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里针(《苦茶甘味》的现代版)by 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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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里针(《苦茶甘味》的现代版)by 二目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绵里针· ·作者:二目· ·1· ·他终于得到一直以来都很想要的礼物·· ·说是礼物或许是有点失礼了,不过那的确是他期待已久的。
 ·「你们都下去吧·」在房门前他停住了,稍为整整领带,又把旁人拂退·· ·手下们似乎有点不放心,走到走廊转角,又留下两个人来远远相望。
想必连升降机口、楼梯间,以至是隔壁房间都有人布置好了·也罢,今天他心情好,也就不与他们计较·至于酒店里被惊动到的顾客,也就让他们自己去收拾好了。
 ·手套碰上门锁时,金属冰冷的触感也就透过皮料刺入掌心·他好久没这样紧张过了·似乎门后等着他的是一排散弹枪,只要他一开门,便会被轰个粉身碎骨。
 ·当然,现在等待他的都是些甜蜜的东西·· ·咇咇——酒店的匙卡插在门锁下,绿色LED的灯亮起,得到允许的他顺势推门而入·房间很暗,只亮起了一盏小灯,某个人抬了张椅子来,放在离床稍远的位置,就在接近房间的中心里孤零零地坐下来。
 ·他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煞风景的「情趣」·也不知下边的人是怎样吩咐的,那个抱头而坐的人一听到脚步声,慌忙便抬起头来,那张脸皮再是绷紧,亦难掩眼中惊恐的神色。
 ·「嗨·」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他一边把手套脱下,一边转过头来看人,不觉便轻挑地打了声招呼·· ·本来在他的想象中,那应该是更为愉快、更为温暖的对谈,可现实是当你硬把人架到房间中时,难免会出现这种类近刑讯的尴尬场面。
由是他又笑了一笑,可是或许是因为经年没做过这种柔和的表情了,那投射到梳妆台镜面的影像未免显得有点狰狞·· ·「啊……祝你、祝你生日快乐。
」那个人仓皇地确认过他的身份,了解到进来的人并非甚么地痞或打手时,那个笑容亦很不自然地在脸上显露出来·· ·「嗯·」他侧过脸去平静地回答,过了一会,终于把那该死的手套给甩脱下来。
「你起来吧·」· ·那个人听到他的话,马上便像个接到了命令的士兵一样立即从座位站起·他走了过去,站在对方的面前·那双年轻的眼睛或是畏惧、或是惶恐,不过不管怎样还是注视着自己的。
那个人青白着嘴唇,提起胆子便问了:「宴、宴会已经结束了吗」· ·「嗯·」其实是还没有的,不过若是把事实坦白,亦未免显得他过于心急。
而事实上他确实是的,当帮里的人凑到他耳边说「韦总的礼物经已送来」时,他可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把从骨节中传出的颤抖给压抑下来·· ·终于得到了。
 ·「啊……祝你生日快乐·」那人一听,竟像是失去气力般,失魂落魄地把祝福的话语又再重复一遍·像是本来一拖再拖的事再也无法延误,活生生地给摔到面前一样,连带表情亦显得有点颓唐。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色,此时少不免便是一顿打了·不过他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贴到对方臂上,黏贴着那温暖的表面竟是不愿放开:「你不热吗」· ·他笑了,可能显得有猥琐,手掌下那个身体一震,过后亦只好顺从他的心思任其摆布。
那双手摸上那件厚重的呢绒大衣的衣领,眼前的青年稍为比他高一点,大衣从宽广的肩膀上滑下来的线条显得份外的美·他大概是有点醉了,再也压止不住胸口里那活跃的心思。
今天是他的四十大寿——说是大寿或许是有点夸张了,不过像他这样的人,能平平安安活到四十岁自然是应该庆祝的——他高兴怎样就能怎样·· ·大衣迅速顺着手臂结实的线条滑动下来,劈咧啪楋的,被那静电弹到他的指头。他眉头一皱,那件黑的大衣就在手腕处卡住了。他低头,扳开了那只冰冻的大手,一个小小的胶瓶便从中掉了出来。他把那瓶子从地毯上捡起,放在手上转了转。那竟然是瓶润滑剂。· ·「嘿嘿,也用不着一直拿着。
」他稍为弯起嘴角,走到床边,便把瓶子给放到床头的小柜上·· ·这时青年亦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俊朗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就这样维持本来的姿态,一手吊着那件已被翻出暗灰里底的黑大衣,有点滑稽地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叫甚么名字」那人想必是吓坏了,亦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不露出害怕的神情·他抬起那双黑皮鞋,又再走了过去·尽管那只是明知故问,他却仍旧渴望有个平常的开始——即使是自欺欺人的。
 ·「吴清义·」· ·「哦,好名字·」其实他早就知道,两年或许是更早以前,眼前这个青年的个人档案便已搁放在他的桌面供其翻阅。
他甚至知道青年养过多少只狗,又会多少种才艺·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如今他可以碰触到了,那贴在手指下的脸庞也同样是冰冰的·「教人一说也不得不跟着你笑了。
」· ·青年闻言,也就尴尬地一笑·那张脸的确是适合笑的,爽朗、愉快,最好是永远淋浴在阳光中的,那种好人家的孩子·不过现在都被他托在掌心了,只要一握便会给捏碎。
 ·「我是黄墨·」· ·他从来没这样介绍过自己,或许是因为没那样的需要·青年想必也是知道他的,便是不晓得,在被送来的途中也应该受人再三提醒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冷淡、无情、嗜虐……或许还有一点变态·他不知道手下人是怎样演绎的,不过在青年身上已充份看出效果·证据是,他不过是把目光多停驻在青年身上两秒,那个人便像被按下了开关键般,迅速把手上吊着衣袖扯脱,又一个一个地把衬衣上的扣子解开,脱下,然后利落地把皮带自裤头抽出,拉链的声音嚓的一声划开空气,西装裤也就这样落地。
 ·然后没有犹豫的,青年咬咬牙,一下子便把自己脱得清光·黄墨就这样站在角落,像是在观赏一场最精彩的脱衣舞表演般,不觉有点屏息静气·不一会,那个精悍的躯体便站在他面前,□的,从结实的腹肌到底下隐秘之处,都在他眼前表露无遗。
而如今,随便他怎样做都可以·· ·然而黄墨却低头往那十只脚趾头看去,沉吟一会,又道:「你先去冲个澡吧·」· ·青年走动时刮起的风就在他身旁略过,黄墨在房间中站了一会,未几便走向床边,坐下来,模仿青年先前的姿态,抱头便沉思起来。
 ·2· ·他们黄家在这城市已经三代了·· ·从最小的混混做起,他爷爷拿着一柄枪,打死了对头的二把手,当了老大的替死鬼,换来一顿能吃二十年的牢饭。
然后因为行为良好被提早放出来,摇身一变,又成了个残害良民百姓的小头目·· ·帮里看见爷爷忠勇,对他的家眷亦颇为照顾,让他爹多念了几年书,一出身便是帮里的干部。
他爹聪明,一路上斩斩杀杀过来,也讲究点权谋计策、笼络人心·由是没过几年,帮派是越做越大了,可里头的主人也亦改了姓氏·他们黄家也就这样,在城里扎下了根。
 ·到黄墨坐到这个位子上时,比起过去的腥风血雨,自然是需要运筹帷握的时候比较多·这年头黑道也讲究企业化,管帐分工、职份权责,样样都一丝不扣。
他坐在这金字塔最上头,叱咤风云,傲视众生·这些年了,若不是那柄常插在裤头的枪,只怕他自己也相信在警察面前那套说词——他是个正当商人,从来没有行歪走错。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的·虽然门面上他也做着几个正当生意,可是以「集团」生产总值来说,却是远远不到洗白的地步·他们还是做着跟十几二十年前一样的事,从小贩袋里的小钱到毒品带来的庞大利润都要。
黄墨对于手下的贪婪从来都不约束,他只要所有人都怕他就够了·· ·黄墨一边想着,一边便把那柄冰冻的枪从裤头抽了出来,放在那瓶润滑剂旁边·是的,如今谁都怕他了,不过此时他又不免有点后悔。
浴室的水声冲冲传出,说他不想要,不免有点伪善·可是,他想要的也不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酒会,他都忘记是为甚么了,大概是为了庆祝他旗下一间财务公司开幕,黑白两道都有不少人赏光出席,当中也包括他曾经的行家,如今的商界的才子韦洛伯。
那时吴清义就站在韦洛伯身后,不管是做着保镖或是秘书的工作,都只是个不值得提上场面介绍的小角色而已·· ·但他却一直念念不忘·· ·就像好久以前就见过一样。
 ·这种浪漫又带点小儿女情态的话语似乎并不适合自他嘴里蹦出,是以他这样说时,身边的人都不禁目瞪口呆·在那以后不管明示或暗示,他都对吴清义表现了足够的兴趣,可是基于对方毕竟是个寻常百姓,韦洛伯又是个不易松口的,直到三十分钟以前,他才真正的得到手。
 ·黄墨擦擦脸,又从床边站了起来·比起不耐烦,更多地充满心田的却是难以掩饰的雀跃·尽管之前耍了些小手段,拿住了对方一点小辫子,可他仍旧相信他们今后会过得很好的。
 ·对,今后……· ·黄墨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浴室那头还是没甚么动静·想说洗个澡也太久了,手便已不自觉地搭在门把上·门啪的一声开了,对方到底是没那个勇气上锁,把自己拒诸门外。
 ·「你怎么了」他放软声音,极力避免把说话的腔调转到怪责的频道上·· ·「我……」可尽管如此,坐在浴缸里的青年还是浑身颤抖着,似乎做错了甚么事般,滴着水便哗啦啦的从里头爬了出来领死。
 ·他沉默着,青年自然也不敢说话·黄墨看了看旁边,又把毛巾递了过去,青年如蒙大赦,马上又把□□遮掩起来·· ·「啊·」他恍然大悟,虽然他向来位高权重,可亦未至于自大得忘记了世界并非绕着他来旋转。
青年的确与他有不一样的性癖,那是调查报告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的·他真的是太着急了·· ·就在黄墨暗自反思时,这一声似乎引起了青年的误会·只见那个高壮的青年握紧双手,忍辱又再把将下身围得严严的毛巾放开,大腿上肌肉完美的线条又再重新展露出来。
因为那情态着实太过可爱,黄墨亦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老实不客气地又抓起一条毛巾,贴在青年身上便徐徐印着水·· ·青年闭合眼睛,绷紧了脸,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忍耐毛巾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
青年大概以为今夜会以被他纵意玩弄告终,是以当浴袍贴到□□的肩膀上时,那双大眼睛亦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跟我来·」黄墨牵起了青年的手,徐徐又再把人导向床边双双坐下。
 ·他一直把那只手放在掌心搓揉着·那只手又大又软,骨节分明,修长细腻,不像自己的长满厚茧、沾满血腥·是一只非常好的手,也是只在好人家里过安稳日子才能养得出来的手。
 ·「墨爷」· ·青年大概以为他有甚么变态的兴趣了,颤抖着声音便唤了他·黄墨亦就此松开了那只他一直注视着的手,掀起了被角便迫使人躺下来:「睡吧。
」· ·说罢他又走开去,绕到床的另一头坐下来,脱下了鞋子,把大衣放到一角,接而又伸腿探进被窝·旁边那个人一直不安地注视着他,直到黄墨再度把目光投放下来时,那个声音便微弱的道:「……我有甚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这个问题对一个大男人来说,想必是十分屈辱的。
也不知青年是如何忍住那口气问得出来·黄墨扬扬眉,侧身面向对方·他表情平淡,谁也不知他其实满意极了,就在刚才,他差点就当场把人按在洗手台上干起来。
 ·只不过他所想的却是更长远的事·· ·所以现在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任由湿湿的触感停留在指节间·明明是个比自己还要来得高壮的身体,当下他却觉得对方份外的小巧可爱。
「你会过得很好的·」黄墨轻轻地许诺着,低头便亲在青年的额头上·然后也不看对方的反应,转头,便把床头的那盏灯给熄灭了·· ·3· ·那个被窝又大又暖,里面的味道亦十分好闻。
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里头,可事实是,他的手下在四十五分钟后就来敲门·· ·「墨爷」· ·对深宵响起的声响,青年似乎十分不安,随着他翻身的动作,马上便坐了起来。
黄墨抓回那柄放在小几上的枪,把它塞回原本的位置,整整衣领转过头来,不觉又轻声细语道:「没事,你睡吧·」· ·或许是出于担心,或许是因为终于松一口气,青年并未依随他的吩咐乖乖入睡,反而随着黄墨的脚步一直走到门边。
而不论是出于哪种感情,黄墨对青年的注视都是甘之如饴的·他脸一转,把那笑容隐藏在暗影之下,耸耸肩膀又把大衣穿上·· ·「难道……是发生甚么事了吗」青年的声音依稀在耳边响起,对吴清义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危险的夜晚,而黄墨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回首看向对方。
 ·「没事·」他又把枪的位置调了调,看在青年眼内,大概没甚么说服力·· ·不过与此同时黄墨亦是一个不可受到质疑的存在,是以青年亦不再哼声。
那高壮的身体一直挡在他前头,明明没再说甚么话,黄墨却觉得有点保护的意思在里头·不过怎么可能呢对青年来说,他不过是一个相识三十分钟便想上了他的变态。
 ·这种认知让黄墨低下头来,不觉却睹见自己的鞋带经已松脱·还想说要弯身去绑好,青年高壮的身躯却已在跟前蹲了下来·· ·那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俐落地动作着,而黄墨的目光亦在门前的小灯下灼灼发亮。
他默然把手套套上,似是避免落下证据般,那扣子一在手腕系好,他便一把把底下的人给扯起来·· ·「那个」青年一惊,似乎怕下一秒抵上太阳穴的便会是他的手枪。
 ·然而那并不是的,手套的皮料贴上脸颊的肌肤,顺势便自侧脸插入厚厚的头发当中,像是梳扫宠物的毛般,一遍又一遍的抚刮着·黄墨把脸抵在青年面前,低声便诉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对你的评价吗」· ·然后那双唇便贴在青年的嘴上,浅酌轻尝,像是玩家家酒的滋味。
事实上那确实就是,青年紧闭嘴唇,仿佛是只等待别人吞噬的绵羊,以最生涩的姿态落入他的利齿当中·黄墨眯眯眼,伸手托住对方的下巴,一边恶意地伸出舌头来在青年唇边□。
 ·湿腻的触感慢慢取代了干涩的表面,青年不情不愿地紧闭双眼,顺从他的欲望被随意摆弄·或许从旁人眼中看来,自己就像是要捏死一只无辜的小鸟一般,抓住青年的颈项便使劲把人压在墙上。
 ·「墨爷」这次传出的呼唤,是从门外来的·· ·「嗯·」他微哼一声,也就放开了一直捉紧的青年·· ·而青年气呼喘喘的,那双眼睛从高处斜下来看他。
里头或有困惑,或有屈辱,更多的是出于对危机的恐惧·黄墨不知道方才青年讨好的表现是基于佯装或是某人的吩咐,不过他已经尝到足够的甜头了,对此也就没甚么可不满的了。
 ·「这就是我对你的感觉·」· ·黄墨转过身去,便连隔着手套碰到的门把都像是烫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听说你没有睡他」有个声音吃吃笑的,打扰了自己看文件的兴致。
 ·黄墨把文件夹往旁边的秘书递去,看着眼前那个品尝着红酒的人,不觉皱了皱眉:「是哪个多嘴的」· ·「还能是谁你知道的,有些人职责所在,难免事事都了如指掌。
」那人笑着摇摇酒杯,舒适地倒向宽广的座位,一边便跷起二郎腿来·「不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得到的吗怎么了,临场才发现有瑕疵」· ·黄墨木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大哥黄宣——说是大哥,不过因为是小妾生的,父亲似乎没费太大的心机培育,是以如今亦只习染了些风花雪月的兴趣。
不过这一切亦与今天无关·· ·「我是临阵发现没套子了·」然后他正色道·· ·「啊,你自找的·谁教你连身体检查都不让人做,就硬把人拖到房间里去……」黄宣说着说着,视线便从车窗外飘回来。
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伴随着酒气,轻轻便在车厢内漫延·「还是说韦洛伯那老头儿有甚么古怪」· ·「也没有·」· ·韦洛伯如今虽说是做上正行生意了,可过去阴狠的习性尤在。
这次硬迫他放了人,说不定还会招人怨恨·是以今天他应邀到韦洛伯旗下酒店出席他的生日派对时,旁人都很是反对·即使是一夜风流,也不愿让他尽兴般,算准了时间便提点他应该起行。
不过像黄墨这样的人,唯一可以让他安眠的地方,大概也只剩下墓地中的棺材了·· ·不过这也说不准,若是碰上个缺德的仇家,说不定还会把你从九泉下扯上来鞭尸。
 ·他想着,嘴角不免微微弯曲·他今天心情确实是好,以致脸上的表情亦不觉柔和了许多·· ·黄宣看在眼内,搔搔头,便问了个问题:「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听说他的爷爷得到他这个嫡孙之时,大喜过望,竟打起了为黄家讨一面「书香世代」的招牌的主意,大笔一挥便为他这个孙子取名「墨宝」。
所幸黄家众人,尚有点理智,知悉在道上行走,最重要的还是讨个响亮名堂·若是未来的老大叫作「墨宝」,说出来岂不贻笑大方于是家人也就从善如流,偷换概念,把老太爷取的「墨」字留着,「宝」嘛,就当成是小名叫叫。
可这亦只是亲近之人才唤得的,不然谁敢在老虎头上钉虱乸· ·如今黄宣先把这个名字唤开来,自然带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然而他却只是一笑,推一下眼镜,低头便接过下一份文件。
 ·4· ·「怎么样还喜欢吗」他把手提电话交还给秘书,透着中庭的玻璃幕门,便朝站在泳池的青年问去·· ·阳光下青年的面目有点模糊,似是承受不住强光一样眯起了眼睛,任由池面泛起的波光在脸上流窜。
听到他的问题,青年脸上显得有迷惘,似是将醒未醒时候,那一种略带困倦的迷糊·· ·难道最近年青人的作息跟自己都不一样吗黄墨心里沉吟,一边便走近了青年。
「你觉得这房子怎样」· ·「啊,挺好的……」青年慌忙打量四周,仓促地给出一个评价·那对黄墨来说自然是新鲜的·过去身边的人都知道,并且懂得通过要求更多地获得自己想要东西,可眼前这个青年却又不同,会乖乖地蹲下来,吃你所喂的饲料,顺着你的意思点头。
用着那种不知道是聪明、还是笨拙的态度应对·· ·「就这样决定了吗你可以多看几所的·」黄墨把手交迭在胸前,站在空荡荡的起居室中,就这样与青年遥遥相望。
像过去所有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只要他一踏出去,青年便得屏息静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随时准备给予回馈·「像是山顶那些……你喜欢高的地方吗」· ·「像这样能随时到海里去也不错,感觉比较清爽。
」青年望向两层式别墅外水天一式的风景,不觉便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他仍旧站在原地·· ·「啊,不过那只是我的个人意见……」青年虽然生来高大,不过胆子却出乎意料的小。
偷眼看了看黄墨的反应,似乎是认为自己太过放肆了,不觉便噤声道·· ·外强中干、虚有其表·黄墨愉快地在脑中运用了这些贬义词,然后仍旧冷淡的道:「这是你住的地方,当然是应该依着你『个人』的意思决定的。
」· ·「这个……」· ·「那么就是这里了·」黄墨一捶定音,同时在秘书焦急的眼神中把电话接了过来·· ·像这种悠闲的私人时间,他是很珍惜的,只是也不可能有太多。
 ·「你有甚么想要的,尽可让他们替你布置·」黄墨交代一声,转身也准备走了·其实很多事情他都可以不管,全都交给手下处置就可以·不过不论是老大还是喽啰都是一样的,若是被人知道你在不在都没关系的话,那以后你亦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关于这一点,青年似乎深谙其道。
 ·「我想问这是甚么意思」· ·他没走两步,背后那个声音便高高地扬起来·黄墨滞住脚步,尾末还是把鞋头转了过来:「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你是我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 ·「我有甚么引起你兴趣的地方吗我是说那天根本也没甚么……」青年紧握双手,似乎鼓足了劲才能把话从胸肺间迫出来般,一张嘴便说过不停。
「……那些信都是你寄来的吧你想要的到底是」· ·「信,啊·」原来记着了自己抓住的那点小辫子。
挺会记恨的·黄墨又下了一个评价·「就像亏空公款一样吧只要有需要时,人便会这样做·」· ·青年闻言,也亦不语。
 ·「说来我还没有给你取个名字」黄墨一直暗自观察着·看来不论那一夜「有发生」还是「没有发生」甚么,都能让青年感到坐立难安。
 ·因为那种模样实在太过可爱·黄墨不禁坏心眼的以为,青年就像他爪下的一只蟑螂,本来也不是要吃他的,不过是逗弄着玩,可却越来越不想放开这可怜虫。
他略带玩味地朝那个身影看去,舔舔唇便笑道:「你说要叫甚么好」· ·「吴清义·」本想着青年是会沉默的,没想到这么快便传来了答复。
 ·黄墨扬扬眉·倔强·他暗中在评价里添加了一项,接而又道:「那就叫你『吴』好了·」· ·青年低着头,听到这答案,似乎有点喜出望外。
其实要黄墨叫他「小宝贝」或是「蜜糖儿」都可以,不过和他过去宠爱过的小东西相比,青年却明显是属于另一个物种的·· ·「那么……墨爷,是不是只要跟着你的话去做,那事儿就不会曝光」尤其是这该死地,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和他谈条件的一点。
「你能保证这一点」· ·「那是当然的·」· ·好处给过了,惩罚自然也是必要的·黄墨迅速跨过中庭的门槛,踏上那片麻石地面,和颜悦色地把目光投向青年的脸:「那么,吴,你第一件要为我做的事,就是试试这池子的水温。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咦」· ·尚未得青年反应过来,那双手便已毫不留情地把人往后一推·青年猝不及防,一下子站不住脚,扑通一声,霎时便四周激得水花飞溅。
 ·一阵寒风吹来,黄墨就这样站在边上看着,不一会又道:「落汤鸡·」· ·他与其他人毕竟无法做普通的交往·· ·5· ·「沙啦——」· ·黄墨待在优越的位置久了,是以那双湿漉漉的手搭上鞋面时,他一时亦无法反应。
 ·其实不单是他,便连旁人也未曾想过谁会这样胆大包天·· ·那双手有力地包住脚踝,缓慢把裤脚收紧纳入掌中·黄墨低头,就对上那炯炯双目。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现正朝上斜去,死命往自己盯来·黄墨尚未能辨识当中感情为何,脚下便猝然一紧,一把便被人拉落下去·· ·「墨爷」· ·此时旁人再叫,又有何用黄墨当机立断,既然甩不开麻烦,倒不如反客为主,纵身一扑奋力便跃入池中。
底下那人不防他如此,双手受他一带,不觉便被掀得人仰马翻·一声沉响自水面荡开,浩浩碧波淹到麻石地上,迅速自缝隙间游走,便把二人留驻的痕迹给冲刷开去。
 ·黄墨缓缓潜入水中,其时天气严寒,身上的衣裳渗了水,自然是不好过的·可此时黄墨并不急于把一切浮上水面,屈身一拐弯,伸手却把那青年掠了过来。
他一边把人拖着,一边往水面游去·就在蓝色波光自眼前消失之时,一片喧闹之声亦重新钻入耳道当中·· ·他用手肘托着青年的颈项——标准的拯溺姿势——不同的是,这纯粹只是为了禁锢那个年青的躯壳。
他把空出来的手举起来,使劲便把青年的头颅深深压入水中·那种黑色的感情在胸膛起伏不断,冰凉的水花点点溅到脸上,青年的指甲自皮肤划开红红的刮痕·黄墨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直到手下赶至,那好几十人把泳池挤成满员的状态以后,他们才又真正地分开·· ·「墨爷,你没甚么吧」淹到水的明明是他,可靠过的人脸色却比自己还要苍白。
 ·「嗯·」黄墨好整以暇地整整衣领,脱下沉重的大衣甩到地上,一边又接过旁人递上的衣服·· ·他的手下正在冷风中微微发抖,黄墨却仍不走进室内。
目中精光一放,厉眼便射到池边那一伙人当中·那些人本正对付着青年,受到他的注视,下手不觉又加重了点·只见他们用着寻常迫供的套路,扯住青年的头发,硬是把人压回水下。
到见到对方真的抵受不住了,才又抽上来拳打脚踢一番·等到对方缓过一口气,把腹中物吐过清干溜净以后,又再重复再做一遍·· ·「够了,提过来吧。
」黄墨说这话时,大概是笑了·摆摆手,又让人把青年拖了过来·「原来还是个记仇的·」· ·他边说,边用手扇开滴水的发丝·青年气喘喘的,那张脸被水泡得白了,受风一吹,又被冻得两颊发红。
黄墨就让人把青年架起来,拖在自己身后,彷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般在屋内转了个圈,才又迈步走进温暖的车厢中·· ·他们前腿才刚跨进车内,后面便有人把车门关得严严的。
大概是早前受到吩咐,车厢内的暖气开得极足,让黄墨能舒服地支起手来,托头就看着那湿漉漉地跪在一角的东西·· ·「吴,冷吗」然后黄墨便把眼镜载起来,开始他的明知故问。
 ·他好久没受过这种刺激了,不由得心里大乐·黑帮老大这职务听着豪迈,可平常也是处理些文书工作居多,说到枪林弹雨,那可是十年不逢一润的事·更何况他们在城中扎根已久,哪里能轻易遇上对手是以青年的作为虽然无谋,可以娱乐的角度来说,也算得上是十分有趣的。
 ·他一弯身,凑近了青年便道:「冷吧下回我就让他们装个暖水器好了·」· ·湿透的衬衣迭在精壮的肌肉上,随着动作冒起了一个个白的气泡。
青年咬咬牙,似乎仍旧气愤难平,握紧了拳头,别过脸去便忍声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怎么了」黄墨扬扬眉,就在谁都以为他会再次出手教训之时,一阵温暖的风便自车内泛起,迅即那件厚重的大衣便已顺着他的手迭到青年肩上。
「这样就生气了」· ·「你……」· ·青年困惑又带猜疑的声音就在耳边扬起,似是头被卡在栅栏中的野猪,不敢相信人类的好意。
而黄墨亦喜欢这样,他喜欢让人觉得他喜怒无常、难以捉摸,最好每分每秒都觉得他是危险而不可碰触的,如此他亦不必花费大气力去震慑别人·· ·他自然是宠爱青年的,不过那并不表示,他就会容许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你只要记着,你全部都是我的就好了·吴·」黄墨往后一靠,便把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座椅当中·湿淋淋的感觉固然使人很不舒服,连一向养尊处优的骨头亦不觉隐隐作痛。
他摸着手腕上刮伤的痕迹,本都打算合眼休息了,目光不觉又掠过眼前那个青年·· ·他突然想起对方是这样愚蠢的,有点放心不下,便又再出声提点道:「还记得吗只要听话的话,你和韦洛伯犯过的事便不会泄漏出去。
」· ·6· ·不知道最近上帝用来做年青人的料子是不是不太好,下了这一淌混水,黄墨本人并无大妥,倒是青年却径自昏昏沉沉的发起高烧来·其时安置人的房子尚未做好,黄墨又不愿青年一个人留落在外头,唯恐他乏人照顾,皱皱眉,也就让人把青年接到自己这边了。
 ·说来黄墨已经年没让人闯进他的领域了·小时候一家人倒是同住过的,可黑道到底不比常人,那合家亲厚的景像,竟似是从未有过·顶多是在父亲办公时,稍为抱过自己一下,可大了还是疾言厉色的时候居多。
他自己又有这个毛病,不单令早年因政策定下的婚姻名存实亡,兼之亦膝下无子,在父母双亡的如今,也说得上是孤家寡人·算来算去,亲人中也只剩下一个大哥·可兄弟大了却是免不了纷飞离散,离巢自立的,这亦是世间常理。
 ·或许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应该一个人过下去的·· ·黄墨一边看着文件,一边敲敲桌角,脸上阴晴不定,害旁边的人都不免心惊胆跳·这些黄墨自然是不在乎的,他放下文件,脱下眼镜,目光往旁边的鱼缸一扫,突然便说了:「怎么鱼好像少了」· ·负责照顾的人一下跳了出来,额角直冒冷汗,似乎是担心主人发疯找甚么麻烦般,结巴着便道:「墨爷,早上还好好的。
不过小喵最近会偷抓,所以、那个……啊我马上就去补上·」· ·「也用不着·」黄墨的视线还停留在鱼缸上,似乎当中冒出的泡泡有多好看般,一张脸被水族灯直照得发蓝。
「你记着新进的鱼别带毒好了,不然猫吃了会闹肚子·」· ·「啊是……」· ·此言一出,一下子不单是负责照顾的人,便连待在房中的手下们亦不禁双目圆瞪。
 ·最近老大确实是有点不同·猫虽说是养着的,也不过是图个玩艺,鲜少见他真个关心·如今可好,突然便一脸柔情地说出怕猫怎样怎样的话来,不禁让人寒毛直竖,生怕天就要塌下来了。
唉,或许老大真的是老了,人再得绷紧,某些地方还是不得不松弛下来·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像个人,不然天天对着个玉面阎王,谁又能消受得了· ·别人的心思,黄墨自然是不晓得的。
只见他微微瞧向桌上,思虑一下,又拿起了当中一片薄薄DVD盒·人站起来,竟打算是要走了·本来以黄墨身份,想走便走,也用不着说多余的话·可此时在房中的都是老臣子,总是留点面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都散了吧」· ·他人走到门边,似乎又怕落人口实般,对着跟上来的保镳又给出了个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小喵越发顽皮了,总得抽出来教训一下才是。
」· ·接而那道厚实的木门便随着他的离开砰声关上,背后那些人的惊呼之声,也就自然被挡住了·· ·黄墨提了个找猫的名目,可一出了门,却又似是有心电感应般,板着脸脚步便自动设置路径走起来。
只见他在大宅的走廊上迅速步行着,拐了个弯,扶上楼梯便朝楼上走去·后面的保镳追得急,到上了楼后,又见黄墨站在安置青年的房间门前·黄墨倒不避嫌,一把便推开了轻掩着的门扉。
里面一双小耳朵闻声竖起来,尾巴轻晃,无声便又从床上跃到地板·· ·「你在这·」黄墨扬扬眉,倒显得有点意外·· ·「喵·」猫似乎也认得主人,贴到他脚边擦了擦,便把毛发黏到那笔挺的西装裤上。
 ·黄墨屈膝抱起了猫,稍为摸了摸它的耳朵,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到床前·只见青年仍乖乖地躺在床上,那双眼睛闭紧起来的时候,看起来煞是乖巧的,跟当日在泳池里的全心反抗的样子可谓大相径庭。
 ·估算着药量大概的效力,黄墨站在边上心不在焉地摸着猫,一边却盯着青年枕边那尾湿湿的鱼·他会心微笑,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搔搔猫的下腭便道:「哈哈,你也喜欢吗」· ·「喵。
」· ·猫的眼睛黑亮亮地扫过来,大概年纪还小,腻着人倒是显得亲厚·此时后面的人已经走上来了,黄墨就让对方抱过了猫,过后那尾鱼亦落入保镳的掌中。
黄墨眼尾一扫,旁人也就退出去了·他自己却是不动,一直站在床头,高高地把目光投下去·· ·外间的阳光和缓,房间内的空气微冷,倒亦显得清新。
黄墨微微提起了脚,让鞋头重重往床脚一撞·似乎是要特意要观赏青年受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的模样般,那一声坏笑随之便从鼻子里哼了出来:「你睡得挺舒服的嘛」· ·7· ·「烧退了没有」· ·未等青年反应过来,黄墨的手一伸,倒也不往额上靠去,贴在脸庞却在摸那受伤的嘴角。
 ·青年脸色一变,本是想有甚么反抗的,霎时却又想起了自己立场·只见那张脸别到一旁,似乎还不习惯去讨好他的主顾般,极其量亦只能垂下眼睛任人抚摸。
黄墨也因此笑了,那只手放肆地在对方的游走开来,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欺负了他般,那种欺压良民的俗套戏码·· ·「吴·」黄墨摸着摸着,那一声轻轻的便呼唤而出。
 ·青年也亦不语,仍旧低头看着他的床单,似乎世上其他的一切也比黄墨更值得他去关心·· ·这种在态度在黄墨的房间里自然是不被许可的,在一轮沉默过后,黄墨的掌心一紧,便把那张脸牢牢禁锢在指节间鉴赏:「你应该马上答应我。
」· ·「……是·」青年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他早前受了冻,又挨了打,浑身酸楚难当,本就乏力反抗·况且如今人已为俎上肉,对方想要怎样,他也就乖乖配合便是。
不然惹对方不高兴,事情也就难说了·· ·青年垂下眼睛,心里再是不甘,亦只能握紧拳头·本想着忍忍也就过去,霎时脸上的压力一轻,那人的手悄悄退开,一时竟再无动静。
 ·外间的鸟声、风声、草木摇摆之声徐徐自窗户拂进,房间内却是死寂无声·青年的目光一直顺着床单的纹路走去,到抬起头来时,却见黄墨已坐在房中沙发上,就这样遥遥地望向自己。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黄墨把玩着手上那片DVD,不觉眼角便掠过青年狐疑的神情·狩猎者和他的猎物之间似乎并没有共通的语言,从常理来说,他们亦不需要沟通的机会。
然而黄墨却仍旧感到焦躁难安,一种想要做些甚么,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该死的青年就是不会过来的,不像过去任何的对像,讨好的、乖巧地笑,滔滔不绝地要求世上所有的东西。
 ·而青年就是不说话·· ·「一直待在房间里头,也很无聊是吧我倒知道些有趣的玩意·」黄墨站了起来,意外地却和青年拉开了距离,径自走到组合柜旁,蹲下按出了DVD机的托盘。
 ·那片光碟就这样从他的手中滑了开去,无需太多的过场和空白,生动鲜活的影像便出现在萤幕之上·黄墨伸手过去,按动电视下的按钮耐心地把音量调高。
那一串小方格便慢慢地从画面上爬了开去,随着他忐忑的心跳不断跃升·· ·「啊啊……啊……」· ·那声响就这样环绕房间盘旋不休,黄墨转过脸去,目光便落在脸色铁青的青年上。
那或者是充满欲望、猥琐,而且丑陋不堪的视线,然而黄墨却无法把目光移开,乘着青年无法动弹之际,一把便坐到床上·· ·「是时候让你学习一下了·而且出一身汗的话,对你的病应该也有好处。
」黄墨板着脸,张嘴便说出事先设定好的对白·· ·那是他的东西,他想要怎样都可以·这种认知促使黄墨把手掌张开,稍微幅盖到睡裤的衣料上·青年的手霎时便迭了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以一种生硬的姿态拒绝。
 ·「你是说不要吗」黄墨轻轻低吟出来,半边身爬到床上,压住青年低头却往他裤裆看去·「一定会让你的舒服的……」· ·接而他便把手探进橡根裤头,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了下去。
青年或许是挣扎了,或许是没有,黄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除了手上温暖的事物外,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东西·· ·不论是背部被敲击的疼痛,电视的声音,床单的磨擦……这些都已经没所谓了。
依照黄墨本来的打算,他们本应该优雅地躺在床上看那片DVD,说几个黄笑话,来点言语间的调戏,在暧昧的气氛下,开始渡过这愉快的一天·而如今他却狼狈地把对方的裤子扒下来,用尽全身的气力制压青年,一张口,便把柔软绵长的东西含入嘴中。
 ·那就是青年的味道·黄墨唇干舌躁地吞咽着,努力把那东西纳入嘴中·就在舌头转动之际,嘴里的事物也就发生了变化·笔直的、火烫的,那根棍棒就这样在他的嘴中立起,迫得咽喉积累的唾液亦顺势滑了出来。
透明的液体沾落毛发,顺着黄墨的手指就在卵袋间不断流动·· ·「吴、吴……」· ·亲吻,或是更细碎的琐语都一一落入皮肤的表面,被吸收了,过后只能用细微的颤抖反馈。
黄墨垂下眼睛,尽情感受青年在掌中的抖动,也不再看对方的表情,低头便用舌尖抹上棍棒的尖端·· ·「啊……」青年的哼声传入耳道,一个急躁的碰触顺势插入发际,马上黄墨便感到被人牢牢的按住了头颅。
 ·那事物就在唇舌的□间不断涨大,牙齿亦在持续不断的擦动中渐觉酸软·他想着要后退,霎时那汁液便在接连的磨擦中喷发出来,他脸上一湿,在冲击下几乎连眼睛都无法睁开来。
 ·「啊——哈啊好棒好棒——再来再来……」电视的声音一直在室内回荡,黄墨单手按住了自己的脸,缓慢地吐出嘴中的余液。
 ·他的服务就像他承诺过的一般,温柔而又使人舒服·然而黄墨却还是低下头来,背对着后面那个可能投来的视线,在绷紧起来的瞬间,不觉亦感到无地自容。
 ·「墨爷……」· ·「你好好待在这里便成·」最后他沉声说了一句话,随即便落荒而逃·· ·8· ·吴清仪乏力地倒在床上,背靠在枕头边,似乎尚未能接受在男人口中解放的事实。
· ·虽然说在行动前经已有所觉悟,上司亦曾以不可拒绝的姿态,郑重地「询问」他是否同意为本次的计划的献身·可在影片中接触到的影像和现实里面对的触感到底是两回事。
他倒在床单上,任由身体的疼痛放肆地叫嚣,好掩饰由下半身传来的、那种灼热而使人快慰的幻觉·· ·「为甚么会搞成这样呢」确定到目标已经离开以后,吴清仪收回了摊出去的手臂,朝天开始向冥冥中的某个主宰发问。
 ·那或许是神、或许是正义,或许直接地,问他的上司·不过不管怎样,自从两年前他迈步走进那个宴会场时,事情便经已开展了·· ·当时他的身份是城中显贵韦洛伯的助理,他的任务是调查韦氏集团中某些来历不明的资金。
说到韦洛伯其人,自然是有点不乾不净的,可他要调查的只是宗普通的商业罪案,最后抽出集团中某君出来交差即可·说到要把韦氏连根拔起,却是绝对没有的事·毕竟上市公司的资产总值,已足够把本市五分之一的税收收入胁持,更遑论那藤系瓜、瓜系藤,受雇于韦氏旗下各个关连企业的市民会否因而失业。
 ·任务的目的本只是把几条不懂得游戏规则、行事太过张扬的笨虫给抽出来·吴清义在警校毕业时便已经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做大事的人·· ·所以当上司神色凝重地把他召到办公室内时,他多少还是有点吃惊的。
 ·「总部想让你接手一个任务,是关于有组织犯罪的·」上司把手指交扣起来,像是在盘问犯人一般,每说一字时,都份外留意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就是,让你到三合会内部当卧底。
」· ·「但是我……」吴清义在昏暗的灯光下踏前一步,光管一下子便把他的脸照得泛白·「我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 ·到表面风光、里头烂掉的商业机构中当个商业间谍是一回事,到里里外外都不讲规矩、随时掉了脑袋的黑社会当卧底又是另一回事。
吴清义理想的人生是找份平稳工作,住在政府宿舍里,安安心心地吃皇粮终老·是以一听到这个建议时,拒绝的话便不觉一再说了出口:「而且我负责的案子还未了结,突然换人的之前的成果便白费了。
我……我相信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上司扬扬眉,似乎督定他会推却一般·那双单眼皮微微把视线斜到一角,嘴角不由自主地便泄漏出一丝嘲笑:「那并不重要,反正利和会的黄墨对你有兴趣便成了。
」· ·「利和会」· ·「我们收到情报,这几天黄墨的人和韦洛伯密切接触,为的就是询问你的事·」上司敲敲笔杆,盯着桌上的报告,便对他说。
「上头认为这是个好时机·要知道在利和会中安插人是很不容易的,这回黄墨主动给予机会,警方是不可能放过的·」· ·吴清义默然·合起嘴巴来,脑子里却一直思索自己怎会在他人心中落下了印象。
行动中的自己应该是低调又乏味的才对,怎么会引起一个黑道老大的注意·他一边想,一边又把目光转回自信满满的上司身上·利和会一向是世袭制度的,用的干部都是亲友熟人,偏偏在本市的势力又大,上头早就为无法打入其势力中心感到头痛……怎么办难道真的是要自己进去· ·「我想问一下……」然后他便开了口。
「我是干过甚么失礼的事吗我应该没有跟黄墨本人有任何实质接触才是,怎么会」· ·「用上头的话来说,这就是缘份吧。
吴清义,你若是能得到他的信任,那就是立功的好机会了·」上司一笑,似乎也感到他惶惑的样子十分有趣·「当然对对方来说,可就是孽缘了·」· ·「但是……」· ·「刚才你说过的都不用担心,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在进行所有必要训练后,才会让你深入虎穴的。
毕竟我也不想我的手下会平白少了个人啊·」话是这么说,上司的脸上却不见一点在乎的意思·「而且关于韦洛伯的案子,上头也准备当是个人情卖给黄墨了。
」· ·「我不明白·」· ·上司皱起眉头,看了眼手表,不一会又道:「你让他下手,也总得给他一个理由吧总而言之对黄墨来说,你只会是一个他从韦洛伯手上抢过来的人。
」· ·甚么抢的、下手的……吴清义的脑子内一片混乱,还是搞不懂黄墨执着于自己的理由·上司直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过后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般,开口便又知会他了:「接下来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当然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吴清义,你的性向正常吗」· ·「咦」他一头两大的,还是搞不清这问题的用意·· ·「黄墨是个同性恋者。
」上司舔舔唇,一切真相,似乎就尽在不言中·· ·9· ·他还记得当日离开办公室时门合上的声音,那声响彷佛是告诉自己,一切经已再无退路·· ·上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尽力渗透到对方的组织当中——即使是和目标发生关系,即使……他也是个男人。
 ·「这次的行动你有绝对的自由,当然会是以你的意愿为主的·不过有得必有失, 你应该也明白,有些事是不得不为之的·」上司按章说了好些安抚的话,过后还是凝神一一陈明个中利害。
「你若是因而感染到甚么疾病,警方亦会负担日后的治疗费用·当然退休金、保险等等应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将来你若害怕会遭人报复,我们亦可以另作安排,让你到海外生活。
 ·然后上司点点头,似乎认为是十分优待他了,转声又道:「怎么了这种条件你可以接受了吧」· ·其实吴清义也明白,比起明知不可扳倒的商界巨头,对付一个黑社会份子自然更能特显社会公义,向外间宣扬这个法治之邦。
对一个探员来说,后者亦更能贯彻那种在教科书上学过的正义公理·· ·而且他便是不愿意,事情亦必须继续下去·除非他下定决心,今生今世不再在任何政府系统中谋事过活。
 ·他不过是个棋子,棋子要往哪里走去,从来也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吴清义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原有的功能就好·· ·于是事隔两年,他还是出现在这个场所。
 ·——「啊好棒不要停,不要停」· ·由扩音器里传出的淫声荡语一直持续着,吴清义收敛心神,结束那毫无意思的回想。
或许有钱人——尤其是那些依靠不义之财过活的有钱人的思考回路就是与常人不同·这种类型的片子吴清义在受训期间看过很多,甚至必须要跟教官学习在遭受目标「不寻常的性需要」时,各种保护身体的方法。
有关□、灌药等游戏的方式他亦从文献中得到过不少的信息,然而像今日这样的经历,却又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的目标竟然低下头来,含住了他的宝贝……有一瞬间吴清义甚至怀疑,对方是要把他的东西一把咬去,藉由伤害他的身体获得快感。
 ·「唉……」他叹一口气,下了床,便把播放中的精采镜头给中止了··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屏幕上的光迅速熄灭,吴清义站在电视前,心里的迷惑更胜身体不适的感觉。
诚然黄墨是个古怪顶透的人,在冒犯过对方的如今,应该会受到严苛的对待才是·然而他却被安置到独立的居室,舒适的环境,便连□……似乎也没有过份强迫自己的意思。
他赤足在微冷的砖地上慢慢步行,越想越是猜不透对方到底想在他身上得到甚么·黄墨为何会对他产生兴趣,至今仍是一个谜团·不过在那双阴冷的眼睛注视自己时,吴清义不知为甚么从应有的害怕当中,又生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前期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把目标档案看得太多遍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或许他应该先去冲个澡· ·「今后要怎么办才好呢」热水冲刷上身体的时,眼前冒起的雾气自然亦把一切模糊起来。
 ·就洗到小腹的时候,吴清义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同性的性行为,而出现任何教官说所说过的,有关抗拒、排斥的心理·他心里奇怪,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来。
在泡沫在身上遛达之际,那种舌头抚擦上肌肤的触感似乎亦牢牢储存在记忆当中,久久不能驱散·· ·吴清义不确定这会否就是黄墨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可出乎意料地,男人的手指和嘴巴的触感却又很难使人感到讨厌。
或许吴清义便连性向也像他本人一样,总是摇摆不定、随波逐流、由时而变的·· ·所以他才会存在于此时此地·· ·「沙啦,沙啦·」吴清义把热水拨到脸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所能管的事,亦只有保住性命,完成任务,平安归去便是·· ·这亦是上级对他仅有的期望·· ·吴清义扭上花洒,说上浴泡,再走到房间当中时,里头又多了位不速之客。
一个长相温文的男人就待在他的起居室中,手持着一个与其格格不入的托盘,一见了自己便微微点头·· ·「啊,是你·」吴清义也认得他,他是黄墨麾下众多没名没姓的手下之一。
 ·「是的,是黄先生让我来照顾你的·」对方也就微微笑了·那副银框眼镜似乎受到盘上热碗冒出的蒸气侵袭一般,镜片上厚厚的盖了一重雾气,也就教人看不清来者是眼神是友善的,还是如同常理般略带嘲讽。
 ·「照顾我」· ·「对啊,黄先生吩咐下来,让厨房熬点鸡汤给你喝,对感冒有好处的·」似乎是刻意减化黄墨的身份般,在吴清义面前,那人绝口不提任何帮中的术语。
甚么老大、爷啊、大哥啊,似乎只是那些电影人胡编乱做的话语·若不是知晓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龙潭虎穴,吴清义几乎亦以为,在这里,黄墨仅仅就是黄先生而已。
 ·「坐下来吧」· ·像是在伺候一个最幼稚的孩子般,那人把餐具放好,又把椅子拉开来让吴清义坐下·当那口热汤含入口中的时候,吴清义亦无法遗忘当日在泳池中冰寒刺心的温度。
只要乖乖听话就会被善待·他谨记这一点·至于自己的好恶……那只是次要的事·· ·10· ·「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黄墨说这句话时,纯粹只是一个感叹。
然而听在青年耳内,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见青年猛然回过头来,一见到来的是黄墨,马上便收起了先时满溢的笑意,换上了一张平板僵硬的脸孔,猝然便挺直身体站立到一旁。
 ·「墨爷·」· ·接而青年就像旁人一样恭敬地朝自己喊来·黄墨眉头一皱,不知怎的心里就是觉得不太舒服·他招一招手,便把青年方才逗着的狗给叫过来。
黄墨弯身拍拍狗的头和背,一边便佯装随意地问道:「他们没告诉过你吗你又不是帮里的人,用不着学他们这样叫·」· ·「啊,那个……」似乎察觉到黄墨的不悦般,青年慌忙便修正言辞。
 ·黄墨把一切看在眼内,一边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凶恶,一边便放软了声音道:「叫黄先生吧·」· ·「黄先生·」青年闻言也就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嗯,以后就这样叫吧·」黄墨点点头,心里不禁觉得好笑·青年在他面前就像是个犯了过错的小学生般,只要严言正色对待,便会被乖乖收复。
可说到让人生气的顽皮事,却是一件都未曾少做·· ·由是他亦伸出手去,摸了摸青年的头颅·· ·青年惊讶的表情亦就此收纳进他的瞳仁内,黄墨却佯装自己不当是一回事般,渐渐加重了抚摸的力度,不觉便把青年的头发都梳乱了。
 ·「汪——汪汪——」· ·这时狗似乎不甘受到冷落般,使劲地摇起蓬松的尾巴,绕在黄墨脚边却在团团转圈·黄墨把手腾空出来,弯身捡了一个狗喜爱的玩具往远处一掉,那个黑色的身影便马上飞扑出去了。
 ·「你喜欢狗」黄墨人站在青年旁边,却故意把目光放远,竭力地维持这种平静的感觉·· ·「嗯,我家以前养过好多呢·我在房间里待着无聊,又听到狗吠了,所以便下来看看……」然而青年却似是误会了,本来是想要笑的,一督见他的侧脸,马上又警戒起来。
「对不起,那个……我不应该擅自离开房间的·」· ·青年似乎把「好好待在房间里」的吩咐当成了必须严守的戒律,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脸色,一边却在筹谋后退的路线。
· ·黄墨并不喜欢这种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模样,然而想到导致这种局面的或许就是自己,一时也就生气不起来·或者好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禁不得打,受不得吓,黄墨一边在心里估量着下手的力度,一边也就小心地放轻了声音:「那也没甚么的。
你当然可以在房子里自由走动·」· ·「汪」这时狗又回来了,炫耀似的摆动着口中的玩具,两只眼睛乌溜溜地闪动着光·· ·黄墨拍拍狗的头,考虑了一下,接而又道:「当然你要到外头去玩也是可以的,不过最好就是让人跟着你去。
」· ·「是·」青年仅仅只是答应了而已,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愉悦的感觉·· ·于是黄墨也就沉默下来·其实这也难怪,把本来自由的人关进笼子里,便是偶然让他出来放风,对方亦不见得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然而说到要放开……· ·「啊,对了,它有名字吗」就在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当儿,青年的声音却又徐徐钻入耳道·· ·黄墨低头,本来在脚下的狗大概是看到没人跟玩耍,摆摆尾巴,又凑到青年身边磨蹭。
青年看着狗,倒显出一点高兴的意思,半蹲下来摸摸那小耳朵,便又问来:「它是甚么品种的」· ·「是头土狗而已,还没有名字·」这狗块头大是大,可却不认生,只怕是不管用的了。
黄墨垂下眼睛,心里已有一番打算·· ·不料此时青年又扬起声来,好奇的问道:「哦,我看也是·还以为自己见识得少,没想到你们有钱人也会养土狗我还以为没有血统证明的都不能进门呢。
」· ·「只要能看门就成了·」黄墨看着狗亲热地舔着青年的手,虽然不太高兴,可亦没有表露出来·「它倒喜欢你·」· ·「啊,因为我家里也有养狗。
或许是沾到味道了,它大概以为我也是同类吧」青年已经笑着了,不过那表情落到后头,却显得有点黯然·· ·黄墨看着他的脸,也没多想,随口便道:「那就让你来养吧」· ·「啊」青年的眼睛圆瞪瞪的。
 ·「你会养吧」黄墨看着看着,突然察觉到青年的视线正对着自己的嘴唇·他猝然想起前事,不由得便把头抬起来,不再去看青年的脸。
 ·11· ·「在看甚么」后面一个笑声嘿嘿扬起,黄墨从窗户上转过视线,回头脸上尚能保持一贯的平淡·· ·「大哥你来了」他点一下头,背着手便踏着从窗格子透入的光块,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处。
 ·这时黄宣轻挑地笑了,自把自为地走到窗边,用手指摄起了一片百叶帘,轻松地便取代了他本来的位置:「甚么大哥不大哥的,这里还不是你说了算数可别让你的小弟听到,不然吓得他们以为要变天就不好。
」· ·「说甚么傻话的」他闻言也只是皱皱眉,提起了一根笔敲着桌面,背靠着办公椅便朝自家的兄弟看去·「你来甚么事」· ·「来看看你不成」话是这么说,黄宣却没有把视线从百叶帘间转回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迭起,专注地看着屋下的一个小黑点·那是头小狗,正来回地在狗屋外踱着步,除此以外亦无甚特别之处·· ·黄宣等了又等,眼见再没有有趣的人和事会出现了,于是又把注意力从窗口移了开去:「是了、是了。
我闲来无事就是不可以找你的·来,这个月的帐我都让人算好了·」· ·说罢黄宣便变出一本帐簿,稳稳当当地放到他兄弟的桌子之上·然而他人却不愿坐稳,手枕在椅背上,站到一边看热闹似的朝黄墨盯来。
 ·黄墨自管不得对方在抓甚么蛛丝马迹,戴起了眼镜便径自摊开帐簿·那一行行小字在指头下扫开去,上面记的都是帮里门面上生意,正门正路、规规矩矩的,本也用不着去留心,偏偏黄墨却是一副要参悟通透的样子用功着。
 ·那模样大概看来好笑,黄宣瞧了一会儿,不觉又开口嘲笑道:「你瞧你的,哪用得这么辛苦电脑上敲个键就可以了,你偏要自己一一做来。
」· ·他眼镜上泛过一片光,看了眼黄宣,又低头做自己的工作:「那东西我拿捻不好,怕坏事了·」· ·「你才多大,这么点东西就学不会了」黄宣叹口气,摇摇头便道。
「你哥我才比你大两岁,人却是好学多了·」· ·他知道黄宣就这样子,得意忘形起来,也爱别人夸口两句·于是边在心中默记所看到的几个数字,边又随口说道:「是,就算你厉害。
高科技公司的社长,连那个甚么电邮你都会发了·」· ·「也是·」这么一来,黄宣便更是张狂地炫耀那满口白齿·· ·午后的阳光一片一片送到屋里,黄墨用着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房间内的人。
他们似乎好久没这样了,霎眼看来也像是寻常的兄弟般,平日互相打骂讨趣,生气过后见了面,还是不得不原谅对方·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相对来说,世上的另一些人却总是要提防谈笑间会不会吃一颗子弹,又或者睡下了便不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都忘了,小时候兄弟俩是否有过亲亲厚厚的时光·不过在父亲刻意的培育下,他们却是自小便学懂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不是他不要的、不是他玩腻的,黄宣一件都不可以过手。
对一个黑道头子的继承人来说,单是「分享」这个词儿,都是不应该碰触到的概念·有时候他也觉得黄宣苦苦巴望着的样子可怜,佯装厌了便把手上的玩具转赠对方。
那或许就是亲情,不过更多的却只是施舍而已·· ·而这时他这个自小提防的对象就坐在他对面,得意地笑了笑,一边盯着自己的脸看,一边便伸手去抓桌子上放着的果仁。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我的脸有甚么好看的」· ·乘着笔锋向外勾去的空档,他亦把问题挑明了道来·黄宣扬扬眉,那颗果仁贴在唇边,正是要咬下去的时候,舌头却又忙着做别的事情:「宝,我倒觉得你最近有点危险。
」· ·「怎么说呢」· ·「你屋子里那个人,打算怎样安置」黄宣得寸进尺的,倒问起他的私事来·「外边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啊,那个啊。
」他伸手把下一页纸抹开,头也不抬,便又徐徐说道·「也是我看漏眼了,他可不是当宠物狗的料·若是不找点事情让他干,只怕这头工作犬就要憋死了·」· ·「所以」他说来轻松,黄宣一听倒是神经绷紧,俯身靠前,倒又往自己凑近了一点。
「宝,难道你忘了吗当初明明和大家说好的……那吴清仪可是当过条子的·」· ·「我知道,他还是个看到钱就会摇摇尾巴跟着人走的蠢东西。
」那笔杆在他手上晃动着,摇摆不定的,随着他的手往哪就朝哪挥去·「韦洛伯那老狐狸不也了他的道本以为用个探员可抽出组织内的害虫,没想到对方也是个贪心鬼,不单贪了他的钱,还害他那些不明不白的帐目曝露出来。
那头老狐狸现在想必是气炸了是吧」·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 ·「狗要吃骨头,你给他就是·」黄墨此时也就笑了一下,昂起头来便道。
「你放心,帮里的事他沾不到手的·不过是当个司机而已·」· ·「即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万全·」黄宣声线一沉,也没半点掩饰自己不乐意的心情的意思。
 ·他眨眨眼,过后,仍旧是有点不以为然:「人都是有过去的·你若是计较一点,也不妨想想有多少律师大人在念过维护正义和公理的誓词后,还是到我们公司来帮忙的」· ·12· ·「所以」· ·吴清义迷惘的神情又在出现在镜片以前,戴眼镜的男人微微推一下耳侧的皮托,镜框上的银光便晃晃往吴清义的眼镜射来。
那人仍旧维持着他一贯平淡而温文的皮相,声音中几乎不带一丝波动:「所以我是来协助你的·」· ·「但是……」吴清义一边套上毛衣,一边梳理着脑后稍为翘起的头发。
黄墨的这个指令实在来得跷蹊,教他一时也不知道来该如何反应,只好呆呆地又再说一遍·「我来当司机」· ·「这是黄先生的意思·」那人正忙着翻阅手中记事簿,抬眼看了看他,当中倒有点责怪他不识好歹的意味在内。
「若你有所不满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向黄先生反映·」· ·「不……那个、我……」吴清义急欲说些甚么,可显然对那句话有点消化不良,一时间思维便再也无法跟上说话的速度,空空的就张着嘴巴吸气。
 ·果然不良份子的思维方式就是与常人不同·吴清义不安地转动眼睛,开始理解喜怒无常的真义·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些混黑道的每每出牌不按章理,一时叫人难以接合。
本以为是把自己当爱人的了,对方却盖被子纯聊天;本以为是要「金屋藏娇」的,对方却一把把人推进冰水去·有时拿了片DVD来,放着咸片以为对方是想要强上了,那个人却低头把自己含住……· ·到后来似乎又怕自己寂寞,硬塞了头狗来让自己照顾。
 ·这些……总之黄墨这个人,他有点摸不透·· ·——「难道你就想一直被人这样养着吗」· ·然后一个冷静的声音就这样插入了他和黄墨之间小小的回忆。
吴清义回过头来,困惑地又是一声:「嗯」· ·「当然那只我的私人忠告·」那人合上他的记事簿,那双眼睛斜下来,倒有傲视众生的神态。
「若是个男人,生活还是有点寄托才好·还是说你比较喜欢一直无所事事」· ·「当然不会·」· ·「那就对了·」似乎满意自己给出的答案,男人笑了笑,又像诱导小孩子般徐徐开口。
「反正混个熟面对你也有好处·我想黄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可恨的是,他仍要如对方所预料般,开口问一些白痴问题:「甚么意思」· ·「让你在帮里立足啊。
」对方扬扬眉,眼镜片后或许又是一阵不屑·「既然答应了,跟我来吧·」· ·似乎是避免要让他有反悔的机会般,男人抬起腿,迅速便转身推开门来往外走去。
吴清义搔搔头,带着满腹的犹豫便跟着对方出门·这个人的行程表或许是以秒为单位编定的,也不待自己穿好鞋,马上便又走到大宅外的水泥地上,向自己送来一阵阵不耐烦的气场。
 ·吴清义见状,只好匆匆把脚跟塞进皮鞋里,拚命把因而自己而延误的时间缩减为零·他好不容易走到那人所在的空地处,对方却没有丝毫嘉许的意思·那人低头转转手腕上的表,似乎在读秒计算任务完成的时间般,一边便向自己道:「你先挑一架车吧。
」· ·「车可是我……」吴清义仿徨地张望四周张望着,果然不远处便停泊着几架被擦得闪闪发亮的房车·他一时有点惶惑,挑车为甚么要让自己来做当司机的本份,应该只有驾驶才对。
至于要驾甚么种类的车,那应该是老板——也就是黄墨的权利啊· ·「你有驾照吧」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迷惘,那人挑挑眉毛,马上便又掏出笔来道。
「若是没有的话,我可以再安排时间让你去考·」· ·「有的、有的·」唯恐这是一场足以影响黄墨对他的评价的游戏,吴清义慌张地挑了一架车窜进去,接过了旁边小弟递上的车匙便发动引擎。
 ·他尚未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甚至连倒后镜中的景象亦来不及察看,突然砰的一声背后便传来了一阵巨响·他受了冲击俯身往前一撞,就在额角碰上軚盘的一刻,车尾冒起的白烟猝然便掠入视野当中。
 ·难道我又闯祸了· ·黄墨或许就要生气了·· ·吴清义还未及思绪个中影响,一心只想着要如何撰写任务失败的报告。
突然身侧便有一阵急风掠来,他头晕转向的尚看不清来人,手臂一痛便被人迅速拉出了车厢·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踏错了油门、调错了档,一下倒车,便把那漂亮的车子给毁在围墙上头。
 ·「墨爷……」突然眼前有个黑影一晃,吴清义眨眨眼,才发现那个戴眼镜的人一脸担忧往自己看来·再回头一看,才发现黄墨不知道甚么时候来了,紧紧地把自己抱在胸前。
 ·而那张脸现在阴阴冷冷的,一听见那个声音便猝然把怀抱松开,站起来招呼也不打一声,一脚便踏在那个斯文人的脚弯处,转瞬便把人狠狠绊倒在地·过后黄墨似是还是还不解气,被皮鞋重重挫到石地上,一下又一下的扫到那人腹前。
那人受了痛,却也不敢哼声,抱头也只是忍受着·旁边的人围着也没有劝,一个个闭嘴睁着眼,似是围观行刑的群众一样屏息静气·· ·而他也不敢动,也不敢劝。
黄墨是生气了,或许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毕竟他毁了黄墨的车,或许也不是一顿责骂能了事的……· ·吴清义尚在心里盘算,这时黄墨却经已做完他的功夫走了回来。
他看着那张脸,张嘴正想说些甚么·突然黄墨的手便伸了过来,本以为是要打的,过后竟是轻轻地摸上了自己的头·· ·「疼不」· ·「啊」吴清义闻言摸摸自额角,沾手一湿,才发现原来是擦破皮了。
 ·「疼吧」· ·黄墨眼尾闪过一缕暗光,吴清义心下一惊,看了眼那蜷缩成团的人,胆大包天的便张嘴求情道:「那个……车是我弄坏的,不干那个人的事……」· ·「我知道。
」黄墨笑了,似乎也很不满意他后脑翘起的头发般,一下一下反复地梳扫着·「不过你以为他跟在你身边是干甚么用的」· ·13· ·那个问题吴清义始终没琢磨得透。
对一个警察来说,这种脑筋未免有点愚钝,但所幸亦正因如此,他所预感到的大麻烦亦没有随之而来·· ·吴清义坐在急症室的胶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血迹,一边尽力忽视突兀地夹在身边的几个彪形大汉。
这一场本来小小的意外,亦因这几黑衣人而增添了几分江湖味道·照理说他应该没甚么大妥了,可医生却拍着牌子宣告为防脑震荡为造成任何不良反应,还是先留院观察一天为妙。
 ·于是一众医护人员便无视那个看起来比他更需要入院的男人,簇拥把他护进个人病房当中,那个戴眼镜的人亦一拐一拐地随行,到吴清义回过神来时,对方还边弯曲着手,边艰辛地替他削苹果。
 ·那人虽然对自己不太好,可亦没有真正教人厌恶的地方·吴清义看着看着,不觉于心不忍,开口便道了:「那个……我不吃苹果了·」· ·「那么说吴先生是吃橙香蕉」那人抬起头来,伤处只草率地粘了块药水胶布。
那顽固的眉头一皱,结了痂的地方在白皮肤上就更显眼,像是马上就要滴出血来似的紧皱着·「若是你有甚么指定的口味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去买·」· ·「不,我的意思是你受伤了话,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用照顾我也成。
」吴清义担忧地看着对方,心里不住盘算,几乎就要把病床给让出来·· ·那人闻言却是笑了,似乎是看见甚么奇怪的生物般,用着疑惑的眼神便向自己问来:「你以为是我想照顾你的吗」· ·「那个……」· ·「也罢,反正一切都是黄先生的意思。
」那人放下手上的苹果,完美的八等分就这样在碟子上展开·说罢那人就直视吴清义的眼睛,微微笑道·「其实还是想吃的吧」· ·吴清义并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显得无用,可此时此地的他确实又是无助的。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话说起来倒有点语重深长:「只要你不给我们惹麻烦就好了·」· ·诚如那人所忠告的一样,自那天开始,周遭的人似乎都以「不让自己闯祸」为前提努力着。
不论是外出购物还是和狗散步,身边总有人小心翼翼地跟着,似乎所有高风险的活动冥冥中都已被人暗中剔除,更夸张的是驾车时亦有黑衣人神情肃地木坐在副座·· ·吴清义说不出有哪里不对,仿佛他生来就是被保护着的,理应藏在蛋壳的白膜后模糊地看这个世界。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醒来,等着,直到有谁把一切安排妥当,再来告诉他应该走到哪一个位置·· ·他似乎会一直过着这种庸碌无能的日子,就像司机这份工作般,绕来绕去总不到主题。
有时候,吴清义更觉得自己像个尊贵的客人·和一般的司机不同,当黄墨到达目的地后,他用不着待在闷热的车厢里,也没有四周闲逛打发时间的必要·一但黄墨离开,他马上便会被从员领到某一个舒适的角落中,安置到柔软的沙发上。
然后是报纸、杂志、电视、零嘴……所有的东西都十分齐备,灯光和环境亦使人很是放松,以致有一次吴清义等着等着,不觉便倒头睡了·· ·后来还是在黄墨的注视下狼狈地醒来的。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睁开眼的瞬间,可一见到他醒来便又匆匆站起·吴清义摸摸自己的头发,那种奇怪的触感却是怎么都挥之不去··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黄墨平常不太找他说话,便是见到了脸,也总是默默无言。
吴清义坐在他前开着车,他就低头处理着各种事务·日子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下去,他们彼此似乎都有点遗忘当初相聚的目的·也就是偶然,黄墨的眼神才会从下滑的眼镜上飘过,直扫到自己脑后:「吴,你会玩电脑吧」· ·「是会的。
」他一边观察着身边那位绷得紧紧的大哥的反应,一边斟酌着词语发言·· ·「嗯·」黄墨应了一声,也就重新把视线往下移·· ·吴清义本以为黄墨是想要跟他学电脑,又或者是安排别的一些、不会他人构成妨碍的工作予他。
然而事实是隔天当他回到那个熟悉的休息室时,一部新型的手提电脑便已安放在茶几上等着他来启动·· ·在视窗的旗帜飘动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被珍而重之地看待着的。
至于其中的理由……他现在还是难以捉摸得到·· ·14· ·黄墨最近心情非常的好·· ·那并非用笔墨或简单的表情就能表达出来,实际上黄墨本人仍和往常一样,维持着一贯平淡而冷静的脸孔。
然而那种愉悦的讯息还是从头顶到脚趾尖层层焕发开去,似是要宣泄充斥全身的喜悦一般,彷佛连走一步路都能激起某个悦耳的音阶·· ·事实最近的确有让他心情大好的理由,不论是帮派的拓展、又或是其他正行生意录得的利润,都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眉开眼笑。
地盘内了无是非、新闻纸上不见大名……诸如此类,让黄墨开心的理由还有很多,不过其中最为显而易见的,莫过于是眼前这个青年·· ·青年的头发梳得油光油亮的,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了,不过后脑还是会莫名跳起几根发丝。
黄墨斜眼,从报表中偷出一丝余闲,用心观察了一下,很快便发现青年原来长了两个发旋·用他那一辈的说法,像这样的孩子都难养难教、古灵精怪,唯一安慰的就是比常人聪明一点。
· ·聪明·黄墨想着,不觉嘴角带笑·聪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抬眼又盯着青年后脑·· ·「黄先生」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了,青年惶恐的声音便随着目光从倒后镜投射过来。
与此同时,车内的从员亦不免显得神经绷紧,一时间整个车厢内的注意力竟都集中在黄墨身上·· ·「没事·」黄墨侧身调整过坐姿,就像只意外让猎物发现了的猫般,连带声音亦显得有点悻悻然。
 ·青年不知道答应了没有,那双杏眼转来转去,未几还是在倒后镜上徘徊·黄墨猝然想起此人的驾驶往绩,不觉严声喝道:「专心驾车·」· ·青年身上若有厚重的皮毛,只怕此时已被吓得全都倒竖起来。
然而他却没有,所以黄墨亦无从得知对方真实的心情·车子顺着既定的路线滑向既定的方向,轮子迅速而平稳地在路上滚动,此时午后的阳光便从车身左侧打来,黄墨眼眼一眨,撇头后靠便躲在玻璃面稍暗的三角窗后。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并不适合阳光·· ·他就似是某种夜行生物般,唯有在黑夜及蒙眬月色当中,才能带有那股神秘萧杀的气色·一旦在阳光中曝露正身,教人得悉他本来丑陋怪异的面目,只怕会连仅有的一点畏惧都无烟云散。
 ·黄墨迭起手掌,很快又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收回·他或许也曾憧憬过平凡人的生活,不过若是这样,他就会一无所有·· ·包括眼前可见的一切。
 ·「黄先生,到了·」· ·习惯了那隆隆的震动后,引擎静止的声音反倒使人回过神来·· ·「嗯·」黄墨应了一声,随即扶着车门步出,就在回过头来的一刹那,意外地却和正被手下引导走出车外的青年对上目光。
 ·印象中的青年总是带着一股畏缩闪躲的神色,可此时那张脸上的绷紧却似是被阳光化开了一般,显得份外的轻松无害·青年抬头,霎时看见到自己,大概是出于习惯,在对视的一刻便不觉笑了出来。
 ·「墨爷」· ·手下的呼唤声就在左边,只要回头也就无事,然而黄墨就这样站住了·· ·明知道对他或是自己都没有好处,在光天化日之下,俯身亲了青年的脸颊一下。
然后是一下,再一下·· ·那种清爽的气息在鼻尖擦过,末了黄墨若无其事的伸出手来,牵起对方便隐身在房子当中·去到那个房间以前的路最好永远走不完。
他突然起了这种傻念头,眼睛正视前方却亦再没回转·青年的手略大,骨肉均称,此时有点发汗,摸起来黏黏的,黄墨却不觉讨厌,仍旧在摆动中紧紧扣着那只手掌。
 ·青年是他的东西,他爱怎样都可以·这种认知本已扎根脑海,然而这种偷鸡摸狗般沾来的小便宜却总能使黄墨感到快乐·· ·建筑物内响起的步音层层迭迭,一个平稳,一个犹豫,剩下的几个匆匆忙忙。
就在拐弯的瞬间,黄墨却睹见青年的目光落在一角的电影海报上·那部电影黄墨有点印象,听说是公司旗下的新投资,搞得挺热闹的,首映时黄宣也有拿过戏票过来。
不过黄墨对此却是兴趣缺缺——除了它能替自己把多少资金黑转白外——他大概就不曾关心过公司的任何业务·· ·「想看」便是养狗,偶然也得放放风才成。
黄墨沉下眉头,转脸便朝青年道·· ·「啊」青年却似是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们相牵的手,过后又是一声·「甚么」· ·若是个机灵的家伙,此时说不定就已经腻在自己身上了。
可不聪明就不聪明吧,便是再愚笨,他亦只得认了·黄墨看了看雪白的墙面,缓和了一下尖锐的视线,随即又沉声道:「看电影·」· ·15· ·在黑暗的地方有一块庞大的白色屏幕在灼灼发亮,各种的影像在其上流转,高低抑扬的声音亦自四方八面回荡而来。
吴清义抓紧了座椅的扶手,使他紧张的却不是映画里的各种悲欢离合·瞳孔追逐着由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在空荡荡的电影院内,所有的影像亦只能依俙辨识·· ·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人的轮廓,架着一副眼镜,像所有电影院的观众一样专注地正视着前方,无视在影院背后丛丛立起的人群。
他又把视线下移了一点,落在二人相握的手掌上,那种突兀的温度经空调的凉风一吹,也就变得温暖起来·· ·「怎么了要吃吗」· ·这时黄墨的声音便从旁传来,有力地击破他那不着边际遐想。
吴清义连忙把视线收回来,递到自己面前的却是一桶爆谷·依照爆谷的高度来看,黄墨对这种零嘴的兴趣其实不大·但既然是不爱吃的,那么当初对方在电影院门口突然停下,特地去命人买来的举动也就变得难以理解。
 ·「嗯·」吴清义自他的蹩脚推理中回过神来·为免引起黄墨疑心,也就重重点一下头,尽量显得贪婪地伸手去抓·· ·就在这一瞬间,黄墨似乎笑了。
电影院的灯光太过昏沉,那笑容落在其中也就不甚显眼,只剩下眼角弯弯的轮廓,仍旧随着各种光影摄入记忆·· ·他似乎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在他那少得可怜的男女经验中,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场景。
那一桶爆谷自黑暗处递过来,女孩的指尖轻轻地滑过自己的指甲,过后或许是一个笑容,或许是一个眼神·明明是模糊不清的影像,但当初越是努力去捉摸,过后印象便越是深刻。
 ·就在沉思之际,电影不觉亦悄然落幕·很快场内的灯光便恢复过来,吴清义手背一凉,盖在其上的温度在刹那间经已被人抽走·黄墨的背影落在他的视线内,在黑暗中发生的事似乎就成了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手指相握的力度、无聊时搔在掌心的触感,在回复光明以后全都消失不见,黄墨还是一贯的对他冷冷淡淡·· ·当然吴清义也不希望对方会对他一直兴趣浓厚,恨不得摸着他屁股走路才甘心的样子。
然而其中的反差着实太过奇怪,即使再心不在焉,也不免会感受到其中感情的波幅·黄墨的表情还是没变的,但那种感情却似是被抑压下来的烛火般,再怎样按捺热度却还是扩散开来。
 ·电影以后是美餐一顿·在看到宽广海景的包厢内举杯相贺,玻璃清脆的声响在房中亮起,黄墨的眼神亦在不知不觉中飘了过来·红酒的涩味在舌尖徘徊,吴清义眉头一皱,对座的那个声音便问了:「不好喝吗」· ·「也不是。
」他边说边学着以往在电视中看到过的名流绅士,装模作样地捏起指尖把酒杯放下·· ·黄墨见状却招手把人唤来,很快自己的桌前便换上了某种橘红色的酒类。
吴清义抬头对上目标的视线,那人却只是轻轻地说道:「这种甜一点·」· ·「是这样吗」然后他便低头专心地切割起他的牛扒·烛火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晃动。
黄墨不知正在想些甚么,视线停留在玻璃窗上,酒杯稍倾又再触上嘴唇·· ·酒醉饭足以后,似乎是理所当然地,二人便在升降机的带领下走进饭店上层的房间。
在走廊上黄墨的步履显得有点阑珊,然而亦无碍他准确地把匙卡插入门锁·绿色的灯一亮,黑衣人便都被隔绝在外头,在房间内的就唯有他们·· ·「你喝酒了,还是不要驾车好了。
今天就在这里睡一晚吧·」黄墨说罢便走到房中的小吧台处,似是有点意犹未尽,选了瓶酒又开始自斟自酌起来·· ·其实黄墨又哪里会缺他一个司机吴清义听着那个近乎可笑的理由,一边缓缓偏移脚步。
电影和晚餐所指向的目的地,似乎就是这个房间·这行程听来是何等熟耳,就像世上不少人做过的那样……约会对了,就像是约会那样。
 ·吴清义有点狐疑地望向对方·他并不认为黄墨需要大费周章的,做这些循序渐进的步骤·· ·恰好在这时候,黄墨的眼睛便透过酒杯来看他。
 ·「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甚么」因此他不觉便把未经思索的话问了出来·· ·16· ·黄墨放下了手上的杯,又把酒瓶拖了过来,往新的杯子里注入酒液。
那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抛物线流动下去,击在冰冻的面块上,迅即又撞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双手拿着酒杯,平稳地走近了青年·青年的脸就像上次在酒店房间中看到的一样,显得极端的沉默,却又有点躁动不安。
他把酒交到青年手上,倒没有与对方浅酌轻尝之意,张嘴便先大大地吃了一口·· ·酒液着喉咙滑动下去,偶然有一缕水丝自嘴角漏了出来,黄墨反手握杯粗鲁地便用手背抹去。
想得到甚么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为这个问题感到生气了·于是就在眼角掠过青年的影像时,嘲讽也就伴随着不屑吐了出口:「我要甚么难道说了你就给得起吗」· ·「我只是……」青年的大脑显然没有「思考」这一项功能,问题说了出口,却从来不知道要如何收拾答案。
 ·此时只要他松开口,适当地哄哄对方,说不定青年又会改变犹豫的态度,顺从自己的心意靠来·然而黄墨所痛恨的却又正是这一点,仿佛连看到青年的脸都会使心情变得烦躁一样,他垂下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到最后鞋子猝然扫平了地毯扬起的毛线。
他停住,回头,便直视着青年的眼睛道:「我想要的,是一个伴侣·」·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青年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何在,偏偏头,仍旧只是问他:「为甚么是我」· ·那种愚钝的地方、那种倔强的态度……凡此种种就如同顽石一般,灵顽不灵,不可理喻。
若再与他生气计较,恐怕会连自己亦变得愚笨起来·黄墨昂首干了杯中残酒,也不再在这无味的自白中纠缠,张嘴便不着边际应了句:「我先去冲个澡·」· ·酒杯击在吧台的木纹桌面上时,青年的嘴巴似乎还想吐出甚么话来。
然而黄墨却仍然不顾而去,重重合上了卫生间的门,身上的衣服亦随之卸下·在雾气四溢的小房间中,便连清晰的镜面亦越发变得模糊起来·· ·在那当中有一个影像,一张朦胧不清的脸,眉头间或有一丝悲伤溢出,不过很快便被浓雾给遮掩过来。
黄墨把身体淋浴在热水当中,渗入毛孔的热度在体内四处叫嚣,他用水抹了抹脸,那殖入脑海的声音似乎又再重新震动鼓膜入侵思维·· ·——「难道你还留着小时候的习惯」· ·那是某天会面结束后,黄宣留下的笑声。
在一瞬间那个情景仿佛又在自己眼前重现,在雾气当中逝去的父亲又回来了,自己也就变回那个坐在餐桌前的小孩子,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垂头偷看着蛋糕上那颗剩下的草莓。
 ·父亲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厉声又往自己问道:「你难道是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才吃吗」· ·那个还是小孩子的自己点了点头·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严肃又带点神经质的,果然在听在自己的回答后,父亲马上便从怀中掏出手枪。
火光闪烁的自枪口亮起,子弹击落在桌面时,瓷碟碎裂的声音亦显得份外刺耳·· ·他掩着发聋的耳朵,抬头把视线转回父亲身上·那时父亲是笑着的,大概有伸手过来摸摸自己的头,接着又不容反驳地说道:「我们黄家的人,看到喜欢的东西便应该马上抢过来。
这样留着蹉跎,成甚么样子」· ·他都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回答的,在长久的岁月冲刷下,当初的记忆已变得有点残破·不过为了些小事就在孩子面前开枪,又的确合乎父亲的作风。
身为恶人,父亲最不擅长的或许就是隐恶扬善·不论是逼供还是惩罚叛徒,父亲都是从来不忌讳有孩子在场的·大概是从腥风血雨的生活中学来的智慧,既然是迟早都要双手沾满血腥的继承人,又何必要让他总是干干净净的· ·现在他也有点明白父亲的做法。
最好就是让继承人从小就习惯,那种日夜都需要面对杀戮的生活·让他知道社团是怎样运作的,让他了解被仇家拿住的下场,让他战战兢兢地过那不得放松的每一天,唯有如此,他才不致于在长久的绷紧下精神崩溃。
 ·留着的话就会失去,迟疑的话就一个不剩·· ·那是那天他在那张餐桌上学到的道理,而在以后他都没吃过草莓蛋糕了·· ·黄墨从浴缸站了起来,流淌的水珠便啪哒啪达的自他身上滴落。
他跨步走出淋浴间,就停在洗手台前那面布满雾气的镜子面前·· ·镜中人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就像头要把人噬食的怪物一样,显得恐怖而且丑陋不堪·他伸手把镜面的水气抹去,接而出现的便是他那张因疲惫而显得苍老的脸容。
黄墨从来都不是一个爱漂亮的人,他垂下眼,别开目光,再回神过来时,自己的脸便已被一层新涌出的热气覆盖·· ·黄墨默默穿上饭店提供的浴袍,整了整衣,然后又看向那柄被搁放在洗手台上的枪。
他弯身把方才脱下的衣服捡起,迭好,一拼放在洗手台上,就把那柄枪给掩盖起来·· ·然后黄墨转身,开门,也就不再去看卫生间内各种能投射出自己影像的事物。
 ·17· ·纸拖鞋擦上地毯时,本正沉思着的青年亦被他发出的声响惊起·顾不得手上的酒会因此洒出,青年马上便从床边立正,一边垂下头颅,一边却偷偷地用那双大眼睛打量自己。
 ·「坐下来吧·」黄墨接过了他的酒杯,把手按在那比自己高大得多的身躯上,顺着手腕的弧度,轻易地便把青年给按压下来·· ·青年果然如他所愿,一个屁股便落到雪白的床单之上。
黄墨单膝跪在床上,提起杯来吮着苦涩的酒液,一边便高高在上的凝视着青年·· ·好人家的孩子·他反复地在脑海里覆述着这注脚, 一边欣赏着青年惶惑的表情。
实际上他的确有让人害怕的地方,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再是努力维持沉默平和的表象,落在他人眼内指不定又像头怪物一样反复无常·· ·或者他确实是吧本来还是高高兴兴地出门的,上了房间却又变得阴沉起来。
此时谁都不会知道他的心情,而他亦很高兴这是无人能知晓的·黄墨提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此时青年的双颊看来有点发红·黄墨弯下腰,贴在青年耳边便道:「刚才的电影好看吧」· ·「嗯。
」或许是因为根本没有留心在看,青年只能用暧昧不清的言语回应·· ·「饭也好吃吗」不过黄墨却不在意,点点头,接而又问道·· ·「好吃。
」青年只是傻傻地点头·· ·然而黄墨却满意了:「那么你应该有所回报了·」· ·青年喷出的那口气就在脸颊擦过,黄墨的手指一松,那个杯子便落在厚重的地毯里头。
他的嘴巴往前一凑,落在青年的唇上,一钻,便又突破柔软的唇瓣滑入口腔·牙齿稍带粗糙的触感落在舌尖上头,青年别过头来,顽固地想从他的怀抱脱出,甚至不惜使用了好些自卫术的技巧。
 ·这些黄墨自然是不介意的,手掌包在青年的后脑,另一手压在对方的喉头,强压在对方身上,颇有点土豪恶霸的架势·床单在他们身下渐渐被揉得发皱,发烫的身体即使隔着布料仍能传达温度,他的掌心滑下去,便摸在青年结实的胸肌上。
黄墨一下一下的扫下去,就像在抚摸他的狗般,充份地贯注温柔和爱情·· ·然而青年却不甚赏面,那膝盖一抬,竟是忘了身份般要撞到他身上·黄墨适时用手掌一挡,虽然并未受到很大的伤害,可心情不免便变得不耐烦起来:「这不就是你来的目的吗」· ·霎时青年睁目瞪视着自己,未几那双嘴唇紧闭起来,却是一句话都不再诉说。
明知道这样就能让对方乖乖听话,不过黄墨并未因而感到愉快·近乎是自暴自弃地拉扯着青年的衬衣,三扒两拨的便把那充满朝气的肉体祼露在自己面前·预想的和实际终究有点不同,青年本就是他巧取强夺得来的,再怎样刻意安排,剧情的走向亦很难切合他当初的计划。
 ·身为男性,所有的温言软语都是不必要的,唯有肉体的冲击才最为真实·黄墨低头,有点粗暴地肆意亲吻那个年轻的肉体,感受着愤怒在紧致的肌肤下鼓动不休的触感。
青年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又或者是认为他这个变态终于露出了本来的皮相,于是那双眼睛绝望地闭合起来,不再去看他所施加的任何惩处·殊不知正是这种俎上肉态度大大地刺激了黄墨的神经。
如同撕裂猎物的皮肉一般,那只手猛力一拉,便把裤子从青年身上扯脱·在大腿磨擦到床单的时候,青年最为柔软的部份亦被他握在掌中·· ·那东西就像某种异样的生物般软趴趴地伏在虎口之上,黄墨看着看着,心里不觉又生出了点怜爱之情。
他放软了手指,轻柔地让那重要的部份滑过了指节间的茧,开始了那细致的碰触·· ·根据以往学过的理论,只要磨擦便能生热,不过青年的身体却像石头一样渐渐冰冻下来。
黄墨从床边的小柜里拿下了润滑剂,滑溜溜的液体便从瓶口落到青年的小腹之上·他用指尖拉起了一丝粘液,顺着毛发的走向抹开去,缓缓拨开了对方股间的肉,略带试探意味的在穴口的徘徊。
 ·「靠」· ·就在指甲感受到体内的温度之际,一个小小的声音也就自耳边响起·黄墨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就在意欲兴师问罪之际,意外地却发现青年早已把半边脸深埋在枕头之间。
那拳头把枕角握得紧紧的,就像浑身绷紧的肌肉般,极尽全力地抗拒自己的入侵·· ·对方是不情愿的·黄墨停下了手,那早有的认知在太阳穴间鼓动不休,一时间仍能使人感到痛楚。
那种空虚感慢慢充斥胸口,渐而便成了一度无法舒出的瘴气·· ·他知道的,这都是强迫、威胁和恐吓造成的结果,然而除此以外他亦无法再做些甚么·于是黄墨的手松开了,那肆意的爱抚和情热的温度就像谎言一样全都消失不见。
他跪坐在柔软的床铺之上,不禁觉得一切都显得荒唐可笑·· ·一时间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要的是些甚么·真的如他告白的一样是长久的伴侣还是一时肉欲的欢愉明知道对方是不会欣然配合的,却又固执地追求两双情愿,最终只能让自己陷入无边的矛盾当中。
 ·难道说就要放弃了吗· ·他始终难以感到安心·· ·黄墨缓缓把手伸展开去,冰冷的空气在指缝间流动之际,他抓紧了青年的肩膀,硬把对方从封闭的世界中给拉扯回来。
 ·「吴·」· ·他舔舔唇,在对上那双眼睛之际,所有的言语也就凝定在沉默的空气当中·· ·18· ·——吴·· ·似乎是出于某种命令的短语,又或者是其他机械式的指令,吴清义睁开双眼,就眼睁睁的看着顶上那个黑影渐而下降,逐步变成压在身上的重荷。
他的颈窝似是成了头颅最佳的栖息场所,那人轻轻的倚在颈侧,一抹淡淡的吐息也就随之渗入毛囊·· ·骤眼看一切已是平复下来,随着交迭的躯体传送而来的,仅仅只是呼吸造成的起伏。
然而在身体如此相贴之际,吴清义很难不发现危机其实尚未解除·□灼灼的热度正在散发,有别于燃烧时的炽烈,那种闷热的温度似是要融化皮肉般,渐渐把他们二人化成一块。
· ·出于对任务的顾虑——当然更多的是本能的恐惧——吴清义至今仍是不能动弹·虽然那个致志要钻入身体的力度经已消失,然而此际将要渗透他的,却似乎是其他更多的事物。
黄墨的气息就在他的鼻尖徘徊,混和了汗气和香皂的气息,就似是扑到空气中的爽身粉般,带着点让人怀念的味道在内·· ·「……其实你很是讨厌我吧」· ·那人说话的时候,轻贴着肩膀的嘴唇亦缓缓扫过皮肤,在肩上落下了一种怪异的蠕动。
吴清义也就从久远的空白中回过神来·尚未能适应肩膀间冰冷的触感,他犹豫了一下,不觉便否认道:「我并不讨厌你·」· ·意识到对方已经到达临界点,再怎样任性吴清义也明白,达成任务的首要条件还是让目标对自己存有好感。
说到底谁会爱用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在被讨厌了以后仍然一直喜欢对方· ·没有吧·· ·果然黄墨的脸马上又被纳入他的视野之内。
,那双眼睛俯瞰而下,像是在估量这会否是个谎言般,显得极其耐心专注·· ·黄墨的眼睛半眯,似乎要挤出其中精髓般,就这样透过瞳仁深入灵魂·吴清义当下发慌,不由得心焦气闷,可不过是一瞬间,就像是被逼入穷巷的狗突然被前方的强光闪到眼般,他的视线也就对上了眼前那张嘴。
 ·「并不是讨厌你·」当下再多的言语也亦乏味,他伸手一揽,便把上方的人给压在唇下·那跟过去是不同的,只是个轻轻淡淡的,类近象征意味的吻。
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然而黄墨却仍旧呆住了,用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自己·应该要再做些甚么吧吴清义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便在呼吸的余闲中,开口倾诉道:「……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 ·然后是一而再,再而三,蜻蜓的尾巴轻轻点水,却传达着强烈的繁殖欲望·渐而黄墨的手亦已环上了自己的背,开始是带有试探意味的虚抱一圈,到最后就连指尖都用力得要把他的皮肉搓皱。
吴清义就像个最慢热的演员般,花费了许多无谓时间才能进入角色,然而当他一旦投入,便越发会陷入不可自拔的境界·· ·在深吻的同时,大腿间的磨擦亦日益放肆。
那种磨人的碰触如今却是如此甜蜜的·比起被进入,男人征服的欲望自然压倒一切·两个躯体一直在床铺上变换着姿势,起伏不止的,就随着心跳的波动一直喘息。
 ·渐渐吴清义也发现,正如自己所言,他并不讨厌黄墨·抑或那只是长久的训练换来的成果在皮肤互相磨擦之际,他亦能表现得自己是爱对方的。
 ·可是……爱· ·像是让指尖遭受到电击般的讯息一刹那蔓延全身神经,吴清义讶异地看着黄墨发红的脸孔,开始了解话语间传达的真意。
 ·——我想要的是一个伴侣·· ·有一种从神经末梢蔓延而来的古怪触感在胸口充斥,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他当然希望双方能关系深厚。
然而他没想到过的是,黄墨的喜欢有别于鉴赏收藏——那是一种更为长远持久的……对了,几乎就是在诉说他爱他般,连带目光亦深邃得足以使人下沉的感情。
 ·「……还是不习惯吗」这一意识使他的身体霎时绷紧,那本来在屁股上游走的手也就此被人抽了回来·黄墨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似是在细嚼甚么东西般,一不留神便让那丝感叹从齿间溜了出来。
 ·「吴·」然后那声音又呼唤他了·「你会做吧」· ·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接而交付到手上的便是润滑剂和避孕套。
那人似乎早已作出了万全的准备,无论如何今天都是躲不过的了·吴清义低下头来,扭开了润滑剂的瓶盖,那发凉的液体逐渐在他的指尖间粘聚成丝,长长的拉扯开来,变成光线最佳的折射物。
 ·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一边抱持疑问一边挺起了腰,凝视着双腿间狭小的洞口·然后大概是受了某种莫名的催促,指尖缓淡地抚上了那整齐折迭起来的纹理,感受着肌肉在皮肤下蠢蠢鼓动。
冰冻的、灼热的、温暖的,各种交错的温度在容器内纠缠不清,顺着指节的深入传达到大脑当中·· ·黄墨的表情是怎样的黄墨的声音又怎么了这些吴清义现在全都无法感知,即使对方此时反悔作出反抗,他或许亦无法接收得到。
剩下的只有触感,以及温度·他的指纹就这样印上那柔软细滑的内壁,开辟足够的深度供他采探下去·· ·或许是出于随波逐流的性格影响,在长久的培训中吴清义明白自己亦不是不能对男性□。
只是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场合,空气中些微的味道,以致是最微细的声音亦成了最好的催化剂,让他维持着甚至超出任务所需的硬度·· ·将心比己的话,便会明白那是种使人不适的堵塞感。
然而出于先天的嗜虐心,以及后来一点猎奇的刺激,他还是把身体深埋进去·这样陷进大张的双腿间不断跃动的姿态,看在他人眼内,想必是十分愚蠢·然而吴清义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一径的动作着,任由汗珠自皮肤冒出,滴落,再渗入另一位的毛细管当中。
 ·那个人是爱自己的·这种感知便随着发烫的温度从身体中心烧了开去,迫使他更为用力地挤压到对方的躯壳当中·· ·——吴。
 ·明知道不必要的,可在对上那双半眯起的眼睛时,吴清义不觉又把嘴巴凑了下去,开始做起另一种粘膜接触·· ·19· ·那种触感持续下去,渐渐便化成腹下暖热的温度,伴随动作一步步的顺着神经线游走,麻痹了脑海间种种抗拒和违和的感情,逐渐只有舒服的感觉遗落下来。
那道汗顺着脸庞淌下,流落鬓角处便被软枕的绵呢吸去·吴清义整个人就像飘浮在平静的海面上,一边淋浴着阳光在暖热下,一边昏昏沉沉的感受着四周柔软的触感。
 ·再次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光都已变成了太阳洁白的光线·有个人就在躺在自己身侧,那只手轻轻的伸过来,便在头发上传来了熟悉的触感·吴清义转转眼珠,这才发现对头躺的正是黄墨。
一时间心情尚未能从惊愕回复过来,黄墨苍白着嘴唇却缓缓的道:「原来你左边的眼睛比较大一点·」· ·「诶是吗……」他把一边耳朵压在棉枕上,由是所有的声音听来亦带有一种柔软的感觉。
 ·黄墨的手间歇不休地往自己的脸上贴来,他人却没有爬起,只是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靠在枕上又喃喃的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吴清义愕愕睁睁的,一时无法分辨话语中传达的是怪责还是聊笑的意思,于是也只得把嘴巴紧闭起来,老实巴巴地点一下头。
 ·「连自己的事都不知道吗」黄墨的声音沉沉的,听来倒比往常沙哑几分·冰冻的指尖紧随声线而来,贴在自己的眼盖上,怜爱地抚摸不休。
 ·那触感既陌生,又使人感到轻和·吴清义也就在指节的阴影间,蓦然睹见那人的注视·他大概是这时才真正看到黄墨的脸,和照片中平板而严肃的影像不太相同,黄墨的眼睛细长而温柔地泛动着水光,脸颊瘦瘦的,竟也有点儒雅的风骨。
那呼吸在笔挺的鼻子中吐出,徐徐便把黄墨的气息送了过来·端正的脸上稍有薄须冒起,嘴角亦淡淡勾起一个弧度·这一切看起来又是这样熟悉的,让吴清义都有点胡涂了。
正思索着为何事已至此,猝然又想起前事,一时不免把自己搞得尴尬不堪·· ·「那个、我……」他眨眨眼,正想要说甚么,突然又在那张脸下凝住了动作。
 ·似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吴清义半坐在床上,就看着那头大蛇缓缓呼着舌尖,在空气中颤动出声音:「怎么了」· ·「我、我想去上个厕所。
」吴清义心里一急,连忙甩开了迭到自己手上的温暖,拔腿便跌跌撞撞的冲进浴室里头·· ·后来黄墨或许是笑了,或许很快又沉默下来,只是在吴清义使劲冲刷身体的时候,那笑声尚零零碎碎的在脑内回荡不休。
自己到底做了甚么,其中的感觉又是如何,腹上的黏稀的触感已经非常清楚地告知自己所有真相·· ·水声沙沙的在头上略过,热力渗透头皮直刺入大脑·黄墨的声音、体味、皮肤的触感,以及情动时的反应都深深刻印在记忆中,逐渐变成令人无法忘怀的烙印。
在进行任务前的心理评估报告似乎并不准确,和黄墨的交缠并没有遗留下任何不愉快的触感,甚至可以说是快乐的,一场带有猎奇意味的□·· ·有些事情只要发生过一次,那先前的种种顾虑就会像谎言一样消散无痕。
就像热水冲过皮肤一样,留下的只有遍布全身的舒爽感觉·比起男人的征服欲望,黄墨似乎更急于要与自己确立切实的关系,甚至不惜让疼痛穿透身体·那个人是爱自己的。
那种意识一直在脑内盘旋,渐渐超过了本来应有的份量,霸占了不该有的位置·· ·「沙沙——」· ·吴清义伸手把水龙头关上,带着一身湿气跨出淋浴间。
就在这时他睹见了自己落在镜中的影像,像是被吸引了般,吴清义俯身便伸手摸上去,一边便喃喃自语:「看起来真的一样吗」· ·眼睛线条随即被指尖抹开,在回去的时候,吴清义不免有点犹豫,一时有点拿不准事后应有的态度。
若是相爱的人,此时或许应该归心似箭,乐嘻嘻的扑回床上嬉戏一番;若然只是一场交易,那就应该回复冰冷的态度,开始结算起应付的金额·然而他们两种都不是……· ·他们俩甚么都不是。
 ·凭着深呼吸时得到的力量,吴清义用着蛮劲把门锁扭开,意外地在门外等待他的却是一片寂静·那床他躺过的被子被人团团卷起,黄墨似乎深陷其中,只依稀在顶端露出了少许墨黑的发丝。
吴清义看着好笑,正想要伸手拨云见月的时候,突然门外又传来了几下声响·· ·「咯——咯——」· ·似乎有谁来找他们了·· ·「……你去把门打开吧。
」突然被子内传出一阵模糊的声音,吴清义转头一看,只见黄墨的脸小小的自其中露了出来,略显困倦的朝自己吩咐道·「跟他们说我要再待一会·」· ·吴清义也就傻傻地转过身去,轻轻把门打开。
门外那两个黑衣汉子急不及待的便把头探进来,确保了他们主人的安全后,又再重新以审视的目光朝自己看来:「墨爷怎么说」· ·「他……」在那一刹那,他彷佛就被拉回到现实当中。
吴清义紧抓着门柄,低声便朝门外人道:「黄先生要再休息一下·」· ·黄墨要的是一个伴侣·· ·他要做的却是完成任务·· ·20· ·只要有过一次,往后便会变得非常容易。
「熟能生巧」这个词,吴清义还是来到黄墨身边后才真正理解其中深意·不论是接吻的姿势、牵手的动作,以及种种只属于二人的讯息和密码,吴清义现在做来都份外流畅,甚至在分开时,还能在眉眼间传达些许不舍的意思。
 ·而黄墨却回避过这个眼神,把头一歪,目光却停留在他的领口处·接而那双细长的眼睛后便打起了皱折,黄墨笑了,伸手便往领带摸去:「都歪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唯一的工作便是待在黄墨身边,渐渐渗透对方生命每个角落。
零零碎碎的情报、不着边际的漫谈,这些信息在经过组织以后或许会变成有利的证据,然而那只是后勤部门应该伤脑筋的事,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让黄墨更爱自己·· ·哈哈,爱。
 ·吴清义垂眼看着那条在颈上拉开的领带,领带是黑的,类似在葬礼上会看到的款式,却与他平常戴的便宜货色不同·单是摸上去时的平滑触感、以及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暗色花纹己令吴清义明白这是项不少的投资,至于流畅的线条和优雅的剪裁背后的价值,亦不是他用那个榆木脑袋就能评估得到的。
 ·「好了·」黄墨极其用心地在他的脖子上花费功夫,过后还要后退一步,以便鉴赏他的作品的全貌·· ·虽然是个了不得的黑道老大,然而黄墨此时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单纯。
做过了便要负责任,这是连如今的中学生都不屑遵守的信条,然而黄墨却仍固执地坚持着·他是他的人了,黄墨的每个动作、以致是声线都持续不休地传达这个讯息。
在发生关系的隔天,似乎是认为再分房而睡便过于伪善般,连带之前佯装的矜持亦一并被卸下·在吴清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行李已被打包送进黄墨房中·「登堂入室」,这是第二个他从黄墨身上联想到的词汇。
· ·若果对方是个女的,他们的关系或许就算是情侣了·或许……吴清义也会为欺骗感情这回事感到自责不堪·然而现实却是只要黄墨更爱他,工作便会更为顺利。
他就像个木然看着对方为自己供献所有的骗子般,一边得益一边置身事外,脸上还不忘来一个不温不淡的微笑··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嗯·很好。
」他揉着领带的末端,这动作很快便被对方制止·然后黄墨把手环到他背后捉回外套的外襟,将衣服拉好,再扣上钮子,似乎注意到甚么,又用手背拍走上面的微细的毛丝。
 ·那一切动作都如此轻柔,很难想象是个可以随时对任何事物扣下板机的男人的动作·吴清义一边思索着是否应该制止对方继续深陷下去,一边却把手迭上了方向盘,把车子往隧道的深处驶去。
 ·这天他们要去的是道上某个重要人物的丧礼,似是执意要把他介定为「自己人」般,吴清义身上亦是一套江湖味甚重的黑色西装·黄墨就坐在后座听着秘书的琐琐碎语,其他人无聊的点起烟来,一边往车窗外弹着烟灰。
大概谁都不在意这场死亡,可为表尊重,下车时众人便赶紧换上一脸沉重的模样·· ·身为司机他的职责应该到此结束,然而在台阶上黄墨却停下了脚步,转脸就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唤来:「费律师,也把他带上吧。
」· ·然后他身边的大哥几乎是用抽的把他拉出车厢,小弟们诚惶诚恐地便过来把车开走,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洁白的阶砖,一并被送入礼堂当中·姓费的不着痕迹的靠近他身边,淡淡的在他耳边出声道:「你给我打醒十二分精神才好。
」· ·这时礼堂旁堆积的花卉便擦过了他的西装外套,细碎的花粉也就被黏到袖边·他们一行人被妥善地引领着,随着众人的脚步迈前,朝向老人家的遗像鞠躬,一切公式化的程序似乎和世间的葬礼没甚么不同,相异的只是众人互相警戒的神色。
 ·在发呆期间黄墨经已把那柱清香装好,插着裤袋回头,望向吴清义时眼里竟生出了点高兴的意思·他见状连忙把头低下来,黄墨的皮鞋很快便出现在视线之内,这时大概又有谁来把他们引到座位上,黄墨拍拍他的肩膀便要把人给赶到应有的位置。
 ·「墨爷,你这也赏面来了」· ·吴清义也就随着那声呼唤与黄墨一同回过头来,眼前出现的竟又是一张熟悉的脸孔·韦洛伯,他忍耐着没把那个名字喊出来,迅即又退到黄墨身后,低头把脸隐藏起来。
 ·黄墨仍旧维持着他一实强硬的姿态,把后面的人护着,一边便闲闲的道:「老人家嘛,应该的·倒是韦总你也不避嫌,这才是难得·」· ·「人嘛,不论到了甚么位置,应该有的道义还是该遵守的。
」韦洛伯笑着皱起了那满脸横肉,似乎是这才注意到般,眼睛一瞪便把目光往吴清义射来·「说来我的人,墨爷你还喜欢吗」· ·「是韦总训练出来的,我又有甚么不放心的」黄墨回头,似乎是示意他要退了,轻轻便把目光往吴清义身上带过。
「怎么了韦总是不舍得了」· ·「怎会这小子生来就是个聪明人,你瞧他东家一个换过一个,不是哪里都混得开吗」韦总说着,沉声便把嘴巴凑近了黄墨的耳朵,一字一字的顿了出来。
「那种人做得出一次,便会再有下次·墨爷若肯买个人情把他还来,我韦洛伯自然是感激你的·」· ·吴清义暗道不好·没想到之前那案子会让韦洛伯这么记恨,若真把他还回去了,那还得了正是这么想着时候,不经意却抬头对上黄墨的视线。
 ·那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熟悉的声音就像潭水滴落般,一下点出了无数波动:「我都把人带出来了·韦总你这才要我还你,岂不是落我脸面」· ·21· ·礼堂内的佛音梵语仍在持续着,和尚纷纷穿起袈裟,低头走过两帮人对恃的是非之地。
最后还是黄墨率先转过身来,坐到为他预备好的位置上,别过眼睛也算是暂息干戈·韦洛伯见此也不好发作,毕竟他名义上已是正当人家,在葬体上发难的事被媒体报导到的话,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于是两帮大汉也就悻悻然的扫视过对方,一边挤挤拥拥的礼堂后堆成一片黑压压的风景·· ·丧礼的场面很是盛大,老人家的归处也煞是安祥·儿子是牛津的高材生,女儿也成了富商的少奶奶,帮里的事务早就制度化了,现任的当家是当年老人家的门生。
这是门已洗白了的人家,在江湖上再是有地位,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响亮名堂·就像关公像一样,偶然拿出来镇镇小辈是可以,可谁也不会为它放弃自己应有的利益·· ·而如今这尊像也碎了。
 ·依照预定的行程,黄墨本来只是意思意思的露露面,表示一下哀恸之情便可回去·然而此时他却坐定在简陋的折椅上,眼睛遥遥看着各种送赠与老人家的花牌,一点也不在意身旁人催促的眼神。
吴清义也就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颇为显眼的第一排位置,自然亦难避开诸位追思者的目光·· ·黄墨淋浴在这种注视下倒显得份外平静,像是他宣言过的那样,毫不避嫌地与吴清义交头接耳的琐琐细语。
聊的也不是甚么天大的要务,比如是狗散步时有甚么顽皮举动、猫咪最近又犯了甚么可笑过错等等,都是些无关重要的家务事而已·这些内容自然是不用在这种庄严的场合讨论的,仅仅只是种炫耀般,享受着在公众场合做这些亲密事儿的快感。
 ·不一会儿堂倌便唱起了仪式开始的南无,一众和尚亦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礼堂中央,旁边的宾客都依着指示站起来了,就剩黄墨一个仍坐在人墙筑起的堡垒当中·吴清义奇怪地低下头来,正想出声唤人,旁边姓费的却早已洞悉先机。
边擦着他的金丝眼镜,边沉下声音教训道:「吴·黄先生愿意来也就给足面子了,仪式甚么的有个心意就是·须知道那位老人家,从以前就对黄先生有点偏见……」· ·「费律师。
」此时黄墨的声音也就从中打了过来,一下子便把姓费的气焰压得火星全无·· ·只见那个男人迅速戴回他的眼镜,显得有点沮丧的,小声地便对黄墨致以歉意:「……是我多事了。
」· ·那些江湖恩怨,吴清义纵是在厚厚文件资料中读过,认识也是不深的·当下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一时无法正确表态,越发就显得不知如何是好·黄墨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窘态,笑着便拉住他的衣角,让吴清义的屁股也掉落到简便的椅子上,发出了吱吱的铁锈声响。
· ·「这个……」· ·「年纪大了,站着腿累·你也就伴我坐坐吧·」黄墨确实是笑了,那种自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笑意是这么显眼,不觉泄露了些许对死者的不敬。
 ·「嗯·」吴清义得令,只好战战兢兢地调整好坐姿,萎缩着肩膀好让自己在场内所占的分量越小越好·· ·然而黄墨却不了解他所费的心思,仍旧继续做着那个耀眼的动作。
他把一手便搭到吴清义肩膀上,就像在家里看电视时那般,轻松地便跟他聊起天来:「你瞧,这样多好·像老人家这样的人物,也能安安稳稳的让背脊贴着床板,说去便去了。
」· ·那一丝感叹过后,黄墨又紧接问道:「你说我也能这样吗」· ·话语凝结在喉头处,吴清义淋浴在对方柔和的目光下,越发不忍心把真相道破。
就好的结果而言,他当然是希望对方能被绳之于法、铁窗终老的·便是退一万步来说,祝福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份子能多福多寿,亦未免太过偏离社会道德·他向来是不擅长说谎的,修辞技巧又过于贫乏,想来想去,亦只好模棱两可的回一句:「若是今后循规蹈矩的话,应该也是不困难的吧。
」· ·「啊,循规蹈矩·」黄墨把他的话咀嚼了一遍,也不知是消化掉没了,眨眨眼睛又往自己看来·「你果然是好人家的孩子·」· ·听不出话语里是失望、怪责还是其他别的意思,吴清义在一片梵音中歪了脑袋,黄墨也就在一丛红红黄黄的袈裟前展露了笑容。
他的手就贴在吴清义的大腿上,他的话也就此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阿弥陀佛当中:「到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吗」· ·22· ·到时候·· ·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后。
说的是这么长久遥远的未来·当然就黄墨的情况来说,若把工作上的风险亦计算在内,这段时间亦很有可能缩减为弹指一瞬间发生的事·· ·人的死亡本来就是难以预测的,他此时便是答应了,亦不过是虚言罢了。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承诺,像是些为求心安的咒语·吴清义既不需要付出代价,亦不用负上责任·过后便是无法做到,亦不见得有何可怕的报应·只不过是答应在那以前,会一直待在对方身边而已。
 ·非常简单地便可以令人窝心的话,吴清义却怎样都说不上来·他彷佛是掉了螺丝的机器,即使脑筋再是清楚明白,想说的话却无法透过舌头的颤动传达开去。
 ·「或者吧·」然后黄墨先他喃喃哼出一句·或许对方只是需要个下台阶,抑或是在寻求自我安慰·可不论怎的,吴清义扫了兴这件事却已成定局。
 ·当下黄墨已把目光再度放远,似乎极专心地,看着几个与自己无干的和尚敲击木鱼·· ·吴清义既不安,又难过·他看着自己的手,反复地检讨着行动中的每个错漏。
其实他并不是未曾用心,各种能讨人喜欢的方法他也练习过好多遍——只是他从没想到,黄墨想的是这么长远的事·· ·若以平常的任务规模来说,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两三年也是等闲事。
他习惯亦擅长扮演这么一个期间限定的角色,而那角色的寿命只能持续到任务完成当天·所有的一切都以倒数的时序的发生,由结果渐渐推算回来,这种思考模式经已根深柢固。
然而这时却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跟他说起比这两三年,甚至是一生都还要久远的未来……这亦难怪吴清义一时适应不了,思考短路,就这样呆若木鸡的在座位上冒烟。
 ·当然黄墨是不会理会他的,仪式也不会因应吴清义的状态而有任何延误·就在惴惴不安的期间,人潮经已在礼堂中退却·姓费的凑近他们中间,细碎的传达着一系列该办的、应办的、急办的事务。
黄墨闻言也就猝然站起,好像方才的留恋都是假,草草往主人家点一下头,接而便转身离去·· ·吴清义匆匆忙忙的追上他们的队伍,揣摩着该怎样挽回那一息间的错误。
然而时间却是不等人的,他的话留在唇边,前边的人风风火火地涌出殡仪馆,车辆亦已准备就绪·就在这时吴清义跨步上前,一边替黄墨拉开车门,一边叽哩咕噜的解释道:「对不起,刚才我并不是——」· ·「砰——」· ·突然一记冷枪便从他们中间擦过。
 ·硝烟的味道涌上鼻尖,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吴清义不假思索的便把身前人给推入车厢,再往司机座上看去时,上面的人却早已瘫软下来··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啧」吴清义忙把座位上的人从车厢抽出,也管不得对方还有救没有,粗暴地便往地上一掉,自己却霸占了那个位置,手往车匙一扭,随即发动引擎。
 ·车窗上的龟裂随着车子急速的移动啪啪发出声响,吴清义往倒后镜一看,一时不防与后车碰撞了一下,才又七弯八拐的把车子从丛丛的殡仪车队中驶了开去,一歪转到旁边的小路,擦过挨墙的几个花牌,磨着轮胎几乎就要在路上拖出火星。
 ·「先护墨爷走」· ·这时大概有谁在他们背后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一轮火光嚓嚓的在小镜中闪动,就似是大时大节时会看到的烟花般,迅速的冒起,眨眼又成白烟。
 ·大概是驳火了·吴清义这样想着·扶着軚盘的手却没带来丝毫的真实感··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喋血山河这几个字,大概便是用来形容这种景象的。
他虽然当差好几年了,可能置身于这般有临场感的枪战中的机会还是少的·他对子弹的印象,也就只是几个在练靶场上的窟窿·那种穿透人体的触感,那种充满的迫力的恐怖,他是一次都没体会过的。
 ·当然他现在是害怕了,那种恐惧甚至能麻痹神经,把他整副精神从身体抽离开去,以一种近似第三者的态度看待现场各种状况·· ·所以当下吴清义看起来亦是冷静极了。
 ·他把軚盘一扭,黑色的座驾便迅速驶上高架天桥·风景在车窗外飞快的掠过,就在发丝在额前乱扫时候,吴清义才想起自己还没把车窗关上·他一转头,便看见裂开的玻璃窗上沾着的血丝亦在风中摇摆,一个路牌在车身左侧略过,他说不出有哪里不对,这时黄墨的声响却在耳边响起来。
 ·「小心还有人跟着」枪火嚓嚓在后面响起,再回头看过去时,才发现车尾窗经已整片碎开·黄墨正半趴在沙发上,一边举着手上黑漆漆的枪,一边大声地向自己警告道。
· ·而他做了甚么呢蒙眬间只觉旁边一辆小型货车挨得极近,猛烈的撞击便自车侧震荡到头盖骨中·吴清义回首扫过身旁的景物,一个油站便在眼角略过,他当机立断,奋力把軚盘往右边一扭,拦腰便撞在对方车身上。
铁皮的拉锯的声音极其刺耳,顺着拐弯时的弧度一把便把对方给推向山道上的崖壁·一阵白烟升起,后面的来车急速煞停,吴清义就在两目昏花之际,一下抽起了后座那人的手。
 ·「快走」他几乎是用踢的把车门给弄开,拨开了防撞气袋,拉住了后面的人便死命往油站跑去·· ·那些品性驯良的车主们早就被吓得目定口呆,有几个甚至经已弃车逃去。
吴清义没花费多少功夫便成功征用市民车辆,比起警察证,黄墨的手枪似乎更有速效·于是他笑了,纯粹只是感慨强权有时能压倒性击败正义的事实·然而脸上流露的表情似乎却带有几丝惊恐症的神韵,黄墨大概是以为他吓疯了,在对上视线的瞬间不免显得有点担忧。
 ·引擎隆隆的发动,吴清义看着黄墨跃上前座,后面的废铁堆中正有几个人左摇右摆的爬出来·所有的情景就像某出夸张的黑帮电影一样,在脑内被冲刷成一格格菲林,极其细微,又极其迅速地随着时间流动。
 ·啲哒啲哒啲哒,他的心跳彷佛亦变成了钟表读秒的声响�杆潜匦胍;せ颇摹刮馇逡宓拖峦防矗睦锿蝗痪兔俺稣饷匆痪浠啊!� ·为甚么这样想呢他一时说不清理由,姑且就归结到警察热爱保护市民的情义结当中。
黄墨总算是本市的居民吧吴清义一边漫无边际的思索着,一边便用力踏实油门·· ·23· ·车外的风景还是和平常一样,大概是因为刚加过油的缘故,浓郁的汽油味一直在车厢内挥之不去。
吴清义乘着呼吸的余暇往副驾驶座看去,除了黄墨正在为自己的M9手枪填弹以外,这一切似乎和日常的午间没甚么不同·公路的标志一个接一个的在左手边略过,吴清义明明看到了,却没有像指示一样保持限制车速。
 ·只需一下枪声,过去所订立的规则便变得毫无价值·车子飞快地在车龙间穿来插去,大概是引起了几位司机的不满了吧长鸣的喇叭声一直在耳边回荡不休。
吴清义回头正想查看一下路面状况,刹时却教从车顶上涌入的阳光炫花了眼睛·他抬手去把天窗的盖子拉上,再低头看去时,那把M9手枪便已被搁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会用枪吧记得开枪前拉开保险掣,小心别走火了·」黄墨一边叮咛着,一边从口袋中掏出另一把黑星手枪细细检视·· ·十五发子弹一下子便会用完了,可眼前的危机却不知还有几许。
吴清义抽空把手枪贴身藏好,一边扭动方向盘,一边便问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穿过隔音隧道时,前面的景色一下便被蓝光冲刷得黯淡下来。
黄墨正视前方,似乎在用心思索,可过后所流露的,却是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谁都有可能吧·」黄墨是这样说的·· ·吴清义一顿,不觉又追问道:「做了这么多招人怨恨的事吗」· ·这问题大概过于幼稚,黄墨正视着他的脸,不觉便宛然一笑。
明明身陷于危机当中,吴清义却有种错觉,彷佛这回只是次普通的出游,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像是场约会的游历·· ·约会然后他也为自己的狂想笑了。
 ·「好孩子·」然后那只手便摸上了自己的头顶,一下接一下的,带有点安抚的意味在内·吓坏了吧黄墨的眼神是这么说的,而自己却像头狗一样,沉默着也不反驳,一边看着对方一边享受着那阵阵抚扫。
 ·车子持续行进,漫无目的地,开始了这场没终点的旅行·黄墨从口袋里翻出了烟蒂,点燃的火光在倒后镜里形成了一个橙色的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渺渺轻烟便自鼻孔间舒出,形成了一道白幕,转眼间便把他的脸给模糊掉了。
 ·「你有电话吗」不过黄墨还是必须要和现实保持联系的·· ·「那个……」可惜的是,跟着他的却是个胡涂虫。
吴清义匆忙拍拍身上,不出意外地,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我好像在刚才掉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开始便没带过出门。
 ·黄墨的眉毛稍稍皱起,在面临莫名的追杀及威胁时,与手下保持通讯自然是第一要务·吴清义被他一盯,不觉亦焦急起来,车子顺畅的拐弯往市集中转去,果然在不远处便看到了几座耸立在人群中的电话亭。
 ·然后他们便利落地跳了下车,车门砰声关上的时候,吴清义的手指亦扣上了口袋内的手枪·四周的市民仍旧过着他们的日常生活,与菜贩议价,与街坊说长道短。
只有他和黄墨神色凝重地走近了电话亭,像是为自己的命运投注般往机箱送入了一枚银色的一元硬币·· ·「……喂,宣,是我·」· ·然后电话便接通了。
吴清义待在电话亭外看着天空,蔚蓝的天际上出现的仅有强烈的阳光,空荡荡的视野内甚至连头飞鸟都没有·· ·「嗯,没事·」· ·红的塑料袋中竖出几根青色的蒽,被斩开了一半的鱼在冰块上蠢蠢跃动,四周的群众仍旧像往常一般吵闹,吴清义置身在这种嘈音中却觉得异常安静。
似乎有甚么力量促使他把头回转,然后在太阳光下闪烁的物体便变得份外刺眼·· ·「我们在……」· ·「快走」明明是没有听到的,但电话忙音的鸣响声却在脑海内不住延长。
吴清义扯进了那人的手,踢翻了眼前一篮萝卜,对天便鸣枪一下·· ·啊,啊,这下子他是存心破坏了社会安宁和秩序了·吴清义一边想着要怎样写交予上级的报告,一边在挤拥的人群间亡命奔跑。
妇女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摊贩的档子被推翻,杂物被人群重重的践踏而过·他们隐身在人丛中,可身后的追捕者却仍不休地紧随而来·一个两个或者是更多,似乎都是些有备而来的亡命之徒,也不怕会伤及无辜,稍有机会便朝他们奔走的方向放冷枪。
 ·「啧」稍不留神,子弹便从身边擦过,打上了前方的栏杆·吴清义猛然回首,枪准都对准了来人的方向了,可始终没法在人群的尖叫声中按下扳机。
· ·做成这种局面,或多或少都是自己责任·吴清义看向身旁的黄墨,相牵的手在此时或已成为障碍·「我们分开走」于是他便率先松开了,转身便往另一边逃去。
 ·24· ·也就是放了手以后,吴清义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坏主意·· ·和以前跟同僚执勤时不同,他与黄墨既非处于对等的立场,面对的亦不是甚么偷鸡摸狗的宵小惯窃。
现在跟随在后可都是些亡命之徒,是看人头领赏金的,自己一个无名小辈便是逃了,又怎会引得起他们的注意如此一来当初那分道扬镳的举动,看起来倒像是自己贪生怕死,背弃黄墨的作为了。
 ·不过现在要回头,却又晚了·· ·「走」黄墨的脸就迅即在眼前消失,在手掌松开的一刻,粘在上面的温度马上亦风吹散。
 ·黄墨在狭窄的巷道内很快便消失了踪影,他犹豫一下,再追上去时,眼前出现的已是几条分叉小路·黄墨是往哪边跑去,又要走到哪里,他全然没有头绪。
不过吴清义还是昂首挺起胸膛,煞有其事的随便便向一个方向跑去·· ·子弹击响了身后水管,他如今可以做的就是迷惑他的敌人,把他们引领到一个错的方向。
关于第六感吴清义一向不太自信,所幸亦正因如此,他与黄墨走到同一条路上的机会亦可谓微乎其微·· ·眼前的路一直不断收窄,水泥灰蒙蒙的颜色占据了整个空间。
或许只是错觉,在吴清义拔腿狂奔的瞬间,前方的风景也就像被迷雾笼罩了一般,转瞬便变得模糊不清·· ·狭窄的小巷尽头是一所工厂大厦的侧门,吴清义踢毁了堆积在墙边的垃圾,闪身便躲入那后楼梯间。
踏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内回荡不休,后面的追兵仍然穷追不舍,火花在身旁冒起,无尽的恐怖亦一并袭来·如今他是孤身一人的,会发生甚么事、到最后有怎样的下场,这可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子弹的弹壳徐徐掉落到地面,他的鞋子擦过地面积聚已久的灰尘,回身便又继续那无止尽的逃亡·太阳的光此时便从已被折毁的墙面间落下,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材亦成了最佳的掩体。
吴清义靠在层层迭起的水泥袋上,不觉忆起了往日在警察学校里受训的时光·不过现在手枪所指向的再不是扁平的纸板人,失败了的代价也不仅仅只是Game Over·· ·这里所涌出的血和汗,都是真实的。
 ·大口大口地吸着污浊的空气,吴清义藏身于隐蔽处,静听着来者的脚步由三人渐变成五人·搜索到自己藏匿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在此以前他们已花费了大量无谓时间追踪错误的目标。
从计策上来说他的目的经已达到,吴清义苦笑一下,想着等一下是不是就要含笑九泉·· ·白汗层层自额角冒起,扣着扳机的手指亦颤抖不休·他或许就要死了,以一个小混混的身份告终,档案簿上只会被烙下一个任务失败的名份,从此也就众多文件间封尘。
或许到时黄墨会替自己风光大葬吧一边想着这种无关要紧的事,一边子弹已穿透掩体击落自己的肩膀·· ·「啧」· ·说疼痛吧其实也被紧张麻痹得毫无知觉。
条件反射般举起手枪,飞快地朝脚步声响起的方向扫射·十一、十二、十三……仿佛是为自己的生命倒数般,在子弹用尽的时候,空弹夹扣出的声响亦份外响亮。
 ·几张狞笑着的脸孔就在自己眼前晃动·这就是最后了,吴清义歪着肩膀侧身往外跑去·滴落的血液混和尘灰,很快便会掉失所有温度·· ·「砰砰——」· ·幽暗处闪起了几星火光,本以为会击落到自己身上的枪火,一下子却全都飞到敌人身上。
有谁跑来了,狠狠地往地上呻吟的物体打上了好几枪,而自己却仍维持着方才的狼狈姿态,无力地垂下一只手拐步行走·· ·「不是叫你跑了吗」那声音里是怪责还是关切,此时吴清义已无力分辨。
黄墨怒气冲冲的跑上来,一下抽住他的领口,几乎是想用拖的把他带回去··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吴清义眯起眼睛来,就为着那个表情笑了·可安心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很快嘴角的微笑便变成了急促的咆哮:「小心」· ·他猛然把身边的人撞开,举枪便欲射击。
然而扣上扳机时空荡荡的回响却使他猝然惊醒,弹药早就没了,吴清义用着古怪的目光看向手上的枪支·几乎是同一时间,脚下便猝然一轻,不觉便教人跪倒下去·血花自腹上的洞口潺潺冒出,他看着这一幕却觉得份外平静,反而是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力度更使人疼痛。
 ·「吴」· ·枪火的光芒自黄墨脸侧不断冒起,在那人的使劲的拖动下,他们终于走到升降机前·竭力地在鐡板上趴下去时,拉闸的门亦迅速被人关上,升降机隆隆的下潜去,在广阔的空间内唯一清晰的只有重重的呼吸声。
 ·过后自己似乎是拖放到某人结实的大腿上了,有谁在拍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喃喃的唤道:「喂醒醒啊,吴……」· ·明明只是几分钟的旅程,此际却让人感到份外漫长。
吴清义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景象从视网膜的边沿开始被黑暗侵蚀,虽然是很讨厌却没有办法,他抬起手来朝空中挥了挥,那些黑点却仍旧像虫子一样涌上,刺得眼角都疼痛得冒出水珠来。
 ·他感到害怕却又无法作声,整个人就像被硬拖进死寂的黑暗中,即使张大了喉咙亦无法听到喘息的回音·手脚的挣扎很快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似乎连肋骨都被锁头重重扣上一样,他艰难地喘着气,莫名的恐怖渐渐就成了世界内唯一可以被感受到的事物。
 ·25· ·在快要拆卸的大楼内,老旧的升降机持续下降,机械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渐渐形成了使人困扰的噪音,不断地在脑内吱吱鸣响·黄墨稍为活动指节,腥腻的气味便随之在空气中挥发开来。
 ·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黄墨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把这无关痛痒的事放在仅次于性命的位置·他应该已经习惯让双手沾满鲜血了——不论是在象征还是实际意义上的——然而此际手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青年的温度正往外流失,不管再怎样使劲按压,手上却还是一片湿润的感觉·· ·不过在数分钟以前,青年还是个会走动、会说话,会做出各种糊涂事干的人,而如今却仅仅只是个物体。
黄墨麻木地把手上的衣物撕开,一边对青年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明智的做法或许是先把伤者留在原地,然后自己再突围寻找救兵·然而黄墨却选择把这个重荷背上,用着染血的布帛紧紧把青年跟自己绑到一起。
 ·一个人清醒和昏迷的时候,重量原来相差挺多·青年本来就不是甚么瘦弱无力的小猫,这下子手脚放软瘫下来,自然比缠绵时候压在自己身上的份量要来得沉。
黄墨把手往背后一托,调整好姿态后,又重新拿稳了手上的枪·· ·升降机的指示灯嚓声亮起,黄墨抱着背水一战的觉悟,迅速把鐡闸拉开·叮,门外并没有任何人在,太阳的光芒亦渐从楼宇的空隙中退却。
黄墨弯下身子,吃力地踏出第一步,然后便鼓足了劲,在水泥地上拔腿狂奔起来·· ·「嗬嗬——呼——嗬嗬——呼——」· ·大颗的汗珠自额上滴落,黄墨匆忙往后头扫视一眼,似乎并未有任何人察觉到他此次出逃。
凹凸的地面并不好走,无法见到尽头的旅程更叫人沮丧,黄墨像头乌龟一样使劲地行走着,却怎样都无法再缩短脚程·他大概一辈子未曾试过这样狼狈·正如他父亲所教育的一样,人到了他这种身份地位,便是被迫到绝境也该挺直腰背、满怀尊严地走。
 ·可现在他却在逃亡,连脸面也不顾的使劲奔跑着·· ·眼前的景象逐渐昏暗下来,街灯亦自顶上打下橙色的光晕·车、弹匣、急救箱、医生……黄墨默想着一切他需要的事物,一边感受着青年逐渐渗到背上的温度。
 ·「就快了,不远了……」· ·他对着空气念出这几个字,出现在眼前的却是高耸得使人泄气的阶梯·只要走上去就能到大路上,青年亦会因此而得救。
他这样说服自己,然后便把手圈到背后,用力托起青年的大腿·· ·与此同时,某种怪异的声响亦自耳边响起,那点像是小石头在地上翻滚的微细声音,在一瞬间便扩张成充斥整个世界的巨响。
黄墨猝然回过头来,就在不远的小巷里,一个人影便冒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看着那指向他们的枪口·此时想要反击却经已迟了,他的手还扣在背后,整个人正俯身靠前,一旦转身便会失去重心跌倒。
 ·完了·· ·这就是他的结局虽然很想笑,然后此际袭上心头的却只有惶惑·就这样横死街头,或许也是个很适合黑社会头目的死法。
顺便也可以训示世人,做坏事的必有恶果·然而他现在还不想死,即使很难看也想活下去·背上的青年是这样沉重的,那颗年青的心脏还一下接一下的跃动着,他不希望那鲜活的频率会就这样被强行中止。
下跪也好、求饶也好,便是被嘲笑为贪生怕死也罢,即使挣扎再无意义,他都想要活下去·· ·「欸哗啊啊啊——」· ·先于手枪硝烟冒起的,却是女人的尖叫声。
一头大狗自阶级上狂奔而下,很快便从自己身边掠过·某个人的舒适的午后活动正被他破坏殆尽,而另一个人绵长的未来正因为他被逐步蚕食,黄墨一边思索着自己的罪孽,一边看着那个被途人惊动到的杀手远去的背影。
 ·只要按下扳机便会大功告成,然而对方却就这样放弃了·黄墨一边推敲着当中缘由,一边在恐慌的尖叫声中使劲跑上楼梯·不出所料地,本来挤拥的路面因为他的意外造访,霎时便空出一圈。
附近的民众或是惊惶、或是困惑地扫视着他,无一例外的却都在远离自己·· ·「喂」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想要找谁来帮忙。
然而人群却逐渐散开了,一边发出高分贝的噪音,一边把手上拿着事物甩开·· ·到最后谁都不在他身边·便是想要主动投案、报警求助,也亦无从入手。
黄墨扫视着马路上飞逝的车辆,缓缓便举起了枪·一下鸣响过后,一辆计程车的挡风玻璃便应声碎裂·急速的煞车声就在耳边响起,黄墨瞧了一眼车胎路面上拖出的长长黑线,然后便背着青年往停驶的计程车跑去。
 ·打开车门时,里头的司机明显是吓坏了,看着眼前的玻璃碎片,张大嘴巴也不知如何反应·· ·黄墨自然是没空管他的,迅速解下了背上的青年,又使人平躺在车厢的后座中。
血液粘稠的在沙发皮上蔓延,黄墨乏力地坐到地下的胶垫上,略带威吓性的举举手上的枪,一把便把司机手上通话中的手提电话给抢了过来·· ·「快开车」他一边大声呼喝,一边便伸手摸向青年发紫的嘴唇。
 ·26· ·渐渐那双嘴唇便成了指尖唯一可以感受的事物,干扁的触感顺着皮肤的神经线传达到大脑,很快便在脸上形成了一层使人难以呼吸的膜·引擎所引发的抖动与心跳声交错,凌乱的旋律一直在脑内回荡,各种感官亦随之变得迟钝下来。
 ·一时彷佛是光明的,一瞬间却又会转变为死寂的黑暗·耳内明明空荡荡的,连一个微细的呼吸声都听不到,然而皮肤却仍敏感地传递着其上每一个伤疤的痛楚。
黄墨感到自己是蜷伏起来的,一时间却又无法说得清楚自己现正身何处·沉重的感觉一直在身侧压下,便是想要挣扎,手脚却亦无力挥动·· ·那是痛苦的、困迫的、让人无何奈何的绝望。
他本来应该是待在染血的车厢内,无助地与青年一同等待救援的才对·然而此时睁不开的眼皮下,却只传来了闪烁不断的白光·他彷佛想起了好久以前的事,又或者说那些事在脑内被强制回放。
父亲的笑意、泳池里蓝澄澄的光、阶砖的冰冻、他的狗、枪口无尽的黑暗……各种的景象反复不断地穿来插去,就像是一出被错误剪接的电影毛片一般,时序倒错、不合情理、毫无关连的影像交错出现,唯独青年的脸容却一直背过了镜头,只落下一个黯淡的阴影。
 ·枪火的光,子弹的路径,先从左边开始歪倒下去的人体等等,那些本来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此际却犹如一个个定镜般被缓慢播放·推开、转身、然后倒下。
在动作播放之际,声音却像跳针的唱片般,反倒是最后才被播放出来——· ·『小心』· ·然后黄墨便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中的还是一度白光,再定神一看,才发现那是有点神经质地,连灯罩都配上了同一个雪白色调的天花板。
放任汗珠自脸上滴落,黄墨迅速从躺着的位置爬起,刮过的风吹上背上的湿意,很快便转化成寒肤彻骨的冰凉·· ·他把目光从房间中央转向光线透入的位置,有一个人影正在窗边缓缓动作。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般,那身影一偏,层层的阴影便在其上打出了婀娜多姿的轮廓·· ·「你还没死·」一个熟悉的女声略带挖苦意味的,淡淡地便回应了一个未曾发出的疑问。
 ·黄墨看着她手中摆弄的黑影,目光顺着那线条描绘开去,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对方手上拿着的正是一束束洁白无垢的百合花·他整理着思绪,平复过心情,不过是个简单的疑问,发出的嗓音却是般沙哑难听的:「人呢」· ·「他没事。
」女人也就笑了,鲜红的唇膏随着那笑容弯开,也就是拥有此等容貌的人才敢画上的妆容·她轻轻把花插进一个瓷制的花瓶中,稍为用手指调整了枝条倾倒的方向·· ·黄墨一直专注的看着她的动作,耐心地等候后闻。
然而女人却是坏心眼地笑着,做好了她的功夫以后,随即又出这怪责道:「难道你都不想问问为甚么我会在这里人家可是为了你取消了夏威夷的休假,特意赶回来的。
」· ·「辛苦你了·」黄墨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结发妻子,虽然说是夫妻,可感情上却更类近于充满孽缘的伙伴·· ·想必妻子亦深明这一点,眉头一皱,不满地又投诉道:「我可是为了你破坏了大好心情呢你都不知道那些老头子多担心的,老嚷着要我回来坐镇,说甚么老人家才刚死便出了这事,别人都不把咱们放在眼内了,非得让我安坐家中,帮里才能得享太平。
哈,开玩笑他们若真想要太平,普普通通当个良民不就可以了吗现在倒好,连过去东升会的名堂都要拿出来用了,也不想想我这个遗孤的苦处。
」· ·「你父亲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黄墨抬头,就直视看着陆诗与的脸·过去黄家和陆家可是亲密战友,到了妻子那一代,陆家却只剩下她一个宝贝女儿。
 ·也有说是父亲故意害死了陆家的老大,再把对方的女儿娶进门来当媳妇,好吞并对方的地盘·就结果来说,亦确实如是·黄墨静静地思考个中的各种因果,虽然是十几年前的老帐,可亦难保今天不会有人旧事重提。
毕竟多年以前,父亲亦曾为平息东升会内反对的声音,而肆意清剿过派系内过激的势力·· ·而所谓怨恨这种东西,是可以在几十年后,才化为一颗子弹回击过来。
 ·「人现在怎样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他语音方下,妻子的打量的目光便随之扫视而来,当中颇有一点怜悯的情态:「他运气好,不过是子弹打到脂肪里去而已,你也知道这是死不了人的。
现在楼下的房间里躺着呢,就是肩上的伤重了一点……说来这次你真是太过拚命了,也不想想自己年纪大了,就是把他背着通山跑又能干些甚么」·强取豪夺黑帮情仇怅然若失· ·黄墨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下了床,穿上了拖鞋。
忍受着肌肉牵扯时的痛感,他挺直身子,一步一步的便走向门边·· ·「哎呀,你啊……」香粉的气息随着妻子的声音在身侧落下,很快门便打开了,他也就顺着妻子的搀扶走了开去。
 ·27· ·青年就躺在一个小房间里,仪器运作的声音规律地在他身边响起·洁白的房间、床铺以及被褥,这一切都与黄墨原先待着的房间无异,满目所见都是一式一样的净白,唯有青年额上的纱布正渗出一层模糊的红。
 ·于是他也就把手伸了过去,缓缓拨开了青年的发荫,仔细地查看着那张显得疲惫不堪的脸孔·这时有谁把一张椅子抬到他身旁,他也就顺理成章的坐了下去,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这事是谁做的查出来了吗」黄墨彷佛是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用沙哑的声音严厉地问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黑道到现在还遵守的,世上最古老的法律。
 ·他差点就失去了……那种温度、那种触感、那种他小心翼翼地看待的事物·不过是一瞬间就会全都失去,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恐怖,不自觉便伸手去捉紧对方。
青年的手掌无力地张开,手臂上用胶布黏贴着点滴的胶管,细针正一点一滴地把营养往他的身体输送·可即使是这样黄墨却还是不能放心,他回过头来,便朝身旁的人问道:「怎么他还是这样的」· ·「墨爷,吴先生刚做过手术,麻醉药还没过去。
」负责答话的人是费律师,他看起来伤势也不轻,一只手沉在三角巾内,一边便吃力地拐着脚步往自己走来·· ·黄墨知道对方不过是无数人中的其中一个,可不论是形式还是实质上的,身为老大还是必须表示一定程度的关心:「你没甚么吧其他兄弟呢,折损多少人了」· ·「死了两个。
」费律师垂下眼来,以是仍感到害怕般,连声音也有点颤抖·也难怪他如是,虽然总替自己做些肮脏工作,不过其实都是些账面上的功夫,真正的死人还是少见的,更何况死的是前一秒还在有说有笑的兄弟· ·「谁做的」黄墨又淡淡问一句。
 ·「应该不是鸿源会的人,他们老头子才死没多久,便是对我们有所不满,也不敢在自家门前撒野的·」此时靠在墙边审视形势的妻子也就发言了,她笑了笑,便朝自己说道。
「和兴联、信旗会、来胜帮的人前天也有来吧谁敢说他们是不是想乘上香之便,替山上多添一个坟头那些人没有老头子压住,都心野了,想压过你当老大了吧」· ·「……真个如是」黄墨闻言,也就应了一声。
 ·「墨爷」费律师有点困惑的看向自己·「我想阿嫂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些人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警告若只是一声冷枪,那大概就是个警告。
然而再加上穷追不舍的杀手,那就比较像是要灭口了吧……· ·「你们先出去吧·」· ·他那声吩咐下来,也就是绝对的命令。
一时间房中的闲杂人等亦逐渐退出,妻子靠近了身边,轻轻便在他肩头落下了一件毛衣,接而那张嘴又不饶人的道:「你们这些男人们的俗务,我可没空去管·但这回奔丧似的把我召回来,坏了我大好心情这件事,晚点可要再给你算账。
」· ·黄墨苦笑一下·妻子向来是个性情中人,又长这种环境中,若论凶悍的劲度只怕比男人们还要厉害·亦难怪在自己负伤之时,父老们会急着去打扰她。
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大概又想起了谁,张嘴便追问道:「你的情人没生气吧」· ·「他不敢·」妻子扬扬眉,眼角带笑,目光倒飘向躺在床上的青年。
「倒是管好你自己吧」· ·夫妻俩这样互相问候对方的情人,若是放在平常的人家中,指不定会有一番冷嘲热讽·然而黄墨却没有这样的心情,毕竟他和陆佩之间虽有夫妻之名,却无男女之情。
或者应该说,男女之情这回事对他来说本就像空中楼阁,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无法理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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