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手记 by 梵高的日光海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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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手记 by 梵高的日光海岸(2)
·欢唱!欢唱·……·我的心在翱翔,在欢唱,因为下了一场暴雨,因为雨过天晴·因为发疯而欢唱··我需要发疯··十七岁的某一天,我学会了探索自我,探索自己的身体。
我探索了,感受了,我体会着那一闪而过的快乐·它很新鲜,但一点也不稀奇,好像我早就知道似的,好像我很熟悉了,见惯不怪了似的·它让我快乐,但远远没有粉碎和毁灭我的力量,我是渴望被它粉碎和毁灭的。
原来它也不过如此,人们可以为之犯罪,为之丢掉江山的东西,它不过如此而已··若干年以后,实际上没多久以后,我就知道,它不是的,它没那么简单·当它成为一种**而不只是探索的时候,人们是值得为之犯罪的,当它作为爱来表达的时候,是值得为它而死的,我一直就想为它而死,我担心有一天就死在它怀里。
让它把自己消灭掉·让自己快乐地死掉·它完全有这种力量··第十一章 标签(1)·高二的那个暑假,爸爸带我和温子晴去了一趟省城,那座后来我们一起上大学的城市。
温子晴是第一次去省城,我第二次··这两个小地方来的孩子,她们一起到了省城,像两个昏头转向的土八路·她们买了一张地图,一起研究要去的地方·白天那个爸爸去办事,她们就到处乱逛,逛那些纪念堂啊烈士墓啊体育馆啊之类的,再就看看哪条路的名字好听,就跑到那儿去瞧。
结果那两个乡下女孩气坏了,她们搞不懂那些人是什么脑筋,是怎么给道路命名的,简直就是在盗名欺世·也不能责怪她们无知的,她们被一个漂亮诗意的名字所骗,跑到一个菜市场去了,那个市场不仅是一个“市”和一个“场”,它像一只八爪鱼,长长的触角张扬地延伸进大街小巷,还车水马龙,人声杂沓,满地垃圾,浊气冲天。
她们在那儿挤了半天也出不去·这两个书呆子不懂,民以食为天,给粮食蔬菜批发市场起一个漂亮诗意的名字才是最恰当最巧妙的··我们在省城呆了将近一周,住在旅馆里,住在同一个套间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两床套间,可是我们不知怎么的就睡到一起去了,我们玩着的时候我不觉就挠她痒了,她很好奇,很快乐,为我这从未有的举动,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敢“冒犯”她了,我挠她的时候为什么感觉很特别,为什么我们都会有别样的感觉。
然后我们就睡在一起了,睡在一起了还抱在一起·我们抱着,感受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幸福·我抱着她的头,抚着她柔顺的发·就这样,永远就这样,多好,多美。
·从省城回来以后,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温子晴的“门房”被用作了保安室,她搬到了一个楼梯房,这个可怜的孩子,她一个人睡在楼梯房里,一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的小房子。
还是那么香的味道,不是一般的香气,是阴暗的破房子生锈的破窗子的味道,是温子晴身上、头发和颈脖间的味道··那个秋天,我在温子晴的楼梯房里留宿·还是秋天,她的手脚就冰凉了,每到秋冬她的手脚都冰凉冰凉的。
我抱着她睡觉,抱着这个小小的温软的女孩··后来她写了信给我,那封信被我姐姐发现了,姐姐惊异地问我:你们在搞同性恋吗我大吃一惊,马上故作平静地说:没有啊,怎么会呢那她的信为什么会这样写的姐姐追问。
当时她心情不好,我安慰她的·我说·姐姐才没再问下去了··那天你**我脸的时候,我是那么快活··温子晴信里的一句话··这叫同性恋。
世界上有个词语叫同性恋·一个天然让人回避的词语·原来我们那是同性恋·我那么想她,那么爱她,想得爱得那么辛苦,原来是因为同性恋,我想抱她吻她是因为我对她怀有着爱情,而不是友谊,我那么自然而然地就爱着了一个女孩。
我,是同性恋··我震惊,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明确了自己对她的是爱情,其实我是早怀疑早知道的,十五岁半的那个夏天之后就知道,那不是友谊,我困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像我所以为的爱情,但它不会让我脸红心跳,可它又让我梦牵魂萦,温柔似水,悲伤心碎,我不知道这样的爱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它见不得人,它会被人骂作荒唐神经病,所以谁都不能知道,尽管我觉得它美好并为之痴迷·我跟温子晴说我爱你,想你,但也从来不敢说,我的爱是爱情,从来不敢,我没说,没说过。
我不震惊于同性之间的爱情,不震惊于同性恋这个词语,而是震惊它出自他人的口,是在对我说·它给我,给我们贴上了一个标签,一个不为世人所容的标签·它告诉我,不能耽于美梦,必须想到现实。
我不愿意想,我逃避想·我还不到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不必要为那些想得太早,我想沉迷就继续沉迷好了·我本能地反抗··继续沉迷到爱里,沉迷到自然里,我说。
它,月亮·它,流云·它,夜空·它,星辰·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尤爱那些有月亮的夜晚,它充满了我的日子,充满了我的历史,充满了我的生命。
月亮高高的,圆圆的,悬在深邃邈远的灰蓝空中,在一丝不挂的蓝空中,它独自享受着那无际的神秘的夜空·那么美,那么美,那么美·它就高高地挂在我的窗外,我的阳台,静默地注视着我,凝望着我,像一只深情坦率的眼睛。
我头朝窗睡,就看着它睡,它也看着我睡·我对它说话,对着它背《第二次握手》里苏冠兰和丁洁琼的书信——“冠兰弟弟:请让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沿用这个称呼吧。
在过去漫长的历史岁月里,这个在我笔下出现过几千次的称呼,曾经作为我的精神寄托和信念的源泉,激发了我无穷无尽的美妙幻想·这个镌刻在我心灵上的名字,曾支持我顽强地推拒了别人寄予我的无限情思,伴随我顽强地度过了那漫长的铁窗生涯,度过了在他乡异国漫长难耐的孤独、凄冷……可是,今天,铁铸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想了很久、很久,可是,我想不出,对我这样一个极端认真、极端忠实的人,生活为什么如此冷酷,如此不公平命运何以如此无情地捉弄我我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得到什么答案,因为我要走了……”·我经常对它说话,背信,背诗词。
它痴痴地望着我,静静地听着我,默默地爱抚着我·我笑,它也笑;我哭,它也哭·我潸然泪下,我柔情百转,我忧伤叹息,我哀痛绝望……它一直望着我,陪着我,抱着我,安抚着我。
它总耐心地等待着我,等我安静下来,在它的银辉下合上双眼··我铺了席子,躺在宽敞的大阳台上,看月亮·我看着云从它身边飘过,看着风在飞,看着风推着云在跑,看偶尔划过的天边的流星,看着它从东慢慢移向西。
我看着它,盖着它的洁白的被子,披着它的柔软的轻纱,蒙上它的朦胧的面巾,驰骋我的思绪,一直到进入虚无·夜半的时候,它用冰凉的手把我唤醒,催我回房再睡。
它望着我,明亮的眼睛深情无比,我望着它温存地笑,乖乖地顺从了它的好意··我搬了凳子,坐在阳台边上,摊开了我的日记本,摊开了信纸,月光是明亮的灯,带着仙气,带着灵气,静默欣然地陪在我左右,它弥漫了整个的天地宇宙。
·常常是这样,我爱着温子晴的那些年月里都是这样·月亮,它陪我爱着温子晴,它陪了我许多许多年··我继续着不睡觉的夜晚,我舍不得睡,舍不得月光,星光,舍不得书和信,舍不得音乐和橘黄的灯。
在那些书和日记及音乐里,在灯与月与星里,我要以更多更多的时间、温暖、光亮、音质以及想象来陪伴和丰富我的生命·我让自己封闭了,我自闭了,我让自己沉浸于寂寞和忧郁中,我是自觉的自闭症者和忧郁症者,尽管我并不知道这些词语和概念。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在用一个一个不眠之夜摧残着我的青春,摧残着自己年青的生命··第十一章 标签(2)·秋月下的大操场美得炫目,美得让人神思飘忽。
高草在飘,夜风吹拂着它们,吹拂着我们·我和钟文在学校的大操场上漫步,晚自习下课后,她约了我,享受操场上广阔无边的月色··高三了,我们谈到了报考志愿的问题。
钟文打算考商学,她知道我一直想考师范的·我跟她谈起前一天做的梦·我惊奇我竟然做了一个这样的梦·饭桌上爸爸问我:打算高考考什么呢我说考师范啊,我想做老师。
爸爸马上反对:考师范干什么呢不行,不能做老师为什么不能做老师我惊愕·做老师那么辛苦,工资又低,还整天都得受气,当然不能当老师了爸爸毋庸置疑地大声说。
我被震动了,是震撼了,眼泪落了一桌子都是··我爸爸怎么可能反对我呢,睡醒觉以后我一直在笑,这个梦真可笑·我这么跟钟文说·为什么你爸爸不可能反对。
钟文并没笑·我了解我爸爸,他会支持我的·真的吗未必吧你跟他说过了吗没有,不用说,绝对没问题的。
我说,还在笑,笑这个梦的荒唐··爸爸不可能不同意,我深信·正直,革命,以天下为己任,人民的公仆·我从小就给爸爸贴的标签,我们身边的人都这么给他贴标签。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脸上身上贴着这样的标签,太鲜明了,明确无误··温子晴跟我约好了一起做老师的,我们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将来教同一个班,我教语文,她教物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为实现我们的理想奋斗,生命不衰,理想不灭。
温子晴想做老师是为了继承父志,她的父亲为教育事业鞠躬尽瘁,她要为他未竟的事业奋斗终生·我想做老师是因深受温子晴的影响,我也想让那些孩子,像我这样的,像她那样的孩子,成长得更健康快乐。
我们认为自己的理想很崇高,我们是不会改变的,绝对不能被改变的··我们的理想是那么美好,那样由来已久·自从初三我们走在一起以后就在幻想着这个理想。
我们想象未来的生活,未来的班级和学生,我们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我们碰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我们把自己的想象跟对方分享,一同哈哈大笑·我们发誓,要培养许多许多的人才,尤其要抚慰许多许多的心灵,给那些孩子们足够的精神食粮,要让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
我们甚至为了到底是要教高中呢还是教初中而争论不休·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像是过去那个时代的“同志”和“战友”·我们一定要手牵手肩并肩地前进,什么也阻挡不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采三色堇·像小说里的那五个革命伴侣一样··执着,有理想,有思想,积极进取,助人为乐,是老师和同学以及身边人给我们的标签。
我们的标签也很鲜明,非常鲜明··就像曾经被长辈贴上“老实,朴素,纯净,乖巧,善良,正直,向上”的标签一样,我不能对不起这个标签·当然也不会对不起,“严于律己”是别人给我的另一个标签。
我活在这些标签里,我时刻记住,尽管实际上我已经完全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杳无人迹的世界,而那个世界跟这些标签似乎是相悖的,在我看来它们不相悖,在别人看来肯定就南辕北辙。
许多时候我是需要用别人的目光来评判自己的··我评判,我经常评判,所以有一次钟文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不知道我是沉浸到一个什么世界里了,怎么总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常常生活在自我责备之中,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骂自己。
我也困惑我为什么老在骂自己,骂得那么残忍·很久以后才知道,我是在“替天行道”,在替别人或者说这个世界来批判自己,而不是用我真实的本性和内心。
所以我极度自信又极度自卑,极度快乐又极度痛苦·我自杀·我天天进行精神上的自杀,不是自杀,是两个我在搏杀,“本我”和“超我”势均力敌,刀刃相对。
本性的我最终都被社会的我杀死,不断被杀死,她一次又一次复活,再一次又一次被杀死·战争从未停过·我的生命就由杀戮组成,我的历史是一部战争史,刀光剑影,冷月残星,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炮火连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是那个文静,纯洁,清秀,诗意的女孩子·她的心灵的历史··爸爸的标签,也由来已久·作为山民,爸爸是穷苦的·自小丧父,奶奶靠割山草、养猪把他们七个兄弟姊妹拉扯大。
爸爸的弟弟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是光腚的·爸爸每周步行几十公里去上学·爸爸靠暑假打山草挣学费·爸爸的学费被同学骗走以后就失学了,那年他才上初一。
爸爸十六岁就想远走他乡打工,以养家糊口,被奶奶死命扯住了·爸爸是毛主席的好孩子,他积极进取,自强自立,自学了许多课程,写得一手好文章好书法·爸爸以一个山民的家庭背景、一个初一学生的学历,一步步走上领导的岗位。
他是共产党的好儿子,他上山下乡,考察了解,到最穷的山村蹲点,到最苦的矿井体验·他写材料写报告,他可以连续写三天不睡觉·他一米七几的个头只有九十来斤,他又黑又瘦,胡子拉碴,每次回家他就喜欢用黑黑的胡子来扎孩子,他没有时间剃胡子。
他不住在家里,他长期就住在单位,偶尔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住上一晚,第二天天没光又走了·他把整个家,所有的农活还有四个孩子,全部扔给了老婆,让他的老婆变成了一个并不自知的狂暴的女人。
在他的老婆无力照顾孩子的时候,他把他们寄放到他的“革命同志”——一个乡村干部的家里,一年,两年,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他让他的两个读小学的孩子和他一起住在他的单身宿舍里,他忙得夜不归宿,总是让他的孩子通宵不闭门窗睡觉,来等他回来。
他要他的才十五岁的大女儿辍学出来工作,就算她学习成绩很好,很用功,就算她曾经是全校唯一一个考上县城重点中学,为母校争得很大荣誉的小学生,也不管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因为他没法再给四个孩子交学费。
他没吃到他的小儿子五岁时做的布满稻草灰的饭菜·他从没想过,他的老婆会被村民欺负,她一直就独自吞着苦水·他一直不知道,他的孩子们整天被人追着打,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孩子们每天心惊胆颤地活在孤独和恐惧里。
爸爸,是革命的代名词·爸爸,伟大,无私,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爸爸,他舍小我而成大我,他为国而弃家,为民而弃亲·这样一个党员,这样一个国家干部,他怎么可能阻止我成为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呢。
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第十二章 理想(1)·我的梦是真的,我很吃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预知能力··跟钟文夜谈的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爸爸竟然回来与我们共餐。
我们围在桌旁吃饭·梦境出现了,一模一样,完全一致·我们说的每一句话,爸爸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一模一样,不差毫厘··我很诧异,太惊诧了。
爸爸竟然反对我做老师,坚决反对··战争,拉开了序幕··爸爸是个讲道理的人,是个耐心的人,是个实干家·他那么喜欢他的这个女儿,这个最乖巧温顺的女儿,这个从小就品学兼优的女儿,这个最像他的女儿,他天天给她上课。
他开始给他这个与世隔绝的不谙世事的单纯幼稚的女儿上课·他循循善诱,语重心长地讲述着这个女儿所不知的世界的真实面目··爸爸知道你是个很单纯很有理想的孩子,跟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你太单纯了,这个世界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爸爸知道得太多了。
爸爸像牛像马一样干了几十年,没日没夜地奋斗了几十年,最近几年才看清了这个社会,才清醒过来,爸爸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那么傻那么辛苦··为国家为人民服务没错,但不一定要做老师啊。
你知道吗,做老师是那么辛苦,工资那么低,呕心沥血的结果是过早衰老,那是摧残人的生命的工作·每次看到那些瘦削的弱不禁风的老师,看到他们为了养家把那几分钱计算来计算去就难过,他们的头发是最早白的,脸上是最早长皱纹的。
做老师太辛苦了··好,你不怕辛苦,你会苦中作乐·但是,有时候你是作乐不起来的·你知不知道,中国的政策是怎么变的吗你根本就不了解它变得有多快。
政策一变首先受罪的是什么人呢当然是文化人,是写文章的,做老师的·在中国近现代、当代的历史上,尤其是近几十年,肃反,整风,批林批孔,文革……哪一次运动不是先拿知识分子开刀的那些被批斗得最惨的哪个不是有文化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批斗死了,多少人自杀了,多少人疯了老师是什么就是臭老九文革的时候被批得多惨我们以前的老师就是被学生用石头砸死的,还有两个疯了。
写错一个字都不行,说错一句话也不行,一个知识分子怎么可能不写文章,老师就更不用说了,天天说那么多话,一不小心说错话被人抓住就麻烦了,学生不懂事,说不定还会把你的良心当狗肺,把你气死。
像你这样直肠子不会转弯的人,又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的人,我真替你担心啊··没错,那个时代过去啦,现在正改革开放,社会在向前发展·我们的国家正在走向繁荣。
但很多东西就因为这个变了,你都不知道,它的变化有多大,连爸爸都没想到啊,我们的思想不能再停留在过去的那个时代啦··我知道你很善良,爸爸也为你的品行感到骄傲呢。
比如教师节的时候,你不去拜访班主任,却去看望那些次科老师,说班主任家里会围着一大帮人,那些次科老师家里太冷清了·你们班主任建新房子的时候,你又很积极去帮忙,搬砖头抬泥沙,弄到很晚了天黑了才回家。
你关心别人总是比关心自己多,你同情那些最下层的人,很多人都夸你·爸爸都知道,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不能只替别人考虑了,现在的人谁不是为了自己呢哪里还有几个无私的人你为别人考虑,可是不会有人为你考虑啊,你明不明白。
怎么会咳,你爸爸经历多了你知道我摔倒过多少次吗,我被人欺骗,排挤,中伤……我什么都忍了,爸爸一直相信真正的共产党人是无私的,领导就更要无私了,要不怎么能带领人民群众前进呢,怎么做好表率呢后来爸爸才知道这些思想太傻了。
七八年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八十年代以来,爸爸跑遍了全国,上海,北京,重庆,海南,深圳,珠海,香港,还有许多其他的省、市、地区,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见到了各种各样的领导,小的大的甚至中央的都有,爸爸真是大开眼界,见识了很多,学习了很多,还发现了许多黑暗的内幕。
过去我所相信的一切,大多都是假的,现在就更加是这样了·你知道现在的中国是什么状况吗所有的官都不是无私的,还有很多贪官黑官·没有哪个高官不是想尽办法给儿女铺路的:送出国,公费让孩子去国外留学不再回来;官员之间彼此搞好关系,互相提携自己的孩子;用职权为孩子谋一个好职位;给自己的孩子铺造宽广牢固的关系网,让他们干什么都如鱼得水……你爸爸才发现自己怎么那么傻,几十年只知道不要命地工作,把老婆孩子全扔到一边,还经常三过其门而不入,长期不回家,总是把家放到最后一位,我对不起老婆孩子啊。
唉,我们那一代的理想熄灭啦··当然了,这个社会不是只有不好的一面,爸爸只是把现实说出来,让你不要只知道梦想,爸爸也不是说要像他们那样,但至少不能自己去找苦吃啊。
你想实现为人民服务的理想,好啊,但至少要选一个比较好的专业,比较好的学校,将来从事一个比较好的职业,生活得安逸一点才好,你说是不是呢爸爸妈妈挨的苦太多了,肯定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舒服一点啰,这是人之常情啊。·现在哪些专业和单位比较好呢首先是商学、商业了。
中国改革开放刚起步,形势很好,经济发展在全面启动,搞经济是很有前途的·不过,爸爸觉得你不太合适,你太安静太善良,搞经济要东奔西跑到处活动、学习、交流,还要有很强的交际能力,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你太老实啦·再说,女人搞经济也不太合适,体力不够,熬夜多了老得很快·商场如战场,在里面呆久了,就没有女人味了,哪个男人喜欢找一个比自己强的女人呢那些搞经济的女人都是女强人,把老公孩子丢在家里,很难有家庭幸福的,不少家庭还因此破碎了,离婚的很多。
爸爸也不是重男轻女,这个社会还是要分工的嘛,男主外女主内,都是这样的啦·一个女人单身匹马到处跑也很危险,很容易被欺骗的···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会考虑这些,但将来就是这样的啊,要想得到才行。
第二个热门呢,就是学英语,读英语专业,将来到写字楼工作·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当然要跟外国联系了,这种联系还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对翻译人才的需求不知有多急切呢。
你不知道,人家某某某翻译一段文字能赚多少钱啊,翻译那几行字又不累,工作环境又好,干那个活最适合女孩子了·你的英语不是一直都学得挺好的吗报外语学院怎么样·嗯,海关也很好。
现在进出口贸易不断增多、加强,需要更多这方面的职员·爸爸认识很多海关的朋友,了解了很多这方面的情况,那也是个高工资又轻松的工作,接触的人层次也不会太低。
爸爸建议你就考这类专业,爸爸知道你学习成绩好,能考上的,就算考不上爸爸也可以帮助你,也不用担心就业,爸爸会努力为你铺路的··怎么跟你说了这么久你就是固执己见呢什么道理,什么情形都跟你讲了、分析了,你还不清楚吗为什么非要当老师不可当老师有什么好把时间心血都拿去教别人的孩子了,回到家根本就无法再打理自己的家庭,十个老师九个都无法教好自己的孩子的,这种事例多着呢你桃李满天下是很光荣,但自己的孩子就荒废啦,到老了会后悔的你知道老师的生活面有多窄吗一辈子就呆在那间只有几栋楼一个操场的学校里,脱离现实社会,一辈子就停留在那几本教科书的水平,永远停留在一个知识阶层,根本就无法进步,根本就没办法跟上社会的发展潮流。
老师当久了性格就变啦,清高啦,自尊心强啦,这也看不顺那也看不顺啦,意见啊看法啊牢骚啊多得不得了·老师大多都是心胸狭窄,小气计较的,最典型的就是那个故事,被当成笑话在全县流传:一天,人家宰了一只狗,到了分饭菜的时候,那个老师两眼就紧紧地盯着那盘狗肉,说——分狗肉不在于多少,最要紧的是均匀。
你看,都小气可笑到什么程度了而且整天就跟小孩子在一起,不懂人情世故,能有多少朋友等碰到困难的时候,能得到多少帮助·你干什么,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就是死脑筋,死都不转弯你以为你真的很伟大啊,啊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才多少岁,啊你除了到学校读书还见识过什么你这叫无知,一意孤行你有什么社会经验吗学校学那点东西真能当饭吃吗现实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爸爸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怎么那么倔呢你懂多少,啊你自以为很了不起是不是你简直就不把爸爸放在眼里从小到大你都是最乖的,爸爸从来没打过你,哪个孩子都打过就是没舍得打过你爸爸这么**,你现在却一定要跟爸爸闹又不是叫你干坏事,全是为你好你知道爸爸有多伤心吗最乖的女儿,竟然是最叛逆的女儿竟然这么不理解父母的苦心我什么都跟你谈了,跟你谈了几个月了,费了那么多口舌,爸爸那么忙那么多事要处理,为了你的未来费尽脑筋,你竟然无动于衷全当废话我真不明白,我女儿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给我回来为什么爸爸才说你一句话你就跑出去为什么那么任性你当爸爸是什么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那么了不起哭啊还敢哭啊你还好意思哭啊看我一巴掌打死你不许哭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很多理论很多看法吗你不是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吗你是对的,很好,你是对的,我全是错的你有理想,你革命,你高尚好啊,有本事你现在出去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再回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没你这个女儿走啊,嗯你走啊,有本事你走啊到外面喝西北风去**,说一句都不行自尊心竟然强成这样自尊心这么强有屁用啊你要考师范嘛,你就考去吧我看看你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你会后悔的到时侯别拖儿带女地回来求我有苦的时候别跟我们说被学生气哭了气死了吞到肚子里去你自作自受·哇,你现在好厉害啊,你很出名啊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有一个很高尚很革命的女儿,那些老朋友一见了我就表扬你,你厉害你真厉害·哦,今天有老朋友从外国回来,听说我有个女儿要高考了,他责备我,怎么不好好给女儿找个好学校好专业,或者想办法让她到外国留学。
我说,没办法啊,我女儿比我年轻的时候还革命,她要为人民服务,她要无私奉献··呵呵,今天跟教育局的领导吃饭,他们都夸我有一个很难得的好女儿,竟然放弃利用优越的条件,要去当个教师他们说啊,现在哪有几个人愿意报师范的师范是那些没有出路的困难家庭迫不得已选择的啊,师范生里像你女儿这种状况的还没见过呢在这个个个都向“钱”看,都想“下海”的时代,实在太宝贵了哇,个个都夸我怎么那么高风亮节,说中国的教育事业有救了,他们说:佩服佩服还是你这个老革命教育有方,为我们的老革命干杯·第十二章 理想(2)·那个孩子完了。
她只是想着执着于誓言,她不能背信弃义,那是她和朋友的约定·她只是觉得孩子们成长得很辛苦,她只想做他们心灵的朋友·她只是喜欢写作,做老师可以有时间让她写作。
她想做这些事,这些有意义的事,这些她喜欢做的事·她并不是喊着说自己要革命,要为人民服务,要牺牲,虽然她是希望能这样的·她爸爸一直不会顾及到她的腼腆和羞涩,这些“革命”的字眼令她羞赧不已,觉得自己远达不到那么高尚。
爸爸是个理论家、实践家、雄辩家,她也不是个不敢出声的小孩·她乐于跟她爸爸讨论,侃侃而谈,运用她所知道的、她所学的、所思考的,她据理力争,跟爸爸长篇大论地讨论。
像她爸爸相信自己肯定会赢的一样,她也相信自己肯定能说服爸爸的·他们不争吵,他们只谈论、交流,这样持续了两三个月·有一天,那个爸爸突然失去耐性了,开始专制起来,粗暴起来,讨论变成了争论,变成了谈判,结果是势不两立,终于发生了战争。
战争在持续,持续到了高三的第二个学期·烽火不息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那个孩子毕竟是孩子,她远没有爸爸的战斗力、持久力、威慑力,她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爸爸只能是对的,爸爸是不能输的。
他有这样的气势,他有这样的能力·她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没必要,完全没用·她沉默了,不再说话·她的一味沉默惹怒了她爸爸,她这叫做什么呢不抵抗运动自傲不屑她爸爸愈发生气。
她说不出什么来了,就想哭,她常常偷偷哭·她什么都不会想,只知道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她就是无法转弯,她一直就是个一根筋的孩子·有时候一见到爸爸就想哭,甚至一想起爸爸就哭。
那个晚上晚自修回来她爸爸又提到了这些事,她不知道怎么眼睛马上就湿了,她转身跑进院子里,她不想让爸爸看到她哭,而她又无能为力让自己不哭,她跑出去了,就那么跑了出去。
那晚发生了地震,特大地震··爸爸讨厌她哭,觉得她没有理由哭·她知道爸爸开始歪曲她的想法,开始变得蛮横,开始生气到不喜欢她·爸爸受伤了,是他从未有过的来自孩子的伤害,他肯定是伤透心了,伤心到以自己的孩子为敌,他讽刺她,挖苦她,总在刺激她,这种积怨、这种状况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多年。
她也伤透心了,不是伤透了,是心碎了,一地玻璃,一地鲜血·为了她的理想,为了她的爸爸,为了她和爸爸的感情··神倒下来了··上帝死了··父女情破裂了。
天地摇晃,崩坍,毁灭··城荒月残··老二,长大想做什么呢爸爸希望你是个有理想的孩子··老二,来,让爸爸抱一抱。
嘿哟,嗯啊,叭,唔,被爸爸的胡子扎疼了是不是哈哈哈··老二,让姐姐她们跟妈妈坐汽车去,你就坐在爸爸的的单车后面,爸爸骑着你回奶奶家好不好爸爸知道你最乖了,想带你看看以前爸爸上学的那条山路呢。
老二又得了三好学生啊还是区三好学生啊真是爸爸的好孩子爸爸就喜欢你这么积极向上·我这个孩子啊,什么都爱问,见了什么都要问,一直问到人家没话说了还要问。
嗯,我们家老二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又乖巧懂事,所以啊无论去哪里,我都喜欢带着她··是啊,这个孩子很傻,她最像我了··……·他是她童年的阳光,只要他出现,世界就变得光明,温暖。
他是她前进的动力,因为他,她绝对不能落后,她一定要不停进步··他是她的灯火,在多黑暗的夜里,都能温暖她的心,只要想起他,一切都不算什么··他是她的榜样,是她效仿的对象,她要做第二个他,她绝对不能给他抹黑,一点点都不行。
她的太阳,她的光明,她的指引者,她的榜样,她的神,它倒塌了,猛然间轰然倒了下来·她的伊甸园、理想国不见了,全不见了·上帝死了·尼采疯了。
她,呆了··这个孩子,这个不知是哪个时代的孩子,牢牢记住了她爸爸的话,记住每一缕阳光的热量,她相信,很死心眼地相信,他,是永远的,真善美是永远的。
她以自己的不变来守候以为会永远的世界·她总是停留在最初的美好的感觉里·她的思维是静止的,这种静止似乎与生俱来,这种静止将陪伴她的一生,她的悲剧就来源于这种静止的思维。
她那么笨,那么不懂得变通,那么死板,那么执拗地相信·她不能不相信,她喜欢相信万事万物,她喜欢、她无法抛开这种天然的信赖感,像喜欢宽大厚实的大木床一样,她要那种稳定、厚实、持久,她害怕变,她无法忍受变,所以她总以不变的眼光面对瞬息万变的世界。
她相信,因为她需要相信··她错了,她大错特错了,她错得那么离谱·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太渴望真善美了,她雕刻了、创造了这样的世界,用无比的热情无穷的想象,她雕刻创造得那么用心,以致把雕刻物、创造物当成是真的了,她就沉醉在那里,躲在那里,做着自欺的美梦。
这个梦想家是注定要失败的,她梦想无数,失败无数,她失败无数却还要梦想·梦想是她的生命,她不能舍它而活·这个梦孩子她永远长不大,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是个孩子。
这个孩子,她太天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要世界按照她理想中的样子来运行,而不愿意自己绕着它行走,她拒绝接受眼前的这个世界·她知道那个爸爸说得没错,她知道那些现实,她一直在注目那些现实。
只是她做不到,她不喜欢,她拒绝,她甚至以它为敌··不,这不是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人们都把她看错了,如深层滚涌着岩浆的冰山,她是个野心家,一个被火燃至疯狂的野心家,她要改变世界,绝不允许世界来改变她。
她以自己对神的要求来要求那个爸爸,那个领导,那个老革命,她要求那个爸爸不食人间烟火,要求他为社会流光最后一滴血·她是个冷酷残忍的杀人犯,她,太可怕了。
难怪那个爸爸要发疯,难怪他的心要破裂,难怪他要痛苦那么多年··第十三章 一匹来自北方的狼(1)·自从从姐姐的嘴里听到了同性恋三个字以后,我就没法再只有单纯的爱了,我害怕这三个字,不是觉得它丑陋,是我那么清晰地知道了一个事实:我和温子晴是没有未来的。
那些爱不再披着友谊的神圣的外衣,它充满着私情·我整日整日沉默,茫然望着远山,望着天空,悒郁弥漫了整个心房·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呆在没有人的地方,沉寂,静默。
我找自己的身体宣泄,来寻找一些实在的感觉·让自己快乐,让自己累,让自己暂时忘记一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痛苦,这种痛苦的程度可以称之为绝望。
温子晴将来会结婚的,她将来会跟别人,一个男人有亲密的身体接触,就像我现在体会的那样,她将会跟别人,那个男人体会这样的**和快乐·一旦醒悟这个现实,这个必然的现实,我发现我的世界全黑了,我疯了,痴了,我想死。
当爸爸一次又一次地谈到当老师如何不利于将来照顾家庭,我就思维停止,我的脑子不再愿意接收结婚、丈夫、孩子、家庭这样的字眼,它每出现一次我就死一次,我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但它总是冰凉过后又重新活过来。
那些字眼一次次刺穿我的心脏,让它在淋淋鲜血中痉挛,抽搐,死去,再一次次颤抖着继续跳动·我不要这样的未来,不要出现有那些字眼的未来,我无法忍受、无法想象温子晴的生活里出现这样的字眼、这些状况。
温子晴,我真的想去死··她不知道我的想法,我绝对不愿意让她知道我的想法,我害怕,我恐惧,害怕恐惧她说:我们的未来当然是这样的啦,我们都会有自己的家,我们也还继续是好朋友。
··不——·不·不说,不能说·不要想,我不想。
我不要想·我逃跑,想逃跑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是又很害怕,害怕一个完全静默的世界,那样我就会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我就会直逼自己的内心,我就会只看到它,看到它**裸的疯狂和恐惧。
我希望看不到我,感觉不到我,我希望我不认识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她·我恐慌她一天到晚怎么就在我身上,在我的思维里,她跟着我,缠着我,时刻不离地注目着我。
那个秋风瑟瑟的季节,我恐慌着·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常常咳嗽,一咳嗽就感觉到从肺的深处幽幽地升起一脉烟,它太深了,太细了,太呛人了,需要我慢慢等待,慢慢憋气,等它终于探出头来的时候,我已经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它只是探出了头,等它那细长的尾巴也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满脸涨红,满脸是泪,无法再说出话·这往往是发生在晚自习的时候,我常常就趴在桌上十几二十分钟抬不起头。
我头晕,两眼发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在清晨的校园里谁在走路,没有了身体存在的感觉,那是一个失明的幽魂在游荡·我想可能我要死了,我不再怕死了,我迷恋着这些感觉,这些身体的疾患,这些痛苦,它竟然让我快乐,让我不愿意它变好回来。
我想看着它发展,看着它来消灭我,盼它把我送入极乐世界··它仁慈,甚至可说是温情的,它只是折磨了我一阵子,它只是在调皮的时候动不动折磨我一下·那是它送给我的甘霖,是爱抚,是静默的笑,让我获得因虚弱而来的安静,如雨夜安宁的灯光。
我从来没那么细致地体味过雨夜的灯光·那个春季,高三第二个学期的春季·迷蒙,细腻,温和,静谧·春季的雨夜··每一个晚自习结束,我都喜欢慢慢走在雨夜的街头,看着黄晕的灯光温和地亮在前方,迷蒙的雨雾轻轻地拥抱着它,轻灵恬美。
我更喜欢没有雨雾的夜晚,细雨下完了,天很清,空气很清,路灯静默在夜空下,注视着湿湿的地面,地面上是一圈一圈一轮一轮,一群一群一片一片的星星,极其细微而晶亮的星星,乖巧,纯净,甜蜜。
我天天从它们身边走过,天天与它们对视,我们都是静默的孩子,它们多些欢快,我多些沉静·有时候我会沿着街灯一直走到江边去,那条初中时候我回家必经的江水,我倚着石栏杆站着,站很久,在那里吹江风,清凉里稍带寒气的江风,我喜欢那股寒气,喜欢它拂过我的肌肤,钻进我的衣裤,干净,清醒,冷酷。
喜欢那些风,冰凉的寒风,它让我没有思维,没有喜乐悲苦,只感知到它的存在,清凌凌地冷在我身上和心上·我常常一站就半小时、一小时,忘了身边是否有人有车有骑着车的人经过了,就感觉到风,头发,还有眼睛。
那时候我能看到我的眼睛,现在我还能看到那一双眼睛,雨夜水边江风中的眼睛·我在那里看到我想要的寂静和冰凉··有些夜晚我不会急着踏上回家的路,也不去江边,就在学校游泳池周围转。
学校的这个游泳池并不小,但早就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我们初一的时候曾经抱着塑料浮板在这里玩过几次,后来这池就一直干着,不知道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缺水或者别的什么问题,反正游泳就从体育项目里消失了,这个游泳池就一直空在这里。
它成了一个干塘·后来水泥底面裂开了,长了草,长了一些小树丛,下雨的时候从山上冲下来的水流和着泥沙钻了一些进去,池底就灰的,绿的,黄的多种颜色都有。
它也不完全是个荒池,有时候学校会在里面堆放一些木料、石料之类的,何况即使什么也不堆放,它还是在视觉上给了人们愉悦感的——它创造了一段空白,让学校的建筑之间多了一个呼吸孔。
对于学生来说,它也不是完全没作用的,她们在种满棕榈树的长方形游泳池的边缘散步,谈心,坐在四边的看台上背书,阅读,或者跳进池里追逐打闹,集成小团伙玩乐,让人觉得如果它还是个真正的游泳池的话,反而会失去许多乐趣。
·我经常在这游泳池的四周、上边和下边活动的,散步,谈心,读书,跳下去玩乐,跟钟文她们·高三那最后的半年,我依然会到这里来,傍晚和天黑的时候,两节晚自习的中间,我常一个人来,这里相对教学楼周围显得很清静,很黑,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在那四周来来回回地走,想象着如果这凹下去的一大块是满满的一池子水,我会不会跳进去呢我不会游泳,满满一池子水至少有两米多深,也就是说,我会不会在黑暗里跳进去自杀呢我常常想这个问题,它太能诱发人的想象了,太危险了,它没有任何栏杆或者扶手,光秃秃地就兀立在你面前,展示在你面前,看着你,等待着你那一跳,等待着把你抱下来置于它的身内。
我没跳的,我只是在想,就算经常想,我也不会跳下去,就算有水,估计我也不会跳下去,我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就算爸爸跟我的关系僵到不可收拾了,就算我白日痴呆夜晚怔忪地苦熬着时光,我也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爸爸继续讽刺挖苦我,最糟糕的是,他贬低、打击我,他说我只是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磨蹭,胆小,脆弱,小气,又自以为是,我不利索不能干,不会跟人交往,也没有实际能力,他说都不知道将来我是否能养活自己,离开家以后都不知道我能否自立,像我这种人,除了敏感和过强的自尊以外,什么都没有,我是他四个孩子里最不切实际最没能力的一个。
我一下子被爸爸挖掘出好多缺点,这些缺点不断在他嘴边滑出来,我似乎就成了他说的那样了,是个废人或者累赘了·我发现自己不见了,那个正面的好的自己不见了,我的阳光全都不见了,现在的这个“我”让我害怕。
爸爸所说的那个“我”让我害怕,她恍惚地就是我·如果真有上帝,我一定要抓住他的衣襟,求他告诉我,我是个什么人,我那么盼望有个上帝,盼望他慈爱又坚决地说:你是个很棒的孩子你是个阳光的孩子在我最渴望被肯定,被鼓励,被支持的时候,我没遇到上帝。
我要在更加黑暗的世界里独自颤抖着去摸索·黑暗那么巨大,我真想去死,去死掉·我没去,怎么想都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怎么也不能自己去寻死··就算温子晴依然是时冷时热,依然会动不动给我冷漠的脸,我也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冷漠的脸,总是冷漠的脸,冷漠的眼神,冷漠到陌生的眼神·她这样对我,这样看我,这样跟我说话,动不动语气就冷起来,一生气就疾言厉色起来·她总是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一段时间热一段时间,我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我看不清面前的这个我无限熟悉又无限陌生的人,此一时彼一时,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无数次发誓再也不理她了,又无数次心疼地把她拉回来,抱在怀里·我逃跑,我回避,我也冷了,真的冷了,她又跑回来,她一跑回来我就全线崩溃·温子晴是知道我和爸爸意见不合的,班上的同学都知道我跟家里闹翻了,班主任也知道。
他们都不敢劝我,不好劝我·温子晴劝了,最后她劝了·她跟我说,你就听你爸爸的吧,我不要你这么难过·我恨她说这句话,这是我们的约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温子晴是不愿意我两难,不愿意看到我们父女翻脸·我不感激她的善解人意,一点都不·不仅不感激,还怨恨她,怨恨她要我背叛,怨恨她让我不再与她同路。
眼泪,疯狂,想象,越来越多的疯狂的想象·满天的星是夜空晶莹的泪光,满天飞雨是天地无声的哀语,我的天空布满着黑色·我无法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哭,为什么想念一个人就会哭,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哭。
为什么想起爸爸想起童年就哭,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想哭·为什么见到美的东西就哭,见到一切都想哭·哭着哭着还会笑,笑完又继续哭·我该怎么办,这么一天到晚都在哭怎么办,是不是我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我就不哭了,但好像没那么简单,我好像已经不在乎是否得到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无所谓了,也不再想去争取什么了,随便。
到最后,我什么也不想争取了·这个世界不是我的,它离我太远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我跑得太远太远了··我累了·真的很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来把自己杀死了。
第十三章 一匹来自北方的狼(2)·不,我不能死,十八岁不是个该死的年龄,一直就活在孤独的世界里,继续孤独也不是无法忍受·随着春雨的消失,我的心也跟着五月的阳光渐渐放晴。
我不哭了,再不随便哭了,就算爸爸不爱我了,继续打击我,就算温子晴不要我了,就算我永远只是一人独行,我也不再随便哭了··高考前的两个月,我的天空不再下雨,却也不是在做积极的战前准备。
对,我是不可理解的·就像每个同学都可以自然而然地随着时代的脚步向前,而我却要“坚贞不屈”“视死如归”地固守着某一块领土一样,他们,还有她们,都笑着,挽着手,唱着歌,快乐随意地走向社会和现实,我却不行。
他们的理想跟现实不是对立而是相融的,我的却不一样,我是不和谐音,对,是那颗黑夜里的寒星··早在高二,不少同学就为分数在明争暗斗,他们激烈地竞争,互相猜测,为自己的学习方法保密,把自己的学习资料藏起来,有的就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以“迷惑”对手放松警惕,到考试的时候再飞奔而出,出其不意地成为一匹黑马。
上了高三就更加是这样了,大家除了忙着升学,为将来争分夺秒地奋斗外,还忙着挑学校,报志愿··我的同学都很可爱,都很有才华·从全县挑上来的尖子生,整个年级就四个班,我们是唯一的一个文科班,他们,她们,是这个地区的年轻的精英分子,将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
我看着他们,赞叹,欣赏,羡慕·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也许是由于胆怯,由于恐惧,由于自卑,由于内向,由于喜欢为了一株树木放弃一片森林,或者是由于害怕别人看到我狂恋着一株树木,也或者是自傲、清高,还有别的,总之我闭关锁国了,我自动自觉地自闭了。
可悲的孩子··我越来越讨厌考试,看着我的同学这么竞争着,看着不停的考试与**,看着大家好像就为了分数而活,看着老师和家长为了分数和**而时喜时忧,或怒或嗔,我厌恶。
高考的考场安静,是寂静,连知了也屏住了呼吸,风定住了,树叶纹丝不动,青葱的树与草与花丛,只敢偷偷地暗送着气息,阳光的生命的绿的气息,以谁也不能觉察的悄悄在进行着呼吸。
七月的天高而蓝,云没有出来·我们坐在课室里,凝思,书写,不停地书写·我一边在试卷上涂鸦,一边哼起了一首儿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监考老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嘻嘻一笑,就大声唱起来:我的热情,好像一盆火,燃烧了整个沙漠……两个监考老师一前一后朝我飞速走来,我立马站起来,拿起我的卷子“噼啪”撕成两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洒脱而大气地撕着,一片一片,一条一条,一缕一缕,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把试卷碎尸万段。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我使劲地唱起来,一边唱一边开始在课室里挥动着手臂跑来跑去,冲来冲去,躲避着老师伸过来抓拿我的双手,我把桌子推翻了,把凳子踢飞了,我跳到桌子上,踢踢踏踏噼噼砰砰地跑着,跳着,校园里的警笛大作,一群人冲进了课室,我一脚踢碎窗上的玻璃,跳了出去,飞奔进外面的山林,一边嗷嗷大叫哈哈大笑,像欧阳峰和周伯通一样,像归林的野猪一样。
·小时候喜欢一个人玩打仗,我把三只手指一握,大拇指和食指一绷,马上就变出一支手枪,一支真正的“手”枪,我拿手枪嘴——我的食指对着自己心脏“砰”地扣动扳机,我憋着气应声倒在床上,我的“手枪”马上变成一只抖抖索索的垂死之人的手,我抚着自己的胸口说:同志……我的党费……在这里,请帮我……交给……交给……党组织……没说完,我脑袋一歪,光荣牺牲了。
一两秒钟之后,我又活过来了,继续游戏,乐此不疲··我在玩着游戏,跟自己在脑子里玩,高考考场的游戏也是可以玩的··我游戏着,在大家都很紧张的时候。
我不能说我不紧张,但我**自己放松,不要理它,不要理高考,要交白卷,要涂鸦,要捣乱,要考得乱七八糟的,考倒数第一·温子晴见我对别人的发疯有微词,就开玩笑说,你当然不紧张了,不用为自己的出路发愁,你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
这句话把我击傻了,谁都可以误解我,她绝对不能,开玩笑都不行·温子晴,有些玩笑是不能开的,有些玩笑是匕首··其实最不用担心出路的是温子晴·师范院校有免试推荐的名额。
温子晴当之无愧地被推荐上了我们目标中的那所大学·她是免试生,虽然她一定会参加考试,一定要用实力证明她有这个能力·但她没有我们这些考生生死未卜的忐忑惶恐。
我不是推荐生,我远没她优秀,我必须考试·我们不再是肩并肩的战友···还有几个低一层次的师范院校也招收推荐生,我们班的几个女生开始了拔河式的角逐。
战争是残酷的,在实际利益的面前,同学情肯定不会摆在首位·推荐生,既然是推荐,就不可能完全看客观条件,而主观条件的空间太有弹性了·她们争取,争论,争吵,针锋相对,哭泣,写投诉信,她们都要公平、公正。
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公正,我依然只是个观众和听众·看着、听着眼前的这个世界,在心里“游戏”着人生·爸爸走下了神坛,爸爸回到了地上。
我回不来,我怎么都无法回来·她在高空里,在空中楼阁,在象牙塔和海市蜃楼之中,做了神仙的人是不容易回到凡间的,虽然仙境已经成为一个令人凄神寒骨的洪荒之地。
其实她一直就不是神仙,她更像野人·在高中毕业晚会上,我们班的一个男生一直坐在门边,听着音乐低唱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他的忧伤的神情吸引了我,那副情景常常出现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我曾经怀疑我是不是喜欢他了,后来知道是因为我在他那里找到了自己,他像我,孤独,忧伤·因为我喜欢那匹来自北方的狼,流浪的狼,那是我··第十四章 昨夜星光灿烂(1)·我堂妹死了。
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她得了子宫癌,死掉了··她跟妹妹同年,她死了,初三还没毕业·在春夏之交,妹妹快要中考,我快要高考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她跟她父母来我们家,笑得像一朵野菊花,她一直都那么爱笑,那么快乐,明朗又阳光。
在我的众多堂姐妹表姐妹里,她是最灿烂纯朴的一个,野菊花,山捻花,山杜鹃,野蔷薇,向日葵,我的堂妹,这个山野的快乐烂漫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死掉了。
年纪轻轻的,死于子宫癌·她就是在过年的时候,在我们家玩的时候出事的·那个傍晚我和妹妹带着她到我们学校参观,她是很向往这所学校的,她很想考上这所县城的重点中学读高中,这个山区的孩子,一直还在山区的孩子,她上进,好学。
我们在学校玩,她要上厕所,我也去了,然后她就晕倒在厕所里·她在流血··子宫癌,才十四岁多··她先到县城医院,第二天就转到了市医院,一个月后,她从医院回来了,先到我们家。
依然是灿烂的笑,响亮的声音·还是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后来我才想起来她的唇色一直是苍白的,她的白里透粉的脸是爱笑所致·她跟我和妹妹说她好了,病好了,她说她回家后要好好努力,不然就追不上同学了。
我也以为她好了,没有哪个孩子会想到一个女孩出血做手术是因为子宫癌·妈妈说她的整个子宫都被切除了,将来不可能有孩子了,大人对这个总是很难过,我很不以为然,心想有没有孩子没关系,病好了就行了。
现在她却死了,才几个月她就死了·妹妹说她曾经无意中听到伯父跟妈妈说堂妹得的是癌症,她天天在恐惧·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女孩这半年她是怎么过的,“最后”她是怎么过的,我天天在想这个问题·小时候我一直害怕见到妈妈杀鸡杀鹅杀鱼,我害怕见到脖子在汩汩流血的鸡和鹅的抽搐,害怕看到被狠狠啪了脑袋的鱼挣扎着跳起来的情形,那种痛苦与绝望好像是我的,我会记得它们的眼神,整天整天研究它们的感受,它们的“心”,这真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那个爱笑的女孩,每次过年走亲戚总是热情又响亮地喊我“二姊——二姊——”,她笑得那么开心,喊得那么使劲,以致来到你跟前的时候总是像在喘气。
她跑,跳,唱歌,她笑,她是开得毫不掩饰的山花,是疯长着疯开着的山花·这个鲜活的生命,她是如何度过这半年的,她是如何忍受痛苦和绝望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啊。
后来她的姐姐告诉我:还能怎样呢就天天痛得大喊大叫,晚上喊叫得谁都睡不了,好恐怖·堂妹堂妹堂妹堂妹啊。
她谢了,才十四岁多··她谢了,因为她的花开早了·她四年级就来月经了,她不懂得如何爱护自己,等她妈妈发现自己孩子发育了,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她来了月经以后就经常肚子疼,后来经常出血,长期出血,她的妈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知道以后,她还是断断续续地长期出血·这个嘴唇苍白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这个活泼的孩子,阳光明亮的孩子,是不是她的快乐阳光让人忽视了她的健康和苦恼呢·堂妹,你为什么那么善于表现你的灿烂的“**”啊,为什么你那么豪放地释放你的快乐因子,一直迷糊了所有人的眼睛呢,你这个大大咧咧的孩子,为什么就不好好表现病痛和烦恼呢。
你这个傻孩子啊·你是个多么会制造假象的坏孩子啊··妹妹也是个会制造假象的孩子··善解人意,多情,温柔,勤劳,明媚,活泼,快乐·这是妹妹,天天生活在我身边的妹妹。
许多年以后,十几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妹妹温柔活泼的背后都有些什么··刚转到县城重点小学读书的时候,有一批很排外的同班女生,她们欺负妹妹,她们骂她,打她。
她们把她关在课室里,有个女生开始拉尿,用同学的饭盒,她逼妹妹把它喝了,她们围在她身边,她们瞪着眼睛看着恐惧的妹妹,她们说:喝,把它喝了她喝了,那个妹妹喝了,她竟然喝了傻瓜笨蛋不能喝不能喝孩子,你应该反手一扣,把它泼在她们脸上,劈头盖脑地泼到她们脸上,叫她们去死,叫她们滚蛋,叫她们到大街上,在最热闹的大街上表演去·妹妹,四、五年级的时候喜欢着一个男孩,那个让我们几姐弟寄居的革命群众家庭,他们家中的一个男孩,妹妹喜欢他,温柔体贴的妹妹暗暗喜欢他,喜欢那个一天到晚就笑话她,拿她取乐,气她,以气她为难她为乐的男孩。
妹妹没办法,她不能离开他,上了中学后,每个暑假她还是到他们家忙帮收割水稻,干各种农活·为了见到他,跟他在一起,她忍受着他这个调皮顽劣又尖酸刻薄的孩子的轻侮。
她哭,偷偷地哭,哭得很辛苦,可是她必须去,必须到他身边去,她去了才不至于虚空·她太需要爱了,她心里太荒芜太惶恐了,她需要有东西在里面,有实在的某个人在里面。
弟弟也是个会制造假象的孩子·他并不是像他看上去的那样单纯,天真·他是男孩子,他比妹妹勇敢,他约会小女生,六年级的时候,约会她到某某宾馆门口去见面。
我的这个弟弟,在我背上长大的弟弟,他也早恋··姐姐是勇敢的·姐姐赶时髦,姐姐十五岁没书读后当了一个售货员,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她结交了一批文化不高的赶时髦的女孩。
姐姐变了·姐姐变得现实,好打扮,喜欢玩乐,她与当时的社会融合在一起了·姐姐猛地长大了,她忘了没书读的痛苦了,她早就不哭了,她不再跟我们抢吃的,不再嫉妒我们的新衣,她保护我们,爱我们,包容我们。
一个恋爱中的人都是特别优秀特别美好的,姐姐恋爱了,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恋爱了,才十几岁·妈妈骂她,她响亮地反驳说:你和爸爸结婚的时候还不是这么大妈妈说:你男朋友那么穷她说:爸爸娶你的时候连房子都没得住呢,你还不是嫁给他了勇敢的姐姐早恋了,还早婚了,她十九岁就当了妈妈。
姐姐,那个曾经好学进取的孩子,她不赶时髦不恋爱又能干什么呢姐姐是幸福的,她勇敢,她生活在现世,我们懦弱,我们是飘在空中的云,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重量。
堂妹早恋过吗隐约记得她曾躲躲闪闪地跟妹妹谈过这个问题,好像说她们班有个男生喜欢她·她那么快乐,快乐到就算躲躲闪闪还是暴露无遗了。
现在,我很希望那是真的,我希望她恋爱过,希望那个早逝的孩子曾经体会过爱恋的感觉··我们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孤岛,我们背对着背连接在一起,我们从来不懂得往后看,就知道向前方张望,为那些偶尔而过的飞鸟,云彩,船和帆激动,沉迷,为它们的飘忽不定扑朔**喜怒哀乐。
海那么辽阔,它没有边际,天那么宽广,它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空旷,永远的空旷,潮涨潮落,是孤岛日日夜夜的心·那些可怜的孤岛啊,只要它们都转过头去,彼此相望,它们就会发现原来它们可以连成一片大陆,可以在上面遍植花草树木,把它变成一个鸟语花香的宝岛。
可是它们不懂,它们蒙昧,它们这些蒙昧的孤岛,注定是要穿越漫长的孤独和苦痛的··有一天,它们会发现的,它们会相望,会连成一片·这一天其实已经不远了,但当这些竭力往外飘移的岛屿就要懂得向内靠近的时候已经失却了相连的机会,它们将天各一方。
第十四章 昨夜星光灿烂(2)·姐姐出国了,把刚满一岁的孩子留在老家,她无法忍受婆媳关系的恶劣··妹妹也要出国了,在中考结束以后··我要到远方上大学了。
我还是考上了我和温子晴约定的那所师范院校··女孩子们都走了,就剩下那个小男孩留在父母身边·他的姐姐们走的时候那个男孩还那么小,那个在家里也不怎么说话的男孩,后来,许多年以后,妈妈让他跟他的三姐通电话,他说:跟三姐讲电话让我说什么好呢我跟她都不太熟。
姐姐是迫不得已哭着走的·妹妹是怀着理想走的,她像她的二姐一样爱国,她说出国可以赚很多钱,赚到钱了就可以发展家乡,帮助亲人·她不到十五岁就独自远走他乡,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等姐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个年头以后了··等妹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面苦苦挣扎了十一年··等我们相聚几次以后,我们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等我们每一次相聚的时候,我们发现岁月它流得那么快,那么无情··这些孤岛,它们的故事,很多,很苦涩·这些孤岛,它们虽然苦涩,但永远相连,它们永远牵念。
不靠土地,不靠海水,靠爱·它们都是特别懂得爱的岛屿,因为它们一直在渴望爱,寻求爱,体验爱··妹妹弹吉他,她自学的,因为她的班主任会弹,她喜欢她的班主任,那个年轻的男语文老师。
妹妹经常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大约在冬季》·妹妹走的时候我们没唱那些歌,那些她喜欢的曲目,我们唱张明敏的《送你一把泥土》:·听说你将远渡重洋·到国外开创锦锈前途·送你一把故乡的泥土·它代表我的叮咛和祝福·今后无论你在何处·别忘了这把故乡的泥土·除了对我绵绵的思念·请坚守这块神圣的国土·这把泥土这把泥土·春雷打过野火烧过·杜鹃花层层飘落过·这把泥土这把泥土·祖先耕过敌人踏过·你我曾经牵手走过·我和温子晴和雁一起唱这首歌,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夏夜。
我们和妹妹一起留影·我这个快乐的妹妹还是微微地笑着,等她走了以后,她的姐姐,她的二姐才那么懊悔,这么好的妹妹,完全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妹妹,只会背地里难受的妹妹,她已经丧失了爱她疼她的机会。
这种懊悔将陪伴她终生··我们还是革命的,我们还在唱着爱国的歌曲,它可以给人信心和鼓舞,让人积极奋进·但我们的革命跟过去不太一样了·过去是充满**地豪壮地唱,现在只是尽量响亮地唱,过去是豪情的自然抒发,现在是沮丧彷徨的需求,我们的内心深处急切需要这样的歌来壮胆,来武装自己的脆弱,我们给玻璃涂上厚厚的颜料,为了欺骗自己说那不是玻璃,不是易碎的玻璃,而是一堵墙,坚硬的墙。
爱唱革命歌曲的人可能是革命者,也可能是怯弱者,还可能是反动派、叛徒··上了高二以后,我就很少喊口号了,到了高三,我似乎已经不革命了,我开始走向颓废了。
颓废的人需要力量,需要革命歌曲·我甚至怀疑,我一直那么爱革命歌曲,是不是内心深处有太多的恐惧,是不是我太脆弱太易碎·也许有那么回事··高考的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为这件事,全国的许多学校停课了,许多高校停课,大学生在罢课,游行,静坐·后来不少中学也停课,中学生也跑到大街上,后来小学生们也罢课了,他们也跑到某个地方去静坐。
我们的电视在不停播放、报导着这件事,每家每户的电视机都开着,到处回荡着激动的言语,还有沉闷的枪声·后来有些电台就黑屏了,后来又有人搞了一些录音带来听,我手上也有一盘。
爸爸的朋友,那个公安局的领导来我家坐,他说:老二想当反革命啊呵呵,不要再听了哦·我不是反革命,也不是革命者·人家都奇怪我那么冷静,我不罢课,不游街,不静坐,我没有任何举动,连高谈阔论都不多。
我只是看,只是听,在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不可能有任何行动,不可能像县城里的许多小学生、中学生那样,兴奋冲动地到处乱窜,也不可能跟许多街坊邻里那样神秘激动地大声议论。
我冷血着···我只是听,只是看,在我们停了晚自习的那几个晚上·那几个晚上,全世界都是播音和录音,全世界都是呼叫声和枪声,全世界的灯都亮着,电视都开着,到处一片金黄和血红。
那倒是一种令人兴奋的声音和颜色·高三的学生是不可能上街的,错,高三的学生是一批热血青年,他们上街了·我们班很多同学尤其是男生,他们慷慨激昂地游行去了,有些女同学也去了。
那个长期被冠以革命之名的我没去,她不吭气,她冷着眼·这个高三的女生,她失却了年轻人的活力和冲劲,她老了··我是老了,不是因为没去游行·因为我看不到光明。
我的爱情没有未来,我爱的人是别人的,我爱的人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理解我,爱我,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爱是什么爱·我崇尚的神倒下来了,神说我是个很棒的好孩子,现在他说我是无能之辈,他曾经把我举在肩上,现在是踩在地上,我的世界在地动山摇之后还无法重建,它被震碎了,它需要一个漫长的修复过程。
我的堂妹死了,一朵灿烂的花突然间凋零了·我们四姐弟从此天各一方,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聚首,我们在将要懂得靠拢的时候飘移了,分开了,我们成了真正的孤岛。
我老了,虽然我把自己定位在天上,但我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只是现在云翳全消,我被迫看到它清晰的面貌··高中毕业,我很老了,我十八岁半就很老了··世上的路有无数·最难忘我青春的路·它是曲折它是变幻·是泪水打湿的欢乐和痛苦·路啊路路啊路·总是把我来鼓舞·世上的路有无数·最难忘我心中的路·它是希望它是追求·是生活永恒的召唤和归宿·路啊路路啊路·总是把我来鼓舞·这是我走过的路,和温子晴一起走过的路。
也是堂妹和妹妹走过的路,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走过的路·它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里,那些难忘的年少岁月··老并不是死,老当益壮,只不过它将走向另一条路。
无论走向哪里,它都不会忘记:·昨夜星光灿烂··第十五章 桃源(1)·我们把衣服脱了好吗她说··嗯··我们就把上衣脱了。
我吻她,吻她的唇,她的脖子,她的**和小腹·她以同样的方式回吻我·我们那么小心谨慎,那么笨拙又庄重地,轻轻吻着·温子晴如星般明亮的眼睛迷蒙着一层轻纱,微微透着红光的轻纱。
她痴痴地凝望着我··把裤子也脱了,好吗·不行啊,会得艾滋病的·我说··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温子晴不再说话,我把脸埋到她的颈脖下··动作没有了,更深入的行动没有了··大二暑假的这个晚上,我们唯一一次拥抱了彼此半裸的身体,然后凝然成冰。
两个无知的可怜的孩子··我们并不是这个晚上才懂得这样相拥这样亲吻的·我们有很多的其他的爱,多得让我感到整个生命自古以来就在爱着,蚀骨温柔地爱着。
半年前,大二的寒假·年前的那些日子,我们想尽办法在对方的家里留宿·我们每在一起就抱吻,怎么吻也吻不够,怎么抱也抱不够·我贪恋她的气息,贪恋她的温馨细滑的肌肤,贪恋我掌中和指间的她的衣服里的丰满柔软的胸,我**它们,轻轻地不停**它们,它们那么美,那么甜美,那么醉人地甜美。
它们,正是我小时候渴望拥抱的最美的世界,是整一个的春天··每个夜晚,都是我们的不眠之夜·我们拥吻,爱抚,整夜整夜地拥吻,爱抚·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不知道怎么那么奇怪,从天黑到天亮,为什么总是还不够,还是无法放手,还是柔情满怀,为什么那么想哭,那么快乐地想哭,为什么那么痛苦,那么温软地痛苦。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爱人是不是都如此相爱的,不知道他们这样何以能够健康长寿,整夜整夜欲罢不能的无眠与沉醉何以能够长寿·那些时候我想死,真想死,幸福甜美地死。
我很奇怪,为什么极端快乐与极端痛苦与极端温情缠绵会并存,为什么此时会想死,热切渴求着死,为什么此时的死会令人心醉神迷,美艳灿烂·死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字眼,它把瞬间定格了,让瞬间变成永恒。
我渴求那些夜晚永恒,它们也永恒了··那些夜晚发生在我的小房子里·只有几平方的那个小房间·窗外站着两棵凤凰树,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的凤凰树。
越过凤凰树的树顶,远处是我们常去的那座山,中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去晨练和散步还有听泉的那座不太高的山·没有鸟鸣,有风在呼叫,没有花朵,看不见山上路旁那排艳红**的紫荆花,灰白的房子静静立在凤凰树与远山之间。
夜气凛寒,我的窗户砰砰地清响··还是橘黄的台灯,还是歪斜着的书架,还是棕褐色的桌面,还是日记本和笔·还是一米二的木沙发床,那张枣红色的缀花的棉被。
我们在这样的寒夜里爱着,做着感受着有生以来最美好奇妙的事··那些夜晚发生在她的小房子里·她的最后的终于像一个家的那个三室一厅的套房,在那间最里面光线最暗的房间里。
是的,光线很暗·我很喜欢那样的暗,喜欢那样的破旧的窗,那些带着木屑味的桌子凳子,喜欢她窗台上的灰尘和从窗柱上剥落的铁锈,她有上下铺的那张单人铁床。
喜欢这里,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全是我喜欢的味道·我们在这里抱着,吻着,爱抚着·我的温子晴,她的目光如此痴迷,如此沉醉,那是醉酒的女孩的眼。
她的身体如此温暖,如此绵软,它温柔无比地芬芳在我的怀里·温子晴,我的爱人,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比天比地还多还大的幸福和快乐··那个寒假能够整晚在一起的日子不多,能够相聚的日子也不多,可是它绵长,它无穷无尽,它贯穿了我的整个生命。
它来自远古又延展向生命的尽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那么绵长,又那么短暂··我们总在新年的鞭炮声中相聚和分离·我们相送,从我家到她家,在那条撒满红红鞭炮纸的街上,我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牵着手,说着,笑着,心灵亲爱着。
我们相送,我把她从我家送到她家门口,她再把我送回我家门口,我又把她送回去……我们来来回回地走,想把这个世界走遍,怎么也停不下来·这个世界比任何时候都宽大无边,这是我们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两对手,两双眼睛,两颗心,她们拥有着共同的无比辽阔的宇宙。
第十五章 桃源(2)·并不是这个寒假我们才懂得这样爱的,我们还要懂得早一些··再早半年,再早半年的那个大一的暑假··乡村的晚风在长而曲折的小巷中悠悠地穿过,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地。
没有植物·只有一只猫和一只狗·它们也不叫,它们安安静静地卧着、蹲着·温热还在腹下,凉意却拂过身上头上的毛发·它们不可能不安静。
风带着青砖和石壁的气味,还有井水和猪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巷子很长很长,弯弯曲曲的,房屋并不高,它们都很矮,最多也就三层·天上的星是遮不住的,夜空是遮不住的。
天光不明不暗,流云淡而轻,在青灰的像河流一样悠长的天空飘移·我们躺在门前的竹椅上仰望夜空·是我躺着,躺在温子晴的腿上,头枕在她的膝上··我们的暑假之旅的第三站。
我父亲朋友的家,也曾经是我的家,是我和我的弟弟、妹妹曾经寄居的那个家·我们是骑着单车旅行的,我,温子晴,雁··我们在巷子里闲谈,跟父亲的也是我的朋友,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不记得具体我们谈过什么了,也不太清楚谈到多晚了·看天,看夜空,几乎是我每晚的事,我也不记得那个晚上夜空有什么特别的了·我记得的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安静,就像那只猫,那只狗。
身下是暖的,身上是凉的·生命只会感受这个·再没有其他了·为着这种恬淡纯一是可以死掉的,它也是美得可以让人死掉的·死,才是永恒。
温子晴吻我·晚上,在朋友的家里,在我们同睡的一张床上,温子晴又吻我了·我哭了,我感觉到有两颗凉凉的星从我的脸颊滑过,随后消失在那条长长的夜空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吻了,温子晴已经冷落我好久了,我们已经陌生了好久了·她搂着我的脖子,她的绵软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她吻我,很柔情地吻·这个夏夜,我亦喜亦悲,不知所以。
我跟温子晴说,我很幸福,她又回来了,她又要我了·乡下的风就是不一样,它会把人心还原到最初的状态,最初的最原始的纯净状态·乡村的风是过滤器,非常精密的过滤器,飞尘、水雾、云烟,一切肉眼看不见的颗粒,都被它过虑掉了,什么都不剩了,就只剩下风了。
透明的风·我和我的爱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忧虑都给过滤掉了,我们只知道爱,只剩下爱了·纯净的爱··我做了一件坏事,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做坏事,是真正的坏事。
那个上午,从乡村回来后不很久的一个夏天的上午·温子晴的妈妈要回另一座城市,她们的老家·她给我开了门以后就走了,就回她们老家了·一个大大的家里就剩温子晴和我了。
温子晴,一个人在晨光里看书··我穿过她家的客厅,走进她带着阳台的房间,她们家里光线最好的房间,她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才属于她的房间·那时候,她就住在那个明亮的房间里。
晨光通过阳台再由窗外照进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和她的柔顺黑发都披上了金色的阳光·她站起来,转脸看着我·那个孩子,快乐,可爱·那个女生,纯净,明亮。
那个熟悉的亲爱的知心的人,温情,愉悦·我们很开心地互相看着,说笑,谈论着一些有趣的事,说什么都很开心,在眼前和心里就剩下对方的时候·一向如此,当这个世界只剩下这两颗心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如此快乐。
不知道说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还做了什么·不知怎么开始的我们就又拥吻了,我们目光缠绵地抱着,我们坐到她的床上·我们坐着拥吻·我们一起躺了下来,我们继续抱着吻着,爱抚着。
在明亮的夏天的上午,在那个明亮的夏天的上午,我一点也不温柔,我只想取得,我无法再只是温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那么粗鲁地抱着她,那么急切地大声呼吸。
不知道我的拥抱有多紧,我的身体是如何活动的,我在颤抖,我沉浸在我早有体会的那种欢乐里·那么强烈美好的,令人不可抑制地沉醉的欢乐··蒙昧自私的人啊,许多年以后,她才想起,温子晴,她,也像她“这样”了吗像她那样快乐了吗她竟然不记得了,竟然不记得她是否也如此享受或被享受了。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内疚,她汗颜:她是个**犯·她竟然忘了给予,不懂得给予,羞于给予,不敢给予,她只是情不自禁地享乐了,那么自然而然地热切地享乐了·她是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是温子晴主动要吻我的,不是她开始的,不是她,是我,我开始的·再往前走半年,那是大一寒假的时候··我们一同坐在半明半暗的楼梯上··我说:我想亲你,好吗·她说:好。
我就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我也想亲你,好吗·嗯··她也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在那昏暗不明的楼道上,我们在彼此的脸上留了一个吻。
吻在脸上,感受在身体和心灵上·那个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身体的什么地方感觉不一样了,心里的什么地方也不一样了·吻是温柔和圣洁的,轻轻的亲也是温柔和圣洁的,它让这个世界如雨后新晴,雪后初霁,一切晶然如拭,它是一丝新生的风,一缕初生的阳光,轻触那朵经久含苞的花,花朵轻轻抖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在我们母校的那条楼道上,我们避开了聚会的同学,避开了两个班的同学,离开了吵吵嚷嚷的课室,离开了那些灯光,那些音乐,那些汽水和花生,还有香蕉饼干。
我们牵手跑上楼,坐下来·我们羞怯地给了对方一个吻··那个晚上以后,我们就怎么吻也吻不够,怎么抱也抱不够了·爱,变成了不仅仅只是精神的,它增添了崭新的内容,它美多了,鲜亮多了,有光泽多了。
那些笨笨地抱着吻着的夜晚,我们羞涩而温柔地沉浸在静默流淌的甘美河流里,感受初开之花的甜美、喜悦和真纯··依然是一封一封的信,一篇一篇的日记,一张一张的字条。
依然是写了撕,撕了烧,烧完再写·依然会翻箱倒柜地找,找彼此隐藏的文字,依然到废纸篓去寻找鲜花和绿藤·那些已经被粉碎了的纸屑,再一点一点被拼凑起来,粘贴起来,成为一件件艺术品。
我们爱着,总是沉默地心照不宣地爱着,亲着,抱着,吻着,无比动情地凝望着·许多语言无法说,不能说,不应该说·我们写·我们忍不住把它写下来,又无奈悲伤地把它消灭掉,然后再写,再烧,再写。
我有火盆,温子晴有废纸篓·我是幸运的,我能找到碎纸片,她看到的只是灰·不,她比我幸运,只要她想看,愿意看,不生气看,我就会天天写,什么都写,全给她看,什么都可以给她看,把心和肺都掏出来,**裸地热乎乎地呈到她面前,满含感激和热泪地呈献。
她没我大度,她总藏着,掖着,让我到处找,到处寻,为得到的片言只语而欣喜若狂,感激落泪·我要得到那些像我的一样明确的字眼,然后天天用眼睛和手爱抚它们,虔敬地把它们置于我心灵的中央,来维持我的快乐和生命,来让我相信,“它”是存在的,爱是存在的。
··如果有一个远离人世的美丽的地方,我们一起住在那儿,该多好·我可以牵着你的手酣酣入睡,可以每夜拥着你吻你,可以和你相守一生··我是幸福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找到了,我把那一把碎片粘贴出来了,就成了上面的那两行字,每一个字都有温度,都发着莹亮纯美的光,它们让我悲喜交集,如饮醇酒,又痴又醉,它温暖了我许多许多的寒夜。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我幸运一些,我可以酣畅淋漓地吐露衷肠,毫无保留地袒露心迹,放肆地宣泄我的爱和渴望·她不行,宣泄的权利总被我抢了,坦白和单纯是我的。
她只能忍耐,她再爆发我们就会死,她应该深沉含蓄,她是这么做的,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她克制自己,她忍耐,她强行压制了许多很想说的话·温子晴,她比我苦,她的苦让我心疼不已,尽管她认为我比她苦。
我们的爱总是在家乡,在那座小城·我们在这里相识,相知,相思·在这里开始初吻,拥抱·在这里和好,沉醉,体会最甜蜜纯净的时光··这里充满着希望与绝望,充满欢笑和泪水,每一片云,每一缕阳光,都令人感伤和快乐。
这里有生命的全部意义,青春的全部内涵··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是我们的桃源··第十六章 水中月,镜中花(1)·我进了中文系的合唱团,那个被请来的指导老师,一个音乐学院的年轻教师,我被他迷住了。
风趣生动的话语,形象又夸张的动作、表情,充满**和感染力,他像天上最明亮的那颗星·我血冲脑门地激动着,简直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忘了嘴巴应该怎么动,表情应该怎么做了,我的心疯狂地跳,张大的口无法合拢,嘴唇颤抖不已。
我害怕极了,害怕我疯了,失控了,出丑了,昏倒了,消失了·那一个星期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梦游者,一个因高烧弄坏了脑子的病人··这才是爱情吧·我病好了,一个星期以后。
每次训练将近结束的时候,他的女友都会给他送来宵夜,据师姐说他很快要结婚了·我不是星星,连灯都不是,萤火虫也不是,我没有光·温度在下降,迅速下降,降为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他们是怎么恋爱的呢他们的故事是怎样的呢一定很美吧他们很幸福吧我猜测,并没有醋意,一点都没有。
真傻,太可笑了,太荒唐了·我是他眼前的一颗尘埃,他根本没看到,或者根本就不想看到,讨厌看到·不,不是喜欢或者讨厌看到,是绝对的无知无觉··一个星期就由沸腾降到恒温,这是爱情吗不知道。
我迷恋着一个女生,同年级的中文系的女生·她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她经常从我们宿舍门前经过,因为我们几个寝室共用着同一个卫生间、洗澡间和洗衣台,只要用水,她就得从我们门前经过。
我天天就想着看她,我注意她,观察她,研究她没有任何表情的沉默的面容,揣摩她冰冷遥远的双眼·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呢,她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为什么总是这副面容,总是一个冷漠神游者的形象我研究了她好长时间,答案有了:她什么也没有,天性不会笑而已。
这是爱吗是对同类的寻求对迷茫、弱小的女子泛滥了的爱心不知道··我被同寝室的一个女生打动了。
她的笑可爱,热情,灿烂·她的活泼、能干和勇敢是女生中少有的·我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醉心文学,喜欢写作,喜欢研究照片,喜欢熬夜,写日记,喜欢躺在地上看星空。
冬天的时候,她就来到我床上,我们床头床尾各一个,靠在床上看书,聊天,谈论小说里的人物,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兴致勃勃毫无顾忌地议论、说笑·这个很有才华的活泼女生说话俏皮大胆,高兴的时候就目光灼灼地看着你笑。
我突然就迷上她的笑了,迷上她的目光灼灼的笑了,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她的笑我突然陷入迷醉,有种落泪的冲动··温子晴来了,这个冬天她又来了··温子晴来了,她阻止了我的心动,阻止了另一个人对我的吸引,她阻止了另一场悲剧。
真好·为那个灿烂的女生祝福·为我祝福··高中毕业了,我和温子晴进了同一所大学,爸爸送我们来的,然后我去我的中文系,她进她的物理系,我们住在同一幢宿舍楼。
没有激动,没有自豪,没有惊喜·高三结束以后,好像很多东西都结束了··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可以从头开始··我尝试改变,有点混沌,有点迷糊,不喜不忧,无根无本。
爱与不爱,有与没有,沉或者浮,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确,不清楚··温子晴来了,像一只丑小鸭,一只忧伤、自卑又困惑的真正的丑小鸭··温子晴回来了,我们淡漠了大半个学期以后,她又回来了。
她太孤独太不幸了,我们寝室是一个温暖的家,她们寝室却是个大杂烩,我们六个舍友相处得快乐融洽,歌声笑声不绝于耳,她们那里充满着火药味,猜疑,嫉妒,讽刺,庸俗不堪。
冬季了,她的手脚早就冰冷冰冷的·她还是不舒服,到处不舒服··这个孩子回来了,她在我那里做功课,吃饭,留宿·她的作业总是很多,她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她还是那个勤奋的孩子。
我不,我变了,我只沉醉于文学,无论是文学作品、写作还是文学理论,只要与文学相关的我就入迷,其他一概不理,一概忘却··那个孩子天天在我那里,那些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话语,丝丝缕缕牵扯着我的神经,我的敏感的触角。
我找回了自己,我变回了那个自己,那么清醒地快乐着痛着的自己·我落下了眼泪,混沌了那么久晃荡了那么久,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我告诉自己,那个才是我,那个天天沉默着哭着身居寒空中的才是我。
极度快乐着,陶醉着,苦痛着,着了魔似的迷恋着,疯狂着,这些东西全回来了·我掉回去了,在井底的清水中清清楚楚地看着昔日的自己,又哭又笑,又凄凉又欢喜。
曾经我爱得想死的人,在那个冬季又唤起了我的全部记忆,全部热情··那个冬季,那个大一的寒假,在母校的楼道上,我们给了彼此一个吻,从此,我就无法再离开了。
这是我的宿命··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看不清·其实,我永不在乎掩藏真心·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温子晴她们寝室经常有人播放童安格的这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像云,像梦,像谜,这是温子晴。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不要·她深情,冷酷,温柔,粗暴,体贴,无理·这个时候柔情**,那个时候冰冷傲慢。
她笑着来我这里,快乐无比,她说,我想今晚在你这里睡觉·我说好,心里溢满甜蜜与欢乐·那些她来的夜晚,都是很难入眠的夜晚,是整晚整晚都在缠绵的夜晚,是一些我想死掉的夜晚。
她来了,她说,我想今晚在你这里睡觉,我们宿舍太吵了·我说好,心里溢满甜蜜与欢乐·我抱着她,吻她,她说,我听到你的心跳得很快,我说,我没有,她就趴在我胸前听我的心跳,说我撒谎,然后又放开我转过身,说,睡觉吧,我想睡觉。
可是我睡不了,我怎么也睡不了,我做不到不抱她不吻她,真的做不到·吻了一阵子以后她又说,我头痛,算了,我还是回去吧·然后就一声不哼地爬起来走了。
那些她来的夜晚,是一些难堪尴尬的夜晚,是些让我很想爆炸很想把自己捅死的夜晚··我去了,我说,我想今晚在你这里睡觉·她说好,你就来吧·我们拥抱,亲吻,爱抚。
我们睡着了·半夜我醒过来了,被她吻醒了,她吻我,到处吻我,她拉着我的手,吻着我的每一个手指·我沉醉在爱里,沉醉在温柔与热情里·后来她说,我睡不着了,我头痛,烦死了。
她烦躁不已,我就只好又乖乖睡觉·到快天亮的时候我又醒过来了·她说,你睡醒了就起来吧,我整晚都没睡过,现在我要一个人睡觉,语气冰冷尖硬·这个人她睡了,留我一个人在冬天的阴暗寒气里泪流。
那些夜晚,是一些让我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夜晚,是些让我又伤心又困惑又屈辱的夜晚··我去了,我说,我想今晚在你这里睡觉·你还是回去吧,我不想跟你睡觉,跟你在一起我睡不好。
她淡淡地拒绝了·那些夜晚我灰溜溜地跑了,像一个小偷一只老鼠一样,像一个被识破的心怀叵测的鬼鬼祟祟的奸细一样,灰溜溜,灰不溜秋,垂头丧气··我们一起快乐地去教学楼上晚修,欢欢喜喜地回到宿舍,睡前我想她了,就又跑到她的寝室,她冷冰冰地说:你来干什么我就想看看你,窝到你的床上让你给我一个吻。
我在心里说,是刚才来的时候说的,现在不必说了·没什么·这是现在说的,说完我转身回去了,回到我自己的床上,挂了蚊帐,拉上床帘,听音乐,流眼泪,想象着把自己杀掉。
好,我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算了吧,绝交·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绝交信写好了,给出去了·绝交了··一段时间以后两个人又跑在一起了,我想,我痛,我悔,我心疼,我控制不住。
她也控制不住,她也痛,她也想·我们又紧紧抱在一起,好像终于又找到了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又快乐又悲伤··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迟钝的人,小时候很多人说我迟钝,反应不快,我不服气,现在承认了,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到了中年以后才承认了,到那个年龄我才有点明白一些早该明白的事情。
我简单极了,实在是太简单了,我要人家很明了地告诉我才能知道才能确定对方的想法,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很明了确定地说出来,我会不知羞耻地说,我爱你,很爱你,我想吻你,我想要你,你的眼睛真美,我喜欢你的眼睫毛,喜欢这样抱着你这样吻你,我很快乐,我真想死……她不说,她从来不说,她总那么矜持,那么骄傲,那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容易随时翻脸。
这个没有心眼的女生,这个只有一条直肠子的简单的女生,她自以为能看清很多东西,实际上她的单纯不亚于一个孩童,她因为欠缺自信,不敢在别人没明确告诉她的时候鲁莽行动。
第十六章 水中月,镜中花(2)·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我沉浸在《红楼梦》里,枕边放着《红楼梦》精装版原著,一叠厚厚的从图书馆借回来的红学评论鉴赏资料,电视剧《红楼梦》剧本、剧照,剧中主题曲和插曲的录音带。
我播放着这些歌曲,一天复一天,我阅读原著和评论,我和舍友们交流、讨论,我们一起看电视剧、唱歌,唱会整盒录音带的歌曲·我咀嚼那些文字、诗词,那些桃花人面,珠玑之语,常常一整天我就停留在同一页纸上,或者突然又倒回去看某一段文字,我看着读着每一个字,品味它们,消化它们,让它们在我的血脉里流淌,我顺着它们的笔画进入它的世界。
我消失在《红楼梦》里了,梦里梦外,二十四小时地消失·我奇怪为什么高中的时候我怎么也读不进去,才过去一两年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它成了我的血液和养分。
我不再奇怪怎么那么多人因读《红楼梦》抑郁而死了,它融汇了世间一切·我在它里面浸泡了整整两个月,六十个二十四小时,最终我逃跑了,我受不了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枉凝眉·枉凝眉·枉凝眉··枉自嗟呀,空劳牵挂··眼中泪珠,秋流到冬,春流到夏··这是我·我既是黛玉又是宝玉,我如黛玉般愁肠百结,敏感多疑;如宝玉般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我发作,痉挛,咆哮·我血液里那些从来就不安分的因子开始向外喷射,它已经不受统治不能被控制了,它发狂地到处奔跑···为什么你现在比以前大胆呢,我们以前不是更好吗·你穿着这条裙子真漂亮,男孩子看到肯定都会两眼放光的,哈哈哈。
是啊,像你这种女孩子去哪里找呢这样百里挑一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女孩,将来谁娶了你谁就会幸福到死呢,呵呵呵··对啊,我喜欢那部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好帅气·我们班谁谁谁都拍拖了,两个人好甜蜜,她找了这样的男朋友好幸福啊。
……·这些很普通的话语经由温子晴的嘴里说出来,我就会发疯,我一声不哼,脸色一变,浑身一凉,唿地转身跑掉··我的情绪瞬间掉进谷底,一整天不说话,不停流眼泪,她一来我就莫名其妙地浑身长刺,想尽办法让她难受,一直刺到她干什么都不是,最后只好气急败坏地气呼呼地跺脚跑掉。
我微笑着安静地看着她噔噔噔地跑掉,在心里发狂地哈哈大笑,等她一跑掉我就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完以后又跑去看她,疼她··我跑到学校的湖边,在柳树下逛上半天,想象着自己掉进去死掉,我死掉以后她就后悔得要死,她就在柳树下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地哭泣,呼号,任她再怎么叫我就是活不过来。
想到她那么伤心,那么孤独,我又回去了,回去看她,疼她··我在她面前放肆地大谈男生,张狂地谈论我喜欢的作品里的爱情,说我渴望中的未来,我兴奋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纵声大笑,两眼闪闪发光。
见她闷闷不乐地走了,我就不再出声了·如果她再来找我,还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就故伎重演,还要演得更生动·把她弄得再也高兴不起来,我再去看她,疼她。
我跟我的同学好得不得了,我们一起做许多事,玩啊吃啊看影片啊唱歌啊散步啊赏花啊一同逛书店上街啊,忙得我都没时间理她了·我去捡拾茉莉花,紫荆花,柳枝,树叶,我把它们变成很美的花冠,不是给她,给别人。
我们志同道合,意趣相投,我们谈艺术,谈赏析和外国文学文化理论,让她当个局外人,一个圈外人,要她插不上话,要她识趣地离开·我观察她走后的情形,再去看她,疼她。
我穿着漂亮的衣裙,披散着长发,在校园里悠闲地散步,我美滋滋地沉浸在一个快乐美妙的世界里·我那么快乐,快乐得像个天使,我就是要她看见这样的我·我让这样的我出现在她们寝室,让她们寝室的女生夸我,问我是不是拍拖了,是不是准备去约会。
我就这样目中无人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走掉·要是她出现在我寝室的门口,我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大声快乐地跟她打招呼,就像见到一个好久没见的老同学一样,就像偶遇了一个老相识一样。
我这样报复着,直到她受不了,我才又好好地变回她的爱人,变回她的奴隶··实际上我没这么潇洒,远远不如,这些状况想象多于现实,我会哭得伤心欲绝,死去活来,像林黛玉一样一天到晚泪湿衣襟,像贾宝玉一样情绪多变抓心挠肺。
我没那么残忍,远远没有,还没到她难受我就受不了了,我不要她伤心,不要她那么难受,我心痛得发抖·我只是在半死不活里跟她别扭上好久,把她和我都弄得筋疲力尽了,再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生命,抱在一起才知道自己活着,存在着。
爱情是在创造一个世界,也是在消灭一个世界·它让一个人成为国王,另一个沦为奴隶,或者互为国王,互为奴隶·我是个奴隶,无可奈何,心甘情愿··我讨厌、嫉妒世界上所有的男子,他们其中的某一个最可恨的会把温子晴娶回家,他们中的许多会让温子晴记在心里,他们会得到温子晴的关心和笑眼,他会得到她的深情和温存。
我痛恨他们,我希望男人全消失了,至少从温子晴的眼前消失,让她永远看不到他们,想不起他们·他们存在一天我就不安一天,痛苦一天··温子晴似乎是很喜欢男生的,我一直觉得温子晴见了男生就不一样了,好像马上就阳光满屋似的,她会笑得很明媚,很多情,她跟他们很开放地开玩笑,甚至打情骂俏,当着我的面。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就气得半死,痛得半死,我就立刻离开··我不敢跟温子晴谈男生,谈她对男孩子的感觉,绝对不能谈,我宁愿去死也不要谈·我又不能阻止她去跟男生交往,我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不敢想象我听到看到这类事情的情形,我会不会疯掉,会不会去杀人··我从来没想过,我和她是有未来的,我们可以像我梦想的那样走到永远,我不知道有同性伴侣这个说法,不知道同性之间也可以像夫妻一样生活。
我很清楚的是,如果爸爸知道我是这样的,他会有什么反应,妈妈,她也无法容忍,这两个都很强势的人,这两个以家长制来统治孩子的家长,我的父母,他们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叛逆成这样,他们会叫她去死。
我还很清楚的是,温子晴不会跟我走到永远,她那么优秀,那么革命,那么爱面子,这样争强好胜,她不会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牺牲她前途·她不会··我是随时准备着哪一天被抛弃的人。
我是随时准备着死去的人··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得过且过及时行乐的人··我进了一条死胡同,万劫不复··我们从来不谈这个话题,关于爱情的话题,关于我或者她与某个男生的爱,关于我与她的爱。
我们只说“爱”,只说“我爱你”,只是拥抱和亲吻,只是爱抚·我们不说,直到分手的那一天都没说:这是“爱情”,我们是“同性恋”。
我们之间永远含糊,永远暧昧,永远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第十七章 角落的眼(1)·所有关于异性的话题是不能讲的,结婚、老公、生子这样的字眼是不能说的。
这些字眼全是炸弹,原子弹,会把我炸得粉碎,会让我希望世界粉碎,我知道自己无力去阻止什么,也不应该去阻止什么,可我也阻止不了自己偏激疯狂的思想·我想象这些字眼,我的脑子里都是这些字眼,像得了**症一样,我被这些字眼控制。
我看着那些三口之家,几口之家,看着那些中年人和老年人,这些有了孩子的人,我看着他们和她们的样子,在脑子里想象着他们是如何制造孩子的,他们制造孩子的过程是怎样的,他们的手,他们的口,他们的身体,他们都做了什么。
研究揣摩他们现在的样子跟他们那时候的样子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那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状态呢,不羞吗他们没感觉到不妥吗看他们现在那副神态,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泰然自若,讲起自己的孩子时那么光荣愉悦,他们不会难堪吗·我看着校园里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看他们那么亲密无间,快乐无比地手牵着手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他们怎么不会羞呢他们是怎么想的呢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们仅仅只是牵手吗那么他们是怎么吻的呢他们仅仅是吻吗还会不会有别的呢我仔细研究他们的表情动作,他们的欢声笑语,那些表象的后面可能会有些什么呢·我看所有女生背后的**带子,想着如果轻轻拉一拉它会怎么样,紧紧牵扯它会怎么样,解开它又会怎么样,那些人,那些男人是怎么做的,他们是如何解开那根带子的。
上课的时候我盯着讲台上的老师看,琢磨那些滔滔不绝的嘴是如何吻的,那些挥动的手是如何解开女人的胸衣的,他们是怎么“做”的··我构想着他们的生活,所有跟我不一样的人的生活。
我想,人们常谈论的那种“不正常”的老处女、“老姑婆”,是不是因为她们有着和我一样的心理呢我到底怎么了呢为什么这么变态呢·我跟他们不一样,跟谁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连温子晴也不能完全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很自觉地就把自己从他们之中剔除出来了,包括从温子晴的世界剔除出来··我从不活跃在集体活动中,不出风头,不积极,不花枝招展·我特意隐藏起来,就当个淡泊隐退的观众和听众,在他们的面前,无声无息,似有似无。
几男几女的小团伙活动我是不去的,相对于几个同学去玩,我更喜欢一大群人一起去,人越多越好,这样我就可以隐没得更彻底·我躲避男人,尽量逃开他们的耳目,我拒绝、害怕那个世界。
在男生的面前我是笨拙的,是死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引起谁的注意,也从不会去注意谁,也不敢注意谁,谁也不注意,对谁都同样友好·我不给任何人机会,避免一切误会,我做到了,在男女关系上始终清清爽爽,毫无瓜葛。
那些不幸而喜欢我的男生是一直到毕业的时候才敢跟我说的,他们一说,我就很及时很得体地把他们处理掉,我不爱,也不配·没有爱,也不会有恨,我把他们所有的那种情愫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我为他们祈祷,祝福,祝福他们远离我,我为他们庆幸·干杯·在女生的面前,我自惭形秽,我是毫无光泽、暗淡沉寂的,我卑微得有点自卑·女生总是可爱又美好的,我欣赏并善待、包容她们,那些如花的笑脸,飞扬的神采,那些沉浸在爱里的眼眸,她们活在精彩的青春里。
幸福是她们的,世界是她们的·她们让我快乐,我落寞又欣幸地感受着、快乐着她们的快乐·我像个慈爱的老人,像个友好的外星球的访问者,我快乐,眼里含着热泪:她们不是我的同类,她们是四月的春花,正柔美地沐浴着阳光雨露,享受着青春的欢乐与甘醇,她们健康。
这种欣慰减轻着我的孤独和忧伤,同时一种深邃的悲怆迷漫了我的整个心魂··没有谁跟我一样·舍友们曾经偶尔提到同性恋,她们觉得不可思议,无法想象,甚至很恶心。
我上铺的女生说,她们家乡的一所大学就发现了一个女同性恋者,结果被学校开除了·我是无知的,当她们在四年里仅有的两次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只有“无知”才能发问。
我很“单纯”地问,想问出点东西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我到图书馆去寻找,那个因藏书丰富在整个市里都很出名的大学图书馆·古希腊的女诗人萨福,为她的女学生写过很多情诗,后来投海自杀,她是女同性恋的鼻祖。
《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可能是同性恋者,她从来没跟异性谈过恋爱,却写了一部爱情名著·一个以假结婚形式移居美国的台湾女子,目睹了她的“丈夫”与其同性**相恋,结果被抛弃,最终因艾滋病而死的现实。
变态性心理有许多类,同性恋是其中之一种·这就是我找到的所有资料,我们那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在我能力所及的查寻中它只有这些·女诗人是浪漫的,她有过许多青春年少的恋人,有美好的情怀,美好的诗歌。
艾米莉是个谜的,那个二十八岁就早逝的天才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思·那个有着深切痛苦的“丈夫”是悲哀的,他不仅失恋,还失去生命·他和女作家、女诗人都已死去。
“变态性心理”是死不去的,它在我心里··是的,除了在我心里,我不知道它还在哪里,除了暗地里大海捞针似的到图书馆到书店去寻找,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也不敢运用其他办法。
网络还没建立,电脑还没普及,“人脉”是零,文学作品、名著里没有,或者太隐晦没有明确的痕迹·街边地摊上的“奇书”我是从来不看的,根本没想过要去看,非正规的大书店我是不会进去的,隐藏在陋巷或者角落里的小书店我从来不知道,没想过要知道。
电影里是没有的,从来没想过看黄片,不知道有毛片这个东西·我不知道的,这些都不知道·当我二十四岁无意中在一部影片中听到一个男人说:哎呦,我的**弟噢……我莫名其妙地问身边的人:“**弟”是什么呢当我三十岁听到因有人说了“伟哥”而引起大家的笑声时,我奇怪地问身边的同事:“伟哥”是什么呀……不,就算知道,就算有,我也不会去看的,我是高空中的寒星,我是眼中只有蓝天的人,我“清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对于我而言,世界上所有的门都不是为我打开的,那些时装店,美食店,温馨居室,闹市,菜场,床上用品,化妆品,婚纱照艺术照,金银首饰,毛绒公仔,礼品糖果,玫瑰花束……那些亲情,爱情,友情,轻松,快乐,幸福,温暖,安定,持久……都不是我的,全都不是,它们都为我之外的人而设,为那些溢着幸福笑容说着快活话语的人而设,那是人间的街市与珍奇,我并不在人间。
我不是,什么也不是,随便拿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我的生命是可以随意**的,它轻于鸿毛,小于尘埃··我的灯火总是亮到半夜两三点,看书,写东西,听音乐,或者仅仅就是看看月亮,吹吹晚风,数数星星。
我胡乱应付一日三餐,泡面,馒头,白饭……能让肚子不空着就好,不用鱼,不用肉,甚至青菜也免了,一个学期就腐乳白饭或者榨菜白饭都行·我在同学的逼迫下给自己弄了几套衣服,只是像样一点的衣服,一切装饰品全免了,一切化妆品也免了,漂亮点缀也免了。
对,我不怎么花钱,也不是完全不花,我买了许多书籍和录音带,给温子晴买吃的穿的,给她送礼物·钱并不是个什么东西,物也不是·爸爸每次出差都会来,每次都会带很多好吃的,水果,饼干,饮料,糕点,什么都有,数量也多,有时候妈妈还会亲手做了盐焗鸡之类的让爸爸带来,我就到处分,请同学来分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它们处理掉。
什么都不要剩···没什么,没有,习惯了没有,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没有感到舒爽·就算“有了”,也要让它变成“没有”,没有是残忍而悲哀的,也是快乐的,我残忍地让自己处于没有的快乐之中。
自我摧残是为了寻找一个透气口,自虐,是一件很痛快的事··第十七章 角落的眼(2)·悲怆,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给自己送了一个礼物: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
对,我喜欢着这样的音乐,喜欢柴可夫斯基,他的抚慰心灵的**深刻又细腻忧郁的音乐,喜欢他孑然一身的孤独与悲苦·我喜欢着、热爱和向往着悲剧,我时时在心底为悲剧性的人物掬一把热泪,感受他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寂寞,体味他们的悲剧性格与悲剧人生,那些知音式的深沉思想和情感,那些文字。
我的心因与他们产生深切共鸣而激动,悲伤,落泪·我渴望像他们一样被毁灭,被理想、被**、被性格、被命运毁灭,彻底毁灭,完完全全地爆裂、燃烧、粉碎·消失殆尽,纤尘不留。
哈姆雷特,于连,安娜?卡列尼娜,苔丝,西方文学里一个个被扼杀的鲜活的生命,一颗颗被禁锢、摧残、杀戮以致血迹斑斑、凄惨而赤诚的灵魂,一出出恢弘惨烈的人间悲剧,它们在我的脑海里、灵魂深处翻涌、滚荡,如海啸,如山崩,如地裂。
悲剧,就是在世人面前把美撕碎、摧毁,我希望我,连同我的悲剧我的美好感情一同被撕碎,被摧毁·它和她是肯定要被摧毁的··我必须被摧毁,我不被摧毁就会去摧毁别人,我是炸弹,谁靠近我我就有可能炸死谁,我不想杀人,所以我必须要死。
温子晴是个可怜又不幸的女孩,我这个那么恐怖的随时都会爆炸的子弹,原子弹——我经常忍不住要核泄漏··对温子晴的欲念由来已久·我也看温子晴的**带子,她早就戴上**的,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戴着的。
我每次看着那根带子就忍不住会羞涩、出神、心痛,管不住自己的思绪:那里拥抱着春天,有一天它将被某个人解开,它会给那个人带来幸福和快乐·它现在是我的,它给我带来的快乐是那么巨大,巨大到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种快乐终究要被另一个人剥夺,他会说:你靠边站,你不配·我会灰溜溜靠一边去,我应该让位……我心痛,我心痛得发疯,我不能让温子晴长大,不能让她懂得恋爱,我不给她恋爱,想一下都不行,看一下也不行。
她要想谁了碰谁了我就把她杀死我不能、不允许她跟我之外的人好,我要完美地独占,霸占·可是,温子晴不能不长大,不能不恋爱,不能孤独和痛苦,她该拥有所有的女生能得到的幸福。
我从不敢想象那根带子由我来解开,我不能做这样的事,不能这样痴心妄想,不能对她这样不尊重,不能侵犯和亵渎,不,我绝不能那么做,不能伤害温子晴·她应该属于别人,她应该拥有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的生活。
就算我像一条疯狗一样狂奔乱窜,她也不能没有幸福··可是,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我的思想早就是一条疯狗了··看到她积极、快乐、憧憬未来,我就痛苦,我看到我的眼里布满阴郁。
我那么痛苦那么绝望,她却那么快乐,那么积极,她没想着失去我是痛苦的,不可忍受的,她为别的事甚至别的人快乐、憧憬着·她怎么可以这样呢我说,我喜欢看到你快乐,喜欢你这样快乐。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哀痛无比,因为她的快乐并不来自于我··她穿得漂亮我就生气,她竟然穿着那么薄的衣衫,竟然穿低胸的衣服,胸衣那么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好像是故意要勾引人似的,她要穿给谁看呢她想要勾引谁呢她怎么能为了别人穿成这样呢不为了别人那么为了什么呢她问我:我这身裙子好看吗我说:很好看,很迷人。
我看到我心里的妒火在燃烧,它烧灼着我··她理了个时尚的发型我也生气,我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很时髦,也很俗气,还像个女强人,我喜欢你随意朴素的样子。
她说,傻孩子,人家个个都说好看呢,就你说不好看,真是个老古董·我看不到我的表情,它肯定很古怪很别扭,因为我心里很酸了,很凄切地心酸着··看到她不开心了,没神气了,她随便往身上套衣服,甚至头发也乱糟糟的,她的大眼睛迷茫而感伤,我很难过很难过,温子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伤心,你一伤心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就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上帝,一个可以给你一切的上帝,可是我变不了,我只能来来回回地踱步、惶恐,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给你快乐,我就想把自己杀死。
我仿佛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灵魂扭曲的主教,想占有一个不能占有的人,所以想尽办法折磨、伤害甚至杀死那个拥有着别人爱情的鲜活生命,他不能得到,那么谁也别想得到,那么她必须得死。
爱情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它是天使,同时是魔鬼··我在许多时候成了魔鬼,我一边当天使一边当魔鬼·我的爱是最艳丽的花朵,也是最毒的美酒·我想死,我又无力去死,我不舍温子晴,我也不应该死。
我呼唤温子晴,呼唤天和地,呼唤一切来结束我的生命,惨烈地结束它·不,在还有温子晴的时候,在她还没离开我的时候,我要活着,在我还有父母的时候,我要活着,在我还能撑着的时候,我要活着。
这种活称之为苟延残喘也行,它的残喘是灵魂对生命的不舍和眷恋··我不是天上的神仙,不是寒星,不是心中只有蓝天的人,我被**烧昏了,烧得快焦了·我睁着只有我看得见的幽深的双眼,穿越一切,静静观望,到处探看,默然窥视。
我揣摩,构画,臆想,我被这些思想折磨得困苦不堪,以致一天到晚都充满着**,它那么强烈,那么不可遏制·我满足了它,我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满足它,不停满足它,一次又一次满足它。
我知道,我必然因此过早衰老·我不去考虑这些,老是很遥远的事,我根本就不会老,我会在远远没老的时候就死掉,我是随时都有可能去死的人·我欺骗了世人,那些一直或者后来说我清纯、冰清玉洁的男生,知道我的内心世界后,将会如何评价呢·我一直想弄清楚一件事:·上天为什么要把这样狂放的思想寄托在一个瘦弱的身体上,寄托在一个怯懦的性格里。
第十八章 梦魇(1)·我害怕睡觉,非常非常害怕,我一睡着,甚至还没完全睡着,他马上就来了··没有鼻子眼睛,没有胳膊和腿,什么也没有,他根本就没有形体。
可是他在他等着我睡觉,他一直守在那里,伺机而动·等我一闭上眼睛,他马上就袭击过来·那个梦魔,像狂风暴雨将至时的乌云,铺天盖地黑压压阴沉沉地扑来,迅速包裹了我。
我恐惧得大叫,我拼命跑,使劲挥舞着双臂,推开,推开,推开——可他太强大了,他笼罩了整个世界,并牢牢攫住了我,压迫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惊恐地乱踢胡蹬,在窒息的瞬间,我撑开了团团浓雾,大汗淋漓心脏狂跳着醒来了。
惊魂甫定,眼皮又沉下去了·他马上又把我拉进梦境他粗鲁地把我拽过去,恶狠狠地重新将我置于他的臂弯·我又开始逃跑,更使劲地蹬着腿挥着臂:我不要你不要梦你是梦我知道你只是梦醒来醒来醒来我要醒来快醒来蹬,踢,挥,舞,打醒来我拼命晃着脑袋,用力撑着眼皮……啊,我看到了,我疼了我醒了我马上爬起来,走到帐外,站到窗边:不能再睡,不能再睡,不能……·好长一段时间,我天天被这样的梦折磨着,他让我几乎崩溃。
最后,我不敢一个人睡觉了,我爬到了舍友的床上,睡在能感觉到人的体温的床上··我开始害怕阴天,天一阴我的心就跟着马上阴了下来·我害怕黄昏,斜阳渐消,暮色将至,我便满心弥漫着迷蒙的昏黄,仿佛还听到几只草虫在寥廓的草野孤独地悲鸣。
我害怕黑夜,黑夜里总隐藏着无数不可知的东西,像我的梦魔一样,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或者他们有着我们看不见的形象,三只眼还是五只眼,我们都看不见,但他们在,他们看得见我们,用三只眼或者五只眼或者无数只眼。
他们总看着我他们不需要腿和翅膀,却可以无声无息地追随在你左右·你看不见,抓不住,赶不跑,躲不掉·他们看着你,如影随形地跟着你,随时吞噬你我被掌控了,就算在大白天里也会突然心慌惊跳。
我被他们操纵在手里了··寒暑假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就更害怕了,再也没有被窝给我钻了,我就通宵开着灯睡,放着音乐睡··上大学前,我小房子外面的大阳台被辟出了一个房间,专门供奉祖先的牌位。
我开始害怕晚上到大阳台去,就算月色很美,我也不敢再去享受了·每次望着那个漂亮的神台,我仿佛就见到祖先们坐在那儿望着我,不,不是都坐在那儿,他们满屋子里游走的,坐着,躺着,蹲着,走着,随便起止。
他们藏在空气里,看着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着我看不见的动作·每到黄昏,我就不敢再往隔壁望一眼,到了晚上,我就关闭通往阳台的大铁门·可是,他们是关不住的,他们是可以穿墙透壁随意来回的。
我躺在床上,静听隔壁的声响,有声响的时候我心惊:他们正要杂沓而至,从我的门缝、窗口进来,透过墙壁一齐过来;没声响的时候我恐惧:他们也许已经都在我的房里,可能就站在我的书桌旁,或者坐在我的床尾……·我住不下去了,我逃离了那个几平方的小房,搬到了二楼。
四十出头的母亲观察着她的女儿,再粗心她也能发现她女儿的不对劲:脸色苍白憔悴,神情恍惚凄凉,瘦削沉默,胆小敏感得不正常·她觉得她女儿被鬼魂上身了。
于是带她去看医生,算命,并请了一个神婆到家里来驱邪··那是一个粗壮的农村妇女,年纪与母亲相仿·一进门她就表情凝重,鼻子四下里吸来吸去,随即眼睛就闭起来了,双手合十立在门边站了好几分钟,一边嘴上念念有词。
随后睁开眼睛盯着我看了一阵子,就挥起右手捂着我的脑门,严厉地逼视着我,似乎要把藏在我眼睛深处的那个鬼怪吓跑似的·突然她吆喝了两声,我脑门上的手掌明显地加了力度,她猛然闭眼快速念叨起来。
等声音猛地戛然而止的时候才张开眼,朝我温和一笑:阿女,莫怕你命硬着哩·此后才随母亲进了屋·妈妈和她闲谈了一会儿,她便又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叽咕了一阵子,就开始唱起歌来,也不知道唱的什么歌,来来回回都是一个调子,唱的内容很奇怪,什么神仙鬼怪山川河流的名称都有。
她这么时而低吟时而高吭地唱了半个多小时,像讲故事说天书一样,喜怒哀乐尽显于言表·唱完歌静坐了几分钟,她才缓缓张开眼,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刚刚醒转过来似的,满脸满眼疲惫。
她跟妈妈低声交谈了一阵子,就吩咐妈妈给她接一小盆水,她要走遍楼上楼下的每一个房间驱邪赶鬼,让我就坐在原处别动·她光着双脚,端着一小盆水,在妈妈的带领下走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一边走一边念一边泼水。
完后交给妈妈两个黄色的三角纸符,让妈妈烧了冲水给我服下··神婆走了,妈妈烧了纸符,我喝了灰和水··对,我吃了那撮灰,妈妈让我吃我就吃了··这个虔诚的母亲,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没有病,她孩子的“病”是看不好的。
她孩子的秘密没有一个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妈妈说她被鬼魂附身了,她就同意是给鬼附身了,神婆说她失了魂了,她就赞同是失了魂了,她们觉得她吃了药吃了灰就会好了,那么她就让她们有这个信心好了。
对,她缄口不言,只字不提,永远沉默·这个可怜的母亲,为什么要生一个这样的孩子,生一个将要让她操心一生的孩子呢·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我常常这么想·每次面对着我哥哥的小小灵牌时我就这么想·如果哥哥活着,就不会有我·哥哥应该活着·哥哥是全家人盼来的第一个男孩,他应该活着。
他不生病,父母就不会欠下一身债了,他不死,妈妈就不会在生产后哭那么久了,这个只在人间呆了三个月的哥哥,他让妈妈把眼睛哭坏了,让她从此每见风就流泪了·他不死,妈妈就不会马上又怀上我了,就不会生下这样一个孩子了。
只要他活着,就一切都好了··我不该来的·每次这么想我就想起我的哥哥,想到那个被长辈喜爱的千般不舍的婴儿,他是不是悄悄折回来了,潜到我的身上来了,所以,我就爱女孩了……·我是由两个人组成的,我和我的哥哥,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我一直这么疑惑着。
就像我生来几岁就一直在疑惑“‘我’是什么”的那样,那个小小的孩子才几岁的时候就一直在探究这样的问题··我是谁,这个会想东西的“我”是谁她在哪里不在手里不在腿上,不在肚子里。
我知道她不在的·我感觉她是会动的,会跑的,她藏在我身体里却又不能在我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显现,她很近又很远·我很想看到她,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的,都长了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长,那么她到底是什么,是“怎样”的她也很想看到我,她想居于很高很远的位置仔细看看我,看我的样子,这个样子,这个人,为什么会走路,会眨眼睛和说话,她是谁,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要看看她走到高而远的位置以后地上的这个“我”的样子会不会跟原来不一样了·她想看看这个我死了以后她还能不能存在,她是不是就漂浮于任何一个地方,那么“她”又是如何漂浮的。
·实际上,我觉得“她”时时无形地漂浮于“我”之外,到处走,到处看,到处想,经历过许多我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她在我之外··有一次,不,是许多次,那个孩子的愿望实现了。
我梦见“我”和“她”了··我死了·她终于从我身上抽离出来,她看到了我·她站在我身边,好奇又疑惑地看着我——那个大大的灰黑瓦缸里的一潭清水。
她恍然想到:原来“我”是这样的,原来这个就是“我”··我又死了·她又来看我了,我躺在棺木里,对的,我并没给盖起来·她看到了我,静静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我,那个安静地睡着的人,一动不动的乖巧安睡的人。
我还死了多少次,我不记得了·我常常做那样的梦·我是两个人,我想把她们分离开来互相看看,可是不行,我醒着的时候她们永远是重合在一起的,谁也无法看到谁。
只有死了才能分离,可是死了以后,就一个会看,另一个就永远都闭上了眼睛了··我相信,每个生命都是这样的,由两个组成,它们相随相依·一个是忠诚的,它很实在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另一个是活泼贪玩的,它经常会四处游荡,无论什么它都能穿越,它有时小如针尖尘埃雾气,能钻进一切缝隙,有时大得如天如地,满宇宙都是。
那个忠诚的形体终有一天会死的,会腐烂消失,活泼调皮的思想则是永生不死的·“它”怎么死呢它本来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个不死的它应该是世间最神奇的“生命”了吧·那个孩子,常常就此发呆一整天。
到了长大她还是找不到答案,不仅找不到,还更加困惑:这个她和那个她存在性别的差异……·我并不喜欢做个男孩,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想做个女生·我又像个男孩,像男孩那样迷恋着女生。
我知道,我一出生就生“病”了,并且在我离开人世之前这个“病”它不会走·可怜的母亲,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怎么受得了啊。
在她的眼里,她的女儿纯良进取,温柔又大度,她坚信这个单纯的女儿,她将拥有美好的人生··第十八章 梦魇(2)·“嘭——砰——哐啷——”·爸爸一拍茶色玻璃茶几“嚯”地站起来,把手上的瓷杯摔在茶几上,又端起一个扔到地上,再抓起茶壶猛砸到地上,瓷杯、茶壶顷刻碎成无数片,溅射到客厅的各个角落。
妈妈依然坐在茶几前面的竹椅上,背对着爸爸看电视··爸爸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胀起来,他冲动地挥着手臂朝妈妈猛跨过去,我马上站起来冲到他跟前,死死抱住浑身发热的他:“爸爸,爸爸,不要——”我大声喊着,爸爸继续往前冲,企图挣脱我,我就狠命地抱着他,顶住他高大的身躯,一面泪如雨下。
爸爸碰不到妈妈就疾声厉色地朝妈妈嚷,说:本来把女儿接回家来,心情不知有多好,全被你弄坏了一回到家就见得你冷着个脸叫你冲壶茶来喝不行吗冲壶茶很辛苦吗竟然就坐着一动不动看电视你干什么那么大脾气你想干什么老公回来不好吗女儿回来不好吗·妈妈一声不哼,只回头朝我看了一眼,就静静地说:你那么生气干什么呢你这么吓唬女儿干什么呢·爸爸才转过脸来看我,我是不想让他们看到的,我是一直都不愿意别人看到我哭的,可是这个晚上,我没办法,我早已经鼻涕眼泪满身了。
爸爸停止了挣扎,涨红的脸也逐渐缓和了下来: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就是喝了几杯酒吗在外面能不喝酒吗这样你都要生气有什么意思·见妈妈没再吭声,爸爸又批评了妈妈一顿,然后就提着行李回房洗漱去了。
他一走,妈妈就赶紧站起来,一把抱住我,说:被爸爸吓坏了是不是不要害怕,不用害怕……·妈妈,妈妈,妈妈··我不是害怕,你女儿一点都不害怕,我只是想哭,你不知道我天天都在哭啊,我天天都在哭啊,只是今天哭得特别狼狈。
妈妈,我是见了什么都想哭的啊,我哭我无法克制的爱,我哭整天被感情折磨着天堂地狱地来回穿梭,我哭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我看不到未来,我常常想死,我总想着自杀。
妈妈,人生,到底是什么,我的人生在哪里爸爸冲你发火的时候我在想:婚姻也不过如此,有了爱又怎样,就算结了婚了又怎样,不过也就在喜怒哀乐争争吵吵中走向衰老和死亡,生命有任何意义吗……·妈妈,你的孩子早已经不是个孩子,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不是你眼里的那个孩子,爸爸摔一个茶杯不算什么,我常常想把自己摔个粉碎,爸爸吼叫也不算什么,我天天在心里对自己咆哮……我是看不得人间的一切,人间一切在我的眼里都已变成悲剧。
什么东西的尽头都是死,什么都没意义,爱又如何,乐又如何,贫富贵贱如何,有聚就有散有团圆就有分离,上一刻的乐不保下一刻不苦,上一刻的拥有不保下一刻不失去。
每一天每一天都不一样,每得到一个今天就失去一个昨天,每一个今天就在昨天的痛苦上再增加一点痛苦,每一个今天过去了,就无法确定是否还有明天……妈妈,我是在一天一天一时一时地计算着时间活过来的,因为我迷恋着的分分秒秒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分最后一秒,因为我害怕艰难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不知道下一秒是否还会拥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下一秒再下一秒。
妈妈,我是如此如此绝望,我天天在绝望的死海里挣扎·我什么都爱又什么都不爱了·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说,什么也没说,只是没再哭。
妈妈捧过我的头,对我笑了笑,说:傻女儿,爸爸只是生妈妈的气,你哭什么呢··我也朝妈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坐了一天车累了吧去好好洗个澡睡觉吧,啊妈妈说完,就在我的脸颊上响响地亲了一口。
嗯·我摸了摸妈妈的脸,也在上面亲了一口·站起身拎上我的行李袋,一转身泪水又迅速倾泻而下··妈妈,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称呼,我感受它太晚了。
一直以来,爸爸都是我们的骄傲和神,妈妈,妈妈毫无光彩·尽管她干尽了所有的农活,没日没夜地到处设摊卖东西,尽管她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打理着我们的衣食住行,尽管她坚强硬朗,辛劳又能干,可是,就算她为这个家付出一切,也远远不及爸爸伟大,她为的只是“小家”,爸爸为的是“大家”,她的平凡永远被爸爸的光辉遮没。
等明白、体会到妈妈的可贵和伟大时,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这个不会表达自我的女人,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不会索取和享受的女人,这个把一切都握在手上、扛在肩上、吞进肚子的坚强能干的女人,一个常遭冤屈、责备的女人。
她的美,她的好,随着岁月的流逝才一点一滴地被我们从心底挖掘出来,而且怎么挖都挖不尽,它总源源不断,那个表面粗粝的宝库蕴藏着长久深埋地底的珍宝,有着从未见天日的纯美的光与质,又沉淀着岁月点滴而成的深不可测的幽幽山泉,它的清澈和幽凉有着滋养生命直至永久的甘醇。
这个一直被生活压迫无法表现细腻的女人,这个因为复杂而不幸的命运而欠缺文明与爱的滋养的女人,为了弥补年轻时候对孩子的粗心和暴戾,学会了拥抱我们,给我们亲爱和吻,她要把过去欠缺孩子们的几十倍几百倍地还给我们。
而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反哺的时候,她又溘然长逝了··那个男人,我的爸爸,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他不知道,他今天的所为,他许多时候的所为,对他老婆的这种粗暴,他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日后他将为过早地失去她而痛心疾首,内疚终生。
这是他的梦魇,我们的梦魇··第十九章 溺(1)·“我们分开吧·”她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怕再走下去就出不来了,我天天都生活在恐惧里。”
温子晴坐在我的床沿,哭出声来··“我们就做好朋友吧,好不好一辈子都不分开,就做好朋友·”她拉着我的双手,满含泪水的双眼恳求地看着我。
“不·”我说,“我们只能成为陌生人·”·“你怎么那么冷酷为什么你那么冷酷”她摇撼着我的手,泪雨滂沱。
我转头望向窗外··春天的校园雨雾蒙蒙,寒假后提早回校的同学并不多,我们寝室就我回来了,窗外是一畦畦好久没修剪过的青草,无精打采地垂首在水雾里·又一年春雨,又一年春草,又一年灰色的天,无比灰色的天,从未有过的如此灰色的天。
这一个寒假,只有灰色,这整整一个寒假都是灰色,阴冷的冬风,灰暗的天,早到的春水,不散的灰霾·温子晴很陌生很冷淡,整整一个寒假,不见一丝温情,她避开我的注视,避开我的亲昵,避开与我共处。
上一个春节,我们是相送了又相送,相亲相爱相慰·这一个春节,我在嫉妒与绝望里日日沉沦,看着那个男孩,我们的一个老同学踏入她的家门,看着她去赴他的约会,嗅着她房间里的他留下的烟味,每天每夜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没死·“你不要这么冷酷,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温子晴继续呜呜着,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对,我害了最爱我的人·”她开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再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爱我了,再也不会有人像你那样对我了……啊,我要找个人来代替你……没有你,我有苦找谁说啊,没有你我怎么办……我要找个人来代替你……”温子晴的两眼肿得像两个桃子,熟透的就要胀破的桃子,连一条细细的缝都看不见了,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了。
我恢复了神智,说:“不要哭了,别哭了好吗”就转身倒了半脸盆温水,湿了毛巾敷到她眼上·她握着我的手躺在我床上,**不停在起伏,脸和唇因为哭得过度而一直鲜明地红着。
整个上午,都是灰蒙蒙的,我的窗外··“你不要总是这样好不好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对着你的眼泪真是敢怒不敢言一见了你就烦,都没话说了”·“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错误的,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你的面前就失去我自己。
你为什么总是这副样子”·子晴,我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吗你还要我笑着吗我还能笑着吗你说我们分开吧,就做好朋友吧,我就能做到了吗我只是伤心得想死,我只是望着天发呆,我只是不再有言语,我只是止不住泪水,这也不行吗·回忆那天·在雨中你哭过多少遍·诚心悔改·但我心碎无法还原·我相信是缘份·逝去的爱不要它改变·为你挥挥手,一声珍重再见·情如丝,风似剪·情难舍,意难断·灰色的天灰色的你·悠悠,牵起几丝哀怨缠绵·情比雨丝·问你可会勾起一小串·但你知不知爱的感觉是,永远·这个灰色的春天,徐小凤的《情比雨丝》整天在我的脑子里回响,怎么都挥不去,这也不行吗我只是想颓废在这里,埋没在这里,死在这里。
为什么你还要拉着我到处跑,要我陪着你去买衣服,去算命,去算你的婚姻为什么你还要来为什么你不让我就独自苍白在这里就算我要死,你也不应该来干涉,是不是·“位晨,回来得那么早啊怎么搞的,脸色那么差的哎呀,我妈妈让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来,快来尝尝啊”·舍友回来了,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鱼应该跳一跳,它跳了·跳完以后,它的脑子会转了·活过来的会转脑子的鱼是最痛苦的鱼,它一动,所有的鳞片都像破碎的玻璃片似的,在水的波动下拉割着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温子晴,是个坏女人她不真诚他们不是在这个寒假才来往的,他们已经来往半年了我们的那个苦涩之夜后不久,他们就来往了我前脚离开她家,他后脚进来;他留下他的烟头,我来感受他还没消散的味道温子晴,她不尊重我她还没跟我分手就谈男朋友,在我终于忍不住表示醋意的时候,她严厉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半年来,她一边抱着他打来的电话不放,一边又跑来我的怀里取暖我,我,我在她的眼里我什么也不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是鸡肋我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要绝望为什么要留恋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不是不是不是她不是她绝对不是不是什么坏女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十几年来她自强不息,她完全凭自己的不懈努力取得优秀的成绩,从小学到大学,十几年的班干部系干部,全是她独自奋斗的结果她没得到过什么家庭温暖,却自觉成为一个乖巧顺从争气的女儿。
她身体一直不好,但是始终坚持锻炼,一直是体育尖子·她给过我许多鼓励和信心,她给了我最初的爱,最初的吻,她是我梦里梦外的爱人、知己,我们互相温暖了六年……她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迫不得已……·温子晴温子晴温子晴·不行不行·不——不是。
她无情,她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她说:“你有什么好烦恼的你那点痛苦算什么”她就是这么高调,她就是爱这么唱高调她一直认为我是娇小姐,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娇小姐,她从不知道怜惜我我的家庭状况比她好得多,我作为一个女生的“条件”比她优越,我的未来可以完全不用**心,我面临的现实问题比她少,我的那些小毛病也不算什么病,远没她的多没她的重,我“与世无争”,我的事情没她的繁杂……我的苦实在是不能跟她的比,所以我根本没有理由抱怨,没有理由痛苦,假如抱怨了痛苦了就是软弱,是无病呻吟,是无聊的小资情调。
她甚至看不惯我,蔑视我所以,我曾经希望有一天我在苦海里挣扎,她在甜水里畅游,那时我就可以有权利骄傲地说:“我有权利痛苦了你不能再蔑视我的痛苦了”——多么滑稽温子晴,这才是我们吗·对,我们根本就不合拍,我们早就没有了共同语言,不必要再呆在一起……·可是,可是,可是……那些过去呢那些牵手的过去呢那些相知和相亲呢那些拥抱和亲吻呢那些深情的凝望呢那些会意的微笑呢那些温柔那些**那些让人想死的夜晚呢它们,它们真的不复存在了吗它们真的是错误的吗她是这么认为的吗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不是的·第十九章 溺(2)·位晨我要打断你的腿伤风败俗的东西祖宗的脸全被你丢光了你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位晨你这披着羊皮的狼骗了我们三年真是人面兽心还经常爬到我们床上来睡觉,卑鄙下流阴险虚伪的家伙肮脏的变态佬可耻恶心·位晨你这个王八蛋你丢了我们学校的脸,损害了它的声誉我们以有你这样的学生为耻滚蛋·你不配做一个人神经病,疯子滚出地球·对,位晨你是一个蠢物是魔鬼你做了一件大错事,你爱了一个女孩,你让她和你一同痛苦那个那么孤单的孩子,没有父亲的得不到家庭温暖的孩子,你伤害了她你让她误入歧途,让她随着你的魔鬼心态起落颠簸,让她恐惧和绝望位晨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你能给予她什么你自私你狭隘你霸道你懂什么爱你只有野心和占有欲什么高尚纯洁真挚,全是一派谎言伪君子彻底的伪君子·对,位晨我出不来,我想死我,如果能为了这个错误死去多好杀了我吧来,雷,劈我吧电,燃烧我吧狂风,卷走我吧乌云,吞噬我河水,奔腾吧,滚涌吧,飞溅吧把山石撼动,推下来,用力推下来砸向我砸过来砸碎砸碎砸个粉碎我是动物疯子神经病变态狂死得好碎得好碎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空前绝后地好·不不是我的错我并不是一个坏人我没干过坏事我一直努力着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真诚的人,一个积极进取的人,甚至一个高尚的人我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日月可鉴,我甚至不允许自己有坏心眼,想想都不行我只是爱了一个女孩子,我确实很真诚很专心地爱着她为什么我就不能爱她,为什么男人爱她就是对的,我爱就是错的我只是想得到我爱的人,我仅仅想得到我爱的人我们相知相亲,为什么不能相爱我们彼此关心快乐,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除了我们自己,我们没伤害过任何人我们已经活得很卑微,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对的位晨,你这个混蛋你们可以相爱,你们不是已经爱了很多年了吗你不是曾经得到过世上最美好的感情了吗现在不是不让你们相爱,是她不爱你了,你懂不懂你现在是一厢情愿地发疯你清醒一点睁开你的双眼看清楚一点看看她已经没有温情的脸,看看她抱着他打来的电话,一个小时都不肯放手看看她的床头你送的那个相框,里面镶嵌的是他的照片看看她写给他的那封信:“从你那里回来我觉得很心酸,你竟然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掴得那样重。
我承受了你这一巴掌,你没错,我竟然对你毫无怨言·这就是你逆来顺受的子晴姐·我想,对于你的一切我都能忍受·”你再看看她写给你的信:“他是我所遇中最信任最可靠的男孩,我希望得到他的关心……我要全心全意寻求我爱的归宿……我死了,过去的我再也活不过来了……”笨蛋看清楚了吗还不清楚吗你这是自作多情自作多情自作多情你懂不懂·我懂的,我懂。
我一直就自作多情,从一开始我就自作多情·从我们相识她说跟我在一起很快乐,我的谈话总是妙趣横生开始,我就在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给她关心和快乐,我把关心和爱铺天盖地地堆到她面前,恳求她收下,我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纯洁又高尚的感情,我给,我给,我给,不停给。
我没想过那是一种压力,没想过那是一种压迫,是变相的掠夺·我以为我可以只给而不要,其实我是为了得到而给,最后才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得到爱,得到温情。
我要得到,我不能得不到为了得到,我变成了猫,变成了狗变成了低声下气的走狗她不爱我她从来就不爱我从来就不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是她从没爱过我,只是偶尔需要了我。
她的“爱”是幻想,是梦,她总是若即若离似是而非,一会儿柔情似水,瞬间又风云变色,她无视我的感受,不管我是否心碎,她总是要的时候来,不要的时候把我一脚飞开。
她像个指挥官,像个统帅,像个上帝,我是她掌中的泥脚下的蝼蚁,我是位晨,是微尘,微尘……·“等她们来,你叫她们别那么冷冷地瞧我·啊我的好朋友,欧也纳先生,看到她们眼中的金光变得像铅一样不灰不白,你真不知是什么味儿。
自从她们的眼睛不对我放光辉之后,我老在这儿过冬天;只有苦水给我吞,我也就吞下了我活着就是为了受委屈,受侮辱·她们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小小的,可耻的快乐,代价是教我受种种的羞辱,我都受了,因为我太爱她们了。
我把一辈子的生命给了她们,她们今天连一小时也不给我我又饥又渴,心在发烧,她们也不来苏醒一下我的临终苦难·”·是的,我就是高老头,我像个乞丐一般乞讨着她的爱怜,并且把讨来的这一点点可怜的小小的可耻的快乐当稀世珍宝紧紧地抱着,反复咀嚼,靠它来维持生命。
真蠢真不要脸真下贱没用的混蛋可耻的奴才位晨位晨你的骨气去哪啦你还配当一个人吗你这没有廉耻的东西你那么慷慨干什么把你的心扔在地上任由践踏看得一地的碎片一地的血淋淋还感激不尽还要求踩你的人再使劲一点再使劲一点还勉力那千百个碎片颤抖着,继续说我爱你你这条疯狗将死的病猫愚蠢愚蠢你叫吧,跳吧扭动吧,抽筋发狂吧别像一滩烂泥,丢人现眼拿出勇气来站起来抬起头来看向远处·不,温子晴,温子晴不是那样的,她爱过我,但是她不能再爱我,她怎么能爱一个女子呢怎么能放下自己的前途不顾呢她要考虑她孤独的妈妈,她肩上的责任不轻啊。
她为什么不能找一个男孩子她那么多情,那么温柔,那么含蓄和细腻,那么丰富和深刻,她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男人的好妻子她为什么不该被男人宠着爱着呵护着他能给她的我给不了,她为什么要留恋我她在走一条正确的路……她不是无情,她是想帮助我,让我从感情的深潭中爬出来,让我不再颓废,不再沉沦,不再自虐,让我像一个阳光女孩一样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她不是经常说我美吗不是说我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孩吗不是说下辈子做男人一定要把我娶回家吗不是希望我像我爸爸希望的那样,能有所作为吗她不是时时渴望我过上很幸福的生活吗不是说就算仰望我的幸福也感到心足吗她爱我的,她的爱比我的伟大,她可以做到无私,我做不到,我只想占有。
是我逼着她伤害我,我逼着她发疯,逼得她常常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装疯卖傻地笑,惶恐不安彷徨无助地到处去算命,逼她不顾一切地损毁自己的形象·我逼得她无路可走了,她肩负着拯救自己和拯救我的重任,我沉沦得太深了,她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好,于是就伤害我,刺激我,刺激我,伤害我……·温子晴温子晴温子晴·不我在胡思乱想我又自作多情了没有,我不要,不要不要心**不要不要你没那么好一点都没有你听听你都说过一些什么话·“子晴,床上的挂历哪儿来的全是花果配双鸟,为什么总是双鸟呢”·“同学送的。
她们希望我和他比翼齐飞,我说过几年吧真是花好月圆·呵呵呵·”·……·“位晨,怎么我手上没有婚姻线的”·“不用怕,上次那个陈医生不是说你会找到一个很好的丈夫吗”·“哦,对了,那我就放心了。
……哇,你看我的感情线多长多深刻,一点开叉都没有·你的呢,前面那么粗,后来竟没有了·呵呵呵……对了,你给我算过周易的,我的丈夫是哪个方向的”·“忘了。”
“没忘的,只不过你发火了·”·“以后你找到了不就知道了·”·“我想现在就知道·”·“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想印证一下”·“哈哈哈,正是的。”
够了温子晴你想男人想疯了还要这样来折磨我不要再来找我,不要让我看到,更不要躲到我床上流眼泪,擦满床的纸,张着那样悲伤绝望落寞的眼睛,不要你知不知道,再多看你两眼我就要抱起你痛哭了。
也不许你对着我笑,不许你挽着我的手臂,不许不许再心血来潮地送来几支玫瑰或者一块巧克力·不许你说一句哪怕比较温和的话,不能再说“你怎么回家那么久才回来,我天天在等你,天天都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刚才你打饭的时候,有个男生上上下下地看你,你走后他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看他那样子,我真想打他几巴掌”那样的话什么都不要说让我看不见你吧让我听不到你吧不要再请我陪你去任何地方,不要再跟我谈你的入党问题,不要再跟我谈男人谈你的婚姻,不要再说你喜欢有阳刚气的男人,不需要他太痴心,只要能赚钱养家能接受你就行了,不要再说“你这张照片很好看,送给我吧,我将来要让我的丈夫看看,给我的子孙也看看”……不不要再出现,不能再出现看到你的痛苦,我就心痛得想把自己杀掉看到你神采飞扬,我就会忍不住要伤害你,想尽办法折磨你,然后又要可怜你,心**。
听到你说温情的话,感受我臂弯你手心的温暖,我就想抱着你,吻你,占有你,我就想跟你一起死·子晴,如果我们死了能有来世,我们能做夫妻,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吗不,不我不要你不要再见到你所有你会出现的地方我都不想停留,不要让我看到你,不要让我的头脑里全都是你,不要让你以千百种姿态活在我心里,分分秒秒都不曾离去。
不要,不要你走吧,去找他,不要回头,别看我,一眼都不要看,别再出现,永远别再出现……你走别再来搅动我可怜的心,不要再那么残忍地来折磨它什么好朋友,我不稀罕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但愿永生不见你,不再理你,绝对的音讯全无对,你没有权利再来撞开我封起来的坚冰,你没有权利再闯入我的生活我宁愿在自己的悲痛里死去,也不愿因你而疯狂你知不知道,只要你的一声呼唤我就会回来,只要你的一声请求我就会回来,只要你一个哀怨的眼神我就又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来只要你不走,我就无法离开。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第十九章 溺(3)·温子晴我必须恨你我们必然要成为敌人敌人宿敌怨敌水火不容··很好事情发展得太好了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一碰就起火我怀着敌意,你充满猜疑、反感和蔑视我们彼此厌恶·我想狂叫,疯子一样地打滚,撞墙,杀了自己我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窜,我想哭,惊天动地地哭。
但是,我没有我笑笑得发疯·对,我一见到你就烦躁,脾气就坏透,就恨不得把你伤得血淋淋皮开肉绽的,我脾气一坏你也变烦了,我就更烦了,就不断表现丑恶、神经质……哈哈哈,你相信吗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你咳嗽了,咳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看着你那个“青蛙跳”的样子兴奋得发狂你记得吗有一天我叫你滚蛋,你气呼呼地说“滚就滚你还怕我走得不够快吗”一边就噔噔噔地气急败坏地走了,那一天我狂笑了好久还记得吗有一天你高高兴兴地来找我,我傲慢地不予理睬,你只好叹了口气灰溜溜地走了,我在你背后恶狠狠地诅咒,诅咒你在门口摔个四脚朝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我诅咒你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一刻不停地诅咒,我不许自己反省,不许另一个我站起来为你辩解我不许我的思想转个弯,不许任何东西来阻挠我的愤怒和怨恨我在心里侮辱着你,然后就鄙视我自己我原来是这么一副鬼模样原来竟然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啊哈哈啊哈哈嘿嘿嘿,我可不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逆转思想,不,不——我要专心一意地诅咒,使尽浑身解数,运用我的所有才能来骂嗬嗬嗬,恨比绝望的爱痛快多啦痛快几十几万倍·我压抑,我压抑我要释放释放释放我要把自己撕碎,请雷来把它炸开炸得响响的炸得鲜血四溅骨肉横飞大海——我崇拜你沙漠——我崇拜你雷电——我崇拜你炸药——我崇拜你爆发的火山——奔涌的岩浆——一切动荡的爆裂的——一切我崇拜你让我魂飞魄散魂飞魄散——魂飞魄散然后,然后再无压抑地,全面释放地,舒畅地,安静地,死去。
我,我,我不是位晨,我不再是位晨了我不再是了我成了一个坏蛋大魔头——我时常渴望什么事情发生,仿佛惟恐天下不乱。
我恨上了宁静,受不了平静,一听别人说我与世无争文雅安静,我就在心里发狠:哼真是大笑料你们全被我骗了我是一个战争狂魔我天天在杀戮,**掳掠,无恶不作我爱着疯狂与残酷爱《呼啸山庄》里的爱的狂魔希刺克利夫爱惨不忍睹的战争场面爱海啸和山崩我是一个外表温柔文静的铁魔厉鬼·我是神经错乱了,没有一刻的安宁,思想反反复复杂乱无章,每天每天在心里跟自己大吵大闹歇斯底里。
凡是惨烈的事就使我兴奋难禁,不知道它满足了我的哪个感官,满足了我的哪根古怪又可怕的神经·我想象自己是一个魔鬼附身的上帝,把整个人类、整个宇宙颠覆,使用最残忍最恶毒的方式让人类互相残杀,使之血流成河骨肉成浆,我观望着这一切,便发出狰狞的狂笑,快活得要死。
我想象来世变成一个特具魅力的男子,到世界各地周游,引诱所有痴心的女子,当把她们的爱情引致疯狂时便一走了之,让所有的该死的女子悲悲惨惨地痛哭她们的爱情,痛哭她们失去的心。
我将快活地残酷地望着这一切微笑·我要指挥所有的火山同时爆发,所有的火山都像肚子中了关云长的刀子一样,穿膛破肚,七窍流血,然后用几个核炸弹摧毁这个星球,用熊熊大火燃烧这个世界,让世间一切连同我一起,灰飞烟灭。
·我哈哈大笑,放肆大笑,一边笑一边死,一边死一边笑·“我不配吃饭,我一向都很坏,现在越变越坏了·你们应当把我扔出去,要不就把我杀了。
我父母太愚蠢了,他们本来就不该结婚,那样我就不会到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上来了·我的父母一生下我就应当把我扔到井里去·我要离开家,所以嫁了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农民,在我家里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在这里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
佛洛依德《心灵的**》里的一个疯子的自述,跟我比起来,她差远了……·我是令温子晴嫌恶的,我正在由一个人变成一个鬼,一切丑恶的狭隘的龌龊的卑鄙的念头及话语都在我的心里发酵,我不仅像一条狗一样廉耻尽丧地活着,还像一个屠夫一样把自己杀得肝脑涂地,一塌糊涂。
我,为什么要活成这样啊·第二十章 泅(1)·那时,五月的阳春,我们在树下谈天,偶然发现了长流不止的树脂·你是那么傻那么痴心,说那是我想你的眼泪。
于是你用一张大大的树叶,盛了那树脂,说要拿回去做琥珀,那认真的神气令人好笑··不知是哪一天,我们远隔了天涯,往事如烟·我时时长夜泪不止,如那郁郁的树。
如今你在哪里啊谁给我做泪的琥珀·雁儿回来了,在人生之秋·少年的心情换上了暮年的凄怆·当我重立在那棵树旁,抚着那粗粗的树干,我愕然地发现:树干上结着两颗饱满的琥珀,每颗里面泊着一根头发,一根黑,一根白。
一对好夫妻,丈夫非常爱妻子,妻子却常常忧郁·她有一件伤心的往事,一直无法摆脱,她觉得这样太对不起丈夫了·一个晚上,归来的丈夫发现桌上有一封厚厚的信。
妻子在信里给他讲述了一个悲哀而美丽的故事·丈夫的心痛苦得颤抖,但他不能失去妻子·妻子信上说如果他还爱她的话,就按信里的地址去把她找回来··在落满星星的海边,他们恋爱时度过无数个黄昏和夜晚的地方,他找到了她。
他们静默无一语地坐着,望着深黑无涯的大海,心头却像翻滚的海浪般汹涌·他们回来了,在他们的卧室,丈夫点起了结婚时点过的那两支红烛,把妻子抱在怀里,说:“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
你是我这个世间至亲至爱的人啊”妻子流着泪,痛哭起来,她听到了丈夫发自肺腑的话,也感觉到了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她紧紧抱住他,哭得几乎昏死。
后来,他们在美丽温柔的烛光下闭上了眼睛,痛苦却烧灼着他们碎裂的心··第二天清晨,丈夫上班去了,他吻了吻妻子的额头,说:“你多睡一会儿吧,我走了。”
说完猛一转身,两颗大大的泪滴了下来,他一下子消失在门外··一年过去了,出走的丈夫回来了,蓬乱的发,拉碴的脸,沧桑的神色,忧郁的眼·浪子需要一个家。
可是,梦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卧室里只留下一本厚厚的日记,一字一句都是泪,都是血,是所有最美丽的爱最悲凄的情怀·妻子走了,无尽的痛苦忧郁使她患了白血病。
在她患病的日子里,她往日的爱人寄来了最后一封信,说她是她今生唯一的心灵挚爱,她正怀抱着曾经的快乐和幸福走向天国……妻子像一个平静的孩子一般,穿上素洁的白衣白裙,走向了有着永恒星辉的大海。
丈夫独守着那本日记,度过了悲惨的后半生··漆黑的夜,电闪雷鸣,房子被震得砰砰响,满世界都是冰冷冰冷的雨,哗啦啦刷洗着天和地··一个深沉遥远的声音在窗外喊:“我是霹雳之神,每隔七十年我们都要奖赏一个人类,实现他的心愿。
今天我们选中了你,说出你的愿望吧我将用心灵之电照亮你的身躯和灵魂,让你实现你的梦想·说吧我可尊敬的人类。”
我望着漆黑的窗口,大声说:“我要做一个男子,高大坚毅,深沉而有魄力让我永远爱她,让她永远爱我,我们永远也不分离”·“好,来吧我亲爱的人类。
走出你的屋子,到旷野来,来到我的怀抱吧”·于是我推开门,走到漆黑的雨水四流的旷野·突然一个高大的浑身闪亮的“人”立在我面前。
我猛然一晃,失去了形体,也失去了惧怕,成了一个没有重量的漂浮在野地上的魂灵··“我就是霹雳之神,我要让你的愿望成为现实·过来吧投入我的怀抱吧”·我呆呆地缓缓地飘了过去,忽然间仿佛置身于火的海洋,它燃烧着我,那贯通全身心的力量攫住了我的灵魂,我在灼痛中倒下了,整个宇宙瞬间变成了一个大熔炉,我在熊熊大火的煅烧中失去了知觉。
黎明时分,小鸟轻轻鸣叫着从我身边飞过,轻悄地飞向天空·我听到了一种生的呼唤,听到了另一个灵魂的呼唤,我发觉我的另一半在不远的地方呼唤我,喜悦,深情。
我站起来——一个男子汉蜕变出来了,他拥有过去女孩时代的所有柔情和梦想,又拥有过去所从未有过的力量和刚强·他走过旷野,走向那个呼唤他的声音。
你结婚了,给我发来了请帖·我逃跑了,我害怕自己会在你的婚礼上杀人··我坐了好久的火车,一直坐到敦煌·然后骑着骆驼在沙漠里漫游·我到了哈萨克,结交了许多朋友。
然后向西行到了阿富汗,巴基斯坦,阿拉伯……我身上藏着一把长剑,用来抵御别人的欺侮·我还带着一支不谢的玫瑰花,每到一个新地方就用它来写你的名字我的名字。
我的口袋里揣着一把口哨,我会用它吹出各种声音,来召唤鸟儿、云儿、星辰,当我想你的时候就把它们请来,听我诉说·我带着纸和笔,记述着每天的所见所闻所感。
我把我的日记寄往各地的出版社,当人们在惊奇地寻找这个云游四海的怪人时,我早已不知旅行到哪里去了··几十年以后,我的日记传回了中国,传到了你生活的地方。
你在那些游记里找到了我,我的文字唤起了你的回忆,唤起了过去的一切,你又忧伤又痛苦·你开始到处找我,但怎么也找不到,因为我早已客死他乡·人们告诉你,我说过会在另一个世界等我的爱人,一个头上戴着一朵小蓝花的爱人。
于是你来了,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三色堇·我奔过去,紧紧拥抱了你,现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我们再也不分离了·我用长久以来收集的花液给你洗澡,你就又纯洁如一个少女了,他在你身上留下的一切,哪怕是一个手指印都不存在了。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爱你的灵魂,也爱你的身体·你说:我也是,我爱你,爱你的一切,从来没变过··有一艘世界上最大最华丽的船,它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壮观最雄伟的姿态航行在大海上,航船拍打着海浪,白帆扯起猎猎的风,她们在一起快乐地歌唱:·我问过海上的云·也问过天边晚霞·何处是大海的边缘·哪里是天之涯·我盼望枫叶再红·更等着初开的花·多少次风里雨里·总还是惦记着她·既然曾许下了诺言·没实现怎能就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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