手后开始·想要将你的身影缠绵入诗·诗句却成酸苦的酒汁·还由不得你想浅尝辄止·因为思念总在分手后开始·温子晴说她将我的身影缠绵入诗,把我的名字酿成了酸苦的酒汁。
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把一个人的身影变成诗呢结果都要自斟自酌酸苦的酒汁呢·第十章 红色狂想(1)·我喜欢台风,南方的春天夏天常刮台风,不,四季都会刮台风。
台风是个顽皮又暴戾的孩子,是个恶魔,它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它爱发多大的脾气就发多大脾气,它是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坏蛋,它狂暴而自豪,它犯下什么罪恶谁都拿它没办法,它依然逍遥法外。
它是个幸福的恶魔·台风一来,天地为之变色·风使一切都变形了,风使一切都发疯了,着了魔似的发疯了·风制造了无穷的声响,极其丰富的很奇怪的声响,它是一支庞大的乐队,善于制造各种离奇古怪的声音。
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有一种魔力,让人也莫名其妙地癫狂起来,快乐起来,无比深情地温柔起来·刮台风的夜晚是最完美最甜蜜最令人销魂的夜晚,让人深深沉醉在灵魂深处的欢悦里。
白天也一样奇妙的··狂风大作,呼啦啦地猛刮着,兜着抱着扯着揪着我窗外的那两棵凤凰树狠命地摇,风的巨手抓住树枝的蓬松的发,它抓挠,摇晃,撼动,提取,杀戮。
于是满天满地都是凤凰树的叶子,满世界都是凤凰树的叶子·细碎的,绵软无力的,卑微的,飘飞,狂舞,洒落,然后在地上死掉··我在笑·我像风一样狂笑,我在心里无比舒畅地狂笑。
台风,太美了··白亮亮的闪电在粗犷地闪,壮丽极了,简直可以称之为雄伟·它像黄河,涨水期的高高悬起又猛然冲泻下来的天上之河·不,不是的,它不是河,不是水,河水太慢,太弱,太渺小。
它是电,没有任何东西可与之比速度的电·它也不是电,它是闪电,飞速狂奔着划破、剖开一切的电·它在天上笑,它的笑从天上一路笑到地上,笑到地核里,笑彻整个宇宙。
只是一瞬间,它就笑得天地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它龇着牙很豪放很有伟力地笑·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震耳的吼叫,那声音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一会儿就什么形状也形容不出来了。
它神奇,因为它的声音没有规律·对,它是不规则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是所有的耳朵都预想不到的·就像它白色的根须似的闪电的无规则到处狂抓一样··我笑,我在心里像闪电一样笑,每一个细胞都像雷一样舒松地颤抖。
雷电,太美了··没有方向的到处乱撞的雨点是一个个呆子,晃荡荡的没有思绪的呆子·是撞在地上、墙壁上、树干上,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活着,原来自己还是一个有感觉的活物,猛地清醒了兴奋了,于是更兴奋地不停撞着的呆子。
雨找着了自己的快乐,找着了自己值得为之倾尽所有的方向·再没有任何迟疑,它疯狂地从天上直直地往地上撞,它坚决有力地一头栽下来把自己撞得粉碎·它撞得太壮烈了,它死得太壮烈了,它把自己感动了,它激动得不知所以。
它快乐得嚎啕大哭,涕泪四溅,溅得又高又响·它到处奔流,四面八方地流,它满世界到处流·它流得实在太酣畅太幸福了,它幸福得不顾一切地滚进坑坑洼洼的沟渠里石洞里,发出嗵嗵的哐啷的响声,它掉进无尽的深渊里了。
它奔进地底下去了·它消失在那个黑暗的地核里了,满怀感激地狂喜着死了··我笑,我在心里无比痛快地笑,我大声叫好,我几乎也要跟它一起狂喜而死了。
我推门狂奔出去··我光着两只脚,高高卷起裤腿,我的短袖衣鼓满了风,在我的身上巨浪般波荡,飞扬,我的头发也跟着飞扬,向后向前,没有方向地飞扬,最后再永远向后飞扬。
我脸上是永不停息的风,它**着,亲吻着,拍打着,抽着搧着撕裂着我的脸·我闭上眼睛,沉浸在无以伦比的快乐与痛苦中·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我就狂奔,发了疯地狂奔,四处奔流的雨水溅得我满身都是,电闪在我的身上,我大叫,狂吼,跟雷声一样响,和闪电一样尖利。
雨都在地上了,雷和电还在头上,天空明晃晃地亮在水里·我狂奔着,呼啸着,张开双臂挥动着,跌进急切地翻滚的黄浊的流水里,像雷撞在石壁上一样,轰地炸开了巨大的水花,水花灿烂地爆炸着,飞溅着,雨流挟带着我飞速冲进了岩洞,嗵嗵,我碎了,全碎了,碎到连粉末都没有了,消灭到地核里去了。
我死了,狂喜而痛快地死了··不是的,我就一直站在窗边吹风,观雨,用我周围的人常用的词语来形容,我是在静静地默默地痴痴地,观雨·还是那个内敛文静的女孩,还是那个清秀纯净的女孩,那个不动声色的很沉默又神秘的女孩。
她胆小,脆弱,敏感,只会想象·这才是我··第十章 红色狂想(2)·想象,想象一直跟着我,有生以来它就跟着我,好像它就是我·它让我成为一个富翁,一个国王,一个上帝。
在我的那个国度,住满着善良友好的小朋友,他们和我握手,拥抱,我们问好,笑·从来没有争吵,绝对没有打架,他们都不知道打架是个什么古怪的东西·他们不懂是非和嘲笑的,他们从来都是呵护帮助弱小的,那些小朋友,说着文明的话,穿着整洁的衣服,经常拉着手一起跳舞,还有唱歌。
在我的那个国度,孩子们总是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那些爸爸温和,有文化,不会整天用粗口骂人·他们是坐在凳子上吃饭的,而不是蹲在高高的长凳上吃。
那些妈妈温柔,亲切,她们绝不会动辄发怒,一发怒就咬牙切齿地骂孩子,她们懂得拥抱孩子,也懂得亲吻孩子·他们都不会骂小孩,也不会打小孩,也不会大声吆喝小孩,命令小孩,他们不会像国王和王后一样统治那些总是瑟瑟发抖的孩子。
那些小孩什么都敢说,他们胆子很大,从不胆怯害怕,从不战战兢兢的,就算一个人在黑暗的地方也不会怕得发抖的,他们不用到处去找爸爸妈妈,他们知道爸爸妈妈一直就在身边。
他们胆子很大,什么都敢问,问什么大人都不会骂的,不会笑的,大人不会拿某个小孩当成笑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取乐,他们不会笑那些爱脸红的孩子,不会把他们笑到想钻到地洞里去了还在笑的。
那个国度,会有早餐吃的,一天吃三顿而不是两顿·也不会整天就吃番薯芋头和青菜,那里有肉吃,不是一个星期才吃一次,是天天都有得吃的·也不是天天就吃肥猪肉和那些多刺的鱼,是可以吃到鸡肉和鹅肉的,我们养的那些鸡和鹅不全是拿去卖掉换盐巴火柴的。
那些小河里的蚂蝗不见了,不会再有一把一把的蚂蝗来吸我们的血,钻到一些女人和女孩的长发里耳朵里**里长出一窝一窝的蚂蝗家族来,不会再有因为这样而让女人和女孩送命的事。
那些小河里,水沟里,游着很多小鱼小虾,没有谁来一下子把它们打光回家吃掉的,它们可以慢慢长大,轮流着长大,所以不是一两个月才能抓到几只虾的,应该一两个星期就能抓到。
每个人都能抓到,每个人都能吃到,不用偷,不用抢,小朋友不会因为这个打架的·对,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叫打架··在那个国度,我也有白鞋子穿,有完好无损的凉鞋穿,有裙子穿,我也能留头发,女孩子都能留长发扎辫子,披散头发也行,也不会被人骂成是发骚的疯子。
女人和女孩的头发也不会总是长虱子的,它很干净很清爽,这个世界都很干净很清爽,不会再乱七八糟脏兮兮的·我们的口袋偶尔也会有点钱的,见到特别喜欢的东西也可以买一点的。
比如有馅的大肉包,两毛钱一个,应该可以一个月买到一个吃的,而不是到了每年生日的时候才能吃一个·比如彩色的橡皮,五分钱一个的,一个学期就能买上一个。
是的,口袋会有点钱··如果这样,我就不会做贼了,我做了一次贼的·可是做一次跟做几十次几百次一样,都叫贼,都是在偷·我做贼了,我做梦都想着口袋里能有一点钱,一分两分也行。
我偷了他的钱,我爸爸的朋友的儿子·他跟我一样大,他很大声地对他爸爸妈妈喊:我捡到一毛钱啦在外面的建筑工地那些乱石堆里,我捡到一毛钱啦一边喊着一边就扬着手上的那一毛钱,那张纸好旧好旧,但是在窗外射进的阳光里发着光,四边都发着光。
我就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盯着那一毛钱看,我忘了我是否咽过口水没有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是绝对没有疑问的·那天晚上,在爸爸朋友的家里,我偷了他的钱,那一毛钱。
我像电影里的那些坏蛋,那些偷偷在深夜杀人,悄悄往昏睡的病人身上注射毒液的坏蛋,那些在半夜里进行阴谋活动的特务·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偷了那一毛钱。
我忍不住,我实在忍不住了,老师的话爸爸的教导还有英雄人物的光辉形象全不起作用,我被那个**那种意念牢牢抓住了,它牵制着我的思想,已经牵制了一整天了·尤其是,那是捡来的,还是在乱石碓里捡来的,是意外得到的,那也不算是他的,它应该也可以是我的,只是它被他而不是我看到了,被他而不是我带回来了。
我现在只是把它再“捡”到“带”到我的口袋里……但我那还是叫偷,我把这偷窃行为记了几十年,它还要伴随我一辈子,它告诉我,我曾经也是个贼。
做贼是多么羞耻的事啊···妹妹也是一个贼,她偷同学的橡皮,铅笔,还有头带,她还撒谎·爸爸和妈妈都为此打她,打过好多次,一边骂一边打,打得棍子呼呼地响,打得妹妹的皮肉噼啪地笃笃地响。
可是妹妹还是偷,后来爸爸就说,我要把你卖掉不要你不要一个做贼的女儿卖掉你·姐姐也是贼,姐姐偷家里的花生和黄豆吃,还兴致勃勃地把它们炒得香香的,热热地装满了口袋,跑到外面一边玩一边吃,嘴里发出咯啰咯啰的声音,口气都是香喷喷的。姐姐也挨打,被妈妈拿着竹耙子打,姐姐就蹲在地上像只青蛙一样一边跳一边喊:我再也不敢啦!再也不敢啦!·我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们被打,我也是贼,我是藏起来的贼,没有人发现我,可是妹妹和姐姐被发现了,我也不再偷了,可是妹妹和姐姐还在偷··我的国度,我的国度是没有偷这个字的·在那里,我的妹妹不会比我还穷的,我的妹妹至少能穿破烂的凉鞋,而不是光着脚上学,我的妹妹偶尔也能坐汽车去走亲戚,而不是每次都被留在家里和外婆一起“看家”。
我的妹妹不会再睁着无辜而倔强的眼任由爸妈打骂··对,妈妈的口袋也是有点钱的·因为有了点钱,妈妈就不会一天到晚在田里忙了,不用为了种田插秧,种菜养猪卖鸡卖鹅,去修水库打山草而没时间睡觉了,不用因为这些而变得暴戾无常了,不会随手抡起手上的棍子,扁担,锄头,就往我们身上打了,也不会脸色一变手一抬就在我们头上赏一个哐哐响的“五指菱角”了,我们的头皮也就不至于马上耸起一个青紫的大包一个星期都消不掉了,也不会猛地在我们的腿上胳臂上使劲一拧,不会再在我们的腿上胳臂上留下淤青的一大块了。
妈妈口袋里有了一点钱,可能也会拥抱我们的,可能还会亲吻我们,妈妈亲吻孩子也不再只是电影里故事里才有的事了··在我的国度里,万物都是有生命有情感的,都是灵气又美丽的,它们不会无端端被损坏,被折断,被砍掉,被杀死,被烧掉。
不会动辄被卖掉,被骂成是畜生,被呵斥着赶走,被抽打着取乐,被变成诅咒人骂人的口头禅,脏话·我的国度里,它们都会说话,都有思想,都会哭,会笑,它们跟我一样,是有灵魂的,我们是一家的,是亲人,相亲相爱的亲人。
在我的国度里,总有许多爱,许多许多的爱,我爱着,非常非常美地爱着,我也被爱着,很真实地被爱着··我想像,我的国度那么美,我没有理由不想像,没有理由不耽于想像。
只是我的想像变了·以前渴望的是和风细雨,现在要的是狂风暴雨,以前渴望阳光雨露,渴望照耀和生长,现在要战争与杀戮,要爆裂和死亡··那个春天我和温子晴一起跑到街上,我买了一双男生的凉鞋,我说,穿男生的鞋子好舒服,可惜弟弟的那双已经缺了一块了,我要买一双属于自己的男生的鞋子。
卖鞋的女人惊愕地看着我,温子晴站在一边捂着嘴巴笑·后来,全级的同学都看到了,都呵呵地笑·我就穿着那双舒坦的男孩凉鞋,穿着爸爸的裤子和上衣,在那个多雨的春天和夏天冲进了雨幕,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我很快乐,非常快乐,当我浑身湿淋淋满身满地流水地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我开心得要死。
我没感冒,我竟然没生病,我就想淋得更厉害些,一定要淋到生病,生一场大大的病,病到快死掉才好··我淋雨,还长久地站在窗边和阳台上看雨,看雨放肆地纵横地奔流,像饥不择食的猛兽似地冲进所有沟渠、洞穴和缝隙,我大声地朗诵着泰戈尔的《暴风雨》:·暴风呼啸着寻衅滋事,乌黑的云团翻越落日的彩墙,须臾间冲到外面。
仿佛天空的象厩着火,那头因陀罗的坐骑、生得黎黑的幼象,甩着象鼻嘶叫着奔驰··黑云映射的红光,像它伤口涌流的鲜血··闪电在云间跳跃,挥动寒光闪闪的巨钺;地平线喷发着雷鸣。
西北边的芒果园里传来粗重的喘息·接踵而来的是昏暗和呛人的尘土,枯枝败叶满天飞舞·坚硬的沙粒打得脸生疼··天空像着了魔··……·十七岁的时候,我总在渴望风暴和电闪雷鸣,渴望被撕碎被毁灭。
我体会着撕碎与毁灭的极大快乐··雨后有彩虹,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雨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重新呼吸·温子晴曾经很喜欢郭沫若的诗,我也是,我们喜欢他像个疯子似地**澎湃地大喊大叫。
他的诗就是一场场暴风雨,雨后的世界就像他的《凤凰涅槃》里的《凤凰更生歌》一样:·我们更生了··我们更生了··一切的一,更生了··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火便是凰··凤便是火··翱翔!翱翔!·欢唱!欢唱!·我们新鲜,我们净朗,·我们华美,我们芬芳,·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火便是你··火便是我··火便是他··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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