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七剑]+番外 by 莫沉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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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长天[七剑]+番外 by 莫沉吟(2)
·凌未风看到她明媚的笑容，眉心突然一动，然后慢慢转过头去，不置可否·韩志邦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刘会主，我们在西北的根基也不能动摇，我想回甘肃加以整顿，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这样也好·”刘郁芳并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但韩志邦的神情更加阴郁，再也没说一句话，就带着部下匆匆离开·跟着易兰珠也走上前，叫了一声“凌叔叔”：“张华昭张公子还在满洲人那里，说不定被带去了北京。
我想……去打探一下，也好找机会相救·”·凌未风正要说话，就觉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跟着听陈家洛笑着说：“兰珠这么大了，武功也不弱，你让她去吧。
要是不放心，我就跟她一起——”·“陈大哥，你的伤还没好，别为我多担心·”易兰珠这一次坚决地摇着头，“我会谨慎行事的。”
“首要的是探清消息·如果不能相救，就别轻举妄动，等我们回来·”凌未风想了想，就叮嘱了一句·易兰珠见他答应自己独行，欢喜得拍手称是。
众人定了行止，就各自收拾启程··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冒浣莲自从揭出了与满清皇室的血缘关系，在众人面前总有些不自在，傅山知道她的心情，就和她打头先行，凌未风和陈家洛伴着刘郁芳在后面，直到晚间住宿方才会合。
刘郁芳被凌未风挖苦过几次，这时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时常和他攀谈，但凌未风总是淡淡地一带而过·这样走了几天，刘郁芳终于耐不住，开口问道：“我听凌大侠的口音，有些像江南人，说不定和我是同乡呢”·“我从来没有到过江南。”
凌未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陈家洛一怔，想起飞红巾曾经说过，凌未风的原籍正是江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矢口否认·刘郁芳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问：“那你到西北多少年了”·“十六年。”
凌未风脱口回答，马上又闭紧了嘴唇·但刘郁芳已经抓住了他的话缝，就像随意闲聊一样笑着说：“凌大侠的武功这么好，有谁能伤得了你，还伤在脸上要不然，你一定是个相貌英俊的人，哪会三十二岁了还孑然一身”·“三十二岁”陈家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他从来没打听过凌未风的年龄，没想到刘郁芳这个初会者反而知道得这么详细·刘郁芳脸红了一下，低声说：“我也是随口猜的·”·“我刚到天山脚下就碰到了一个仇家，那时候武功不行，被他砍在脸上，差点送了命。”
凌未风的语气冷冷的，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幸好我师父出现，把我救回山上·反正我原来相貌不怎么好看，我对这伤也不是很在意·”·刘郁芳沉默了一阵，突然提高了声音笑道：“我有些累啦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说着也不管别人是否同意，就走到路边坐下。
凌未风无奈地跟过去，坐得离她远了一些·但刘郁芳慢慢地从身边包裹中取出一个小画轴，徐徐展开，低声说：“你看这副画·”·凌未风凑过去看了一眼，突然神情变得僵硬，脱口“啊”了一声。
陈家洛从另一侧看过去，见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灰色的短打显得很精神，眼睛却像极了凌未风，而脸上当然没有一点伤痕·少年的神色似乎有些忧郁，目光望着画外遥远的地方。
看到刘郁芳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凌未风立刻大声笑起来：“想不到刘会主的丹青如此出色一会儿见了傅前辈，可要请他品评品评”·刘郁芳摇着头：“我不是让你看画技，是让你看这个人——你认得他吗”·凌未风作出再次认真审视的样子，随即转过头去，避开刘郁芳的目光：“不认识。
这是刘会主的亲人还是朋友你在找他吗”·“他是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刘郁芳的声音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但她的话却一下子攫住了听者的心，“十六年前的一个夜里，我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上）· ··“为什么”陈家洛惊讶地问。
刘郁芳并没有看他一眼，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说着··“那一年鄂亲王多铎还是两江总督，率兵追剿鲁王旧部，我的朋友、就是画中的这个少年，也被抓去，受到严刑拷打，逼问他我们藏身的地点。
他被别人蒙骗，说了出来，那一次我们的同伴几乎被多铎屠杀殆尽·”·“所以你亲手杀了这个叛徒，为同伴们报仇”凌未风尖厉的语气突然打断了她，“你做的一点错也没有，为什么还这样痛苦还给这种人画像带在身边”·陈家洛深深地看了一眼凌未风，没有说话。
刘郁芳则把散落在脸前的几绺碎发拂到耳后去··“他是被骗的·审问他的人看他年纪不大，就派了个人也扮作被捕者，和他关在一起，每天拷打·后来他知道我们计划劫狱的时候，就把藏身处告诉了那个人，叮嘱他一起逃。
这些事，我很久以后才从抓到的看守那里听说，可是我已经冤枉了他……在钱塘江涨潮的那个夜晚，我打了他一个耳光，斥责他是叛徒，他……他就跳江自尽了……”·凌未风终于缓缓地开口，声音像从枯涩的井中发出来的：“你也没有错，只是不知道内情。
这件事……你不要太自责·”·“是吗你真的这样想”刘郁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中发出明亮的光芒，“你说他会原谅我吗”·“我也不知道，”凌未风重新坐到离她一段距离之外，冷冷地说，“我只是觉得常理如此。
你的朋友已经死了，他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活着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还没有死”刘郁芳沉默了一阵，还是不顾一切地追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认识我那位朋友，或者你见到了他，能不能替我告诉他这些话我会用一生来请求他的原谅，如果他不原谅，我也会用一生赎我的罪。”
凌未风猛地站起身，但过了很久才说：“别想了，我们该赶路了·”·这个夜晚和之前路途上的没有什么不同，大家在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就各自休息。
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凌未风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走到满天的星光之下··“你这个人哪，真是太固执了·”·这声音像是从他心底升起的一样，但凌未风转过头，就看见陈家洛笑微微地站在身后。
“还不睡”凌未风哼了一声，“伤好不了，小心挨傅前辈的骂·”·陈家洛并不去管他的打岔，径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那天你对我说的‘万劫不复’，确实是你自己的感受·”·“你说什么”·“你就是刘姑娘的那个朋友·”陈家洛平静地指出，“你当然一直知道她的下落和近况，只是不告诉她，你还活在世上。
她当年那样误会你，几乎把你逼死，所以你生她的气，一见她就冷嘲热讽·”·“没错，你说的都对”凌未风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恨她她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我不解释，难道她觉得我会是那种人你没有看见她当时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天底下最令人厌弃的东西哈你觉得我不应该报复她，让她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吗”·陈家洛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怜悯和纵容，一直到凌未风快速地说完这些话，才轻轻地说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刚才不是你说我在报复她吗我就是这种人，你猜对了所以我比一个叛徒也好不到哪里去”凌未风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躲闪着，不敢和陈家洛对视。
因为陈家洛一时没有回答，两人只是相对沉默着·凌未风似乎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自己要的结果，只得慢慢地坐下来，坐在陈家洛的身旁··“我是救过你一命，但你也救过我，不止一次，你一点也不欠我的。”
他把两手交叉在一起，像是斟酌着词句，“你……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你——”·“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的事，”陈家洛淡淡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完再赶我走”·凌未风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怔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位武林前辈、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会首领的义子，义父过世之后，我就继承了他的会主之位·”陈家洛轻描淡写地说着，并不去看凌未风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的神情，“义父生平之志，就是驱除鞑虏，光复汉家河山，我们会中其他的当家兄弟姐妹，也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我本来想，以义父打下的根基，再加上百姓对我们反清兴汉宗旨的拥护，一定是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不出三年，就能够完成大家的心愿·但我还是错估了清廷的实力，再加上我为人优柔寡断，指挥失当，终究是一败涂地，也让我的同伴们白白牺牲了性命。
“我自己却没有死在那一场战争里，而是又苟活了二十年·在那二十年中，我没有一刻不想到我辜负了多少人，害死了多少好朋友、好伙伴，可是我也知道，放弃我的性命并不能对他们稍加补偿。
他们让我活着，就是要在天上看着我一点一点去赎自己的罪孽·”·陈家洛缓缓地伸出手，在黯淡的夜色中反复端详：“我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的血，永远也无法洗清。
在我死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很高兴，我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地狱，能让我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可是我现在在这里……”·“你——”凌未风怔忡着，轻轻握住陈家洛停在半空的手指，“我明白。”
他没有问陈家洛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也完全接受了这整个看似荒诞的故事·他忽然觉得，两年来的疑惑一下子都得到了解答··“我知道你明白。”
陈家洛笑着抽出自己的手，“从那天你对我说那些话，我就知道，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你一直背负着害死同伴的罪，不允许自己有一刻喘息·你不恨刘姑娘，你是怕她——你怕她会原谅你。”
“她要是原谅了我，那被我害死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办”凌未风用力仰起脸来，像是对着天空发问，“她为什么原谅我为什么不恨我一辈子我是活该永远都遭到唾骂的人”·“凌未风，你这个笨蛋”陈家洛指名道姓地这么说，“你没有罪，你只是在年少无知的时候犯了错——”·“我杀了我的伙伴们”·“他们已经死了你再怎么折磨自己，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不然……”陈家洛微笑着，目光中闪着残酷的光芒，“我倒是宁可被一刀一刀地凌迟而死。”
凌未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你别说了，别说了……”·陈家洛摇着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罪比你大得多，但上天还是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
所以你……别一直沉浸在自责里，别让关心你的人难过·”·“我……好吧，”凌未风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等到将来，我赎清自己罪过的时候，我就去告诉她。”
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陈家洛还是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人志同道合，又一直互相牵挂着，为什么不现在就说清楚就算要做大事，你们也可以在一起——”·“这不可能你、你不要再说了”凌未风匆匆地打断了陈家洛后面的话，就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
他自然没有看见，陈家洛在身后深深注视着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下）· ··似乎是从这一天起，凌未风对刘郁芳不再有之前那种嘲讽讥刺的态度，而是客气得有些疏远。
刘郁芳则好像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自己少年时的好朋友，时常温柔地关怀着他，对他的冷淡也不以为意·大家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达了四川东境的夔州府培石镇·这里是川鄂两省的交界处，在当年夔东十三家军活跃的兴山县西面，众人都想必能打听到李来亨的消息。
因联合李来亨是傅山的主张，他和冒浣莲就自告奋勇，先往蜀中打探·凌未风不愿白白等在夔州，决定继续前行去云南，刘郁芳拦阻不住，只好送他一程··三个人刚刚走到山道上，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一人一骑狂奔而来，马上的汉子风尘仆仆，身后还背着个不大但很结实的包裹。
陈家洛突然目光一跳：“这是川马，耐力持久却不擅奔袭·这人是有急事还是被人追赶”··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刘郁芳对马匹并不精通，只笑了笑说：“在川中买马，自然是川马。
也许这人只是偶然换了这么一匹马呢”·陈家洛没有再说话，而骑马的人也已经来到了面前，从三人身边风一样地卷过·与此同时，来路上又出现了四匹马，为首的骑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悍老者。
凌未风一见，眉梢就动了动，抽出长剑挡在了路上··后来的四名骑士并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而惊讶停步，反倒更加猛烈地策马飞奔，为首的老者一挥手，三支袖箭呼啸而来，两支奔向凌未风，另一支则冲着前面骑士的背影袭去。
这一来刘郁芳也明白，这四名骑士正是在追赶前面的人，连忙抽出剑来飞身上前，抢着替凌未风击落了袖箭·前面的骑士听到暗器破空的风声，猛地双腿一夹，那匹马突然发力向前一冲，就避过了袖箭的攻击。
但后面为首的老者手臂再次挥出，打出袖箭的同时身形纵跃而起，借着马匹奔跑的冲力扑向凌未风和刘郁芳，左手刀、右手剑，竟然分别攻向两人··以凌未风两人的武功，挡下这一招攻击并不是难事，但刀剑相交的瞬间，才都意识到袖箭已再次飞向前面的人。
老者带着诡谲的笑容向凌未风凝视片刻，语气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原来是手下败将”·凌未风没有开口，却听到身后有劲风响过，跟着是袖箭落地的声音，这才淡淡地报之以一笑：“一别十六年，我正怕你这老儿寿终正寝，没有我回报的机会。
今日正好作个了断·”·老者怔了怔，见自己的袖箭被旁边一个少年发石打落，登时发怒，大声喝命同行的三人：“先把那逃跑的小子拦下，这几个人我来料理”·“你口气好大。”
凌未风冷笑着，向刘郁芳使了个眼色，“刘会主，把这老头子留给我，不要一下子打死了，让我没有报仇的机会·”·刘郁芳知道凌未风虽然说的狂妄，但行动必然有把握，就提剑跳出圈子，转身杀向继续追击的三个骑士。
试图拦截她的老者则被凌未风的长剑裹在当中，再也无法抽身··这时跑在前面的人也终于被拦了下来，不得不取出武器，和追兵拼斗·刘郁芳和陈家洛随后赶来，帮助他对抗那三名骑士。
正在斗得紧要的时候，空中再度响起呼啸声，三名骑士闪避不及，顿时被暗器打倒·刘郁芳本以为是凌未风发射的天山神芒，但回头看去，凌未风仍然和老者缠斗不休。
陈家洛把刀架在一名骑士的颈中，从他身上拔下一枚小巧的蝴蝶镖来，仔细看了看，就收回刀微微冷笑：“还不走”三名骑士立刻拼命爬起身，并不管和凌未风拼斗的老者，就远远地逃了开去。
“为什么轻易放过那些人”刘郁芳愣了一下，又转向一直被追赶的乘客，“他们是谁，怎么会一直追你”·被问话的人却反复打量着刘郁芳和陈家洛，一言不发。
“他们没能完成任务，死、和失败，没有什么区别·”陈家洛淡淡地笑着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人，“追踪的痕迹是消除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关键只是这位兄台的信是否能送到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送信的”被追赶的人吃惊地脱口而出，但马上发现说漏了嘴，想了想，只好向陈家洛两个人深深一揖，“在下名叫金崖，多谢两位援手之德。”
陈家洛没有还礼，只是突然把手中的镖向外打了出去·一声长笑随之在路边树丛中响起，跟着跃出来的是个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牙白色的长衫，相貌也十分清俊秀丽，要不是出现在这遍布黄土的山道上，手中又准确地接住了那枚蝴蝶镖，简直会让人认为是个富家的读书子弟。
“你要谢的，是这位公子才对·”·青年摆着手走上前，注意地看着陈家洛：“兄台武功超群，又法眼如炬，其实用不着我来多事·”随后才转向正躬身施礼的金崖，“我要是没记错，金大哥是靖南王的亲随吧”·刘郁芳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由得惊讶起来。
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和平西王吴三桂并称“三藩”，是天下最有威势的三家藩王，也是传说中吴三桂谋反的盟友·而这个发镖的青年又是谁，怎么会一语道破金崖的来历·各怀心思的几个人一时没有再说话，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凌未风的笑声。
他们看过去的时候，见到凌未风已经收剑而立，而老者则抛下了手中的刀剑，捂着头侧向远处飞速逃窜而去··后出现的青年一见凌未风转过头来，就露出热烈和惊喜的神情，快步走上前施礼：“请问足下可是天山神芒凌大侠”·“我就是凌未风。”
在凌未风疑问的目光中，青年的笑容又是真诚，又是自豪：“我叫李思永，我的兄长是夔东十三家军的首领、李来亨·”·面对巧遇的李思永，刘郁芳等人都极为高兴，就一同转回培石镇。
金崖再三拜谢了众人的帮助后坚辞而去，李思永请凌未风等人不必挽留，只是笑道：“这人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将来还有再会之日·”·“李公子说他是靖南王的心腹，”刘郁芳思忖着说道，“莫非他是去给吴三桂送信的”·“想必是如此了。”
凌未风点了点头，“追他的那几个人是鄂亲王的护卫，为首者叫做邱东洛，就是当年一直追踪我到天山的人·”·刘郁芳心里一动，已经猜到他脸上的刀疤正是邱东洛所伤的，沉吟了一阵，就轻轻笑起来：“那你今天也算回报给他啦”·三人又说起跟夔东十三家军的结盟之意，李思永欣然鼓掌，说：“我现在有要事要前往云南，这就给我兄长修书一封，他必会将三位待如上宾。”
“李公子也去云南，是为了吴三桂么”陈家洛留意地向他看了一眼，“难道夔东十三家军有和吴氏联盟的计划”·面对这样的质问，李思永只是轻松地一笑：“陈公子认为不妥吗”·“吴三桂为人两面三刀，对待大顺军先投诚、后反叛，李公子总不会对他信之不疑吧”·“要是我夔东十三家军全盛之时，自然也不会理这种小人”李思永的眉心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些许激愤，“但是我们和清廷周旋多年，势力渐衰，不得不退出鄂西，深入蜀中山区。
单靠我们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揭竿而起，号召天下了·”·“但是现在有了红枪会和鲁王旧部这两支盟友”凌未风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似乎想要这样把满心的热诚传达过去，“大顺和大明虽然对立，终究同是华夏子孙，在国家危难之时，应当一致对外，抵抗异族，以光复汉家江山为首要目标”·“凌大侠的一片为国之心，我十分敬佩。”
李思永的神情也有片刻的激动，但随后就冷静下来，缓缓地向三人看过去，“不过吴三桂的底细，我是一定要探听清楚的·平西王府已经派出使者，来过川中，我这次出行，正是要回访于他，是敌人是盟友，待此行结束就能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一】阴森潭底蛟龙窟（上）· ··刘郁芳看到李思永决心坚定，没有再劝，只表示自己也愿一同前往云南。
她已经想好了应对凌未风的反对，但凌未风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用深沉的目光望了她一阵，就转过头去··李思永听他们说起先行的傅山两人，十分惊喜，就写了一封充满热忱的书信，交在培石镇里安排下的联络人，叮嘱他们一定转给归来的傅山和冒浣莲，让他们能早日顺利地访到夔东十三家军。
一行四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再次出发，刚刚到达云南境内，就遇到了平西王府派出接应的人员·李思永自然被待为上宾，而刘郁芳等人则一时没有说破身份，只在李思永身后随行，进了昆明平西王府。
大门内有个人一见他们就高兴地叫出声来，走上前热烈地说：“李公子，各位大侠，又见到你们了”·李思永微微一笑：“金大哥的信安然送到了”·“是，是。”
金崖有点尴尬地答应着，“当日公务未完，所以没来得及和各位好好道谢，真是惭愧得紧·”·李思永明知道他是怕遇到更多追兵和堵截，暴露了靖南王耿精忠欲与吴三桂联合的讯息，就没有再追问，携着他一起前行。
金崖因为早到几日，这时当起了向导，为众人指点王府中的名石胜景，赏玩了半天，才来到正厅·早有不少王府从人在这里列队相候，厅里袅袅传来笙箫乐声，据金崖所说，正是平西王为欢迎李思永而设宴款待。
一个孔武大汉便越众而出，引李思永一行进入，跟着请教众人姓名·李思永报了姓名，就向刘郁芳看了一眼，正在犹豫，刘郁芳已经抢先道：“我是浙南刘郁芳。”
“原来是‘云锦剑’刘姑娘”大汉显然是听过刘郁芳的名气，惊讶地打量着她，“听说刘姑娘已率部与甘肃红枪会结盟，上个月还大闹五台山，搅了康熙的进香仪式，鄂亲王多铎也险些被当场刺死”·刘郁芳细长的眉梢高高扬了起来：“看来平西王还真是消息灵通请教将军尊姓大名”·“末将名叫保柱。”
大汉嘿嘿笑了两声，“刘姑娘和红枪会韩会主都是闻名天下的豪杰，我家王爷仰慕二位已久，不想今日就请到了刘姑娘，王爷一定十分高兴·”·刘郁芳听出他的语意，是说吴三桂正在招揽能人异士，而且言辞中对康熙皇帝毫无尊敬，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就冷冷一笑，指着凌未风说：“那么这一位的大名，你们王爷想必也听说过了”·保柱的目光刚刚投向凌未风，就忍不住鼓掌大叫：“是天山神芒凌大侠”·想必是保柱将刘郁芳和凌未风也一同来访的消息报知了吴三桂，众人随后便受到盛情款待。
虽然吴三桂一直没有露面，但厅中源源不断送上来的精美酒菜，和一刻不曾止歇的轻歌曼舞，都述说着主人的欢迎和结纳之意·凌未风看着厅中檀板轻敲、纱巾飘摇、歌能裂石、舞似天魔的翩翩乐伎，突然低声说：“如何”·“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陈家洛淡淡地回答，同时举起酒杯挡住了嘴唇，“以声色待客，非诚恳之人，以声色自娱，非天下之主·”·凌未风会意地微笑着，向身旁投去一瞥：“但他耳目也确实不少，似乎连康熙亲自到过五台山都知道了。”
“康熙能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自然也能依样回敬·对付这只老狐狸，康熙只怕还稍逊一筹·”·“那他还在等什么”·“一个借口。”
陈家洛终于看了一眼凌未风，同时也看到了在随从簇拥下自厅后而出的一位尊贵的老者，就以极轻的声音说出了后面的话，“他请李公子来，大概为的就是这个借口了。”
“平西王到”·随着这一声唱报，坐在厅上的人一齐起身，向老者施礼·老者的目光落在李思永等人身上，立刻带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
“李少将军真是信人，果然如约前来·刘姑娘和凌大侠也是远方贵客，嗯，这位——”·陈家洛迎着老者的注视，淡然一举手：“海宁陈家洛。”
看到老者微微侧头，像是在思索这个名字，凌未风补充道：“陈公子和我一样，来自天山·”他这样一解释，王府众人都以为陈家洛也是天山派门下，看年纪说不定是凌未风的师弟或弟子，就不再放在心上。
于是众人落座，老者率先举杯祝酒，满席都跟着干了··老者的笑容更加热情了些，看着李思永说：“令兄李将军既然肯让少将军亲自前来，想必是答应了孤的合作之意，孤在这里先行感谢。”
刘郁芳的眉梢又跳了一跳，抢在李思永之前开口道：“我听闻平西王有争霸天下之志，今日得见王爷气度，果然不凡·但王爷目前偏安西南，就开始称孤道寡，未免太早了一点吧”·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平西王在众随从“大胆”的怒喝声中却哈哈大笑：“刘姑娘真是快人快语，让人心里舒爽得很不过我受朝廷敕封，为一方藩王，怎么称不得孤字我云南虽然偏安一隅，但治化境内，兵精粮足，就算康熙负心，先出兵伐我，我也足能自保，就是称个‘朕’，想来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么说，王爷确有南面为尊之意”凌未风紧接了上来，“但我听说康熙对王爷早有忌惮，只怕不会这么轻易，就让王爷如愿。”
平西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正是孤请李少将军前来的目的·如果夔东十三家军愿与孤联手，康熙小儿何足称道”·“王爷的想法固然好，但这起兵的名义，却有些难办。”
李思永的神情也很淡然，但在场的人心中已经各自翻起波澜，“我们夔东十三家军是大顺王朝苗裔，但王爷曾经背叛过大顺，又当了清朝鞑子的藩王，不知——”·“孤虽然做了满洲藩王，但仍然心怀汉家”平西王被这样挖苦，竟然还保持着平静，迅速答道，“孤当年是大明王朝的总兵，今日举兵，自然要驱除鞑子，光复大明江山孤记得李来亨将军也已归顺了大明，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矛盾。
除非——李少将军的意思，是要自立为主，趁此机会，争夺本来属于我大明的江山么”·李思永听他居然倒打一耙，冷笑着不答，刘郁芳则已接过话头：“王爷口口声声要反清复明，难道王爷当年就没有背叛过大明你打这样的旗号，不怕桂王的后代和部属反对吗”·天下皆知，当初的大明桂王、后来被张献忠等人拥立的永历帝正是被降清的吴三桂亲手绞杀，以示对清廷的忠心。
刘郁芳提起此事，平西王终于忍耐不住，双手扶住座椅，几乎要站起身来，但身子摇晃了两下，还是坐靠回去，冷笑道：“天下本无常主，唯能者居之·刘姑娘和李少将军目前口中说得响亮，倒不知你们若举事，是想拥戴谁为天子”·这一质问对刘郁芳并没有多大影响，但李思永却犹豫起来，半晌没有作声。
平西王又笑道：“看来李将军志向不小，但有台湾郑经为例，加上大明运数已消，李将军这样的心思，也算不上僭越·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摒弃前嫌，以国事为重，好好地谈上一谈呢”·“原来王爷打的是群雄逐鹿、瓜分天下的主意，”在众人的默然中，陈家洛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嘲讽，“不单靖南王，连台湾郑经也拉来分一杯羹。
只是王爷确有把握，可以当这数家诸侯的盟主么”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一】阴森潭底蛟龙窟（下）· ··“陈公子的眼光倒很敏锐。”
平西王注意地看了看陈家洛，“以实力而言，是孤最强，以声名而言，是孤最大·最主要的，朝廷若是出兵，头一枪打的必然是孤王·我不相信，你说的各家诸侯，就没有让孤当这个出头鸟的心思。”
这一次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李思永、刘郁芳在确定吴三桂果然打算反清之余，也思忖起他的道理·而凌未风和陈家洛对视了一眼，就同时冷笑起来··“王爷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只怕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吧夔东十三家军也好，台湾郑经也好，就连靖南王、平南王，对王爷来说也只是过河拼杀的卒子罢了。
王爷自端坐观棋，一旦得胜便坐收渔利，若败也能弃子保帅，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陈公子”平西王终于从座中缓缓站起，紧紧盯住了陈家洛，“今日会谈，本是孤与李少将军商议大事，刘姑娘也算一帮之主，就有异议，也是我们三方协商解决。
你是仗了谁的势，在这里擅自妄言、挑拨离间”·“他是我的人”凌未风突然脱口而出，随即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陈公子是我天山派的人，我们虽然不属于任何势力，但和刘会主、李来亨将军一样心系天下。
他刚才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如果王爷心怀坦荡，又为何会在酒中下毒”·这个“毒”字刚刚出口，平西王已在瞬间退后数尺，身边十几名亲随刷的一声抽出兵刃，成扇面状围住了厅上的四个人，而保柱则纵身跃到厅门前堵住了去路。
“不愧是西北大侠，区区药酒想来是不能奈何你的·”平西王阴沉地笑着，“但凭你一人之力，也带不走李少将军和刘姑娘两人吧”·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刘郁芳和李思永竟同时纵身跃起，直扑向厅口的保柱。
保柱吃了一惊，一边喝命卫兵“统统拿下”，一边抽刀和两人战在一处··李思永等人进厅之前，为表诚意，身上的长兵刃都已取下，这时虽然以二敌一，还是堪堪打成平手。
凌未风和陈家洛则被平西王的亲随卫兵团团围在当中，过不多时打倒了几个人，就随手夺了两把刀剑·陈家洛向凌未风一瞥，手中刀猛然挥出，荡开两名卫兵的兵器，露出的缺口恰巧正对着平西王。
凌未风不假思索地抛出长剑，双手齐发，六支天山神芒呼啸而出·平西王来不及躲闪，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众卫兵立刻散了开去，涌上察看平西王的情况。
凌未风两人乘势后跃，来到李思永和刘郁芳身边··正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保柱看到凌未风，知道自己万万不是敌手，连忙急攻两刀，抽身就跑·刘郁芳没有追击，而是转身看着倒在大厅上的平西王，发现刚才的随从士兵们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你们杀了吴三桂”·凌未风摇摇头：“假的·这老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真正谈判·”·“幸好凌大侠早有警惕，这碧灵丹正是天下毒药的克星”李思永笑着，走到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平西王替身旁边。
忽然听到凌未风大叫了一声“不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整个人就落入无边的黑暗当中··李思永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的还是凌未风的声音，听他正在叫着：“郁芳李公子你们都还好吗”连忙答应一声。
跟着眼前像是响应般的一亮，这亮光虽然微弱，但已经冲散了密不透风的黑暗，令几个人能够互相看到彼此，随后审视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处四面都是石壁的暗室，他们找了半天，才在一面墙上发现一个极高而且极狭小的气窗，窗上拦着二指粗的铁栅。
凌未风试探着将手指伸出窗外，很快又缩了回来，脸色在刘郁芳手中火折的映照下阴晴不定：“外面窗下就是水，这是座水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众人的心都往下一沉，知道这代表平西王早已打算将他们囚禁在这里，而且，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牢房的地面十分潮湿，显然外面的水不时会通过铁窗流进来·他们找了半天，才找到稍微干燥的位置，四个人紧紧靠着坐了下来，就熄了火折·他们知道，必须保留好这唯一的火种，因此目前只能坐在黑暗之中。
这样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头顶几乎有两丈高的石板外才传来保柱的声音：“李少将军，刘会主，凌大侠，我奉王爷之命，来问问三位的意思——”·“你不用问了”李思永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要以为抓了我作人质，就可以要挟我兄长听你们的号令我、还有夔东十三家军，都不会和吴三桂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合作”·凌未风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刘郁芳平静的面容，就抬头答道：“我和刘会主也是这么说。”
保柱像是没有什么意外地轻笑了两声：“王爷也猜到各位是这样的回答·不过王爷胸怀宽广，只要各位改变主意，我们还是随时愿意接纳的·为了表示诚意，王爷命我为你们送些东西。”
凌未风等人满怀疑窦地看着掀起的一块石板上垂下一条绳子，然后慢慢送下个竹篮来··篮子里只有一罐清水··凌未风突然意识到，他们都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而且，还会更久。
吴三桂显然是个心思十分周密的人，只用这一罐清水，就明白地告诉了凌未风他们，眼前最大的危机··刘郁芳首先长叹了一声，再次吹熄了火折：“就算有水，我们也不敢喝。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在水里下毒”·“我想不会·”李思永冷笑起来，“吴三桂要的不是我们死，而是屈从于他，所以之前下的也不是致命之毒。
不论用什么办法，他已经把我们困住了，现在只是要慢慢地消耗我们的意志·”·“可惜，我没有多带些碧灵丹出来，”凌未风缓缓地说，“不然——”·“刘姑娘，请点一下火折。”
在陈家洛开口的同时，凌未风已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因此感到一阵惊喜·火光下陈家洛把一块手绢在掌心摊开，从一个小小的瓷瓶中倒出数十颗朱红色的药丸。
“果然是九花玉露丸”凌未风笑了起来，“秋山，你要是不提，我都忘记了”·陈家洛却微微摇头：“这里二十三颗药丸，每人每日服两颗，也只能支持三日。
之后如何，我也毫无主意了·”·“眼下拖得一日，就算一日·”凌未风首先拈起一颗药丸吞了下去，随即唇角微扬，“只是这么珍贵的丹药，现在被我们当作干粮果腹，实在是暴殄天物。”
李思永和刘郁芳从没听说过这种丹药，但看到凌未风服了，也就毫无怀疑，各自取了一颗·陈家洛则把余下的重新收起，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再分发给大家。
在这有限的几颗丹药支撑下，四个人又度过了漫长的两天·保柱受了吴三桂的派遣，每天都来送一次清水·这是为了维持他们的性命，同时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
众人虽然已经虚弱下去，但仍然不愿屈服，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答应吴三桂的合作，无异于出卖了跟随自己的千百名同袍··“未风，”刘郁芳在沉默中突然轻轻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气力不足，还是心底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想问你一件事。”
凌未风莫名地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称呼自己，因而过了很久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我那个少年时的好朋友的故事吗”·“记得。”
凌未风低声回答··“我说过，我总觉得他还没有死·”·凌未风静静地笑起来：“也许吧·不过人总会死的，他也不例外。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声音就断在了半路上·刘郁芳有些吃惊地感觉到一个身体慢慢地倒下，随后不住颤抖·她用尽力气把那个身体揽进怀里，叫道：“未风，未风你怎么啦”·“他死了……早就死了……”·这是刘郁芳能听清楚的、凌未风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二】笑我如今，孤负春心（上）· ··刘郁芳从来没有想过，武功高强的凌未风竟然会这么倒下，像个经年卧床的病人一样，在她的怀中不断颤抖。
她突然间觉得，不再需要任何真相，不需要凌未风承认什么，他就是自己那个少年好友，那个因为受了自己冤屈、愤而投入汹涌的钱塘江潮的倔强男孩，而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去他。
“来人来人”刘郁芳大声叫起来，“我有话要对吴三桂说”·“刘姑娘，你要干什么”李思永的声音里充满警惕。
“吴三桂不就是想让红枪会听他的号令吗我答应他”·“不行”·“不……可以……”·跟李思永同时出声反对的，还有虚弱的凌未风。
但刘郁芳一下打断他们的话··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同伴陷入绝境”·“红……枪会的……兄弟们，都是你的同伴……”凌未风的声音很低，但听得出严厉和坚决，“你要……出卖他们吗”·“穆郎，穆郎”刘郁芳温柔地叫出这个名字，像在呼唤心底最深刻的那份回忆，“别再想了，你的性命，比我的声誉紧要得多”·“可是你骗不过吴三桂。”
这次表示反对的是陈家洛，“红枪会按兵不动，连你也不能脱身·”·在意见上完全出于少数的刘郁芳，语气却更加坚决：“那就用我的性命，换穆郎的一命”·“你固然可以这么做，但是韩大哥会放弃你吗”·刘郁芳在想到韩志邦的时候明显顿住了，很久以后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然后去摸身边的水罐。
但直到她把罐底朝天，也没能倒出一滴水··“穆郎，你……你渴吗”·凌未风想摇头，可是身体又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连话也说不出了。
刘郁芳无奈而怜惜地抱紧了他，过了一阵才发现脸上都是泪水··“刘姑娘——”·刘郁芳听到陈家洛的低声呼唤时，发觉手中被他塞进了一个小瓶，晃起火折后才发现那个瓶子的模样十分熟悉。
她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倒转瓶口，本应该已经是空空如也的瓶中竟奇迹般地变出了三颗药丸··“这……这是……”刘郁芳恍然明白了，火光下陈家洛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他连日来极少开口说话的原因。
“陈公子，你自己——”·“我没事·”这句话被陈家洛说过无数次，早已练就了令人信服的语气·因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目光催促着刘郁芳。
刘郁芳慢慢撬开凌未风的牙关，把三颗珍贵的药丸填了进去··凌未风却没有丝毫好转，依旧像寒冷一样地颤抖着·刘郁芳用力撑开他的牙齿，看到应该入口即化的药丸仍然完整地含在他口中。
“他嘴里太干，没有唾液，咽不下去·”陈家洛想了想，看着刘郁芳，“刘姑娘，只有劳烦你，攒些津液喂他，帮他送药·”·“什么”刘郁芳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男、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你愿意为他牺牲性命”·“那是另一回事”刘郁芳匆匆移开目光。
“你出的主意，你自己怎么不……”·凌未风昏昏沉沉的，听着这场莫名而起的争执，竟然感到有些好笑·他想告诉这些忠诚亲切的伙伴，不值得为自己如此费神。
正这么想着，他就感受到一双滚烫的嘴唇覆盖上来，将自己的口腔慢慢濡湿·随着这种助力，他终于咽下了那三颗药丸··“陈公子”他听见刘郁芳在身边惊叫，还来不及弄清那其中的含义，就无力地昏睡过去。
凌未风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是还使不上力气·“阿琼——”这是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于是他轻轻地呼唤出来。
“我在这里·穆郎，穆郎，你好些没有”如同记忆中一样温暖的嗓音就在身旁响起，却意外地带着几分暗哑·凌未风渐渐地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努力向刘郁芳的方向转过头去。
“你们……都还好吗”·刘郁芳困难地摇着头：“陈公子烧得很厉害，可是我们现在连水也没有……”·凌未风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猛地翻起身，看着就躺在自己旁边的陈家洛。
李思永默默地撕着还算干净的中衣，擦去陈家洛肩头伤口中的脓血，然后勉强包扎起来··“他的伤本来就没全好，这里太潮湿，他身体又虚弱……”刘郁芳变得有些哽咽，“他饿了两天，省下那三颗九花玉露丸来给你……”·凌未风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捉住陈家洛的一只手用力握紧。
陈家洛却突然睁开眼睛，冲着他微笑：“别着急，我还死不了·”·“秋山——”凌未风几乎是愤恨地望着陈家洛的笑容，想要把这个刚刚救下自己性命的人痛骂一顿。
但头顶上的石板一下子掀开了，跟着有长绳绾下篮子来··这一次的绳子很粗，而吊篮足足能装下一个人··“凌大侠”保柱在上面说道，“我家王爷请凌大侠上来说话。”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大家都愣了一下·凌未风很快就勉力站起身来：“好，我去”·刘郁芳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未风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凌未风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说，“你曾经想用自己的名誉和性命，来换取大家的平安，现在轮到我了·”·“怎么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那个受了点委屈就要去寻死的梁穆郎了。”
刘郁芳听到这个回答，不觉松开了手指·然后她看着凌未风的身影有些摇晃地走向吊篮，跨了进去，而后随着长绳的绞动慢慢升上地面·在这一过程中，凌未风始终也没向他们再看上一眼。
“王爷听说凌大侠偶染微恙，十分关心，特地请了名医来为凌大侠调治·”·保柱看着明显憔悴了很多的凌未风，仍然满脸笑容地这么说道，语气中仿佛也带着几分钦佩。
凌未风的目光闪了闪：“名医”·“正是·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小世子得了一种怪病，请了几十位大夫来看也没有看好，倒是最近进来王府的一个游方郎中，只治了三天就见成效。
王爷大喜之余，听说凌大侠身子有些不适，就想请这位郎中也给凌大侠瞧瞧，算是我们王爷一片求贤若渴的诚意·”·“呵呵，那还要多承王爷盛情了”凌未风淡淡笑着，跟随上保柱的脚步时却踉跄了一下。
保柱看到他确实是有病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特意走得慢了些，带凌未风进了后园一座偏厅·厅中的一个白发道者一见他们就迎上前来：“保柱将军，这位就是王爷说的病人了吗”·凌未风惊讶地看着像是从天而降一般的傅山，还没说话，就发现傅山已经暗暗丢过一个眼色，于是膝盖一沉，顺势坐倒在椅中。
傅山煞有介事地为凌未风诊了脉息，便拈须看着保柱：“这位兄台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强健，只是偶感风寒，待老朽施针为他驱除风邪寒毒，再服几剂祛湿温补的药，就能痊愈了。”
保柱见凌未风缓缓点头，知道这郎中说得没错，也就连连称是，看着傅山针灸过后，帮忙抓药煎药，里里外外地张罗·凌未风好笑之余，便听说了傅山化名石道人，的确是先替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治过病，被吴三桂奉为上宾，也要趁此机会拉拢自己。
傅山自管不动声色，但凌未风已经忧心如焚，只是惦记着还困在水牢中的同伴们，没过两天，就提出要“拜见王爷，当面致谢”·保柱倒像是早等着他这一句，立刻派人回禀吴三桂，跟着就亲自陪他前往。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二】笑我如今，孤负春心（下）· ··真正的吴三桂是个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的矍铄老人，看着凌未风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
凌未风顺势深深施了一礼··“山野草民，承蒙王爷下爱，专门为我延医调治，真是感激不尽·”·“凌大侠不要客气·”吴三桂微微摆手，跟着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病刚好，别在那里站着，来和老夫坐下聊聊天。”
这种过分的亲切令凌未风更加警惕，但表面上还是露出随和的笑容，几乎有点笨拙地又躬身一谢，然后坐了过去··“王爷这样相待，实在让凌某惶恐。”
吴三桂呵呵笑出声来：“凌大侠还是对老夫有所顾忌吧也难怪你，前几天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老夫也是无奈之举……唉夔东十三家军是李闯王的势力，红枪会原本并不属于任何派系，现在却由忠于前明的领袖统率，老夫身居纷争之中，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这么说，王爷对凌某——”·“凌大侠是西北游侠，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要是陷入无谓的势力争斗中，岂不可惜”·凌未风轻轻一笑：“王爷说的，我倒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满洲鞑子侵我河山，欺我百姓，我身为汉家子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刘会主和李公子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既然有志于此，我就一定要帮忙·”·“可是凌大侠信不过老夫”吴三桂敏锐地捕捉到了凌未风的弦外之音，“莫非老夫就不能高举义旗，光复汉家天下”·“王爷，”凌未风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凌某不过是一介草莽，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刘会主他们——”·吴三桂深沉地摇了摇头：“积重难返啊老夫也想摒弃前嫌，与各方精诚合作，怎奈每人都有自己一本账与其白费力气在鲁王旧部和夔东十三家军身上，老夫何如多多结交凌大侠这样的能人异士，大家联手起来，为反清兴汉出一份力”·“王爷真有兴汉之意”·“凌大侠不这么认为吗那凌大侠来我云南的意思是——”吴三桂顿了顿，像是要制造出一个语气的悬念，然后才缓缓接续上来，“是打探虚实，还是索性要把老夫这个千夫所指的‘汉奸’除之而后快”·他这么直白地道出了凌未风隐秘的心思，却没有什么愤怒和激动，像是在讨论一个事不关己的话题。
凌未风反倒有些尴尬地红了脸，过了片刻才定下心神··“既然知道我的来意，王爷怎么还会对我有招揽之意”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凌未风很快地继续道，“看来王爷是想借招揽凌某的机会，昭告天下武林人士，买个礼贤下士的声名。
只是凌某要让王爷失望了·”·“凌大侠”·“凌某和王爷，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劝王爷不要白费心机”凌未风从座中慢慢站直了身体，“我的伙伴们还困在水牢中遭受折磨，希望王爷也把我送回去。”
“你这个——”吴三桂猛地止住语声，紧紧盯住凌未风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怒意·但这样的神情流露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脸色随即平静下去，只是阴沉得令人胆寒。
“真是不知好歹的年轻人保柱，送凌大侠回房去吧，他的身体还没有痊愈，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王爷”·凌未风并不理会保柱很是谦卑的手势，仍然矗立在那里，试图再次申明自己的要求。
但吴三桂轻轻挥了下手··“哦，为李少将军和刘姑娘他们安排好衣食，若有人再像前几日那么怠慢，孤就砍了他的脑袋”·保柱答应一声，再次向凌未风作出延请的姿势。
凌未风怔忡了一阵，只好跟他去了·在迈步出门的时候，仿佛听到吴三桂在身后用叹息的口吻说：“你总会明白老夫的苦心……”·但凌未风已经明白了，吴三桂连放他回水牢、让他和同伴们共同患难都不肯。
以他的武功，要摆脱眼前的软禁并不是难事，何况还有傅山、以及未曾露面但必在附近某地的冒浣莲的接应，但前提是他必须狠得下心，舍弃牢中的三个人··傅山来例行诊脉的时候，凌未风还陷在沉思之中。
“凌大侠似乎忧思很深啊”·凌未风抬了抬眼，向明知故问的傅山一瞟：“石道长医术超群拔萃，不想还有洞察人心之术·”·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傅山呵呵地笑起来：“不仅如此，我还能猜到凌大侠担心的是什么人。”
对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凌未风其实很不习惯，但傅山前来时总有保柱的陪同，两人也没办法更自如地交流·听着傅山所指极为明确的话语，凌未风顺势接了下去：“石道长，我有位同伴也在生病，不知道长能否——”·“看来凌大侠还不知道”傅山捋着颏下白须眨了眨眼。
凌未风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保柱已经凑趣地走上前来：“凌大侠，王爷已经吩咐将陈公子接出来，请石道长为他疗伤治病·只是王爷说，凌大侠身子初愈……”·凌未风再也没有耐性听下去，一把抓住保柱的手腕：“快带我去”·保柱在王府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武功好手，竟没能避开刚刚病愈的凌未风的一抓，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凌未风却根本不去管他的心思，跟他来到另一间厢房，就直冲进去··随后才进门的保柱看了看被他冲得满脸惶恐的几个侍女：“陈公子怎么样了”·“烧已经退了。
吃了药，刚刚睡下·”·傅山最后才跟进来，无可奈何地望着凌未风坐在床边，用力握住被他的莽撞来访吵醒的陈家洛的手——所幸他这次还算聪明，没有去碰换好绷带的伤口。
“秋山……”·陈家洛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说过，我死不了，你怎么都要哭了”发现凌未风神情尴尬，就目光一闪，止住了打趣的话。
“这是哪儿刘姑娘和李公子呢”·“别多问了，先好好调养·”凌未风含混地答应着，忍不住瞟了傅山一眼。
傅山呵呵一声：“陈公子连日高烧，恐怕连怎么出来的都不记得了·王爷——”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一顿，“——吩咐过，待陈公子好转些，不妨和凌大侠好好说说话。
我们就不打搅了·”·凌未风看着屋里的人在傅山的建议下都退了出去，连保柱也不例外，心里放松了些，转头殷切地注视着陈家洛：“你到底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好，让傅——”陈家洛的手猛地在他手腕上一握，令他强行改了口，“让大夫再给你瞧瞧。”
陈家洛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给你添麻烦了·”·“秋山，”凌未风的眼中竟然含着一些笑意，更多的则是融融的温暖，“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想你为别人做了多少事吗”·陈家洛似乎没想到凌未风并不跟随自己的思路，迎着他的目光愣了一阵：“我并没有做什么，但你却因为我——”·“我没有投降吴三桂”凌未风猛地意识到陈家洛忧心的、或者说指责他的是什么，立刻激烈地回答，“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凌未风”陈家洛用右边的手臂撑起身体，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似乎这样就能更好地传达彼此的想法一般，“现在不是我要怎么认为。
如果你还是这样脆弱，如何去面对刘姑娘，面对天下人的质疑”·“你是说——”·“对，”陈家洛沉重地点点头，“吴三桂把我放出来，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你已经效忠于平西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三】知己一人谁是（上）· ··凌未风无声地盯着陈家洛，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一阵才想到扶住他已经无力支撑的身体，让他重新躺下，然后长叹一声：“秋山，别想了。
这件事我问心无愧，就算刘会主要怪我，我也——”·“刘会主”陈家洛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你的身体好些没有既然看管得不严，为什么不干脆走掉”·“你让我丢下你，和刘会主、李公子他们吗”·陈家洛轻轻地摇了下头：“你这个人，虽说是名满西北的大侠，论起权谋智计来连刘姑娘也不如，更不用说吴三桂了——他要是想杀刘姑娘、杀李公子，还会等到现在不成”·“怎么难道——”·“你们几个人中，有一方势力首领，也有江湖豪侠，在这个时机来访平西王府，正是帮吴三桂做了这篇文章，给朝廷、也给天下人看看，拥护他平西王的人有多少。”
陈家洛静静地向凌未风一望，“你想他怎么能杀你们”·“那你呢”凌未风突然激动起来，再次用力握住了陈家洛的手，甚至几乎要俯下身抱住他的肩头，仿佛那样才能表达内心的感情，“你替我们都想得周到，可是你怎么办吴三桂不会杀你吗不会用你来要挟我们吗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所以是你连累了我。”
陈家洛居然又露出一丝微笑，同时伸过左手，在凌未风的手背上拍了拍，像是个安慰，“人人知道我来自天山，你又公然说我是‘你的人’，他们拿了我，也只能要挟你。
你若是早跑了，我倒安全得多·”·这一次凌未风对他的话并不完全认可，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愣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愤懑的气息：“早知我就该不管那么多，先刺死吴三桂那老贼”·“你绝对不能那么做”陈家洛的目光变得郑重，语气也十分严厉，“除非你当真想害死刘姑娘他们。”
凌未风没有再回答，就这么和他沉默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陈家洛终于在困倦下合上眼睛，陷入了沉睡·而凌未风刚走出门去，就看到跟在保柱身后的一队卫兵。
“凌大侠”保柱亲切地打着招呼，就像和眼前的人从未有过芥蒂一样，“王爷担心陈公子病中受人骚扰，特意叫我调护卫过来看守。”
这句话登时提醒了凌未风，让他想起刚才想反驳陈家洛的是什么·和之前一样，陈家洛为了劝他尽快脱离困境，丝毫不提自己将要面对的结果·而早已察觉了两人非同寻常的羁绊的吴三桂显然把陈家洛当作了人质，令凌未风空有一身武功，却不敢轻举妄动。
在进退两难的凌未风把自己关在房中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病势稍轻的陈家洛却迎来了意外的访客·吴三桂和蔼安详地摆着手，阻止了陈家洛想要起身见礼的行动。
“陈公子来我府中做客，竟意外染病，总是老夫招待不周之过，你就不要再客气了·”·陈家洛还是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意味深长地一哂：“我和王爷初次见面，就这样高卧不起，总是显得太轻狂了些。”
“哦哈哈哈你还在对上次设宴的事耿耿于怀啊”吴三桂立刻洞悉地大笑起来，“天下间想要对老夫不利者并不在少数，就连陈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当时不也对那自称是平西王之人动手了么可见老夫的防范措施也未必全是空设。”
面对这样不见锋芒、却应对有余的言辞，陈家洛微微沉吟了一下：“彼时情势不同，我们和王爷毫无信任，都是先求自保，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可笑了·”·吴三桂自然听得出来，他说的“可笑”连自己也包含了进去，忍不住眉峰猛地跳了跳：“我知道陈公子不是寻常江湖客，但毕竟年轻，说话行事未免都太过随意，老夫不会与你计较的。”
说“不计较”其实就是计较，陈家洛安然地迎上吴三桂变得犀利的目光，过了片刻才开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印到对方的心里去：“我说王爷‘可笑’，并不单指设宴那一件事，甚至不是指王爷将刘会主和李少将军扣押的事——因为王爷对待这几方势力的态度，根本就是错的。”
一个不满二十、在江湖中毫无名气的少年，敢于对半生都周旋于各家势力之间的吴三桂说出这种话，连陪伴而来的保柱等人都觉得太过大胆狂妄，因而露出不忿的神色。
但吴三桂的表情还是十分平和，甚至有些高兴，像是一直在期盼着这番话似的··“我从不会怪罪少年人，”当吴三桂终于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平缓温和，“而且，如果老夫看得没错，虽然凌大侠他们要年长几岁，论智计、论心机，陈公子才是这一行人中的翘楚。
——我听说陈公子也是江南人氏”·陈家洛本想对他的夸赞谦逊一下，却被最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阻住，停顿了一下才说：“是，我是浙江海宁人，和王爷不算同乡，但也相隔不远。”
旁人也许并不明白，但吴三桂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过了那些道听途说“吴三桂是汉奸卖国贼”的江湖人士，因此在暗示知晓自己原籍江南高邮的时候，才会那么不动声色。
“哦，海宁”吴三桂点点头，“我记得海宁陈氏在当地也是旺族，公子却怎么会流落江湖呢”·这样关切的、像是家常闲话一般的问话，并不由得人不回答。
海宁是个小县，陈家洛自问无法和兴旺了明清两个朝代的家族划清界限，只好轻轻叹了口气：“我是陈门不肖子弟，既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能安分守己、承继门户……还请王爷不要再提了。”
被陈家洛如此轻描淡写地堵了回来，吴三桂倒并没有诧异，却理解地再次点头：“以公子的才能，在江湖上做一番事业，也不是难事·不知公子可愿屈居于我府中，时时与老夫闲谈消遣”·“王爷，”陈家洛露出洞察的笑容，“王爷对李少将军和刘会主，也曾想过收为己用么”·吴三桂的表情显得极为惋惜：“只能说人各有志啊他们认定老夫有私心，可夔东十三家军与红枪会，又何尝不想自立为主”·“所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嗯”被引入这个话题的吴三桂终于醒觉，“你几次三番向我说项，就是想让我放了他们孤并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留他们在此，只是为了能和两方势力合作，免得他们到时掣肘，这一点请陈公子和凌大侠放心。
至于你们——”·“我之前说王爷的错误，正在于此·”陈家洛淡淡地截住了吴三桂还想分说的话头，同时走下床来，躬身一礼，“王爷怎样对待他们，就请怎样对我和凌未风。
只要他们两人不得自由，我就决不会为王爷所用·”·“你这个——”吴三桂颇有些忿恨地看着这个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少年，他的脸上带着憔悴的病容，但神情却平静而坚定，像是任何人的意志都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过了一阵，吴三桂才长出一口气，“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只是逞意气你这样待人，别人可会同样回报于你吗”·“我并不是一时意气……”·“哼，还说不是你劝凌未风自己脱身的时候，就没想过孤也会杀人么”·“那就要看王爷的意思了。”
陈家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像是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王爷若认为我没有用，就算凌未风投诚，久后也会杀我·我是凌未风的朋友，但不是他的附庸。
王爷以为用我可以牵制住他，并不是小看了我，而是小看了凌未风·”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三】知己一人谁是（下）· ··吴三桂不禁眯起眼来打量着对面的人，仿佛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直视的光亮：“呵孤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你一再说孤对李思永他们的态度有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陈家洛刚刚开口，屋外却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吴三桂的眉梢跳了一下，但人没有动，保柱则立刻跳出门去·透过窗子漏进屋内的打斗声和喊杀声，都令在旁站立的侍女们吃惊得变了颜色，陈家洛却仍然面对着吴三桂，两人交换着沉静的目光。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保柱终于又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气急败坏：“王、王爷水牢中的人……跑了”·“跑了”吴三桂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那个大夫……石道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他打倒了守卫，把底下的两个人接了上来，还、还有人在外面接应……”·吴三桂猛地转过头去，像要看清窗外的什么东西，但眼神凝在半空，过了一阵，又僵硬地转回来，重新盯住陈家洛：“你——早就知道了，你认识那大夫，是不是”·“王爷消息灵通，见闻广博，”陈家洛轻松地笑着说，“怎么忘了太原阳曲的傅青主”·“傅……原来他就是傅山，怪不得医术通神”吴三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片刻后才眼光一闪，“他们既然早有预谋，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凌未风呢”·保柱深深地低下头，躬起身：“末将出去时，正好被凌……凌未风拦住。
他护着那几个人离开，我……不是他的对手……”·“凌未风……他也走了……”吴三桂注视着陈家洛的眼睛，“这是你的心愿，他们已经达成了，却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
他突然狠毒地一笑，“孤虽然‘爱才’，但并不‘如命’，违逆了孤心意的人，孤不会留他在世上·”·听懂了吴三桂意图的保柱立刻上前，抓住陈家洛的双臂扭向背后。
尽管未曾痊愈的肩伤传来剧痛，陈家洛仍然保持着淡然的神情，对这种束缚也没有丝毫反抗··“王爷不想听我把话说完”·“我什么都不想听了。”
吴三桂缓缓地回答，“你的话，我一句都不再相信·——把他推出去，一刀砍了·”·“等一等”·从屋外传来的叫声令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看着凌未风一步一步走进门，竟然没有人动作。
“秋山”在看到陈家洛的处境时，凌未风脸上的伤疤剧烈地抽动了两下，跟着凛冽的目光就盯在保柱身上，“——放开他。”
保柱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凌未风立刻上前，站在了陈家洛身边··“呵呵”吴三桂干涩地笑着，“凌大侠倒是很重情义”·似乎看出吴三桂内心的恐惧，凌未风微微摇头：“放心，我不杀你。”
·“哦为什么”吴三桂自然晓得这不是虚假的恫吓，但被人直接道破心思，而且还是隐藏着后续反击的心思，让他感到分外惊讶，“你难道没有生过这样的念头，要取孤的性命”·“王爷明明知道，秋山是不会让我动手的。”
凌未风一边说，一边向陈家洛投去温和的目光，仿佛在表示“我这一次听了你的话”·吴三桂忍不住好奇地笑起来··“我也一直想问，陈公子为何要阻止凌大侠除去老夫难道对你们无利”·陈家洛缓缓垂下眼帘，像是要掩饰住看到凌未风的激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很镇静：“我劝凌未风不杀王爷的理由，和劝王爷释放李少将军的理由是相同的。”
“什么”·“请问王爷，既然李少将军不肯答应合作，王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你这可是明知故问了。”
吴三桂思忖片刻，就笑着说，“夔东十三家军根基稳固，并不是杀一个李思永就能够星散的·反倒是李来亨若知道幼弟死在云南，必然兴兵来找孤报仇。
目前孤与朝廷决战在即，怎么能旁生枝节西北红枪会会主原是韩志邦，听说他对刘郁芳……呵呵那也是至亲关切之情，同样的道理。
所以孤本想留下这两人，牵制住两方势力，不让他们对孤有什么意外的动作·”·“但是王爷知不知道，这两方势力原本的目标是什么”·吴三桂突然蹙起眉心：“你是说，反清复明——不，夔东十三家军虽然号称效忠大明，但终究是李自成的后裔，决不肯为早已消亡的前明作嫁——是反清你还是想劝孤和他们结盟”·“这两方和王爷都各怀己见，结盟是不可能的。”
陈家洛摇摇头，却露出一丝笑容，“但我敢保证，在目下局势中，这两家只要能够自主，绝对与王爷同仇敌忾”·“说来说去，”吴三桂冷笑一声，“你就是要说李思永他们逃得有理”·“王爷留他二人在王府，又不能杀，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会固然因此束手，不敢轻举妄动，但朝廷只当他们归顺了王爷，到时候就没有人替王爷分兵了。”
“我不杀王爷，也正是这个目的·”凌未风接上来说，“秋山劝我之时我已想过，王爷是三藩之首，起事时必是主力·如果王爷有什么意外，三藩就不成气候，清廷安然坐大，决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你们倒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吴三桂大笑，“就算你们说的有理，孤与其他反清势力可以各自为战，但你们两人并不属于任何势力，孤要取你们的命，也只是一句话”·“‘天山神芒’凌未风名震西北，跟红枪会韩志邦、浙南刘郁芳——”陈家洛说着，不由向凌未风瞟了一眼，嘴角也浮现起一丝促狭的微笑，“——还有名士傅青主等人都是至交好友，王爷杀了他，不怕激起这几家、和天下武林人士的公愤么”·看到陈家洛那个眼神的凌未风突然被打趣得有点恼火，忍不住瞪了回去，然后才转向吴三桂：“我们两个人是生死之交，王爷要杀就请一起杀”·“你们——”吴三桂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渐渐露出凌厉的光芒，“好一个生死之交也就是说，我若是杀了你们任何一个，另一个也会同死，而刘郁芳自然要带红枪会来找我算账”·“还有南疆的飞红巾，西藏的宗达·完真大喇嘛。”
凌未风悠然地笑着，看到吴三桂的吃惊神情，就补充道，“方才傅前辈临走时对我说，韩志邦大哥在回西北的路上，跟西藏的大喇嘛结成了好朋友，还帮他们夺回了被清廷抢去的舍利子，所以他们现在唯红枪会马首是瞻。”
说出这番话的凌未风其实并不知道，此刻吴三桂的心情有多么懊恼·为了筹备反清起事，吴三桂很早就开始联络各方势力，试图结盟，蒙古、西藏都在他拉拢之列。
那颗舍利子是他派高手从缅甸劫来的佛家至宝，本欲送入西藏收买人心，但那高手竟是康熙安插在平西王府的卧底，半路便率官军拦截护送舍利子的喇嘛，意图拆散云南与西藏的联盟。
这个消息几天前才送回王府，吴三桂还不知道舍利子已经被夺回的事，却从凌未风的口中听到了··沉默了很久，吴三桂才低沉地开口：“你们……走吧。”
凌未风和陈家洛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时向他一躬，就走出门去·看到吴三桂一个沉重手势的保柱无奈地跟在后面，护送两人到王府之外，才停下脚步··“你的伤——”凌未风斜觑了一眼陈家洛的肩膀，“——有没有事”·“没有。”
凌未风皱了下眉：“别敷衍我·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也不想·”陈家洛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发现他看着自己时已经微微地扬着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凌未风仍然纠缠在之前的话题上··“那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为了我们的事业·还有……”陈家洛把头转向另一面，不去看凌未风的表情，“我……我喜欢你……”·凌未风哑然失笑：“你把我当成兰珠来哄吗”·但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陈家洛的目光投向极远极远的远方，可那里除了重重叠叠的群山，再无别物··“你刚才说……”·“没有·”陈家洛收回目光，语调变得轻松而欢快，“我们快去找傅前辈他们会合吧。”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四】人到情多情转薄（上）· ··凌未风的满怀疑窦，在见到傅山等人时才暂时放下。
跟在傅山旁边的除了和他情同父女的冒浣莲，还有一个身穿黄衫、相貌英武的少年，不到弱冠年纪，但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神情，让凌未风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武功好手··“这位是——”·“他叫‘黄衫儿’，是傅伯伯和浣莲妹妹在滇中遇到的同伴，在接应我们出平西王府时帮了很多忙。”
刘郁芳看到安然归来的凌未风，就高兴地抢先回答，随即赧然一笑，“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凌未风虽然听出“黄衫儿”只是一个化名，还是跟陈家洛一同上前，向少年见礼。
但少年的神气中总有些木然，对他们点了点头，就站到冒浣莲的身边去··当晚大家找到一家客栈落脚，叙述别来的经历·冒浣莲听到刘郁芳他们在平西王府中的惊险，忍不住湿了眼眶，黄衫少年在旁边轻轻地为她擦拭着。
刘郁芳看到这种情形，突然向凌未风望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李公子，我们既然都出了王府，只怕吴三桂也要提前动作了·我们须要加紧筹备。”
早有这个打算的李思永和刘郁芳一拍即合，于是向傅山询问起会见李来亨的事·傅山的回答相当令大家满意：李来亨对此欣然赞同，并邀请刘郁芳到军中会晤。
早已察觉了刘郁芳和凌未风之间感情的李思永轮流看了看两个人，但凌未风立刻摇头：“领军作战的事，我一窍不通，不如就留在云南，时刻为你们通报吴三桂的消息。”
李思永对这个决定显然有些惊讶，刘郁芳则不置可否·终于还是傅山开口打破了僵局··“云南的情势不会有什么变化，你倒不如帮我打个哑谜，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什么哑谜”凌未风挑了下眉头·冒浣莲却抢在傅山之前，笑嘻嘻地指着黄衫少年：“就是他”·“我和莲儿前往云南的途中，经过蜀道剑阁，恰好见到山上一场争斗，交手的竟然是两个老人——”·“老人”凌未风截住了傅山的话头，“是不是有一个使的是绵掌和大力鹰爪功，姓桂，名叫桂天澜”·傅山还没有答话，黄衫少年猛然站起身来，带着忧郁愤懑的神情跑出屋外，冒浣莲也跟了出去。
“你们不用担心，”傅山对讶然的几个人摆了摆手，“他是神智恍惚，记不得往事，但是跟莲儿很投缘，也很听她的话，不会有意外的·既然他听到桂天澜的名字会有反应，看来医治他的事，还要着落在这里。”
“这就是前辈说的哑谜了吗”凌未风微微笑起来，“我只是听说张献忠部将李定国的手下，有这样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手，在李定国败亡之后就隐居在剑阁。
但另外一个老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他相斗这位少年又是桂天澜的什么人”·“你看，桂天澜的名字还是你说出来的，我怎么能知道得那么详细”傅山哈哈一笑，随即讲起了和冒浣莲那一晚的冒险事迹。
“长话短说，我们偶然看到的那场争斗，其中一方是个黑瘦的老者，他的绵掌和鹰爪功都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想来就是未风说的桂天澜了·而另外一个老人相貌则威武粗豪，一张脸上带着鲜红的血气，应该是擅长外家功夫，但比桂天澜逊了何止一筹。
所以他们斗了没多久，桂天澜就占了上风，只是他出手克制，像是不打算和对方为敌··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恰在两人纠缠的时候，又有一个少女出现在当场，看到这种情形，就立刻发出暗器，相助桂天澜。
但桂天澜却扑上去拼命阻止，我只听见他喊‘他是你爹爹’，那少女和红脸的老人同时呆住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动手··“可是他们刚刚停手，忽然有几个黑衣人从外围扑了上来。
我和莲儿听桂天澜骂道‘鞑子无耻’，才知道是满洲人的鹰犬，忙上前帮他们御敌·但我们以少敌多，终究落了下风，红脸的老人和少女都被打下山崖，不知生死——”·刘郁芳的一声惊叫打断了傅山的讲述，不仅是她，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似乎平淡的叙述时，都变得脸色有些苍白。
“那桂天澜呢”这次是李思永开口发问·傅山叹息着摇头：“他和红脸的老人相斗，已经失掉了大半力气，虽然奋力打死两个黑衣人，自己也受了重伤，过不多久就去世了。
临终前，他在地上写了‘滇东五龙帮、找人’几个字·我和莲儿想这是他的遗嘱，进滇之后本打算去五龙帮，但听说你们入了平西王府就再没有消息，所以先赶着过来。”
李思永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兄长听说桂天澜在剑阁隐居，几次派人前往，想请他和我们一同抗清，他却不置可否·我只当他已经没有雄心，不想还是力战鞑子鹰犬而亡。
——咦，傅前辈，我听黄衫儿有些四川口音，莫非他就是桂天澜请你来找的人”·“李公子心思当真敏捷”傅山鼓掌笑道，“他虽然懵懵懂懂的，但莲儿问他‘五龙帮’的时候，他倒承认有印象，似乎还认识一些帮中人士。
再加上他听到桂天澜的名字又是那般反应，我猜想他病由此起，总要把他带回剑阁，才知道究竟·”·“好·”李思永点了点头，“我先回川中跟兄长会面，准备起事。
凌大侠和陈公子都是伤病初愈，不妨多休息两天，再和傅前辈慢慢地打这个哑谜·如果黄衫儿真是桂天澜后人，还请各位务必劝说他加入我们·”·大家对此均无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刘郁芳只说要即刻返回西北，跟韩志邦一起整理红枪会，对凌未风则再没有一句话·凌未风沉默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发出无声的叹息，跟上傅山等人的脚步。
这一回重新入川，素来和傅山形影不离的冒浣莲却有了新的伙伴，几乎是日夜都陪在黄衫儿的身边·虽然傅山解释说，冒浣莲习得了他九成的医术，又温柔和善，最适合照顾黄衫儿这样心智有疾病的患者，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正迅速滋长着另一种亲密的感情。
冒浣莲身世的痛苦，和黄衫儿心中的迷茫，似乎都在这种感情下渐渐地淡化了··依旧沉默的只有凌未风，他看着追上傅山同行的陈家洛，听着两人讨论他自己完全不懂的文学和经史，越来越觉得他和陈家洛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一路漫长的孤独和思索中，他突然明白了陈家洛对他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一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剑阁云栈之上，那本是傅山所说的桂天澜的居所，但此时茅屋虽在，人迹全无。
大家四下找寻了半天，也没有再见到任何人，而黄衫儿也木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大家不免都变得心情沮丧··剑阁绝顶凛冽的山风，在昏暗的暮色中哀哀呼啸着，仿佛有人在远远地哭泣。
凌未风却突然眉头一动：“什么人”·随着他的喝问，几枚暗器已经破空而至，风声竟然凌厉了数倍·凌未风急急闪过，傅山等人也随之警醒，努力向暗器发出的方向望去。
在黑沉沉的山石间，仿佛露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你们这班贼子还敢来，”那个身影发出的声音阴恻恻的，无端令人心头发毛，“就让你们尝尝老婆子的厉害。”
凌未风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暗器又已经到了面前·几乎与此同时，傅山和冒浣莲齐声叫起来：“官军是清廷官军”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四】人到情多情转薄（下）· ··认出周围都是清廷服色的士兵，一行人反而兴奋起来，连黄衫儿也抽出兵刃，猱身杀上。
凌未风再次躲开对面的老太婆发出的暗器，正想上前和她相斗，却看到那个矮小的身影猛地从山石间弹出来，像一颗炮弹般落入了清兵阵中，身周的清兵就应声纷纷倒下··凌未风一行人更加没有了顾忌，畅快淋漓地扫荡着官军。
猛然间冒浣莲发出一声惊叫，跟着是铮铮两声轻响，挡在她身前的黄衫儿的双剑都只剩下了半截·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和他们对面而立，手中一柄长剑在初升的月色中隐隐泛起银蓝色的寒光。
“是你”·这一声问出的同时，陈家洛和凌未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黑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以倨傲的目光审视着站在前面的陈家洛。
“又是你这个小子这一次你可没那么轻松就逃了”·“楚昭南”凌未风爆发出一声怒喝，身形已飞掠到陈家洛的前头，跟那个比他高出几近一头的黑衣人对视，“你认得我吗”·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家洛脑中一闪，想起了两年前易兰珠对自己说过的话。
“晦明大师有三个徒弟，头一个是我爹爹杨云骢，第二个叫楚昭南，后来投降了清廷·晦明大师一直希望凌叔叔能替他清理门户……”·楚昭南淡淡地看了一眼凌未风，目光特别在他脸上的伤疤停留了片刻。
“原来你就是晦明的关门弟子，那个凌……凌什么来着”·凌未风在楚昭南刻意轻蔑的语气中冷笑：“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但是你——今天休想活着回去。”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陈家洛，“秋山，上次伤你的是不是他”·“这小子的武功不是天山派的，”楚昭南向两人轮流注视一阵，嘲讽的笑容就在脸上扩大了，“还有上次那个小丫头，什么废铜烂铁都往山上捡，晦明还有心思教你武功吗”·“放心吧，”凌未风就像没听到一样，轻松地握了下陈家洛的手指，才示意他向后退开，“我今天帮你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楚昭南手中的剑蓦地焕发出一阵耀目的光芒，令旁观者一时无法直视·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影已纠缠在一起··剩下的清兵虽然人数不少，但根本不是傅山等人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剿杀殆尽。
而当大家转回来想对凌未风施以援手的时候，却发现他和楚昭南已经战到了山巅崖顶，脚下不过数尺之外，就是险峻的万丈深渊··一时间谁也没敢上前··刚刚正视着眼前这一群人的老太婆猛然发出凌厉的一声叫：“儿啊仲明，仲明，是你吗”疑惑的众人眼看着黄衫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不管不顾地叫着“娘”，扑进老太婆的怀抱。
冒浣莲首先醒悟过来，走过去为这一对激动的母子解说着前情·陈家洛的目光却始终盯在悬崖之上··果然又是寒光一闪··陈家洛迅速地纵身上前，一把抓住了摇摇欲坠的凌未风，另一只手则被随后赶来的傅山紧紧拉住。
三个人喘了半天气，才在崖边站稳了身形，而那道寒光却已经跌落到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去··“那是我师父的游龙剑·”凌未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该让它和这个师门败类葬在一起。”
陈家洛瞪了他一眼：“还管什么剑你自己有没有事”·“咦”凌未风答非所问地咧嘴笑起来，“几天了这好像是你头一次跟我说话。”
在冒浣莲对双方的绍介下，解除了误会的一行人跟随黄衫儿的母亲叶氏，慢慢攀下另一侧的山壁，来到一处隐秘的深谷中·在一个石洞前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傅山认出她正是前日见到的那个用暗器袭击红脸老人的少女。
想到这其中种种谜团，傅山和冒浣莲都忍不住跟随叶氏母子走进洞中·凌未风向陈家洛看了一眼，就在洞前停下脚步··“说不定还会有鞑子官军前来骚扰，我和秋山就在这里看守好了。”
陈家洛听到他就这样替自己做了决定，眉梢跳了一下，把脸转到另一边去·走进山洞的众人却谁也没有在意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息··“我有些话想问你——”凌未风望着跟自己隔着洞口而坐的陈家洛，不禁又笑了笑，“——可是你好像生我的气了”·“没有。”
陈家洛淡淡地回答，抬头沿着崖壁仰望，一直把目光投进深蓝的天穹尽头·“我只是有点累了，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秋山，我……”凌未风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听我说一句话。”
“什么”·“我也喜欢你·”·陈家洛的身子猛地一颤，极慢极慢地低下头，收回的目光里却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疯狂的人。
“凌大侠——”·“我想了十几天了”凌未风一下子打断他的话，语速变得分外快起来，声音也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到对面，“你说完那句话就再没理我，我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像李公子那么有统率才能——”·“我也没有·”陈家洛突然开口，对着凌未风露出自嘲的微笑，“你知道的，我没有资格瞧不起你，我是个……罪人……”·凌未风压下心里的绞痛，走到他身边坐下，强行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我能不能请求你别再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看我，但是我跟你确实差得太远……后来我想到你劝我的话，觉得你是不是打算撮合我跟郁芳……”·“是的。”
陈家洛试了几次，都无法把手抽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你和刘姑娘明明彼此有情——”·“我们永远会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凌未风的一双眸子盯在陈家洛身上，目光出奇的明亮，“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也许早就走到一起了，但是十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我们彼此都有很深的内疚，也可以为对方献出生命，只是不会结合，因为我们的心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陈家洛躲开那像是追逐着自己的心的目光：“那真可惜。”
“也许吧·可是，秋山，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你要刻意放弃生命就因为你喜欢我还是你觉得，我不可能喜欢你”·凌未风仍然那样望着陈家洛，冷不防他猛然起身，匆匆向前走了几步，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因为……因为我下贱·”陈家洛的语声变得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冷，狠毒得像一刀一刀捅进自己心口里去，再慢慢和着血拽出来，“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是西北大侠，我……我还克制不住自己……与其将来毁了凌大侠的名声，毁了我们的事业，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五】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上）· ··凌未风惊讶得无以复加，他从没意识到陈家洛已经想得这样深、这样远，而且这样的痛苦。
他怔怔地望着陈家洛的背影，过了半天才试探着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个在夜风中不住颤抖的身体··“别怕，”在察觉到陈家洛的挣扎时，凌未风就更用力了一些，同时凑上他的耳边，“没有人看见，你别怕，别怕……”·不知是被凌未风的力量禁锢住，还是被那重复的词句安抚了心情，陈家洛慢慢停下动作，无力地靠在凌未风怀里。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对不起……”就像他的人一样，陈家洛的声音也虚弱得像落叶的响动，“我……我没能管住自己……说这些话，让你为难了……”·凌未风摇着头，把环抱的手臂再紧了一下：“没有什么为难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喜欢你·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来承担·”·“别胡闹”这一次陈家洛的回答很带了些恼火，“你这样不珍惜自己的名声，是疯了吗”·“我记得在平西王府里你还说过，就算天下人都骂我是吴三桂的走狗，我也不能变得脆弱。”
陈家洛无视凌未风故意放得轻松的语气，奋力挣脱了他的怀抱：“那不一样你是否投诚吴三桂，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何况刘姑娘、李公子、傅前辈他们都会帮助你，为你说话。
可是……可是如果你受了我的引诱，你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凌未风仍然打算笑一笑，但未能如愿·他自己也知道，在世人眼中，“断袖之癖”决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细枝末节。
一旦与此话题有染，他确实会像陈家洛所说的那样，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而现在，他的声名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所有的同志和朋友，是即将形成的义军联盟强有力的号召。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我走·”陈家洛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不行”凌未风的反对比陈家洛的回答更为迅速，“人人都知道你我是生死之交，你走了不是更引人怀疑而且——”他再次一步步走上前，在咫尺的距离中和陈家洛四目对视，像要把自己的内心完全传达过去，“秋山，我需要你。”
“你——”陈家洛咽下了后面的话，慢慢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凌未风，你真会折磨人·”·凌未风也微笑起来，明白这就是陈家洛肯定的回答，而这个人的回答，向来和承诺一样郑重。
凌未风没有忘记小心地避开他肩上的旧伤，从两边握住他的手臂：“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你可要忍耐住了·”说完这句话，突然凑了过去，让自己的嘴唇轻轻碰触到了对方的。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又像蜻蜓点水般不露痕迹的吻，当陈家洛清醒过来的时候，凌未风已经重新退开，望着他的眼睛发问：“那天给我喂药的，不是郁芳，是你吧”·陈家洛说不出话来，脸上却变得像火烧一般。
恰在这时，洞内传出的齐声惊呼给了他解围的机会·两人快步跑进去，只看到洞中躺着一位陌生的老者，正是威武的血红脸膛，而他和大家都闭口不言，注视着火把边的一撮焦黑的灰烬。
“那是仲明的黄衫，不知谁在上面绘制了一副图·”站在老者旁边的叶氏愣怔地开口，但凌未风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冒浣莲向他们点了点头：“刚才那黄衫放在火上烧的时候，显出一副图画来。
我听说有一种药水，用它绘制的图画只有火烤才能现形·好在我还记得那副图·”·这样匆匆说完，冒浣莲从火中拣起一根炭条，就在临时撕下的半幅布上画了起来。
为了怕影响她的记忆，仍然不明所以的凌未风和陈家洛都没有发问··渐渐地，一副山中瀑布的图画出现在冒浣莲的笔下·在场的众人大多刚刚看过那副图，不禁赞叹冒浣莲丹青的曼妙传神。
只见她画好之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才停下笔来··“‘左三右四中十二’，这是什么意思”名叫仲明的黄衫儿首先发问，却没有人回答他。
叶氏停了停才说：“这……这是天澜的字·”·凌未风一怔，意识到冒浣莲在仿绘图画的同时，连字体也模仿得维妙维肖·红脸的老者则目光一跳：“你说这是天澜师兄画的”·“他是我当家的，名叫石天成，也就是仲明和竹君的父亲。”
叶氏看到凌未风他们两人疑问的目光，就简单地解释说，“我们和桂天澜都是同门·当年我和天成在战乱中失散，只好带着孩子，跟天澜师兄投到李定国军中。
只是我们误以为天成已死，为了抚养孩子，就成了亲·谁知后来天成找上门来，仲明这孩子不晓得内情，用天澜教他的武功伤了他父亲，自己也神智失常，流落他乡。
我们这一家人，直到现在才得重逢·”·躺在草床上的石天成、也就是红脸的老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的莽撞，害死了我的师兄。
从今以后，我要叫仲明改姓桂，以纪念对他有深恩的养父·”·听到这样曲折的故事，凌未风等人都对这一家充满了同情和敬重·过了一阵，叶氏才想起之前的话题：“天澜为什么要在仲明的黄衫上画这么一副图他临终叫傅老先生去滇东找仲明，想来也是为了这个”·傅山点了点头：“想必这图中隐含着什么重大的秘密，我们倒不妨到这个地方去一探究竟。”
他是世间名士、武林高人，大家对他的话都没有异议·因为日前清兵前来骚扰，石天成重伤，叶氏要留下照料·傅山思忖了很久，也决定陪他们留在洞中。
对傅山的医术，石天成和叶氏都早有耳闻，不禁喜出望外·因此最后决定由凌未风、陈家洛、冒浣莲和桂仲明一同去找寻那副图指引的地点··“傅前辈揽来的这个哑谜，”凌未风笑道，“如今是全留给我去打了。”
傅山的目光闪了闪，随即手抚白须，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你没有猜透不要紧，只要有猜透的人，就好办了·”·凌未风还当他指的是冒浣莲，但循着他的眼光望去，竟落在陈家洛身上：“秋山，你猜到了”·陈家洛只是挑了下眉梢，又跟傅山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色：“傅前辈不说，我可也不敢说。”
在傅山的笑声中，大家只好满怀疑团地各自睡去，等待着新的一天··次日大家刚刚出发，凌未风就一把拉过陈家洛来：“你和傅前辈两个人到底搞什么鬼，就把我们这些脑子不好的蒙在鼓里”·“我是真不能确定。”
陈家洛笑得意味深长，“总要等到我们在蜀中找到画中的景色，才有几分好说·”·“我倒也有些明白了”冒浣莲猛然拍起手来，凌未风和桂仲明却仍然是一脸迷惑。
而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家没走多久，就当真见到了那副图画所描绘的瀑布，连水帘后面若隐若现的岩石，都一模一样··“那画既然是桂天澜所绘，必定是指示后人前来的，”陈家洛不等凌未风发问，就笑着解释，“要不是就在附近，他何必把家安在剑阁云栈那样险要荒凉的地方”·冒浣莲也点头同意：“想必桂前辈是想亲自看守此地。”
“看守”凌未风愣了一下，“这地方有什么宝物，值得桂天澜一守就是十几年”·“你看，凌大侠，你还说你脑子不好使呢”冒浣莲大笑着说，“我们都迟疑着不敢说，只有你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你们的意思是，桂天澜真的在这里埋藏了宝物”凌未风高高挑起眉梢，“那是什么东西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你莫非忘了张献忠沉银川江的传说”陈家洛眼光一闪，“不过现在还未定准，我们进去一探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五】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下）· ··凌未风跟着他们走近瀑布，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个猜测无比准确。
桂天澜是李定国的属下，李定国又是张献忠旧部，说不定真的保存有张献忠的一部分军资，兵败之后就藏在这里，又派桂天澜看守，留待后人抗清之用·他一边想着，一边在陈家洛之后跃入了瀑布的水帘，顿时又惊又喜。
这瀑布后面的岩壁上，果然有一个幽深的石洞，里面看不清有多远，也不知通往何处·但在他们心中，这正是此行最后的目的地··“这里面只怕有机关，我们可要小心行事。”
冒浣莲沉吟着·桂仲明一听，就把她拉开了洞口·冒浣莲看着这个淳朴的少年满脸关心的神色，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你别光担心我，自己也要注意。”
凌未风咳嗽一声：“好吧，那我来探路就是了·”·冒浣莲听出凌未风话里的打趣，微微红了脸，却伸手阻住了他：“等等·那画上还写着‘左三右四中十二’，想必跟进洞诀窍有关，让我想想再说。”
“你这人年纪也不小了，还要跟年轻人比莽撞·”陈家洛笑着抓起一把石子，递给凌未风一半，“有什么机关，在外头就不能试了”·凌未风会意地接过石子，两人同时用重手法向洞内发石，投在洞口附近的还看不出什么，忽然一颗石子落下的位置稍微向里，顿时激起风声凌厉。
洞外的人早有准备，闪身避开，才看到那是十数枝利箭，齐刷刷的射出洞来··在旁看得清楚的冒浣莲恍然拍手笑了起来：“我懂了是这么个左三右四”她一边给另外三人指点着步数，一边让他们继续发石进洞，果然在她算好的位置上，石子再次引发机关，洞中箭雨四射。
桂仲明吐了吐舌头：“幸亏你算得准，要不然就这么进洞，非给射成刺猬不可”·凌未风突然觉得，傅山是故意不来，让这一对少年男女可以轻松地结伴同行，自己的心里也就动了一下，看着一直温和微笑的陈家洛：“咱们走吧。”
按照冒浣莲的计算，一行人以左三步、右四步、又转到中路十二步的顺序在洞中前进，果然没有触发任何机关，顺利地来到了洞穴的尽头·在早已点起的火把的映照下，洞中十八尊罗汉塑像黑沉沉地肃立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这是李定国李伯伯，我小时候见过他”桂仲明突然指着当中的一尊佛像叫起来·冒浣莲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跑了过去，抱在佛像的腰间。
瞬时间大家都觉得一道闪电飞出，桂仲明则倒在地上··冒浣莲吃惊地跑过去扶起他，而桂仲明只是怔怔地注视着身边的地面·那道闪电一般的光芒此刻就插在他的身侧，两人合力拔起来，才发现是一柄焕发着乌蓝色辉光的宝剑。
凌未风走到那尊佛像的跟前，慢慢用手指拂去上面的尘土，说道：“你们看·”·在火光下，佛像衣襟下摆的刻字历历在目，并显出金色的光芒：“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盗移国，宗室南迁，滇边奔命，有去无瓜中兴之望，期于后一世，定国奉大西王之遗命与永历帝之御旨，以黄金十万八千斤，铸成十八罗汉，藏于此洞。
留待豪杰之士，以为复国之资·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诛·”·“这是金罗汉”桂仲明和冒浣莲重新跑回佛像前，用力摇动之下，果然觉得比一般的石像更加沉重，因而都露出兴奋的神色，连之前那把神奇的宝剑都抛在了脑后。
凌未风静静地看了一眼陈家洛：“你又是早就猜到了”·“不到这里，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保证·”陈家洛淡淡一笑，“桂天澜把这宝藏留给仲明，未必是想让他复张献忠的国。
你说该怎么办”·“我养父的生平心愿，是将鞑子赶出中原”听到两人对答的桂仲明转过头来，“只要这批黄金能派上用场，凌大哥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怕由不得你们”一个阴沉的声音突然在洞外响起来，脚步声橐橐间，又有一行人走进洞来。
看到他们能够破解洞外的机关，凌未风他们惊奇之余，紧张感也油然而生··知晓机关秘密的人，必然是为李定国的宝藏而来··“老夫韩荆，”先走进来的是个拄拐杖的驼背老者，随意拱了下手，就继续绍介着身后的人，“‘八方刀’张元振，‘黑煞神’陶宏，眉山寨主罗达，石砥土司达三公，青阳帮卢舵主——”·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被韩荆指到的一个高大汉子大笑起来：“韩大哥直称我的名字就行了，何必这么客气各位请了，卢大楞子就是我”·韩荆的脸上还是阴森森的模样，倒像在说“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但口中继续道：“最后这位是‘巧手匠’贺万方，这藏金之地的机关消息，就是由他一手设计的。”
“但韩大哥才是真正的埋金人，这批财宝理当归他所有·”贺万方说得十分谦逊，但凌未风等人都已经听明白，韩荆这一行人正是来争夺宝藏的。
对方除去贺万方这个匠人之外还有六人，而自己这方只有四人，冒浣莲这个年轻女孩子，无论对上哪一人都免不了要吃亏·这样的形势，令凌未风一时沉吟··趁着片刻的安静，韩荆顿了一下手中的拐杖：“这批黄金是老夫亲手所埋，贺老弟设的机关保护住的。
现在李定国将军已死，黄金是无主之物，自然由老夫跟贺老弟分配：我们两人都吃个双份，其余五位一人一份，九等均分·”·凌未风突然冷笑起来：“江湖规矩，见者有份，你这种分法对我们太不公平”·“你们不过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韩荆倨傲地翻了个白眼，“怎么敢和我们均分看在‘见者有份’的道理上，就加上你们，分作十份好了。”
“你说得轻巧”凌未风大笑着拉过桂仲明上前，“你当能继承这宝藏的只有你吗他正是桂天澜的后人，跟你一样，是宝藏的见证人”·韩荆两次被凌未风抢白，越发气恼起来，一眼看见桂仲明手中还握着那柄蓝幽幽的宝剑，就伸直了拐杖指向他们：“连李定国的腾蛟宝剑，你们也拿到了——就算这个小子是桂天澜的后人，你——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对老夫这样说话”·“他是……”站在韩荆背后的张元振和陶宏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走上前来，“他是‘天山神芒’凌未风，我们在陕西，常常听到他的名字。”
凌未风的名字果然像投入水潭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韩荆一行人心中的波澜·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才由韩荆很不情愿地宣布：“好吧，那你们就算四份，宝藏分成十三份来分。”
在韩荆看来，这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但凌未风和陈家洛对视了一眼，就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个分法，我不同意·”·“你……你算什么东……”韩荆瞪着陈家洛，愤恨地咽下后面不逊的话，重新开口问，“你们说怎么办”·“宝藏无主，但有个先来后到。”
陈家洛几乎是很愉快地回答，“既然是我们先发现的，这批黄金就属于我们，谁也别想再觊觎·”·冒浣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觉得跟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合，连忙捂住了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韩荆变得铁青的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六】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上）· ··在韩荆眼中，只有凌未风才是真正的敌手，而他身后的这些少男少女并不足道。
但这时正是这些少年出言挑衅，令韩荆变得更加恼怒，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盯紧了口出狂言的陈家洛··“你这小子不过是仗了凌未风的势。
哼，这个姓凌的又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他已投诚了吴三桂，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张元振等人在韩荆身边爆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韩大哥说的有理看这小子生得这样秀气，又跟姓凌的好得一个人似的，莫非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小相公吧”·凌未风的脸色突然变了，两道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有了自己的生命，狰狞地蠕动着。
但幽蓝的寒光一闪，率先出手的竟是桂仲明·神智刚刚恢复的桂仲明并没有听懂对方的说话，只是看到冒浣莲的眉头一皱，就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这一招。
近日得到傅山、凌未风等名家的指点，又有腾蛟宝剑在手，令这个少年也像他手中的剑一样，闪耀出不可直视的逼人光芒·这迅猛无匹的一招，让韩荆连闪避或是还击的能力都没有，只得用拐杖挡住了剑锋。
“唰”的一声轻响，在韩荆耳中听来却无异于动人心魄的金鼓齐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手中这根拐杖是百炼精钢铸成，而现在却被人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地断成了两截。
心头一片冰凉的韩荆没有再和对手纠缠，脚步一滑，向后退了出去··“仲明”在对方出言不逊后就一直沉默的陈家洛突然叫了一声，阻止住桂仲明的进击，然后慢慢走上前来，“把这些家伙让给我。”
他的神情凝重，却没有众人预想的恼怒，平静得令人心头生寒··桂仲明对这个态度文雅、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一些的新朋友很有好感，就点了点头，迎着他走过去，转过宝剑的剑柄递给他。
陈家洛微笑着推开桂仲明的手：“我从不用剑·”·“那你——”·“这样的货色还不配我用兵刃·”陈家洛轻蔑的眼光落在仍然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的张元振和陶宏身上，“你们两个先来吧，一起上，不用客气。”
张元振两个人本以为会是凌未风亲自出手，在看到陈家洛叫阵的时候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是向来杀人不眨眼的独行大盗，对两人合斗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并没有顾忌，就哂笑着扬起了手中的刀。
然而旁观的众人似乎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就听到“铛啷”、“铛啷”两声，两把刀已经落在了地上·张元振和陶宏满头大汗地对视着，怎么也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用了什么招数，就这样让自己的兵刃脱了手。
而陈家洛所站立的位置，也从他们身前，变成了背后三尺··在场的人中，只有凌未风看清了陈家洛的出手，看到他如何在一掠之间就击中了两个人手腕上的穴道，而那两个人甚至根本还没摆出对敌的姿势。
这虽然是利用了两人的轻敌心理，但也并非轻易可以做到的事··凌未风瞬时间放下心来，十分愉快地笑着，望向对面神情尴尬的一行人·他相信场中除了陈家洛之外，只有他知道，在这场争斗中，自己一方已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他也意识到，陈家洛的目标和自己一样，除了夺取李定国的藏金，还有面前的这些江湖豪客··“你……”眉山寨主罗达似乎还是头一次正视面前这个少年，但沉吟了半天，终究没有再开口。
韩荆则缓步走到前头··“老夫来领教你几招·”·陈家洛轻轻冷笑：“你不把拐杖先捡起来吗”·韩荆的眉头猛跳了两下，然后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必。
我若是不能在十招之内……”他的语声突然停顿，似乎也在对自己定的“十招”界限感到犹豫，但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年龄还没有自己一半的少年，如果为了谨慎，再改为三十招或者五十招，未免挫了锐气。
这一句话就断在半途，迟迟没有接续··“你若是在十招之内还没有死，”凌未风讽刺地一笑，“我自然向陈公子说情，请他饶了你这条老命·”·韩荆终于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嘲弄激怒了。
他没有再去纠结招数的问题，就一掌推出·排山倒海的力量卷起劲风，在洞中引发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陈家洛不可能正面接下这一掌的时候，陈家洛的身影一动，竟然就这么迎了上去。
“哎哟”冒浣莲惊叫起来，紧紧地握住了桂仲明的手臂·但只是转瞬之间，她就看到韩荆的手臂垂了下来，这惊天动地的一掌猛的击在地面上，顿时激起大片大片的烟尘。
观战的人们在向后躲避飞沙走石的同时仍然关注着局势，烟尘中的两个人影变得踪迹不定，宛如鬼魅，更不要说看清交换的招式·只是韩荆出招时的呼喝声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鼓。
冒浣莲拽着桂仲明，偷偷向凌未风一瞥，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凌未风居然散漫地负手而立，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事不关己··烟尘渐渐淡了下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个人影晃动，跟着重重地摔倒在圈外。
凌未风率先大笑出声··“十招已过陈公子，你放过他吧”·韩荆被身后的人扶起来时，满脸都是抹不去的羞惭。
他刚要挥手退出，却听到旁边的罗达有些犹疑地开口：“请问少侠是否来自回疆是否……认得飞红巾”·“我和凌未风一样来自天山。”
陈家洛拂去身上的尘土，神情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飞红巾正是我们的好朋友·”·罗达恍然叫出声来：“原来——真的是你南疆的小杨云骢去年我陪一个客商朋友进疆，在吐鲁番见过你一面”·陈家洛笑着沉吟了一阵：“请恕我不记得阁下样貌了。”
“哈哈我当时的样貌，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那朋友的货物，半路上被蒙古人抢走了，我帮他去夺也没有夺回来，反而都落得一身狼狈。
要不是飞红巾带兵出现，只怕我早就成了大漠中的枯骨了”罗达说着，向陈家洛深深一揖，脸色也郑重起来，“我先前没认出是救命恩人，才敢这般狂妄。
这里的宝藏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也不会再碰一碰·小杨少侠要是有机会，就请来我眉山寨中做客，我必然以贵宾之礼相待·”·陈家洛还礼的同时，卢大楞子鼓掌笑道：“咱最佩服你这样的人，这宝藏我也不要了”·韩荆一行中，尚没有动手的还有达三公和贺万方两人，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韩荆无奈地摇着头，刚刚转过身去，却看到凌未风已经拦在了面前··“各位请等一等·”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六】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下）· ··在凌未风和陈家洛的劝说下，韩荆一行人终于答应护送洞中的黄金北上，并加入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军的联盟。
这些叱咤江湖的豪客并没有太多的心计，只要别人给面子、讲义气，他们就会以诚相待··而将这些人送到夔东十三家军之后，傅山和冒浣莲、凌未风和陈家洛就继续北行，前往甘肃。
和他们同行的，竟然还有桂仲明，他的父母石天成夫妇已经到了李来亨军中，但因为看出儿子对冒浣莲的一片深情，而赶着替他们定下了亲事·现在的桂仲明，除了是冒浣莲的未婚夫，更是夔东十三家军的使者，肩负着联络西北与川中的重任。
这对公开的情侣一路上洋溢着甜蜜，而凌未风和陈家洛则更加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幸而傅山这个素来精明的老者，在看到自己抚养成人的女孩子有了终身归宿时，也因为开心而失去了敏锐的眼光。
他甚至没有发现，凌未风对陈家洛的称呼从“秋山”变成了“陈公子”··回到甘肃红枪会总舵、尤其是再次见到刘郁芳的时候，凌未风突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
十六年来他对刘郁芳一直抱持着内疚和排斥、思念和憎恨的感情，彼此相反而又不可分离的感情令他哪怕是想到这个人，就会心头剧痛·然而现在，他和刘郁芳面对面地站着，眉飞色舞地述说着别后的情形，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就像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那十六年的分别似乎已不复存在，他和刘郁芳仍然是昔日杭州一同看潮的那对少年好友··静静走到一旁去的陈家洛则马上被韩志邦抓住，热忱地问长问短。
陈家洛带着浅然恬淡的笑容，耐心地听这位相交不深、但有着直爽可爱性情的老友絮絮不已，偶尔插上一两句回答··凌未风把目光投向韩志邦这边的时候，恰巧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词。
“定亲”陈家洛打量着韩志邦变得愈加紫涨的脸膛，猛地一拳捣在他胸前，“好呀，你这老实人也会卖关子，这么半天才说”·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阿琼，恭喜。”
凌未风看着身边的刘郁芳，由衷地说·刘郁芳的眼波动了一动，而后绽开笑容：“我想你会明白的·”·这句话声音很低，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语。
凌未风缓缓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我为你高兴·”·因为凌未风和傅山的归来，刘郁芳一直拖着的定亲之礼就安排在了两天之后·红枪会从二当家华紫山以下，人人都知道韩志邦苦等了刘郁芳多年，如今终于能达成心愿，大家都热闹得宛如过年。
这一场庆贺两位会主成为未婚夫妻的宴会，到最后就成了所有人的狂欢·在战争一触即发的局势下，人们的心里都明白，这将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的一次欢乐。
※※※·月影西沉的时候，陈家洛听到了房门上轻轻的叩击·烛光映照处，凌未风站在门外盈盈而笑··“怎么还没睡”不速之客毫无自觉地径直进门，陈家洛转身看了他片刻，才哼了一声。
“不是被你吵醒了吗”·凌未风挑了挑眉梢，不为所动：“你穿着这么多衣服睡觉——大半夜，也不点灯，独自在房里想些什么”·“凌大侠又有什么事，要找我秉烛夜谈”陈家洛淡淡地回答，却不让座，一副随时打算下逐客令的模样。
凌未风一点也不见外地自己在桌旁坐下，还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啜着··“我以为陈公子该懂得我此时心境·”一边这么说，还一边叹了口气，凌未风用眼角瞟着陈家洛的反应，“郁芳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如今她有了归宿，我应该替她感到欣喜，但是我……”·陈家洛僵立了一阵，还是坐到桌子对面，双眼凝视着偶一摇曳的烛火，像在出神。
“我知道，你和刘姑娘一直有情，当年的误会……也是天意作弄，并不是你们想分开……”他的话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
凌未风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几乎要提醒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但陈家洛马上又继续下去·“她这样选择，我想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红枪会内部的团结，不会因为两位会主各自为政而有所影响，其二……就是想告诉你，她已经把当年的事放下了。
她不再怪你，也不会出于对你的内疚，而情愿终生孤独·”·“那你说——”凌未风不由得被他的话吸引了，开始认真地考虑着刘郁芳的选择，“她是不是真心喜欢韩大哥要是只为了安定红枪会而联姻……”·陈家洛的目光随着烛火闪了闪，嘴角含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我们都知道，韩大哥是真心喜欢刘姑娘，是不是而刘姑娘……你总要去问她自己才清楚。”
“你让我问她”凌未风失笑，原本半真半假的语气，渐渐也带了些抱怨，“这么大的事，她到了眼前才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可问的”·“你……”陈家洛顿了一下，终于望向凌未风，态度平淡而诚恳，“其实刘姑娘一定也希望你能放下。
以你的人品、武功、名气，将来何愁没有——”·“没有什么”凌未风迅速地打断了他·但陈家洛又立刻接上来：“你觉得飞红巾如何她是个直爽明快的女子，虽然比你大几岁，但——”·“够了”凌未风愠怒地叫了出来，同时站起身，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我不是来听你说什么飞红巾的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喜欢我吗我要是和别人成了亲，你就一点也不生气、不嫉妒”·“我”陈家洛的微笑慢慢扩大，就那么坐着仰起头来，安静地看着凌未风，“我配吗”·凌未风僵硬地站直了身体。
当正视陈家洛充满了悲伤的目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试探有多么荒诞，而自己的恼怒又有多么无理··因为他此刻才明白，陈家洛和他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本来以为，他们只是出于事业的考虑，才把彼此的感情暂时搁置，但他突然发现，陈家洛早已经决定放弃。
放弃他们的感情，但还陪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为他们共同的事业打算·只因为他说过的那句话——“我需要你·”·“秋山……”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凌未风意外地察觉自己流泪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最后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忍……”·“我是个罪人·”陈家洛平淡地重复了一次这个回答，但此时的凌未风已经能感受到言辞背后隐藏的痛楚。
跟着，陈家洛就在烛光下伸展开双手，“你看不到，但我自己心里明白，这双手上永远戴着解不开的镣铐——和你们任何人无关，这是我罪有应得，你也不用同情我。”
凌未风猛地握住了那双手：“可是我喜欢你有什么罪，我们都一起承受”·“未风，”陈家洛第一次使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一边微笑，一边用力地眨着眼，似乎想要掩饰也已经湿润的眼眶，“别这样，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他用目光阻止凌未风即将出口的反驳，然后摇了摇头，“前一生，我也有过妻子、儿女，也有过红颜知己，可是我留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我这双手，已经把无数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推向了死亡……”·“现在轮到我了”凌未风大声地回答，同时张开手臂，把陈家洛的整个身体抱进怀里，“秋山，别再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别都揽到你自己头上。
就算和你在一起要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我也不会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七】何时旦，晓星欲散（上）· ··陈家洛愣了很久，才意识到凌未风的嘴唇已经和自己相接，还是用那种笨拙而轻柔的方法一点点亲吻着。
但随着这样的亲吻，似乎有一股温暖的清流透进心底，令他的胸口乃至全身都轻松下来，感到愉悦而舒畅··他不由自主地开启双唇，像珠蚌张开紧闭的硬壳，更加主动地接纳着那股暖流。
在他的引导下，凌未风慢慢含住了他的唇瓣，由轻到重地吮吸，两人的舌尖也试探着碰触、纠缠，直至深入地吻在一起……·这个吻终于结束之后，凌未风轻轻地笑着，下定决心般将陈家洛整个身体横抱了起来。
因为动作有些意外的困难，他甚至低低嘀咕了一声·陈家洛很是费了点劲，才听清他说的是“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忍不住喷笑出来，任由他把自己抱到床上，而后躺在旁边。
正当陈家洛以为凌未风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时，却发现他只是从后面搂住自己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于是陈家洛也轻轻叹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秋山……”似乎已经入睡的凌未风突然发出一声呼唤。
“嗯”·“你……热不热”凌未风的问话里带着犹豫不定，“我们是不是应该……脱了衣服睡……”·陈家洛不置可否地答应一声，就听到凌未风在身后悉悉窣窣的动作。
但这动作似乎只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啊，还是……就这样睡吧·”凌未风草草地说了一句，重新环住陈家洛的肩头，但并没有像方才那样，紧紧靠在他的身后，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当陈家洛醒悟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脸颊顿时变得滚烫··“未风，”他沙哑着嗓音开口，以不容许自己后悔的态度说出后面的话，“你想不想……要……我”·“想”凌未风脱口而出。
在说完这个字很久，两个人才同时感到极度的羞窘，一时间室内变得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窗外偶来的一阵风声··陈家洛咬紧嘴唇，翻过身面对着凌未风，像要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来吧，”他轻轻地说，同时捉住凌未风的手，滑向衣底，“我教你……”·……·凌未风像个认真的学生一般遵循着引导，在抱住陈家洛的身体时竟恍然起了别的念头——原来这不是第一次，感到这个看上去还十分稚嫩的少年实际上远比自己富于经验。
其实自己是早就把他当作成年人、当作可以依靠的伙伴一样看待，才会对他心悦诚服，眷恋不舍··在进入的瞬间，陈家洛的身子猛然反弓过去，十根手指都死死扣在床上，却还拼命咬着嘴唇，抑制住随时可能出口的痛楚叫声。
凌未风手忙脚乱地停了下来··“秋山”·“我……没事……”陈家洛抬起一只手，抓住凌未风的上臂，竟然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吧，按你喜欢的做……我想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凌未风倚向床头，在疲惫中回味着方才那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
过了一会，他俯下身，轻轻吻上陈家洛的脸颊··但是陈家洛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凌未风揽住陈家洛的肩头，又呼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陈家洛安静地合着眼帘，像一尊入梦者的雕像··习武的经验克制住了凌未风心头的慌乱·他迅速地把手掌按在陈家洛胸前的穴道上，向内输送着真气·果然过不多久，陈家洛的身体轻微地一动，呼吸变得明显起来。
“秋山——”·“嗯·”陈家洛没有睁眼，但回答的声音低而清晰，“未风，谢谢你·”·“你说什么呢”凌未风抚慰地笑着，“我喜欢你啊，秋山”·“我也是。
能这样……我很高兴·”陈家洛的眼帘闪了闪，终于微微张开，目光依恋地停留在凌未风身上，“不论以后如何，我都没有遗憾了·”·凌未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能吐出反驳的词句。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作无谓的争执，只是心里隐约开始担忧，眼前这个人终将离自己而去··天亮了··※※※·正像陈家洛推测的那样，红枪会中原来的会众和后来加入的鲁王旧部之间的微小嫌隙，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华紫山、杨一维这些韩志邦最亲信的兄弟，也对刘郁芳表现出一片志诚的热情。
知晓形势紧迫的韩志邦和刘郁芳继续集结、整顿着部属·有了凌未风等人找到、并由桂仲明押运而来的一半藏金，红枪会的筹备行动显得轻松了很多·在会中盘桓了几天之后，傅山和冒浣莲就陪同桂仲明返回蜀地，协助夔东十三家军。
凌未风则决定前往回疆，出乎他意料的是，陈家洛明确地表示不与他同行··“你为什么——”·陈家洛递过一叠素笺，打断了凌未风的问话：“这两年蒙晦明大师指点了许多，你回去代我叩谢吧。
这是我跟大师提过的，我师门所传百花错拳的精要，其实也不出奇，只望能抛砖引玉……”·“你话这么多，我可记不住·”凌未风故意眨了眨眼，随手翻翻那叠写满了簪花小楷的信笺，露齿而笑，“而且你就不怕我偷学你的武功”·“大师要是有门户之见，就不会把我留在山上两年，还教了我天山派的内功心法。”
陈家洛看着凌未风惊讶的神情笑了起来，“要不然，你当我是天赋异禀，能有现在的功力”·“那你就更该回去一趟了·”·陈家洛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有别的事，所以才请你代劳。
等你回来——”·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秋山，”凌未风走上去，握住他的手，“你可不准像两年前那样，一声不响地走掉”·陈家洛的眉峰猛地跳动两下，过了一阵才轻轻回答：“我不会。
是生是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凌未风终究是一个人走的·临行时陈家洛的话令他心中不安，但也没办法考虑太多·比起两个人的个人安危来，他们还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在孔雀河边，他见到了飞红巾·在天山北高峰，他也拜见了晦明禅师·看出弟子归心似箭的晦明禅师却只是呵呵笑着，替他引见座前的一个红衣少女··“我叫武琼瑶，我爹爹是武元英。”
少女直爽地自报家门，“半年多以前我见过凌大侠一面，只怕凌大侠没空注意我这小丫头吧”·凌未风愣了片刻，才想起在山西武家庄上的匆匆相会，连忙施了一礼：“武前辈可还好当初是我们连累贵庄，不知——”·“哎呀，你这人真是婆婆妈妈”武琼瑶急着打断他的话，“我们都好这不是搬到塞外来住，所以拜见一下晦明大师。”
晦明禅师看着凌未风茫然的神情忍俊不禁，随即叹了口气：“练霓裳收了她作关门弟子，跟咱们也算有渊源了·日前我俗家老友卓一航亡故，练霓裳收殓了他遗体之后也即坐化，所以临终遣武姑娘来送信。”
听说以“白发魔女”闻名数十年的练霓裳离世，凌未风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过了一阵，目光才落在武琼瑶的一身红衣上·似乎是看出他的疑问，武琼瑶一笑：“我师父说，她是得到了人生最后的归宿，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所以让我们都不必戴孝。”
“人生百年，终归尘土·”晦明禅师也露出淡淡的笑容，“老朋友们都一个接一个去了，我又有什么留恋的·”·凌未风惊诧地叫了声“师父”，在看到晦明禅师并没有什么忧伤的神态时，心里就更加不安起来。
想了一想，连忙把身边的那叠素笺取出来，转述了陈家洛的话··晦明禅师笑着接过：“看你的样子，难道也想学玉罗刹当年，以武功来激我·”·“玉罗刹”·“哦，我忘记了，你太年轻，不知道练霓裳年轻时的这个名号。”
晦明禅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武琼瑶，“武姑娘也没听说过吧”·武琼瑶一顿，就拍起手来：“大师快讲给我们听听”·“师父，”凌未风沉吟了一阵，“今天晚了，何不改日再讲我也还有事要禀明师父。”
晦明禅师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和武琼瑶都坐到跟前的蒲团上：“你不用担心·我这并不是要交代什么，难得你们两个小辈都在，也该知道本门的传承，将这两派的武学继续发扬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七】何时旦，晓星欲散（下）· ··凌未风和武琼瑶都变得郑重起来，听晦明禅师讲述起那段可以上溯到百年之前的故事。
故事里不仅包括了本门武功的起源和发展，更有着风云变幻的历史，惊心动魄的恩怨，和一对对情侣的爱恨交织·那些人的名字，张丹枫、霍天都、凌云凤、练霓裳、卓一航……有些他们认识，有些他们只在传说中听到过，都出现在这个庞大复杂的故事中。
而当晦明禅师吐出一个对他们来说很陌生的名字后，语气也平添了几分沉重··铁珊瑚··“她是练霓裳的义妹，也是——我生平唯一爱过的女子。”
晦明禅师的话像是在印证凌未风他们的猜测，“熊经略死后，我本已经心灰意冷，很快又面对珊瑚的惨亡，当时只觉得生无可恋，唯愿弃世而去·”尽管口中说出这样的言辞，但晦明禅师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微笑，那是被岁月洗刷过记忆后的释然。
“那时还是一方巨盗‘玉罗刹’的练霓裳拦住了我，和我定下二十年比剑之约·我知道她是为了救我性命，让天山派武学不至于失去传人，就同意了这个约定，离开中原，远走天山，这一生再也没有回去过。”
武琼瑶瞪大了眼睛：“那大师和我师父有没有比武是谁赢了”·“呵呵练霓裳后来跟卓一航鸳盟难谐，以致少年白发，因此也来到塞外。
只是一颗好胜之心未熄，到处找人切磋武功，也找到我的头上·我出家之后自觉已抛开执着妄想，又知道她当年定的赌约，是为了阻止我自尽，也就不再去和她比胜负，争意气，远远躲开就是了。
我想，练霓裳这一生最放不下的，还是卓一航·”·“怪不得师父命我把她和卓前辈的骸骨一起封在洞中，不许任何人再发掘·”武琼瑶这个年方豆蔻的少女，在提起这事的时候也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们生前无缘相守，死后终于在一起了。”
晦明禅师点了点头：“我对你们讲这些，也是为了提醒你们，珍惜此生，珍惜你们认为重要的人·因为世事无常，不知何时，你就会失去他了·”·武琼瑶眨着眼睛，故意嘟起嘴来埋怨：“大师教导自己徒弟就好了，为什么还把我拉上——凌大哥，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心上人啊”·正在思忖着晦明禅师说话的凌未风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晦明禅师会意地笑着，武琼瑶则拍手叫了起来：“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脸红呢也奇怪，我上次见你和那个生得蛮俊的小哥哥那样亲密，好得简直拆不开，怎么还插得下第三个人”·这一回凌未风更加窘得说不出话来。
武琼瑶只是信口打趣，不住地拿他取笑着，直到傍晚安歇才停止··在天山上的有限的日子就这么平滑地流了过去·凌未风看晦明禅师每天除了对着陈家洛写下的那部拳法沉思，就是跟自己和武琼瑶讲一些武林旧事，也指点两人的武功，并没有什么精神委靡的样子，但目光却越来越是深远宁定，仿佛已摒弃了一切俗世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临终的征兆，只是本能地不敢离开·而晦明禅师终究是郑重地把他叫到了身边··“这是我近年来闭关悟道，写下的拳经剑谱·”看到凌未风试图开口，晦明禅师只是作了个手势止住，继续着自己的话题，“秋山所学的武功打破门户之见，博采众家之长，又不拘泥于成法，对我启发很大，因此有些新的想法，也录在其后。
我已经来不及去一一验证，只能留给你继续揣摩了·”·“师父——”凌未风心里猛地颤抖，跟着就跪了下去··“生老病死乃是天道，”晦明禅师淡淡地微笑着，“我活了快一百岁了，难道还不知足未风，你虽然是我最小的弟子，但心地坚实，轻重分明，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少年来天山绝顶，因为不服水土染上痼疾，我一直没能想到根除之法，这大概是我唯一的遗憾·你此后不必长居边疆，要以珍惜身体为上·”·凌未风听着这慈蔼而关切的嘱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忍住泪水，不断地点头。
晦明禅师在他肩上拍了拍，手掌就停留在了那里，像是要这样传递自己的心声··“我门下的传人，你大师兄杨云骢早亡，但宝珠这个孩子很有天分，也有志气，你要用心培养。
至于昭南……唉，他选了那样一条路我早已不认有这个弟子，你也不必太执着，一定要替我清理门户，就由他去吧……”·凌未风愣了一下，才想到还没有将楚昭南掉落山崖、生死不明的事告诉晦明禅师。
但晦明禅师只是拉他起身，又面对面地坐下：“秋山近来还好吗”·“哦，还好……不太好……”凌未风下意识地回应时，脑海中却一下子闪过临行时陈家洛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也说不清。
他一直心思很重，忘不了过去的事，也忘不了自己的责任·”·晦明禅师会意地点点头：“这么说，你都知道了·他的思虑来自他的过往，这上面你们两个性子很像，觉得应该承担的责任，自己就不肯放下。
看来这次下山，你们也一同经历了很多——”一边这么说着，晦明禅师深深地望进凌未风的双眼，“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你们可都要懂得珍惜·”·在这一瞬间，凌未风几乎想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向这位养育和教导了自己十六年的亲人和长辈彻底地倾诉，倾诉那段隐忍而又热烈的感情。
即便那感情会被天下间所有人鄙视和唾弃，他也相信，只有师父会理解自己，支持自己··但是他再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晦明禅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就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过了很久，凌未风才试探地把手指放在仿佛入定的晦明禅师的颈侧，除了还微微残余的体温，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三天后，凌未风和武琼瑶一起下了天山，而他们的师父，那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传奇的人物，永远地留在了南北两座高峰顶端。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八】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上）· ··下山以来，武琼瑶手里总捧了一只盒子，虽然不大，但看上去很是小心在意。
凌未风不免好奇起来··“哦，你说这个呀”武琼瑶拍了拍盒盖，“这是师父叫我带给飞红巾师姐的·”·两个人找到飞红巾的驻扎营地，先对她说了白发魔女和晦明禅师相继逝世的事。
飞红巾果然也像武琼瑶一般，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神情倒变得更加坚定，似乎什么事也无法动摇她··终于打开那个盒子时，凌未风忍不住凑过去，见到里面是一红一白的两朵花，都有碗口大小，像刚刚从枝头摘下一样鲜灵，而且透出一股凛冽的冷香。
他猛地恍然大悟，想起天山上那个流传了几十年的故事··果然武琼瑶对飞红巾说道：“师姐，师父说，她年近百岁，满头白发正是本色，要这优昙仙花没有用，叫我带来给你。
卓前辈守护这仙花数十年，他的心正像这两朵花一样，经得起最寒冷的冰霜的考验，希望你选择的人也是这样，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倔强，而错过彼此·”·飞红巾点了点头，像是在体味着白发魔女这临终的嘱咐，但对盒子里的花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我不要了。
我留着这头白发，是想提醒自己，我也曾经软弱过，失去过信念和意志·我这一生已经爱过人了，现在我有族人，还有这些好朋友，就已经足够，何必一定要找一个男人呢”·“那真是可惜了。”
武琼瑶知道她说出的话就不会更改，只好收起盒子，故意向她和凌未风轮流望着，“我本来还想，师姐和凌大哥——”·飞红巾坦荡爽朗地笑了起来，同时打趣地盯着凌未风：“他你让他打赢我再说”·※※※·武琼瑶没有跟凌未风一起离开回疆，而是留在飞红巾的部族里协助她。
有了这样的后盾，凌未风对前路就增加了几分信心·同时，他的心里变得越来越急迫，恨不得马上和陈家洛重逢，讲述自己这一行的经历、收获与感触·他像是有太多太多的从来没想到的话要说。
但是他没有见到陈家洛··“陈兄弟去了陕西·”韩志邦看见他就说，“京里传来的消息，康熙已经下诏撤除三藩·陈兄弟说‘事不宜迟’，就急匆匆地走了。”
“京里”凌未风来不及继续追究别的，先问了一句，“朝廷的诏旨，怎么传得这样快确实吗”·刘郁芳郑重地一点头：“这是张公子托兰珠姑娘送出来的消息——他这段日子一直待在鄂亲王妃的娘家侄子、也是一名清廷侍卫的身边，十分便于打探情况。
千真万确，康熙是要向吴三桂动手了·”·“这不是给了吴三桂一个绝好的借口”凌未风皱了下眉，“康熙有这么笨”·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或许是笨，也或许，是要先下手为强。”
刘郁芳对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对皇帝来说，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不断坐大的臣子·康熙年纪虽轻，但很有决断，这个我们都曾经领教过·我想，他说不定和吴三桂一样，早已准备了很多年。”
看到凌未风点头认可，刘郁芳继续说下去，“不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机会，所以我已派人去给李公子送信，时机成熟，我们就一同揭竿而起·”·“那么，秋山去陕西干什么”·刘郁芳犹豫了一下：“陈公子……去见陕西提督王辅臣，说服他与我们合作，共同抗清。”
“‘马鹞子’王辅臣”凌未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一个人去的”·“陈兄弟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凶险。”
韩志邦在旁边接上来，像是有点紧张地抓住了凌未风的手臂，“你……你可别冲动陈兄弟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甘陕两省的武林豪杰，愿意与红枪会合作的，其实都是唯凌大侠马首是瞻，所以这些人还要由你联络节制。”
·凌未风盯着韩志邦的眼睛，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康熙下旨撤藩的事，在官方的渠道上传得很快。
陕西提督王辅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当地愣了半天，然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中··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康熙再也不想容忍吴三桂的妄自尊大了·这个年轻的皇帝，从来也不能允许任何臣子有凌驾于他之上的势力，当年的鰲拜是，如今的吴三桂——嚣张到，连朝中官员都有一半是被平西王举拔的“西选”——也是。
皇帝既然有这个决心，身为朝廷的一方守将，他王辅臣也得有个思想准备·最天经地义的说法是，准备着上阵厮杀，尽忠报国··然而，平西王对他……确实很好。
当初在云南，可以说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把他当作亲人子侄一般看待·平西王的野心，王辅臣不是不知道，但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有了个自己的主意，要追随平西王到底了。
那么，康熙——皇上呢皇上待他王辅臣又何尝寡恩还记得陛见时，甚至是知道了自己微贱的出身时，皇上那种关怀而又同情的态度，真是令人想当场就把一腔热血都抛洒出来，报答这位宽容博爱的天子。
不过……·自古忠义不能两全·现在，他王辅臣也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了吗·连续几个夜晚，王辅臣都不能成眠·正在他心神恍惚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什么人”王辅臣翻身而起，惊出一身冷汗·在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还能有人乘夜摸进主将的住处，分明是在打他这个陕西提督的脸。
来人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正好走进月光之下，就停住了·身形姿态并没有敌意··王辅臣这时看清对方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恐怕还不到二十岁，身量挺高，但骨架还不是很粗壮，因此显得分外瘦削。
单从相貌看，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能独自闯进军营里头来·王辅臣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生平所见的诸色人等，还有谁像这样文雅得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你是谁”他再问了一遍。
对方的回答仍然是一声轻笑··“我来为将军送一件礼物·”·随着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年轻人抖开手里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的东西沉闷地落在地上，一直滚到王辅臣跟前。
竟是一个人头，带着血迹、似乎还有些温度的人头··在战场上见多了血腥场面的王辅臣自然不会被一个死人头吓倒，但这东西来得太过突然，令他心里猛缩了一下，才仔细端详那颗头颅的容貌。
“这是——莫洛”王辅臣失声叫道·年轻人微笑着首肯：“陕西经略莫洛·这人自栩清正，处处对将军掣肘，将军只怕忍了很久吧”·“你……”王辅臣重新打量着年轻人那张清秀的脸庞，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出这样举动的人。
“是你杀的”·“不·”年轻人虽然出言否认，却点了点头，随手把包袱也扔在地上·原来是一身营中军士穿的号衣，上面已染满了深色的血迹。
“到明天早晨，平凉地界上就无人不知，是将军与莫洛不和，遣亲信杀之·”·王辅臣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蓦地站起身，向前冲了两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陷害于我”·“康熙下诏撤藩，平西王举事在即。”
年轻人一双如水的眼眸盯住了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而缓慢，“我只是来提醒将军，不要忘了当初的承诺·”·“你是平西王的人”王辅臣突然哆嗦了一下，心底登时被那双眼中隐含的寒气笼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八】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下）· ··久经战阵的王辅臣并不是个懦弱的人，既然已经骑虎难下，就不会再容许自己继续陷入被动当中。
令他烦恼的只是，那个名叫陈家洛的年轻人从此就留在了军中，甚至在参加他的军务会议时也毫不见外··“平西王派你来监视我”·面对王辅臣很是不悦的质问，陈家洛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的武功固然不弱，我拿你没有办法·但如果我改变主意，重新向朝廷投诚——”得不到回应的王辅臣更加烦躁起来，目光中闪出杀意，“你人单力孤，怕是也拦不住”·“那也要朝廷能够接受将军才行。”
陈家洛笑得更是柔和，言辞里却像带着锋利的针，“康熙年纪虽轻，但心思周密，行事果断，容不得朝秦暮楚之辈·”·“你说什么”·陈家洛息事宁人地摆着手：“我指的不是将军。
寄人篱下，我对自己的性命还是挺看重的·”·“哼，寄人篱下”王辅臣重复了一遍，心想就凭这副悠然的神情，哪能看得出半点惶恐。
但心念一转间，忍不住再次发问，“你是指——”·“吴三桂·康熙既然敢撤藩，恐怕早已准备了多年，并不是临时起意，要对付这位‘三朝重臣’。
将军出京之前，难道没有单独觐见皇帝么”·王辅臣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某些东西，眉头猛地一跳，像是刚刚看到这个人一样盯住了他：“你——你不是平西王的人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又为什么来逼我造反”·陈家洛慢慢地站起身，神情变得肃然，但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如果王辅臣知道他当初的经历，就一定会这么觉得——在给一个顽固的孩子讲解启蒙课本中难懂的句子。
“将军，平心而论，如果我没有来，也没有提前一步杀了莫洛，在听到撤藩的消息后，你会不会有所动作”·“这……”·“你知道吴三桂必反，”这一次换成了陈家洛紧紧盯视住王辅臣有些闪避的双眼，“你也知道康熙把你调离吴三桂身边的用意。
这两个大人物的打算你都知道，所以你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我有什么为难的”王辅臣故意冷笑，“我做的是朝廷的官，不是平西王的官，皇上又待我恩重。
要不是你陷我于不忠不义——”·陈家洛几乎是有点愉快地点着头：“无妨，只要将军愿意，尽管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不过，你真的情愿看莫洛和张勇的脸色情愿一直被康熙防备”·王辅臣想反唇相讥，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明白，如果说自己能在这场反叛中得到什么，那首先就是——终于可以不再受莫洛和甘肃提督张勇的窝囊气了·至于皇上……·自然，出京临别时，皇上执手谆谆叮咛的情形确实称得上暖人心腑，但在那背后——·王辅臣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自由了，可我的儿子也被你害了。”
“少将军在京里一时不会有事，”陈家洛胸有成竹地接上来，“如果将军不放心，大可着落在我身上，还你个父子团聚·”
（本页完）
·凌未风看到她明媚的笑容，眉心突然一动，然后慢慢转过头去，不置可否·韩志邦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刘会主，我们在西北的根基也不能动摇，我想回甘肃加以整顿，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这样也好·”刘郁芳并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但韩志邦的神情更加阴郁，再也没说一句话，就带着部下匆匆离开·跟着易兰珠也走上前，叫了一声“凌叔叔”：“张华昭张公子还在满洲人那里，说不定被带去了北京。
我想……去打探一下，也好找机会相救·”·凌未风正要说话，就觉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跟着听陈家洛笑着说：“兰珠这么大了，武功也不弱，你让她去吧。
要是不放心，我就跟她一起——”·“陈大哥，你的伤还没好，别为我多担心·”易兰珠这一次坚决地摇着头，“我会谨慎行事的。”
“首要的是探清消息·如果不能相救，就别轻举妄动，等我们回来·”凌未风想了想，就叮嘱了一句·易兰珠见他答应自己独行，欢喜得拍手称是。
众人定了行止，就各自收拾启程··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冒浣莲自从揭出了与满清皇室的血缘关系，在众人面前总有些不自在，傅山知道她的心情，就和她打头先行，凌未风和陈家洛伴着刘郁芳在后面，直到晚间住宿方才会合。
刘郁芳被凌未风挖苦过几次，这时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时常和他攀谈，但凌未风总是淡淡地一带而过·这样走了几天，刘郁芳终于耐不住，开口问道：“我听凌大侠的口音，有些像江南人，说不定和我是同乡呢”·“我从来没有到过江南。”
凌未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陈家洛一怔，想起飞红巾曾经说过，凌未风的原籍正是江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矢口否认·刘郁芳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问：“那你到西北多少年了”·“十六年。”
凌未风脱口回答，马上又闭紧了嘴唇·但刘郁芳已经抓住了他的话缝，就像随意闲聊一样笑着说：“凌大侠的武功这么好，有谁能伤得了你，还伤在脸上要不然，你一定是个相貌英俊的人，哪会三十二岁了还孑然一身”·“三十二岁”陈家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他从来没打听过凌未风的年龄，没想到刘郁芳这个初会者反而知道得这么详细·刘郁芳脸红了一下，低声说：“我也是随口猜的·”·“我刚到天山脚下就碰到了一个仇家，那时候武功不行，被他砍在脸上，差点送了命。”
凌未风的语气冷冷的，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幸好我师父出现，把我救回山上·反正我原来相貌不怎么好看，我对这伤也不是很在意·”·刘郁芳沉默了一阵，突然提高了声音笑道：“我有些累啦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说着也不管别人是否同意，就走到路边坐下。
凌未风无奈地跟过去，坐得离她远了一些·但刘郁芳慢慢地从身边包裹中取出一个小画轴，徐徐展开，低声说：“你看这副画·”·凌未风凑过去看了一眼，突然神情变得僵硬，脱口“啊”了一声。
陈家洛从另一侧看过去，见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灰色的短打显得很精神，眼睛却像极了凌未风，而脸上当然没有一点伤痕·少年的神色似乎有些忧郁，目光望着画外遥远的地方。
看到刘郁芳一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凌未风立刻大声笑起来：“想不到刘会主的丹青如此出色一会儿见了傅前辈，可要请他品评品评”·刘郁芳摇着头：“我不是让你看画技，是让你看这个人——你认得他吗”·凌未风作出再次认真审视的样子，随即转过头去，避开刘郁芳的目光：“不认识。
这是刘会主的亲人还是朋友你在找他吗”·“他是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刘郁芳的声音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但她的话却一下子攫住了听者的心，“十六年前的一个夜里，我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上）· ··“为什么”陈家洛惊讶地问。
刘郁芳并没有看他一眼，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说着··“那一年鄂亲王多铎还是两江总督，率兵追剿鲁王旧部，我的朋友、就是画中的这个少年，也被抓去，受到严刑拷打，逼问他我们藏身的地点。
他被别人蒙骗，说了出来，那一次我们的同伴几乎被多铎屠杀殆尽·”·“所以你亲手杀了这个叛徒，为同伴们报仇”凌未风尖厉的语气突然打断了她，“你做的一点错也没有，为什么还这样痛苦还给这种人画像带在身边”·陈家洛深深地看了一眼凌未风，没有说话。
刘郁芳则把散落在脸前的几绺碎发拂到耳后去··“他是被骗的·审问他的人看他年纪不大，就派了个人也扮作被捕者，和他关在一起，每天拷打·后来他知道我们计划劫狱的时候，就把藏身处告诉了那个人，叮嘱他一起逃。
这些事，我很久以后才从抓到的看守那里听说，可是我已经冤枉了他……在钱塘江涨潮的那个夜晚，我打了他一个耳光，斥责他是叛徒，他……他就跳江自尽了……”·凌未风终于缓缓地开口，声音像从枯涩的井中发出来的：“你也没有错，只是不知道内情。
这件事……你不要太自责·”·“是吗你真的这样想”刘郁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中发出明亮的光芒，“你说他会原谅我吗”·“我也不知道，”凌未风重新坐到离她一段距离之外，冷冷地说，“我只是觉得常理如此。
你的朋友已经死了，他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活着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还没有死”刘郁芳沉默了一阵，还是不顾一切地追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认识我那位朋友，或者你见到了他，能不能替我告诉他这些话我会用一生来请求他的原谅，如果他不原谅，我也会用一生赎我的罪。”
凌未风猛地站起身，但过了很久才说：“别想了，我们该赶路了·”·这个夜晚和之前路途上的没有什么不同，大家在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就各自休息。
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凌未风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走到满天的星光之下··“你这个人哪，真是太固执了·”·这声音像是从他心底升起的一样，但凌未风转过头，就看见陈家洛笑微微地站在身后。
“还不睡”凌未风哼了一声，“伤好不了，小心挨傅前辈的骂·”·陈家洛并不去管他的打岔，径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那天你对我说的‘万劫不复’，确实是你自己的感受·”·“你说什么”·“你就是刘姑娘的那个朋友·”陈家洛平静地指出，“你当然一直知道她的下落和近况，只是不告诉她，你还活在世上。
她当年那样误会你，几乎把你逼死，所以你生她的气，一见她就冷嘲热讽·”·“没错，你说的都对”凌未风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恨她她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我不解释，难道她觉得我会是那种人你没有看见她当时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天底下最令人厌弃的东西哈你觉得我不应该报复她，让她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吗”·陈家洛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怜悯和纵容，一直到凌未风快速地说完这些话，才轻轻地说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刚才不是你说我在报复她吗我就是这种人，你猜对了所以我比一个叛徒也好不到哪里去”凌未风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躲闪着，不敢和陈家洛对视。
因为陈家洛一时没有回答，两人只是相对沉默着·凌未风似乎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自己要的结果，只得慢慢地坐下来，坐在陈家洛的身旁··“我是救过你一命，但你也救过我，不止一次，你一点也不欠我的。”
他把两手交叉在一起，像是斟酌着词句，“你……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你——”·“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的事，”陈家洛淡淡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完再赶我走”·凌未风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怔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位武林前辈、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会首领的义子，义父过世之后，我就继承了他的会主之位·”陈家洛轻描淡写地说着，并不去看凌未风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的神情，“义父生平之志，就是驱除鞑虏，光复汉家河山，我们会中其他的当家兄弟姐妹，也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我本来想，以义父打下的根基，再加上百姓对我们反清兴汉宗旨的拥护，一定是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不出三年，就能够完成大家的心愿·但我还是错估了清廷的实力，再加上我为人优柔寡断，指挥失当，终究是一败涂地，也让我的同伴们白白牺牲了性命。
“我自己却没有死在那一场战争里，而是又苟活了二十年·在那二十年中，我没有一刻不想到我辜负了多少人，害死了多少好朋友、好伙伴，可是我也知道，放弃我的性命并不能对他们稍加补偿。
他们让我活着，就是要在天上看着我一点一点去赎自己的罪孽·”·陈家洛缓缓地伸出手，在黯淡的夜色中反复端详：“我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的血，永远也无法洗清。
在我死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很高兴，我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地狱，能让我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可是我现在在这里……”·“你——”凌未风怔忡着，轻轻握住陈家洛停在半空的手指，“我明白。”
他没有问陈家洛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也完全接受了这整个看似荒诞的故事·他忽然觉得，两年来的疑惑一下子都得到了解答··“我知道你明白。”
陈家洛笑着抽出自己的手，“从那天你对我说那些话，我就知道，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你一直背负着害死同伴的罪，不允许自己有一刻喘息·你不恨刘姑娘，你是怕她——你怕她会原谅你。”
“她要是原谅了我，那被我害死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办”凌未风用力仰起脸来，像是对着天空发问，“她为什么原谅我为什么不恨我一辈子我是活该永远都遭到唾骂的人”·“凌未风，你这个笨蛋”陈家洛指名道姓地这么说，“你没有罪，你只是在年少无知的时候犯了错——”·“我杀了我的伙伴们”·“他们已经死了你再怎么折磨自己，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不然……”陈家洛微笑着，目光中闪着残酷的光芒，“我倒是宁可被一刀一刀地凌迟而死。”
凌未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你别说了，别说了……”·陈家洛摇着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罪比你大得多，但上天还是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
所以你……别一直沉浸在自责里，别让关心你的人难过·”·“我……好吧，”凌未风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等到将来，我赎清自己罪过的时候，我就去告诉她。”
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陈家洛还是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人志同道合，又一直互相牵挂着，为什么不现在就说清楚就算要做大事，你们也可以在一起——”·“这不可能你、你不要再说了”凌未风匆匆地打断了陈家洛后面的话，就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
他自然没有看见，陈家洛在身后深深注视着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下）· ··似乎是从这一天起，凌未风对刘郁芳不再有之前那种嘲讽讥刺的态度，而是客气得有些疏远。
刘郁芳则好像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自己少年时的好朋友，时常温柔地关怀着他，对他的冷淡也不以为意·大家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达了四川东境的夔州府培石镇·这里是川鄂两省的交界处，在当年夔东十三家军活跃的兴山县西面，众人都想必能打听到李来亨的消息。
因联合李来亨是傅山的主张，他和冒浣莲就自告奋勇，先往蜀中打探·凌未风不愿白白等在夔州，决定继续前行去云南，刘郁芳拦阻不住，只好送他一程··三个人刚刚走到山道上，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一人一骑狂奔而来，马上的汉子风尘仆仆，身后还背着个不大但很结实的包裹。
陈家洛突然目光一跳：“这是川马，耐力持久却不擅奔袭·这人是有急事还是被人追赶”··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刘郁芳对马匹并不精通，只笑了笑说：“在川中买马，自然是川马。
也许这人只是偶然换了这么一匹马呢”·陈家洛没有再说话，而骑马的人也已经来到了面前，从三人身边风一样地卷过·与此同时，来路上又出现了四匹马，为首的骑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悍老者。
凌未风一见，眉梢就动了动，抽出长剑挡在了路上··后来的四名骑士并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而惊讶停步，反倒更加猛烈地策马飞奔，为首的老者一挥手，三支袖箭呼啸而来，两支奔向凌未风，另一支则冲着前面骑士的背影袭去。
这一来刘郁芳也明白，这四名骑士正是在追赶前面的人，连忙抽出剑来飞身上前，抢着替凌未风击落了袖箭·前面的骑士听到暗器破空的风声，猛地双腿一夹，那匹马突然发力向前一冲，就避过了袖箭的攻击。
但后面为首的老者手臂再次挥出，打出袖箭的同时身形纵跃而起，借着马匹奔跑的冲力扑向凌未风和刘郁芳，左手刀、右手剑，竟然分别攻向两人··以凌未风两人的武功，挡下这一招攻击并不是难事，但刀剑相交的瞬间，才都意识到袖箭已再次飞向前面的人。
老者带着诡谲的笑容向凌未风凝视片刻，语气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原来是手下败将”·凌未风没有开口，却听到身后有劲风响过，跟着是袖箭落地的声音，这才淡淡地报之以一笑：“一别十六年，我正怕你这老儿寿终正寝，没有我回报的机会。
今日正好作个了断·”·老者怔了怔，见自己的袖箭被旁边一个少年发石打落，登时发怒，大声喝命同行的三人：“先把那逃跑的小子拦下，这几个人我来料理”·“你口气好大。”
凌未风冷笑着，向刘郁芳使了个眼色，“刘会主，把这老头子留给我，不要一下子打死了，让我没有报仇的机会·”·刘郁芳知道凌未风虽然说的狂妄，但行动必然有把握，就提剑跳出圈子，转身杀向继续追击的三个骑士。
试图拦截她的老者则被凌未风的长剑裹在当中，再也无法抽身··这时跑在前面的人也终于被拦了下来，不得不取出武器，和追兵拼斗·刘郁芳和陈家洛随后赶来，帮助他对抗那三名骑士。
正在斗得紧要的时候，空中再度响起呼啸声，三名骑士闪避不及，顿时被暗器打倒·刘郁芳本以为是凌未风发射的天山神芒，但回头看去，凌未风仍然和老者缠斗不休。
陈家洛把刀架在一名骑士的颈中，从他身上拔下一枚小巧的蝴蝶镖来，仔细看了看，就收回刀微微冷笑：“还不走”三名骑士立刻拼命爬起身，并不管和凌未风拼斗的老者，就远远地逃了开去。
“为什么轻易放过那些人”刘郁芳愣了一下，又转向一直被追赶的乘客，“他们是谁，怎么会一直追你”·被问话的人却反复打量着刘郁芳和陈家洛，一言不发。
“他们没能完成任务，死、和失败，没有什么区别·”陈家洛淡淡地笑着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人，“追踪的痕迹是消除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关键只是这位兄台的信是否能送到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送信的”被追赶的人吃惊地脱口而出，但马上发现说漏了嘴，想了想，只好向陈家洛两个人深深一揖，“在下名叫金崖，多谢两位援手之德。”
陈家洛没有还礼，只是突然把手中的镖向外打了出去·一声长笑随之在路边树丛中响起，跟着跃出来的是个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牙白色的长衫，相貌也十分清俊秀丽，要不是出现在这遍布黄土的山道上，手中又准确地接住了那枚蝴蝶镖，简直会让人认为是个富家的读书子弟。
“你要谢的，是这位公子才对·”·青年摆着手走上前，注意地看着陈家洛：“兄台武功超群，又法眼如炬，其实用不着我来多事·”随后才转向正躬身施礼的金崖，“我要是没记错，金大哥是靖南王的亲随吧”·刘郁芳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由得惊讶起来。
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和平西王吴三桂并称“三藩”，是天下最有威势的三家藩王，也是传说中吴三桂谋反的盟友·而这个发镖的青年又是谁，怎么会一语道破金崖的来历·各怀心思的几个人一时没有再说话，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凌未风的笑声。
他们看过去的时候，见到凌未风已经收剑而立，而老者则抛下了手中的刀剑，捂着头侧向远处飞速逃窜而去··后出现的青年一见凌未风转过头来，就露出热烈和惊喜的神情，快步走上前施礼：“请问足下可是天山神芒凌大侠”·“我就是凌未风。”
在凌未风疑问的目光中，青年的笑容又是真诚，又是自豪：“我叫李思永，我的兄长是夔东十三家军的首领、李来亨·”·面对巧遇的李思永，刘郁芳等人都极为高兴，就一同转回培石镇。
金崖再三拜谢了众人的帮助后坚辞而去，李思永请凌未风等人不必挽留，只是笑道：“这人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将来还有再会之日·”·“李公子说他是靖南王的心腹，”刘郁芳思忖着说道，“莫非他是去给吴三桂送信的”·“想必是如此了。”
凌未风点了点头，“追他的那几个人是鄂亲王的护卫，为首者叫做邱东洛，就是当年一直追踪我到天山的人·”·刘郁芳心里一动，已经猜到他脸上的刀疤正是邱东洛所伤的，沉吟了一阵，就轻轻笑起来：“那你今天也算回报给他啦”·三人又说起跟夔东十三家军的结盟之意，李思永欣然鼓掌，说：“我现在有要事要前往云南，这就给我兄长修书一封，他必会将三位待如上宾。”
“李公子也去云南，是为了吴三桂么”陈家洛留意地向他看了一眼，“难道夔东十三家军有和吴氏联盟的计划”·面对这样的质问，李思永只是轻松地一笑：“陈公子认为不妥吗”·“吴三桂为人两面三刀，对待大顺军先投诚、后反叛，李公子总不会对他信之不疑吧”·“要是我夔东十三家军全盛之时，自然也不会理这种小人”李思永的眉心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些许激愤，“但是我们和清廷周旋多年，势力渐衰，不得不退出鄂西，深入蜀中山区。
单靠我们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揭竿而起，号召天下了·”·“但是现在有了红枪会和鲁王旧部这两支盟友”凌未风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似乎想要这样把满心的热诚传达过去，“大顺和大明虽然对立，终究同是华夏子孙，在国家危难之时，应当一致对外，抵抗异族，以光复汉家江山为首要目标”·“凌大侠的一片为国之心，我十分敬佩。”
李思永的神情也有片刻的激动，但随后就冷静下来，缓缓地向三人看过去，“不过吴三桂的底细，我是一定要探听清楚的·平西王府已经派出使者，来过川中，我这次出行，正是要回访于他，是敌人是盟友，待此行结束就能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一】阴森潭底蛟龙窟（上）· ··刘郁芳看到李思永决心坚定，没有再劝，只表示自己也愿一同前往云南。
她已经想好了应对凌未风的反对，但凌未风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用深沉的目光望了她一阵，就转过头去··李思永听他们说起先行的傅山两人，十分惊喜，就写了一封充满热忱的书信，交在培石镇里安排下的联络人，叮嘱他们一定转给归来的傅山和冒浣莲，让他们能早日顺利地访到夔东十三家军。
一行四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再次出发，刚刚到达云南境内，就遇到了平西王府派出接应的人员·李思永自然被待为上宾，而刘郁芳等人则一时没有说破身份，只在李思永身后随行，进了昆明平西王府。
大门内有个人一见他们就高兴地叫出声来，走上前热烈地说：“李公子，各位大侠，又见到你们了”·李思永微微一笑：“金大哥的信安然送到了”·“是，是。”
金崖有点尴尬地答应着，“当日公务未完，所以没来得及和各位好好道谢，真是惭愧得紧·”·李思永明知道他是怕遇到更多追兵和堵截，暴露了靖南王耿精忠欲与吴三桂联合的讯息，就没有再追问，携着他一起前行。
金崖因为早到几日，这时当起了向导，为众人指点王府中的名石胜景，赏玩了半天，才来到正厅·早有不少王府从人在这里列队相候，厅里袅袅传来笙箫乐声，据金崖所说，正是平西王为欢迎李思永而设宴款待。
一个孔武大汉便越众而出，引李思永一行进入，跟着请教众人姓名·李思永报了姓名，就向刘郁芳看了一眼，正在犹豫，刘郁芳已经抢先道：“我是浙南刘郁芳。”
“原来是‘云锦剑’刘姑娘”大汉显然是听过刘郁芳的名气，惊讶地打量着她，“听说刘姑娘已率部与甘肃红枪会结盟，上个月还大闹五台山，搅了康熙的进香仪式，鄂亲王多铎也险些被当场刺死”·刘郁芳细长的眉梢高高扬了起来：“看来平西王还真是消息灵通请教将军尊姓大名”·“末将名叫保柱。”
大汉嘿嘿笑了两声，“刘姑娘和红枪会韩会主都是闻名天下的豪杰，我家王爷仰慕二位已久，不想今日就请到了刘姑娘，王爷一定十分高兴·”·刘郁芳听出他的语意，是说吴三桂正在招揽能人异士，而且言辞中对康熙皇帝毫无尊敬，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就冷冷一笑，指着凌未风说：“那么这一位的大名，你们王爷想必也听说过了”·保柱的目光刚刚投向凌未风，就忍不住鼓掌大叫：“是天山神芒凌大侠”·想必是保柱将刘郁芳和凌未风也一同来访的消息报知了吴三桂，众人随后便受到盛情款待。
虽然吴三桂一直没有露面，但厅中源源不断送上来的精美酒菜，和一刻不曾止歇的轻歌曼舞，都述说着主人的欢迎和结纳之意·凌未风看着厅中檀板轻敲、纱巾飘摇、歌能裂石、舞似天魔的翩翩乐伎，突然低声说：“如何”·“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陈家洛淡淡地回答，同时举起酒杯挡住了嘴唇，“以声色待客，非诚恳之人，以声色自娱，非天下之主·”·凌未风会意地微笑着，向身旁投去一瞥：“但他耳目也确实不少，似乎连康熙亲自到过五台山都知道了。”
“康熙能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自然也能依样回敬·对付这只老狐狸，康熙只怕还稍逊一筹·”·“那他还在等什么”·“一个借口。”
陈家洛终于看了一眼凌未风，同时也看到了在随从簇拥下自厅后而出的一位尊贵的老者，就以极轻的声音说出了后面的话，“他请李公子来，大概为的就是这个借口了。”
“平西王到”·随着这一声唱报，坐在厅上的人一齐起身，向老者施礼·老者的目光落在李思永等人身上，立刻带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
“李少将军真是信人，果然如约前来·刘姑娘和凌大侠也是远方贵客，嗯，这位——”·陈家洛迎着老者的注视，淡然一举手：“海宁陈家洛。”
看到老者微微侧头，像是在思索这个名字，凌未风补充道：“陈公子和我一样，来自天山·”他这样一解释，王府众人都以为陈家洛也是天山派门下，看年纪说不定是凌未风的师弟或弟子，就不再放在心上。
于是众人落座，老者率先举杯祝酒，满席都跟着干了··老者的笑容更加热情了些，看着李思永说：“令兄李将军既然肯让少将军亲自前来，想必是答应了孤的合作之意，孤在这里先行感谢。”
刘郁芳的眉梢又跳了一跳，抢在李思永之前开口道：“我听闻平西王有争霸天下之志，今日得见王爷气度，果然不凡·但王爷目前偏安西南，就开始称孤道寡，未免太早了一点吧”·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平西王在众随从“大胆”的怒喝声中却哈哈大笑：“刘姑娘真是快人快语，让人心里舒爽得很不过我受朝廷敕封，为一方藩王，怎么称不得孤字我云南虽然偏安一隅，但治化境内，兵精粮足，就算康熙负心，先出兵伐我，我也足能自保，就是称个‘朕’，想来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么说，王爷确有南面为尊之意”凌未风紧接了上来，“但我听说康熙对王爷早有忌惮，只怕不会这么轻易，就让王爷如愿。”
平西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正是孤请李少将军前来的目的·如果夔东十三家军愿与孤联手，康熙小儿何足称道”·“王爷的想法固然好，但这起兵的名义，却有些难办。”
李思永的神情也很淡然，但在场的人心中已经各自翻起波澜，“我们夔东十三家军是大顺王朝苗裔，但王爷曾经背叛过大顺，又当了清朝鞑子的藩王，不知——”·“孤虽然做了满洲藩王，但仍然心怀汉家”平西王被这样挖苦，竟然还保持着平静，迅速答道，“孤当年是大明王朝的总兵，今日举兵，自然要驱除鞑子，光复大明江山孤记得李来亨将军也已归顺了大明，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矛盾。
除非——李少将军的意思，是要自立为主，趁此机会，争夺本来属于我大明的江山么”·李思永听他居然倒打一耙，冷笑着不答，刘郁芳则已接过话头：“王爷口口声声要反清复明，难道王爷当年就没有背叛过大明你打这样的旗号，不怕桂王的后代和部属反对吗”·天下皆知，当初的大明桂王、后来被张献忠等人拥立的永历帝正是被降清的吴三桂亲手绞杀，以示对清廷的忠心。
刘郁芳提起此事，平西王终于忍耐不住，双手扶住座椅，几乎要站起身来，但身子摇晃了两下，还是坐靠回去，冷笑道：“天下本无常主，唯能者居之·刘姑娘和李少将军目前口中说得响亮，倒不知你们若举事，是想拥戴谁为天子”·这一质问对刘郁芳并没有多大影响，但李思永却犹豫起来，半晌没有作声。
平西王又笑道：“看来李将军志向不小，但有台湾郑经为例，加上大明运数已消，李将军这样的心思，也算不上僭越·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摒弃前嫌，以国事为重，好好地谈上一谈呢”·“原来王爷打的是群雄逐鹿、瓜分天下的主意，”在众人的默然中，陈家洛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嘲讽，“不单靖南王，连台湾郑经也拉来分一杯羹。
只是王爷确有把握，可以当这数家诸侯的盟主么”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一】阴森潭底蛟龙窟（下）· ··“陈公子的眼光倒很敏锐。”
平西王注意地看了看陈家洛，“以实力而言，是孤最强，以声名而言，是孤最大·最主要的，朝廷若是出兵，头一枪打的必然是孤王·我不相信，你说的各家诸侯，就没有让孤当这个出头鸟的心思。”
这一次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李思永、刘郁芳在确定吴三桂果然打算反清之余，也思忖起他的道理·而凌未风和陈家洛对视了一眼，就同时冷笑起来··“王爷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只怕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吧夔东十三家军也好，台湾郑经也好，就连靖南王、平南王，对王爷来说也只是过河拼杀的卒子罢了。
王爷自端坐观棋，一旦得胜便坐收渔利，若败也能弃子保帅，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陈公子”平西王终于从座中缓缓站起，紧紧盯住了陈家洛，“今日会谈，本是孤与李少将军商议大事，刘姑娘也算一帮之主，就有异议，也是我们三方协商解决。
你是仗了谁的势，在这里擅自妄言、挑拨离间”·“他是我的人”凌未风突然脱口而出，随即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陈公子是我天山派的人，我们虽然不属于任何势力，但和刘会主、李来亨将军一样心系天下。
他刚才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如果王爷心怀坦荡，又为何会在酒中下毒”·这个“毒”字刚刚出口，平西王已在瞬间退后数尺，身边十几名亲随刷的一声抽出兵刃，成扇面状围住了厅上的四个人，而保柱则纵身跃到厅门前堵住了去路。
“不愧是西北大侠，区区药酒想来是不能奈何你的·”平西王阴沉地笑着，“但凭你一人之力，也带不走李少将军和刘姑娘两人吧”·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刘郁芳和李思永竟同时纵身跃起，直扑向厅口的保柱。
保柱吃了一惊，一边喝命卫兵“统统拿下”，一边抽刀和两人战在一处··李思永等人进厅之前，为表诚意，身上的长兵刃都已取下，这时虽然以二敌一，还是堪堪打成平手。
凌未风和陈家洛则被平西王的亲随卫兵团团围在当中，过不多时打倒了几个人，就随手夺了两把刀剑·陈家洛向凌未风一瞥，手中刀猛然挥出，荡开两名卫兵的兵器，露出的缺口恰巧正对着平西王。
凌未风不假思索地抛出长剑，双手齐发，六支天山神芒呼啸而出·平西王来不及躲闪，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众卫兵立刻散了开去，涌上察看平西王的情况。
凌未风两人乘势后跃，来到李思永和刘郁芳身边··正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的保柱看到凌未风，知道自己万万不是敌手，连忙急攻两刀，抽身就跑·刘郁芳没有追击，而是转身看着倒在大厅上的平西王，发现刚才的随从士兵们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你们杀了吴三桂”·凌未风摇摇头：“假的·这老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真正谈判·”·“幸好凌大侠早有警惕，这碧灵丹正是天下毒药的克星”李思永笑着，走到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平西王替身旁边。
忽然听到凌未风大叫了一声“不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整个人就落入无边的黑暗当中··李思永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的还是凌未风的声音，听他正在叫着：“郁芳李公子你们都还好吗”连忙答应一声。
跟着眼前像是响应般的一亮，这亮光虽然微弱，但已经冲散了密不透风的黑暗，令几个人能够互相看到彼此，随后审视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处四面都是石壁的暗室，他们找了半天，才在一面墙上发现一个极高而且极狭小的气窗，窗上拦着二指粗的铁栅。
凌未风试探着将手指伸出窗外，很快又缩了回来，脸色在刘郁芳手中火折的映照下阴晴不定：“外面窗下就是水，这是座水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众人的心都往下一沉，知道这代表平西王早已打算将他们囚禁在这里，而且，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牢房的地面十分潮湿，显然外面的水不时会通过铁窗流进来·他们找了半天，才找到稍微干燥的位置，四个人紧紧靠着坐了下来，就熄了火折·他们知道，必须保留好这唯一的火种，因此目前只能坐在黑暗之中。
这样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头顶几乎有两丈高的石板外才传来保柱的声音：“李少将军，刘会主，凌大侠，我奉王爷之命，来问问三位的意思——”·“你不用问了”李思永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要以为抓了我作人质，就可以要挟我兄长听你们的号令我、还有夔东十三家军，都不会和吴三桂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合作”·凌未风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刘郁芳平静的面容，就抬头答道：“我和刘会主也是这么说。”
保柱像是没有什么意外地轻笑了两声：“王爷也猜到各位是这样的回答·不过王爷胸怀宽广，只要各位改变主意，我们还是随时愿意接纳的·为了表示诚意，王爷命我为你们送些东西。”
凌未风等人满怀疑窦地看着掀起的一块石板上垂下一条绳子，然后慢慢送下个竹篮来··篮子里只有一罐清水··凌未风突然意识到，他们都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而且，还会更久。
吴三桂显然是个心思十分周密的人，只用这一罐清水，就明白地告诉了凌未风他们，眼前最大的危机··刘郁芳首先长叹了一声，再次吹熄了火折：“就算有水，我们也不敢喝。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在水里下毒”·“我想不会·”李思永冷笑起来，“吴三桂要的不是我们死，而是屈从于他，所以之前下的也不是致命之毒。
不论用什么办法，他已经把我们困住了，现在只是要慢慢地消耗我们的意志·”·“可惜，我没有多带些碧灵丹出来，”凌未风缓缓地说，“不然——”·“刘姑娘，请点一下火折。”
在陈家洛开口的同时，凌未风已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因此感到一阵惊喜·火光下陈家洛把一块手绢在掌心摊开，从一个小小的瓷瓶中倒出数十颗朱红色的药丸。
“果然是九花玉露丸”凌未风笑了起来，“秋山，你要是不提，我都忘记了”·陈家洛却微微摇头：“这里二十三颗药丸，每人每日服两颗，也只能支持三日。
之后如何，我也毫无主意了·”·“眼下拖得一日，就算一日·”凌未风首先拈起一颗药丸吞了下去，随即唇角微扬，“只是这么珍贵的丹药，现在被我们当作干粮果腹，实在是暴殄天物。”
李思永和刘郁芳从没听说过这种丹药，但看到凌未风服了，也就毫无怀疑，各自取了一颗·陈家洛则把余下的重新收起，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再分发给大家。
在这有限的几颗丹药支撑下，四个人又度过了漫长的两天·保柱受了吴三桂的派遣，每天都来送一次清水·这是为了维持他们的性命，同时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
众人虽然已经虚弱下去，但仍然不愿屈服，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答应吴三桂的合作，无异于出卖了跟随自己的千百名同袍··“未风，”刘郁芳在沉默中突然轻轻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气力不足，还是心底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想问你一件事。”
凌未风莫名地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称呼自己，因而过了很久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我那个少年时的好朋友的故事吗”·“记得。”
凌未风低声回答··“我说过，我总觉得他还没有死·”·凌未风静静地笑起来：“也许吧·不过人总会死的，他也不例外。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声音就断在了半路上·刘郁芳有些吃惊地感觉到一个身体慢慢地倒下，随后不住颤抖·她用尽力气把那个身体揽进怀里，叫道：“未风，未风你怎么啦”·“他死了……早就死了……”·这是刘郁芳能听清楚的、凌未风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二】笑我如今，孤负春心（上）· ··刘郁芳从来没有想过，武功高强的凌未风竟然会这么倒下，像个经年卧床的病人一样，在她的怀中不断颤抖。
她突然间觉得，不再需要任何真相，不需要凌未风承认什么，他就是自己那个少年好友，那个因为受了自己冤屈、愤而投入汹涌的钱塘江潮的倔强男孩，而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去他。
“来人来人”刘郁芳大声叫起来，“我有话要对吴三桂说”·“刘姑娘，你要干什么”李思永的声音里充满警惕。
“吴三桂不就是想让红枪会听他的号令吗我答应他”·“不行”·“不……可以……”·跟李思永同时出声反对的，还有虚弱的凌未风。
但刘郁芳一下打断他们的话··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同伴陷入绝境”·“红……枪会的……兄弟们，都是你的同伴……”凌未风的声音很低，但听得出严厉和坚决，“你要……出卖他们吗”·“穆郎，穆郎”刘郁芳温柔地叫出这个名字，像在呼唤心底最深刻的那份回忆，“别再想了，你的性命，比我的声誉紧要得多”·“可是你骗不过吴三桂。”
这次表示反对的是陈家洛，“红枪会按兵不动，连你也不能脱身·”·在意见上完全出于少数的刘郁芳，语气却更加坚决：“那就用我的性命，换穆郎的一命”·“你固然可以这么做，但是韩大哥会放弃你吗”·刘郁芳在想到韩志邦的时候明显顿住了，很久以后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然后去摸身边的水罐。
但直到她把罐底朝天，也没能倒出一滴水··“穆郎，你……你渴吗”·凌未风想摇头，可是身体又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连话也说不出了。
刘郁芳无奈而怜惜地抱紧了他，过了一阵才发现脸上都是泪水··“刘姑娘——”·刘郁芳听到陈家洛的低声呼唤时，发觉手中被他塞进了一个小瓶，晃起火折后才发现那个瓶子的模样十分熟悉。
她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倒转瓶口，本应该已经是空空如也的瓶中竟奇迹般地变出了三颗药丸··“这……这是……”刘郁芳恍然明白了，火光下陈家洛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他连日来极少开口说话的原因。
“陈公子，你自己——”·“我没事·”这句话被陈家洛说过无数次，早已练就了令人信服的语气·因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目光催促着刘郁芳。
刘郁芳慢慢撬开凌未风的牙关，把三颗珍贵的药丸填了进去··凌未风却没有丝毫好转，依旧像寒冷一样地颤抖着·刘郁芳用力撑开他的牙齿，看到应该入口即化的药丸仍然完整地含在他口中。
“他嘴里太干，没有唾液，咽不下去·”陈家洛想了想，看着刘郁芳，“刘姑娘，只有劳烦你，攒些津液喂他，帮他送药·”·“什么”刘郁芳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男、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你愿意为他牺牲性命”·“那是另一回事”刘郁芳匆匆移开目光。
“你出的主意，你自己怎么不……”·凌未风昏昏沉沉的，听着这场莫名而起的争执，竟然感到有些好笑·他想告诉这些忠诚亲切的伙伴，不值得为自己如此费神。
正这么想着，他就感受到一双滚烫的嘴唇覆盖上来，将自己的口腔慢慢濡湿·随着这种助力，他终于咽下了那三颗药丸··“陈公子”他听见刘郁芳在身边惊叫，还来不及弄清那其中的含义，就无力地昏睡过去。
凌未风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是还使不上力气·“阿琼——”这是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于是他轻轻地呼唤出来。
“我在这里·穆郎，穆郎，你好些没有”如同记忆中一样温暖的嗓音就在身旁响起，却意外地带着几分暗哑·凌未风渐渐地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努力向刘郁芳的方向转过头去。
“你们……都还好吗”·刘郁芳困难地摇着头：“陈公子烧得很厉害，可是我们现在连水也没有……”·凌未风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猛地翻起身，看着就躺在自己旁边的陈家洛。
李思永默默地撕着还算干净的中衣，擦去陈家洛肩头伤口中的脓血，然后勉强包扎起来··“他的伤本来就没全好，这里太潮湿，他身体又虚弱……”刘郁芳变得有些哽咽，“他饿了两天，省下那三颗九花玉露丸来给你……”·凌未风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捉住陈家洛的一只手用力握紧。
陈家洛却突然睁开眼睛，冲着他微笑：“别着急，我还死不了·”·“秋山——”凌未风几乎是愤恨地望着陈家洛的笑容，想要把这个刚刚救下自己性命的人痛骂一顿。
但头顶上的石板一下子掀开了，跟着有长绳绾下篮子来··这一次的绳子很粗，而吊篮足足能装下一个人··“凌大侠”保柱在上面说道，“我家王爷请凌大侠上来说话。”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大家都愣了一下·凌未风很快就勉力站起身来：“好，我去”·刘郁芳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未风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凌未风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说，“你曾经想用自己的名誉和性命，来换取大家的平安，现在轮到我了·”·“怎么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那个受了点委屈就要去寻死的梁穆郎了。”
刘郁芳听到这个回答，不觉松开了手指·然后她看着凌未风的身影有些摇晃地走向吊篮，跨了进去，而后随着长绳的绞动慢慢升上地面·在这一过程中，凌未风始终也没向他们再看上一眼。
“王爷听说凌大侠偶染微恙，十分关心，特地请了名医来为凌大侠调治·”·保柱看着明显憔悴了很多的凌未风，仍然满脸笑容地这么说道，语气中仿佛也带着几分钦佩。
凌未风的目光闪了闪：“名医”·“正是·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小世子得了一种怪病，请了几十位大夫来看也没有看好，倒是最近进来王府的一个游方郎中，只治了三天就见成效。
王爷大喜之余，听说凌大侠身子有些不适，就想请这位郎中也给凌大侠瞧瞧，算是我们王爷一片求贤若渴的诚意·”·“呵呵，那还要多承王爷盛情了”凌未风淡淡笑着，跟随上保柱的脚步时却踉跄了一下。
保柱看到他确实是有病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特意走得慢了些，带凌未风进了后园一座偏厅·厅中的一个白发道者一见他们就迎上前来：“保柱将军，这位就是王爷说的病人了吗”·凌未风惊讶地看着像是从天而降一般的傅山，还没说话，就发现傅山已经暗暗丢过一个眼色，于是膝盖一沉，顺势坐倒在椅中。
傅山煞有介事地为凌未风诊了脉息，便拈须看着保柱：“这位兄台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强健，只是偶感风寒，待老朽施针为他驱除风邪寒毒，再服几剂祛湿温补的药，就能痊愈了。”
保柱见凌未风缓缓点头，知道这郎中说得没错，也就连连称是，看着傅山针灸过后，帮忙抓药煎药，里里外外地张罗·凌未风好笑之余，便听说了傅山化名石道人，的确是先替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治过病，被吴三桂奉为上宾，也要趁此机会拉拢自己。
傅山自管不动声色，但凌未风已经忧心如焚，只是惦记着还困在水牢中的同伴们，没过两天，就提出要“拜见王爷，当面致谢”·保柱倒像是早等着他这一句，立刻派人回禀吴三桂，跟着就亲自陪他前往。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二】笑我如今，孤负春心（下）· ··真正的吴三桂是个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的矍铄老人，看着凌未风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
凌未风顺势深深施了一礼··“山野草民，承蒙王爷下爱，专门为我延医调治，真是感激不尽·”·“凌大侠不要客气·”吴三桂微微摆手，跟着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病刚好，别在那里站着，来和老夫坐下聊聊天。”
这种过分的亲切令凌未风更加警惕，但表面上还是露出随和的笑容，几乎有点笨拙地又躬身一谢，然后坐了过去··“王爷这样相待，实在让凌某惶恐。”
吴三桂呵呵笑出声来：“凌大侠还是对老夫有所顾忌吧也难怪你，前几天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老夫也是无奈之举……唉夔东十三家军是李闯王的势力，红枪会原本并不属于任何派系，现在却由忠于前明的领袖统率，老夫身居纷争之中，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这么说，王爷对凌某——”·“凌大侠是西北游侠，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要是陷入无谓的势力争斗中，岂不可惜”·凌未风轻轻一笑：“王爷说的，我倒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满洲鞑子侵我河山，欺我百姓，我身为汉家子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刘会主和李公子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既然有志于此，我就一定要帮忙·”·“可是凌大侠信不过老夫”吴三桂敏锐地捕捉到了凌未风的弦外之音，“莫非老夫就不能高举义旗，光复汉家天下”·“王爷，”凌未风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凌某不过是一介草莽，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刘会主他们——”·吴三桂深沉地摇了摇头：“积重难返啊老夫也想摒弃前嫌，与各方精诚合作，怎奈每人都有自己一本账与其白费力气在鲁王旧部和夔东十三家军身上，老夫何如多多结交凌大侠这样的能人异士，大家联手起来，为反清兴汉出一份力”·“王爷真有兴汉之意”·“凌大侠不这么认为吗那凌大侠来我云南的意思是——”吴三桂顿了顿，像是要制造出一个语气的悬念，然后才缓缓接续上来，“是打探虚实，还是索性要把老夫这个千夫所指的‘汉奸’除之而后快”·他这么直白地道出了凌未风隐秘的心思，却没有什么愤怒和激动，像是在讨论一个事不关己的话题。
凌未风反倒有些尴尬地红了脸，过了片刻才定下心神··“既然知道我的来意，王爷怎么还会对我有招揽之意”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凌未风很快地继续道，“看来王爷是想借招揽凌某的机会，昭告天下武林人士，买个礼贤下士的声名。
只是凌某要让王爷失望了·”·“凌大侠”·“凌某和王爷，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劝王爷不要白费心机”凌未风从座中慢慢站直了身体，“我的伙伴们还困在水牢中遭受折磨，希望王爷也把我送回去。”
“你这个——”吴三桂猛地止住语声，紧紧盯住凌未风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怒意·但这样的神情流露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脸色随即平静下去，只是阴沉得令人胆寒。
“真是不知好歹的年轻人保柱，送凌大侠回房去吧，他的身体还没有痊愈，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王爷”·凌未风并不理会保柱很是谦卑的手势，仍然矗立在那里，试图再次申明自己的要求。
但吴三桂轻轻挥了下手··“哦，为李少将军和刘姑娘他们安排好衣食，若有人再像前几日那么怠慢，孤就砍了他的脑袋”·保柱答应一声，再次向凌未风作出延请的姿势。
凌未风怔忡了一阵，只好跟他去了·在迈步出门的时候，仿佛听到吴三桂在身后用叹息的口吻说：“你总会明白老夫的苦心……”·但凌未风已经明白了，吴三桂连放他回水牢、让他和同伴们共同患难都不肯。
以他的武功，要摆脱眼前的软禁并不是难事，何况还有傅山、以及未曾露面但必在附近某地的冒浣莲的接应，但前提是他必须狠得下心，舍弃牢中的三个人··傅山来例行诊脉的时候，凌未风还陷在沉思之中。
“凌大侠似乎忧思很深啊”·凌未风抬了抬眼，向明知故问的傅山一瞟：“石道长医术超群拔萃，不想还有洞察人心之术·”·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傅山呵呵地笑起来：“不仅如此，我还能猜到凌大侠担心的是什么人。”
对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凌未风其实很不习惯，但傅山前来时总有保柱的陪同，两人也没办法更自如地交流·听着傅山所指极为明确的话语，凌未风顺势接了下去：“石道长，我有位同伴也在生病，不知道长能否——”·“看来凌大侠还不知道”傅山捋着颏下白须眨了眨眼。
凌未风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保柱已经凑趣地走上前来：“凌大侠，王爷已经吩咐将陈公子接出来，请石道长为他疗伤治病·只是王爷说，凌大侠身子初愈……”·凌未风再也没有耐性听下去，一把抓住保柱的手腕：“快带我去”·保柱在王府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武功好手，竟没能避开刚刚病愈的凌未风的一抓，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凌未风却根本不去管他的心思，跟他来到另一间厢房，就直冲进去··随后才进门的保柱看了看被他冲得满脸惶恐的几个侍女：“陈公子怎么样了”·“烧已经退了。
吃了药，刚刚睡下·”·傅山最后才跟进来，无可奈何地望着凌未风坐在床边，用力握住被他的莽撞来访吵醒的陈家洛的手——所幸他这次还算聪明，没有去碰换好绷带的伤口。
“秋山……”·陈家洛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说过，我死不了，你怎么都要哭了”发现凌未风神情尴尬，就目光一闪，止住了打趣的话。
“这是哪儿刘姑娘和李公子呢”·“别多问了，先好好调养·”凌未风含混地答应着，忍不住瞟了傅山一眼。
傅山呵呵一声：“陈公子连日高烧，恐怕连怎么出来的都不记得了·王爷——”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一顿，“——吩咐过，待陈公子好转些，不妨和凌大侠好好说说话。
我们就不打搅了·”·凌未风看着屋里的人在傅山的建议下都退了出去，连保柱也不例外，心里放松了些，转头殷切地注视着陈家洛：“你到底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好，让傅——”陈家洛的手猛地在他手腕上一握，令他强行改了口，“让大夫再给你瞧瞧。”
陈家洛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给你添麻烦了·”·“秋山，”凌未风的眼中竟然含着一些笑意，更多的则是融融的温暖，“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想你为别人做了多少事吗”·陈家洛似乎没想到凌未风并不跟随自己的思路，迎着他的目光愣了一阵：“我并没有做什么，但你却因为我——”·“我没有投降吴三桂”凌未风猛地意识到陈家洛忧心的、或者说指责他的是什么，立刻激烈地回答，“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凌未风”陈家洛用右边的手臂撑起身体，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似乎这样就能更好地传达彼此的想法一般，“现在不是我要怎么认为。
如果你还是这样脆弱，如何去面对刘姑娘，面对天下人的质疑”·“你是说——”·“对，”陈家洛沉重地点点头，“吴三桂把我放出来，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你已经效忠于平西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三】知己一人谁是（上）· ··凌未风无声地盯着陈家洛，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一阵才想到扶住他已经无力支撑的身体，让他重新躺下，然后长叹一声：“秋山，别想了。
这件事我问心无愧，就算刘会主要怪我，我也——”·“刘会主”陈家洛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你的身体好些没有既然看管得不严，为什么不干脆走掉”·“你让我丢下你，和刘会主、李公子他们吗”·陈家洛轻轻地摇了下头：“你这个人，虽说是名满西北的大侠，论起权谋智计来连刘姑娘也不如，更不用说吴三桂了——他要是想杀刘姑娘、杀李公子，还会等到现在不成”·“怎么难道——”·“你们几个人中，有一方势力首领，也有江湖豪侠，在这个时机来访平西王府，正是帮吴三桂做了这篇文章，给朝廷、也给天下人看看，拥护他平西王的人有多少。”
陈家洛静静地向凌未风一望，“你想他怎么能杀你们”·“那你呢”凌未风突然激动起来，再次用力握住了陈家洛的手，甚至几乎要俯下身抱住他的肩头，仿佛那样才能表达内心的感情，“你替我们都想得周到，可是你怎么办吴三桂不会杀你吗不会用你来要挟我们吗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所以是你连累了我。”
陈家洛居然又露出一丝微笑，同时伸过左手，在凌未风的手背上拍了拍，像是个安慰，“人人知道我来自天山，你又公然说我是‘你的人’，他们拿了我，也只能要挟你。
你若是早跑了，我倒安全得多·”·这一次凌未风对他的话并不完全认可，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愣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愤懑的气息：“早知我就该不管那么多，先刺死吴三桂那老贼”·“你绝对不能那么做”陈家洛的目光变得郑重，语气也十分严厉，“除非你当真想害死刘姑娘他们。”
凌未风没有再回答，就这么和他沉默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陈家洛终于在困倦下合上眼睛，陷入了沉睡·而凌未风刚走出门去，就看到跟在保柱身后的一队卫兵。
“凌大侠”保柱亲切地打着招呼，就像和眼前的人从未有过芥蒂一样，“王爷担心陈公子病中受人骚扰，特意叫我调护卫过来看守。”
这句话登时提醒了凌未风，让他想起刚才想反驳陈家洛的是什么·和之前一样，陈家洛为了劝他尽快脱离困境，丝毫不提自己将要面对的结果·而早已察觉了两人非同寻常的羁绊的吴三桂显然把陈家洛当作了人质，令凌未风空有一身武功，却不敢轻举妄动。
在进退两难的凌未风把自己关在房中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病势稍轻的陈家洛却迎来了意外的访客·吴三桂和蔼安详地摆着手，阻止了陈家洛想要起身见礼的行动。
“陈公子来我府中做客，竟意外染病，总是老夫招待不周之过，你就不要再客气了·”·陈家洛还是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意味深长地一哂：“我和王爷初次见面，就这样高卧不起，总是显得太轻狂了些。”
“哦哈哈哈你还在对上次设宴的事耿耿于怀啊”吴三桂立刻洞悉地大笑起来，“天下间想要对老夫不利者并不在少数，就连陈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当时不也对那自称是平西王之人动手了么可见老夫的防范措施也未必全是空设。”
面对这样不见锋芒、却应对有余的言辞，陈家洛微微沉吟了一下：“彼时情势不同，我们和王爷毫无信任，都是先求自保，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可笑了·”·吴三桂自然听得出来，他说的“可笑”连自己也包含了进去，忍不住眉峰猛地跳了跳：“我知道陈公子不是寻常江湖客，但毕竟年轻，说话行事未免都太过随意，老夫不会与你计较的。”
说“不计较”其实就是计较，陈家洛安然地迎上吴三桂变得犀利的目光，过了片刻才开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印到对方的心里去：“我说王爷‘可笑’，并不单指设宴那一件事，甚至不是指王爷将刘会主和李少将军扣押的事——因为王爷对待这几方势力的态度，根本就是错的。”
一个不满二十、在江湖中毫无名气的少年，敢于对半生都周旋于各家势力之间的吴三桂说出这种话，连陪伴而来的保柱等人都觉得太过大胆狂妄，因而露出不忿的神色。
但吴三桂的表情还是十分平和，甚至有些高兴，像是一直在期盼着这番话似的··“我从不会怪罪少年人，”当吴三桂终于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平缓温和，“而且，如果老夫看得没错，虽然凌大侠他们要年长几岁，论智计、论心机，陈公子才是这一行人中的翘楚。
——我听说陈公子也是江南人氏”·陈家洛本想对他的夸赞谦逊一下，却被最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阻住，停顿了一下才说：“是，我是浙江海宁人，和王爷不算同乡，但也相隔不远。”
旁人也许并不明白，但吴三桂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过了那些道听途说“吴三桂是汉奸卖国贼”的江湖人士，因此在暗示知晓自己原籍江南高邮的时候，才会那么不动声色。
“哦，海宁”吴三桂点点头，“我记得海宁陈氏在当地也是旺族，公子却怎么会流落江湖呢”·这样关切的、像是家常闲话一般的问话，并不由得人不回答。
海宁是个小县，陈家洛自问无法和兴旺了明清两个朝代的家族划清界限，只好轻轻叹了口气：“我是陈门不肖子弟，既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能安分守己、承继门户……还请王爷不要再提了。”
被陈家洛如此轻描淡写地堵了回来，吴三桂倒并没有诧异，却理解地再次点头：“以公子的才能，在江湖上做一番事业，也不是难事·不知公子可愿屈居于我府中，时时与老夫闲谈消遣”·“王爷，”陈家洛露出洞察的笑容，“王爷对李少将军和刘会主，也曾想过收为己用么”·吴三桂的表情显得极为惋惜：“只能说人各有志啊他们认定老夫有私心，可夔东十三家军与红枪会，又何尝不想自立为主”·“所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嗯”被引入这个话题的吴三桂终于醒觉，“你几次三番向我说项，就是想让我放了他们孤并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留他们在此，只是为了能和两方势力合作，免得他们到时掣肘，这一点请陈公子和凌大侠放心。
至于你们——”·“我之前说王爷的错误，正在于此·”陈家洛淡淡地截住了吴三桂还想分说的话头，同时走下床来，躬身一礼，“王爷怎样对待他们，就请怎样对我和凌未风。
只要他们两人不得自由，我就决不会为王爷所用·”·“你这个——”吴三桂颇有些忿恨地看着这个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少年，他的脸上带着憔悴的病容，但神情却平静而坚定，像是任何人的意志都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过了一阵，吴三桂才长出一口气，“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只是逞意气你这样待人，别人可会同样回报于你吗”·“我并不是一时意气……”·“哼，还说不是你劝凌未风自己脱身的时候，就没想过孤也会杀人么”·“那就要看王爷的意思了。”
陈家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像是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王爷若认为我没有用，就算凌未风投诚，久后也会杀我·我是凌未风的朋友，但不是他的附庸。
王爷以为用我可以牵制住他，并不是小看了我，而是小看了凌未风·”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三】知己一人谁是（下）· ··吴三桂不禁眯起眼来打量着对面的人，仿佛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直视的光亮：“呵孤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你一再说孤对李思永他们的态度有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陈家洛刚刚开口，屋外却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吴三桂的眉梢跳了一下，但人没有动，保柱则立刻跳出门去·透过窗子漏进屋内的打斗声和喊杀声，都令在旁站立的侍女们吃惊得变了颜色，陈家洛却仍然面对着吴三桂，两人交换着沉静的目光。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保柱终于又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气急败坏：“王、王爷水牢中的人……跑了”·“跑了”吴三桂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那个大夫……石道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他打倒了守卫，把底下的两个人接了上来，还、还有人在外面接应……”·吴三桂猛地转过头去，像要看清窗外的什么东西，但眼神凝在半空，过了一阵，又僵硬地转回来，重新盯住陈家洛：“你——早就知道了，你认识那大夫，是不是”·“王爷消息灵通，见闻广博，”陈家洛轻松地笑着说，“怎么忘了太原阳曲的傅青主”·“傅……原来他就是傅山，怪不得医术通神”吴三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片刻后才眼光一闪，“他们既然早有预谋，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凌未风呢”·保柱深深地低下头，躬起身：“末将出去时，正好被凌……凌未风拦住。
他护着那几个人离开，我……不是他的对手……”·“凌未风……他也走了……”吴三桂注视着陈家洛的眼睛，“这是你的心愿，他们已经达成了，却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
他突然狠毒地一笑，“孤虽然‘爱才’，但并不‘如命’，违逆了孤心意的人，孤不会留他在世上·”·听懂了吴三桂意图的保柱立刻上前，抓住陈家洛的双臂扭向背后。
尽管未曾痊愈的肩伤传来剧痛，陈家洛仍然保持着淡然的神情，对这种束缚也没有丝毫反抗··“王爷不想听我把话说完”·“我什么都不想听了。”
吴三桂缓缓地回答，“你的话，我一句都不再相信·——把他推出去，一刀砍了·”·“等一等”·从屋外传来的叫声令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看着凌未风一步一步走进门，竟然没有人动作。
“秋山”在看到陈家洛的处境时，凌未风脸上的伤疤剧烈地抽动了两下，跟着凛冽的目光就盯在保柱身上，“——放开他。”
保柱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凌未风立刻上前，站在了陈家洛身边··“呵呵”吴三桂干涩地笑着，“凌大侠倒是很重情义”·似乎看出吴三桂内心的恐惧，凌未风微微摇头：“放心，我不杀你。”
·“哦为什么”吴三桂自然晓得这不是虚假的恫吓，但被人直接道破心思，而且还是隐藏着后续反击的心思，让他感到分外惊讶，“你难道没有生过这样的念头，要取孤的性命”·“王爷明明知道，秋山是不会让我动手的。”
凌未风一边说，一边向陈家洛投去温和的目光，仿佛在表示“我这一次听了你的话”·吴三桂忍不住好奇地笑起来··“我也一直想问，陈公子为何要阻止凌大侠除去老夫难道对你们无利”·陈家洛缓缓垂下眼帘，像是要掩饰住看到凌未风的激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很镇静：“我劝凌未风不杀王爷的理由，和劝王爷释放李少将军的理由是相同的。”
“什么”·“请问王爷，既然李少将军不肯答应合作，王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你这可是明知故问了。”
吴三桂思忖片刻，就笑着说，“夔东十三家军根基稳固，并不是杀一个李思永就能够星散的·反倒是李来亨若知道幼弟死在云南，必然兴兵来找孤报仇。
目前孤与朝廷决战在即，怎么能旁生枝节西北红枪会会主原是韩志邦，听说他对刘郁芳……呵呵那也是至亲关切之情，同样的道理。
所以孤本想留下这两人，牵制住两方势力，不让他们对孤有什么意外的动作·”·“但是王爷知不知道，这两方势力原本的目标是什么”·吴三桂突然蹙起眉心：“你是说，反清复明——不，夔东十三家军虽然号称效忠大明，但终究是李自成的后裔，决不肯为早已消亡的前明作嫁——是反清你还是想劝孤和他们结盟”·“这两方和王爷都各怀己见，结盟是不可能的。”
陈家洛摇摇头，却露出一丝笑容，“但我敢保证，在目下局势中，这两家只要能够自主，绝对与王爷同仇敌忾”·“说来说去，”吴三桂冷笑一声，“你就是要说李思永他们逃得有理”·“王爷留他二人在王府，又不能杀，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会固然因此束手，不敢轻举妄动，但朝廷只当他们归顺了王爷，到时候就没有人替王爷分兵了。”
“我不杀王爷，也正是这个目的·”凌未风接上来说，“秋山劝我之时我已想过，王爷是三藩之首，起事时必是主力·如果王爷有什么意外，三藩就不成气候，清廷安然坐大，决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你们倒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吴三桂大笑，“就算你们说的有理，孤与其他反清势力可以各自为战，但你们两人并不属于任何势力，孤要取你们的命，也只是一句话”·“‘天山神芒’凌未风名震西北，跟红枪会韩志邦、浙南刘郁芳——”陈家洛说着，不由向凌未风瞟了一眼，嘴角也浮现起一丝促狭的微笑，“——还有名士傅青主等人都是至交好友，王爷杀了他，不怕激起这几家、和天下武林人士的公愤么”·看到陈家洛那个眼神的凌未风突然被打趣得有点恼火，忍不住瞪了回去，然后才转向吴三桂：“我们两个人是生死之交，王爷要杀就请一起杀”·“你们——”吴三桂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渐渐露出凌厉的光芒，“好一个生死之交也就是说，我若是杀了你们任何一个，另一个也会同死，而刘郁芳自然要带红枪会来找我算账”·“还有南疆的飞红巾，西藏的宗达·完真大喇嘛。”
凌未风悠然地笑着，看到吴三桂的吃惊神情，就补充道，“方才傅前辈临走时对我说，韩志邦大哥在回西北的路上，跟西藏的大喇嘛结成了好朋友，还帮他们夺回了被清廷抢去的舍利子，所以他们现在唯红枪会马首是瞻。”
说出这番话的凌未风其实并不知道，此刻吴三桂的心情有多么懊恼·为了筹备反清起事，吴三桂很早就开始联络各方势力，试图结盟，蒙古、西藏都在他拉拢之列。
那颗舍利子是他派高手从缅甸劫来的佛家至宝，本欲送入西藏收买人心，但那高手竟是康熙安插在平西王府的卧底，半路便率官军拦截护送舍利子的喇嘛，意图拆散云南与西藏的联盟。
这个消息几天前才送回王府，吴三桂还不知道舍利子已经被夺回的事，却从凌未风的口中听到了··沉默了很久，吴三桂才低沉地开口：“你们……走吧。”
凌未风和陈家洛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时向他一躬，就走出门去·看到吴三桂一个沉重手势的保柱无奈地跟在后面，护送两人到王府之外，才停下脚步··“你的伤——”凌未风斜觑了一眼陈家洛的肩膀，“——有没有事”·“没有。”
凌未风皱了下眉：“别敷衍我·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也不想·”陈家洛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发现他看着自己时已经微微地扬着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凌未风仍然纠缠在之前的话题上··“那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为了我们的事业·还有……”陈家洛把头转向另一面，不去看凌未风的表情，“我……我喜欢你……”·凌未风哑然失笑：“你把我当成兰珠来哄吗”·但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陈家洛的目光投向极远极远的远方，可那里除了重重叠叠的群山，再无别物··“你刚才说……”·“没有·”陈家洛收回目光，语调变得轻松而欢快，“我们快去找傅前辈他们会合吧。”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四】人到情多情转薄（上）· ··凌未风的满怀疑窦，在见到傅山等人时才暂时放下。
跟在傅山旁边的除了和他情同父女的冒浣莲，还有一个身穿黄衫、相貌英武的少年，不到弱冠年纪，但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神情，让凌未风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武功好手··“这位是——”·“他叫‘黄衫儿’，是傅伯伯和浣莲妹妹在滇中遇到的同伴，在接应我们出平西王府时帮了很多忙。”
刘郁芳看到安然归来的凌未风，就高兴地抢先回答，随即赧然一笑，“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凌未风虽然听出“黄衫儿”只是一个化名，还是跟陈家洛一同上前，向少年见礼。
但少年的神气中总有些木然，对他们点了点头，就站到冒浣莲的身边去··当晚大家找到一家客栈落脚，叙述别来的经历·冒浣莲听到刘郁芳他们在平西王府中的惊险，忍不住湿了眼眶，黄衫少年在旁边轻轻地为她擦拭着。
刘郁芳看到这种情形，突然向凌未风望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李公子，我们既然都出了王府，只怕吴三桂也要提前动作了·我们须要加紧筹备。”
早有这个打算的李思永和刘郁芳一拍即合，于是向傅山询问起会见李来亨的事·傅山的回答相当令大家满意：李来亨对此欣然赞同，并邀请刘郁芳到军中会晤。
早已察觉了刘郁芳和凌未风之间感情的李思永轮流看了看两个人，但凌未风立刻摇头：“领军作战的事，我一窍不通，不如就留在云南，时刻为你们通报吴三桂的消息。”
李思永对这个决定显然有些惊讶，刘郁芳则不置可否·终于还是傅山开口打破了僵局··“云南的情势不会有什么变化，你倒不如帮我打个哑谜，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什么哑谜”凌未风挑了下眉头·冒浣莲却抢在傅山之前，笑嘻嘻地指着黄衫少年：“就是他”·“我和莲儿前往云南的途中，经过蜀道剑阁，恰好见到山上一场争斗，交手的竟然是两个老人——”·“老人”凌未风截住了傅山的话头，“是不是有一个使的是绵掌和大力鹰爪功，姓桂，名叫桂天澜”·傅山还没有答话，黄衫少年猛然站起身来，带着忧郁愤懑的神情跑出屋外，冒浣莲也跟了出去。
“你们不用担心，”傅山对讶然的几个人摆了摆手，“他是神智恍惚，记不得往事，但是跟莲儿很投缘，也很听她的话，不会有意外的·既然他听到桂天澜的名字会有反应，看来医治他的事，还要着落在这里。”
“这就是前辈说的哑谜了吗”凌未风微微笑起来，“我只是听说张献忠部将李定国的手下，有这样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手，在李定国败亡之后就隐居在剑阁。
但另外一个老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他相斗这位少年又是桂天澜的什么人”·“你看，桂天澜的名字还是你说出来的，我怎么能知道得那么详细”傅山哈哈一笑，随即讲起了和冒浣莲那一晚的冒险事迹。
“长话短说，我们偶然看到的那场争斗，其中一方是个黑瘦的老者，他的绵掌和鹰爪功都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想来就是未风说的桂天澜了·而另外一个老人相貌则威武粗豪，一张脸上带着鲜红的血气，应该是擅长外家功夫，但比桂天澜逊了何止一筹。
所以他们斗了没多久，桂天澜就占了上风，只是他出手克制，像是不打算和对方为敌··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恰在两人纠缠的时候，又有一个少女出现在当场，看到这种情形，就立刻发出暗器，相助桂天澜。
但桂天澜却扑上去拼命阻止，我只听见他喊‘他是你爹爹’，那少女和红脸的老人同时呆住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动手··“可是他们刚刚停手，忽然有几个黑衣人从外围扑了上来。
我和莲儿听桂天澜骂道‘鞑子无耻’，才知道是满洲人的鹰犬，忙上前帮他们御敌·但我们以少敌多，终究落了下风，红脸的老人和少女都被打下山崖，不知生死——”·刘郁芳的一声惊叫打断了傅山的讲述，不仅是她，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似乎平淡的叙述时，都变得脸色有些苍白。
“那桂天澜呢”这次是李思永开口发问·傅山叹息着摇头：“他和红脸的老人相斗，已经失掉了大半力气，虽然奋力打死两个黑衣人，自己也受了重伤，过不多久就去世了。
临终前，他在地上写了‘滇东五龙帮、找人’几个字·我和莲儿想这是他的遗嘱，进滇之后本打算去五龙帮，但听说你们入了平西王府就再没有消息，所以先赶着过来。”
李思永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兄长听说桂天澜在剑阁隐居，几次派人前往，想请他和我们一同抗清，他却不置可否·我只当他已经没有雄心，不想还是力战鞑子鹰犬而亡。
——咦，傅前辈，我听黄衫儿有些四川口音，莫非他就是桂天澜请你来找的人”·“李公子心思当真敏捷”傅山鼓掌笑道，“他虽然懵懵懂懂的，但莲儿问他‘五龙帮’的时候，他倒承认有印象，似乎还认识一些帮中人士。
再加上他听到桂天澜的名字又是那般反应，我猜想他病由此起，总要把他带回剑阁，才知道究竟·”·“好·”李思永点了点头，“我先回川中跟兄长会面，准备起事。
凌大侠和陈公子都是伤病初愈，不妨多休息两天，再和傅前辈慢慢地打这个哑谜·如果黄衫儿真是桂天澜后人，还请各位务必劝说他加入我们·”·大家对此均无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刘郁芳只说要即刻返回西北，跟韩志邦一起整理红枪会，对凌未风则再没有一句话·凌未风沉默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发出无声的叹息，跟上傅山等人的脚步。
这一回重新入川，素来和傅山形影不离的冒浣莲却有了新的伙伴，几乎是日夜都陪在黄衫儿的身边·虽然傅山解释说，冒浣莲习得了他九成的医术，又温柔和善，最适合照顾黄衫儿这样心智有疾病的患者，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正迅速滋长着另一种亲密的感情。
冒浣莲身世的痛苦，和黄衫儿心中的迷茫，似乎都在这种感情下渐渐地淡化了··依旧沉默的只有凌未风，他看着追上傅山同行的陈家洛，听着两人讨论他自己完全不懂的文学和经史，越来越觉得他和陈家洛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一路漫长的孤独和思索中，他突然明白了陈家洛对他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一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剑阁云栈之上，那本是傅山所说的桂天澜的居所，但此时茅屋虽在，人迹全无。
大家四下找寻了半天，也没有再见到任何人，而黄衫儿也木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大家不免都变得心情沮丧··剑阁绝顶凛冽的山风，在昏暗的暮色中哀哀呼啸着，仿佛有人在远远地哭泣。
凌未风却突然眉头一动：“什么人”·随着他的喝问，几枚暗器已经破空而至，风声竟然凌厉了数倍·凌未风急急闪过，傅山等人也随之警醒，努力向暗器发出的方向望去。
在黑沉沉的山石间，仿佛露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你们这班贼子还敢来，”那个身影发出的声音阴恻恻的，无端令人心头发毛，“就让你们尝尝老婆子的厉害。”
凌未风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暗器又已经到了面前·几乎与此同时，傅山和冒浣莲齐声叫起来：“官军是清廷官军”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四】人到情多情转薄（下）· ··认出周围都是清廷服色的士兵，一行人反而兴奋起来，连黄衫儿也抽出兵刃，猱身杀上。
凌未风再次躲开对面的老太婆发出的暗器，正想上前和她相斗，却看到那个矮小的身影猛地从山石间弹出来，像一颗炮弹般落入了清兵阵中，身周的清兵就应声纷纷倒下··凌未风一行人更加没有了顾忌，畅快淋漓地扫荡着官军。
猛然间冒浣莲发出一声惊叫，跟着是铮铮两声轻响，挡在她身前的黄衫儿的双剑都只剩下了半截·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和他们对面而立，手中一柄长剑在初升的月色中隐隐泛起银蓝色的寒光。
“是你”·这一声问出的同时，陈家洛和凌未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黑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以倨傲的目光审视着站在前面的陈家洛。
“又是你这个小子这一次你可没那么轻松就逃了”·“楚昭南”凌未风爆发出一声怒喝，身形已飞掠到陈家洛的前头，跟那个比他高出几近一头的黑衣人对视，“你认得我吗”·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家洛脑中一闪，想起了两年前易兰珠对自己说过的话。
“晦明大师有三个徒弟，头一个是我爹爹杨云骢，第二个叫楚昭南，后来投降了清廷·晦明大师一直希望凌叔叔能替他清理门户……”·楚昭南淡淡地看了一眼凌未风，目光特别在他脸上的伤疤停留了片刻。
“原来你就是晦明的关门弟子，那个凌……凌什么来着”·凌未风在楚昭南刻意轻蔑的语气中冷笑：“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但是你——今天休想活着回去。”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陈家洛，“秋山，上次伤你的是不是他”·“这小子的武功不是天山派的，”楚昭南向两人轮流注视一阵，嘲讽的笑容就在脸上扩大了，“还有上次那个小丫头，什么废铜烂铁都往山上捡，晦明还有心思教你武功吗”·“放心吧，”凌未风就像没听到一样，轻松地握了下陈家洛的手指，才示意他向后退开，“我今天帮你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楚昭南手中的剑蓦地焕发出一阵耀目的光芒，令旁观者一时无法直视·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影已纠缠在一起··剩下的清兵虽然人数不少，但根本不是傅山等人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剿杀殆尽。
而当大家转回来想对凌未风施以援手的时候，却发现他和楚昭南已经战到了山巅崖顶，脚下不过数尺之外，就是险峻的万丈深渊··一时间谁也没敢上前··刚刚正视着眼前这一群人的老太婆猛然发出凌厉的一声叫：“儿啊仲明，仲明，是你吗”疑惑的众人眼看着黄衫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不管不顾地叫着“娘”，扑进老太婆的怀抱。
冒浣莲首先醒悟过来，走过去为这一对激动的母子解说着前情·陈家洛的目光却始终盯在悬崖之上··果然又是寒光一闪··陈家洛迅速地纵身上前，一把抓住了摇摇欲坠的凌未风，另一只手则被随后赶来的傅山紧紧拉住。
三个人喘了半天气，才在崖边站稳了身形，而那道寒光却已经跌落到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去··“那是我师父的游龙剑·”凌未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该让它和这个师门败类葬在一起。”
陈家洛瞪了他一眼：“还管什么剑你自己有没有事”·“咦”凌未风答非所问地咧嘴笑起来，“几天了这好像是你头一次跟我说话。”
在冒浣莲对双方的绍介下，解除了误会的一行人跟随黄衫儿的母亲叶氏，慢慢攀下另一侧的山壁，来到一处隐秘的深谷中·在一个石洞前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傅山认出她正是前日见到的那个用暗器袭击红脸老人的少女。
想到这其中种种谜团，傅山和冒浣莲都忍不住跟随叶氏母子走进洞中·凌未风向陈家洛看了一眼，就在洞前停下脚步··“说不定还会有鞑子官军前来骚扰，我和秋山就在这里看守好了。”
陈家洛听到他就这样替自己做了决定，眉梢跳了一下，把脸转到另一边去·走进山洞的众人却谁也没有在意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息··“我有些话想问你——”凌未风望着跟自己隔着洞口而坐的陈家洛，不禁又笑了笑，“——可是你好像生我的气了”·“没有。”
陈家洛淡淡地回答，抬头沿着崖壁仰望，一直把目光投进深蓝的天穹尽头·“我只是有点累了，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秋山，我……”凌未风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听我说一句话。”
“什么”·“我也喜欢你·”·陈家洛的身子猛地一颤，极慢极慢地低下头，收回的目光里却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疯狂的人。
“凌大侠——”·“我想了十几天了”凌未风一下子打断他的话，语速变得分外快起来，声音也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到对面，“你说完那句话就再没理我，我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像李公子那么有统率才能——”·“我也没有·”陈家洛突然开口，对着凌未风露出自嘲的微笑，“你知道的，我没有资格瞧不起你，我是个……罪人……”·凌未风压下心里的绞痛，走到他身边坐下，强行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我能不能请求你别再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看我，但是我跟你确实差得太远……后来我想到你劝我的话，觉得你是不是打算撮合我跟郁芳……”·“是的。”
陈家洛试了几次，都无法把手抽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你和刘姑娘明明彼此有情——”·“我们永远会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凌未风的一双眸子盯在陈家洛身上，目光出奇的明亮，“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也许早就走到一起了，但是十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我们彼此都有很深的内疚，也可以为对方献出生命，只是不会结合，因为我们的心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陈家洛躲开那像是追逐着自己的心的目光：“那真可惜。”
“也许吧·可是，秋山，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你要刻意放弃生命就因为你喜欢我还是你觉得，我不可能喜欢你”·凌未风仍然那样望着陈家洛，冷不防他猛然起身，匆匆向前走了几步，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因为……因为我下贱·”陈家洛的语声变得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冷，狠毒得像一刀一刀捅进自己心口里去，再慢慢和着血拽出来，“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是西北大侠，我……我还克制不住自己……与其将来毁了凌大侠的名声，毁了我们的事业，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五】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上）· ··凌未风惊讶得无以复加，他从没意识到陈家洛已经想得这样深、这样远，而且这样的痛苦。
他怔怔地望着陈家洛的背影，过了半天才试探着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个在夜风中不住颤抖的身体··“别怕，”在察觉到陈家洛的挣扎时，凌未风就更用力了一些，同时凑上他的耳边，“没有人看见，你别怕，别怕……”·不知是被凌未风的力量禁锢住，还是被那重复的词句安抚了心情，陈家洛慢慢停下动作，无力地靠在凌未风怀里。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对不起……”就像他的人一样，陈家洛的声音也虚弱得像落叶的响动，“我……我没能管住自己……说这些话，让你为难了……”·凌未风摇着头，把环抱的手臂再紧了一下：“没有什么为难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喜欢你·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来承担·”·“别胡闹”这一次陈家洛的回答很带了些恼火，“你这样不珍惜自己的名声，是疯了吗”·“我记得在平西王府里你还说过，就算天下人都骂我是吴三桂的走狗，我也不能变得脆弱。”
陈家洛无视凌未风故意放得轻松的语气，奋力挣脱了他的怀抱：“那不一样你是否投诚吴三桂，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何况刘姑娘、李公子、傅前辈他们都会帮助你，为你说话。
可是……可是如果你受了我的引诱，你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凌未风仍然打算笑一笑，但未能如愿·他自己也知道，在世人眼中，“断袖之癖”决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细枝末节。
一旦与此话题有染，他确实会像陈家洛所说的那样，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而现在，他的声名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所有的同志和朋友，是即将形成的义军联盟强有力的号召。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我走·”陈家洛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不行”凌未风的反对比陈家洛的回答更为迅速，“人人都知道你我是生死之交，你走了不是更引人怀疑而且——”他再次一步步走上前，在咫尺的距离中和陈家洛四目对视，像要把自己的内心完全传达过去，“秋山，我需要你。”
“你——”陈家洛咽下了后面的话，慢慢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凌未风，你真会折磨人·”·凌未风也微笑起来，明白这就是陈家洛肯定的回答，而这个人的回答，向来和承诺一样郑重。
凌未风没有忘记小心地避开他肩上的旧伤，从两边握住他的手臂：“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你可要忍耐住了·”说完这句话，突然凑了过去，让自己的嘴唇轻轻碰触到了对方的。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又像蜻蜓点水般不露痕迹的吻，当陈家洛清醒过来的时候，凌未风已经重新退开，望着他的眼睛发问：“那天给我喂药的，不是郁芳，是你吧”·陈家洛说不出话来，脸上却变得像火烧一般。
恰在这时，洞内传出的齐声惊呼给了他解围的机会·两人快步跑进去，只看到洞中躺着一位陌生的老者，正是威武的血红脸膛，而他和大家都闭口不言，注视着火把边的一撮焦黑的灰烬。
“那是仲明的黄衫，不知谁在上面绘制了一副图·”站在老者旁边的叶氏愣怔地开口，但凌未风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冒浣莲向他们点了点头：“刚才那黄衫放在火上烧的时候，显出一副图画来。
我听说有一种药水，用它绘制的图画只有火烤才能现形·好在我还记得那副图·”·这样匆匆说完，冒浣莲从火中拣起一根炭条，就在临时撕下的半幅布上画了起来。
为了怕影响她的记忆，仍然不明所以的凌未风和陈家洛都没有发问··渐渐地，一副山中瀑布的图画出现在冒浣莲的笔下·在场的众人大多刚刚看过那副图，不禁赞叹冒浣莲丹青的曼妙传神。
只见她画好之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才停下笔来··“‘左三右四中十二’，这是什么意思”名叫仲明的黄衫儿首先发问，却没有人回答他。
叶氏停了停才说：“这……这是天澜的字·”·凌未风一怔，意识到冒浣莲在仿绘图画的同时，连字体也模仿得维妙维肖·红脸的老者则目光一跳：“你说这是天澜师兄画的”·“他是我当家的，名叫石天成，也就是仲明和竹君的父亲。”
叶氏看到凌未风他们两人疑问的目光，就简单地解释说，“我们和桂天澜都是同门·当年我和天成在战乱中失散，只好带着孩子，跟天澜师兄投到李定国军中。
只是我们误以为天成已死，为了抚养孩子，就成了亲·谁知后来天成找上门来，仲明这孩子不晓得内情，用天澜教他的武功伤了他父亲，自己也神智失常，流落他乡。
我们这一家人，直到现在才得重逢·”·躺在草床上的石天成、也就是红脸的老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的莽撞，害死了我的师兄。
从今以后，我要叫仲明改姓桂，以纪念对他有深恩的养父·”·听到这样曲折的故事，凌未风等人都对这一家充满了同情和敬重·过了一阵，叶氏才想起之前的话题：“天澜为什么要在仲明的黄衫上画这么一副图他临终叫傅老先生去滇东找仲明，想来也是为了这个”·傅山点了点头：“想必这图中隐含着什么重大的秘密，我们倒不妨到这个地方去一探究竟。”
他是世间名士、武林高人，大家对他的话都没有异议·因为日前清兵前来骚扰，石天成重伤，叶氏要留下照料·傅山思忖了很久，也决定陪他们留在洞中。
对傅山的医术，石天成和叶氏都早有耳闻，不禁喜出望外·因此最后决定由凌未风、陈家洛、冒浣莲和桂仲明一同去找寻那副图指引的地点··“傅前辈揽来的这个哑谜，”凌未风笑道，“如今是全留给我去打了。”
傅山的目光闪了闪，随即手抚白须，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你没有猜透不要紧，只要有猜透的人，就好办了·”·凌未风还当他指的是冒浣莲，但循着他的眼光望去，竟落在陈家洛身上：“秋山，你猜到了”·陈家洛只是挑了下眉梢，又跟傅山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色：“傅前辈不说，我可也不敢说。”
在傅山的笑声中，大家只好满怀疑团地各自睡去，等待着新的一天··次日大家刚刚出发，凌未风就一把拉过陈家洛来：“你和傅前辈两个人到底搞什么鬼，就把我们这些脑子不好的蒙在鼓里”·“我是真不能确定。”
陈家洛笑得意味深长，“总要等到我们在蜀中找到画中的景色，才有几分好说·”·“我倒也有些明白了”冒浣莲猛然拍起手来，凌未风和桂仲明却仍然是一脸迷惑。
而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家没走多久，就当真见到了那副图画所描绘的瀑布，连水帘后面若隐若现的岩石，都一模一样··“那画既然是桂天澜所绘，必定是指示后人前来的，”陈家洛不等凌未风发问，就笑着解释，“要不是就在附近，他何必把家安在剑阁云栈那样险要荒凉的地方”·冒浣莲也点头同意：“想必桂前辈是想亲自看守此地。”
“看守”凌未风愣了一下，“这地方有什么宝物，值得桂天澜一守就是十几年”·“你看，凌大侠，你还说你脑子不好使呢”冒浣莲大笑着说，“我们都迟疑着不敢说，只有你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你们的意思是，桂天澜真的在这里埋藏了宝物”凌未风高高挑起眉梢，“那是什么东西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你莫非忘了张献忠沉银川江的传说”陈家洛眼光一闪，“不过现在还未定准，我们进去一探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五】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下）· ··凌未风跟着他们走近瀑布，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个猜测无比准确。
桂天澜是李定国的属下，李定国又是张献忠旧部，说不定真的保存有张献忠的一部分军资，兵败之后就藏在这里，又派桂天澜看守，留待后人抗清之用·他一边想着，一边在陈家洛之后跃入了瀑布的水帘，顿时又惊又喜。
这瀑布后面的岩壁上，果然有一个幽深的石洞，里面看不清有多远，也不知通往何处·但在他们心中，这正是此行最后的目的地··“这里面只怕有机关，我们可要小心行事。”
冒浣莲沉吟着·桂仲明一听，就把她拉开了洞口·冒浣莲看着这个淳朴的少年满脸关心的神色，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你别光担心我，自己也要注意。”
凌未风咳嗽一声：“好吧，那我来探路就是了·”·冒浣莲听出凌未风话里的打趣，微微红了脸，却伸手阻住了他：“等等·那画上还写着‘左三右四中十二’，想必跟进洞诀窍有关，让我想想再说。”
“你这人年纪也不小了，还要跟年轻人比莽撞·”陈家洛笑着抓起一把石子，递给凌未风一半，“有什么机关，在外头就不能试了”·凌未风会意地接过石子，两人同时用重手法向洞内发石，投在洞口附近的还看不出什么，忽然一颗石子落下的位置稍微向里，顿时激起风声凌厉。
洞外的人早有准备，闪身避开，才看到那是十数枝利箭，齐刷刷的射出洞来··在旁看得清楚的冒浣莲恍然拍手笑了起来：“我懂了是这么个左三右四”她一边给另外三人指点着步数，一边让他们继续发石进洞，果然在她算好的位置上，石子再次引发机关，洞中箭雨四射。
桂仲明吐了吐舌头：“幸亏你算得准，要不然就这么进洞，非给射成刺猬不可”·凌未风突然觉得，傅山是故意不来，让这一对少年男女可以轻松地结伴同行，自己的心里也就动了一下，看着一直温和微笑的陈家洛：“咱们走吧。”
按照冒浣莲的计算，一行人以左三步、右四步、又转到中路十二步的顺序在洞中前进，果然没有触发任何机关，顺利地来到了洞穴的尽头·在早已点起的火把的映照下，洞中十八尊罗汉塑像黑沉沉地肃立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这是李定国李伯伯，我小时候见过他”桂仲明突然指着当中的一尊佛像叫起来·冒浣莲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跑了过去，抱在佛像的腰间。
瞬时间大家都觉得一道闪电飞出，桂仲明则倒在地上··冒浣莲吃惊地跑过去扶起他，而桂仲明只是怔怔地注视着身边的地面·那道闪电一般的光芒此刻就插在他的身侧，两人合力拔起来，才发现是一柄焕发着乌蓝色辉光的宝剑。
凌未风走到那尊佛像的跟前，慢慢用手指拂去上面的尘土，说道：“你们看·”·在火光下，佛像衣襟下摆的刻字历历在目，并显出金色的光芒：“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盗移国，宗室南迁，滇边奔命，有去无瓜中兴之望，期于后一世，定国奉大西王之遗命与永历帝之御旨，以黄金十万八千斤，铸成十八罗汉，藏于此洞。
留待豪杰之士，以为复国之资·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诛·”·“这是金罗汉”桂仲明和冒浣莲重新跑回佛像前，用力摇动之下，果然觉得比一般的石像更加沉重，因而都露出兴奋的神色，连之前那把神奇的宝剑都抛在了脑后。
凌未风静静地看了一眼陈家洛：“你又是早就猜到了”·“不到这里，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保证·”陈家洛淡淡一笑，“桂天澜把这宝藏留给仲明，未必是想让他复张献忠的国。
你说该怎么办”·“我养父的生平心愿，是将鞑子赶出中原”听到两人对答的桂仲明转过头来，“只要这批黄金能派上用场，凌大哥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怕由不得你们”一个阴沉的声音突然在洞外响起来，脚步声橐橐间，又有一行人走进洞来。
看到他们能够破解洞外的机关，凌未风他们惊奇之余，紧张感也油然而生··知晓机关秘密的人，必然是为李定国的宝藏而来··“老夫韩荆，”先走进来的是个拄拐杖的驼背老者，随意拱了下手，就继续绍介着身后的人，“‘八方刀’张元振，‘黑煞神’陶宏，眉山寨主罗达，石砥土司达三公，青阳帮卢舵主——”·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被韩荆指到的一个高大汉子大笑起来：“韩大哥直称我的名字就行了，何必这么客气各位请了，卢大楞子就是我”·韩荆的脸上还是阴森森的模样，倒像在说“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但口中继续道：“最后这位是‘巧手匠’贺万方，这藏金之地的机关消息，就是由他一手设计的。”
“但韩大哥才是真正的埋金人，这批财宝理当归他所有·”贺万方说得十分谦逊，但凌未风等人都已经听明白，韩荆这一行人正是来争夺宝藏的。
对方除去贺万方这个匠人之外还有六人，而自己这方只有四人，冒浣莲这个年轻女孩子，无论对上哪一人都免不了要吃亏·这样的形势，令凌未风一时沉吟··趁着片刻的安静，韩荆顿了一下手中的拐杖：“这批黄金是老夫亲手所埋，贺老弟设的机关保护住的。
现在李定国将军已死，黄金是无主之物，自然由老夫跟贺老弟分配：我们两人都吃个双份，其余五位一人一份，九等均分·”·凌未风突然冷笑起来：“江湖规矩，见者有份，你这种分法对我们太不公平”·“你们不过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韩荆倨傲地翻了个白眼，“怎么敢和我们均分看在‘见者有份’的道理上，就加上你们，分作十份好了。”
“你说得轻巧”凌未风大笑着拉过桂仲明上前，“你当能继承这宝藏的只有你吗他正是桂天澜的后人，跟你一样，是宝藏的见证人”·韩荆两次被凌未风抢白，越发气恼起来，一眼看见桂仲明手中还握着那柄蓝幽幽的宝剑，就伸直了拐杖指向他们：“连李定国的腾蛟宝剑，你们也拿到了——就算这个小子是桂天澜的后人，你——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对老夫这样说话”·“他是……”站在韩荆背后的张元振和陶宏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走上前来，“他是‘天山神芒’凌未风，我们在陕西，常常听到他的名字。”
凌未风的名字果然像投入水潭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韩荆一行人心中的波澜·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才由韩荆很不情愿地宣布：“好吧，那你们就算四份，宝藏分成十三份来分。”
在韩荆看来，这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但凌未风和陈家洛对视了一眼，就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个分法，我不同意·”·“你……你算什么东……”韩荆瞪着陈家洛，愤恨地咽下后面不逊的话，重新开口问，“你们说怎么办”·“宝藏无主，但有个先来后到。”
陈家洛几乎是很愉快地回答，“既然是我们先发现的，这批黄金就属于我们，谁也别想再觊觎·”·冒浣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觉得跟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合，连忙捂住了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韩荆变得铁青的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六】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上）· ··在韩荆眼中，只有凌未风才是真正的敌手，而他身后的这些少男少女并不足道。
但这时正是这些少年出言挑衅，令韩荆变得更加恼怒，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盯紧了口出狂言的陈家洛··“你这小子不过是仗了凌未风的势。
哼，这个姓凌的又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他已投诚了吴三桂，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张元振等人在韩荆身边爆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韩大哥说的有理看这小子生得这样秀气，又跟姓凌的好得一个人似的，莫非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小相公吧”·凌未风的脸色突然变了，两道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有了自己的生命，狰狞地蠕动着。
但幽蓝的寒光一闪，率先出手的竟是桂仲明·神智刚刚恢复的桂仲明并没有听懂对方的说话，只是看到冒浣莲的眉头一皱，就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这一招。
近日得到傅山、凌未风等名家的指点，又有腾蛟宝剑在手，令这个少年也像他手中的剑一样，闪耀出不可直视的逼人光芒·这迅猛无匹的一招，让韩荆连闪避或是还击的能力都没有，只得用拐杖挡住了剑锋。
“唰”的一声轻响，在韩荆耳中听来却无异于动人心魄的金鼓齐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手中这根拐杖是百炼精钢铸成，而现在却被人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地断成了两截。
心头一片冰凉的韩荆没有再和对手纠缠，脚步一滑，向后退了出去··“仲明”在对方出言不逊后就一直沉默的陈家洛突然叫了一声，阻止住桂仲明的进击，然后慢慢走上前来，“把这些家伙让给我。”
他的神情凝重，却没有众人预想的恼怒，平静得令人心头生寒··桂仲明对这个态度文雅、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一些的新朋友很有好感，就点了点头，迎着他走过去，转过宝剑的剑柄递给他。
陈家洛微笑着推开桂仲明的手：“我从不用剑·”·“那你——”·“这样的货色还不配我用兵刃·”陈家洛轻蔑的眼光落在仍然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的张元振和陶宏身上，“你们两个先来吧，一起上，不用客气。”
张元振两个人本以为会是凌未风亲自出手，在看到陈家洛叫阵的时候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是向来杀人不眨眼的独行大盗，对两人合斗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并没有顾忌，就哂笑着扬起了手中的刀。
然而旁观的众人似乎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就听到“铛啷”、“铛啷”两声，两把刀已经落在了地上·张元振和陶宏满头大汗地对视着，怎么也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用了什么招数，就这样让自己的兵刃脱了手。
而陈家洛所站立的位置，也从他们身前，变成了背后三尺··在场的人中，只有凌未风看清了陈家洛的出手，看到他如何在一掠之间就击中了两个人手腕上的穴道，而那两个人甚至根本还没摆出对敌的姿势。
这虽然是利用了两人的轻敌心理，但也并非轻易可以做到的事··凌未风瞬时间放下心来，十分愉快地笑着，望向对面神情尴尬的一行人·他相信场中除了陈家洛之外，只有他知道，在这场争斗中，自己一方已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他也意识到，陈家洛的目标和自己一样，除了夺取李定国的藏金，还有面前的这些江湖豪客··“你……”眉山寨主罗达似乎还是头一次正视面前这个少年，但沉吟了半天，终究没有再开口。
韩荆则缓步走到前头··“老夫来领教你几招·”·陈家洛轻轻冷笑：“你不把拐杖先捡起来吗”·韩荆的眉头猛跳了两下，然后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必。
我若是不能在十招之内……”他的语声突然停顿，似乎也在对自己定的“十招”界限感到犹豫，但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年龄还没有自己一半的少年，如果为了谨慎，再改为三十招或者五十招，未免挫了锐气。
这一句话就断在半途，迟迟没有接续··“你若是在十招之内还没有死，”凌未风讽刺地一笑，“我自然向陈公子说情，请他饶了你这条老命·”·韩荆终于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嘲弄激怒了。
他没有再去纠结招数的问题，就一掌推出·排山倒海的力量卷起劲风，在洞中引发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陈家洛不可能正面接下这一掌的时候，陈家洛的身影一动，竟然就这么迎了上去。
“哎哟”冒浣莲惊叫起来，紧紧地握住了桂仲明的手臂·但只是转瞬之间，她就看到韩荆的手臂垂了下来，这惊天动地的一掌猛的击在地面上，顿时激起大片大片的烟尘。
观战的人们在向后躲避飞沙走石的同时仍然关注着局势，烟尘中的两个人影变得踪迹不定，宛如鬼魅，更不要说看清交换的招式·只是韩荆出招时的呼喝声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鼓。
冒浣莲拽着桂仲明，偷偷向凌未风一瞥，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凌未风居然散漫地负手而立，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事不关己··烟尘渐渐淡了下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个人影晃动，跟着重重地摔倒在圈外。
凌未风率先大笑出声··“十招已过陈公子，你放过他吧”·韩荆被身后的人扶起来时，满脸都是抹不去的羞惭。
他刚要挥手退出，却听到旁边的罗达有些犹疑地开口：“请问少侠是否来自回疆是否……认得飞红巾”·“我和凌未风一样来自天山。”
陈家洛拂去身上的尘土，神情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飞红巾正是我们的好朋友·”·罗达恍然叫出声来：“原来——真的是你南疆的小杨云骢去年我陪一个客商朋友进疆，在吐鲁番见过你一面”·陈家洛笑着沉吟了一阵：“请恕我不记得阁下样貌了。”
“哈哈我当时的样貌，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那朋友的货物，半路上被蒙古人抢走了，我帮他去夺也没有夺回来，反而都落得一身狼狈。
要不是飞红巾带兵出现，只怕我早就成了大漠中的枯骨了”罗达说着，向陈家洛深深一揖，脸色也郑重起来，“我先前没认出是救命恩人，才敢这般狂妄。
这里的宝藏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也不会再碰一碰·小杨少侠要是有机会，就请来我眉山寨中做客，我必然以贵宾之礼相待·”·陈家洛还礼的同时，卢大楞子鼓掌笑道：“咱最佩服你这样的人，这宝藏我也不要了”·韩荆一行中，尚没有动手的还有达三公和贺万方两人，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韩荆无奈地摇着头，刚刚转过身去，却看到凌未风已经拦在了面前··“各位请等一等·”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六】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下）· ··在凌未风和陈家洛的劝说下，韩荆一行人终于答应护送洞中的黄金北上，并加入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军的联盟。
这些叱咤江湖的豪客并没有太多的心计，只要别人给面子、讲义气，他们就会以诚相待··而将这些人送到夔东十三家军之后，傅山和冒浣莲、凌未风和陈家洛就继续北行，前往甘肃。
和他们同行的，竟然还有桂仲明，他的父母石天成夫妇已经到了李来亨军中，但因为看出儿子对冒浣莲的一片深情，而赶着替他们定下了亲事·现在的桂仲明，除了是冒浣莲的未婚夫，更是夔东十三家军的使者，肩负着联络西北与川中的重任。
这对公开的情侣一路上洋溢着甜蜜，而凌未风和陈家洛则更加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幸而傅山这个素来精明的老者，在看到自己抚养成人的女孩子有了终身归宿时，也因为开心而失去了敏锐的眼光。
他甚至没有发现，凌未风对陈家洛的称呼从“秋山”变成了“陈公子”··回到甘肃红枪会总舵、尤其是再次见到刘郁芳的时候，凌未风突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
十六年来他对刘郁芳一直抱持着内疚和排斥、思念和憎恨的感情，彼此相反而又不可分离的感情令他哪怕是想到这个人，就会心头剧痛·然而现在，他和刘郁芳面对面地站着，眉飞色舞地述说着别后的情形，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就像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那十六年的分别似乎已不复存在，他和刘郁芳仍然是昔日杭州一同看潮的那对少年好友··静静走到一旁去的陈家洛则马上被韩志邦抓住，热忱地问长问短。
陈家洛带着浅然恬淡的笑容，耐心地听这位相交不深、但有着直爽可爱性情的老友絮絮不已，偶尔插上一两句回答··凌未风把目光投向韩志邦这边的时候，恰巧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词。
“定亲”陈家洛打量着韩志邦变得愈加紫涨的脸膛，猛地一拳捣在他胸前，“好呀，你这老实人也会卖关子，这么半天才说”·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阿琼，恭喜。”
凌未风看着身边的刘郁芳，由衷地说·刘郁芳的眼波动了一动，而后绽开笑容：“我想你会明白的·”·这句话声音很低，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语。
凌未风缓缓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我为你高兴·”·因为凌未风和傅山的归来，刘郁芳一直拖着的定亲之礼就安排在了两天之后·红枪会从二当家华紫山以下，人人都知道韩志邦苦等了刘郁芳多年，如今终于能达成心愿，大家都热闹得宛如过年。
这一场庆贺两位会主成为未婚夫妻的宴会，到最后就成了所有人的狂欢·在战争一触即发的局势下，人们的心里都明白，这将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的一次欢乐。
※※※·月影西沉的时候，陈家洛听到了房门上轻轻的叩击·烛光映照处，凌未风站在门外盈盈而笑··“怎么还没睡”不速之客毫无自觉地径直进门，陈家洛转身看了他片刻，才哼了一声。
“不是被你吵醒了吗”·凌未风挑了挑眉梢，不为所动：“你穿着这么多衣服睡觉——大半夜，也不点灯，独自在房里想些什么”·“凌大侠又有什么事，要找我秉烛夜谈”陈家洛淡淡地回答，却不让座，一副随时打算下逐客令的模样。
凌未风一点也不见外地自己在桌旁坐下，还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啜着··“我以为陈公子该懂得我此时心境·”一边这么说，还一边叹了口气，凌未风用眼角瞟着陈家洛的反应，“郁芳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如今她有了归宿，我应该替她感到欣喜，但是我……”·陈家洛僵立了一阵，还是坐到桌子对面，双眼凝视着偶一摇曳的烛火，像在出神。
“我知道，你和刘姑娘一直有情，当年的误会……也是天意作弄，并不是你们想分开……”他的话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
凌未风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几乎要提醒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但陈家洛马上又继续下去·“她这样选择，我想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红枪会内部的团结，不会因为两位会主各自为政而有所影响，其二……就是想告诉你，她已经把当年的事放下了。
她不再怪你，也不会出于对你的内疚，而情愿终生孤独·”·“那你说——”凌未风不由得被他的话吸引了，开始认真地考虑着刘郁芳的选择，“她是不是真心喜欢韩大哥要是只为了安定红枪会而联姻……”·陈家洛的目光随着烛火闪了闪，嘴角含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我们都知道，韩大哥是真心喜欢刘姑娘，是不是而刘姑娘……你总要去问她自己才清楚。”
“你让我问她”凌未风失笑，原本半真半假的语气，渐渐也带了些抱怨，“这么大的事，她到了眼前才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可问的”·“你……”陈家洛顿了一下，终于望向凌未风，态度平淡而诚恳，“其实刘姑娘一定也希望你能放下。
以你的人品、武功、名气，将来何愁没有——”·“没有什么”凌未风迅速地打断了他·但陈家洛又立刻接上来：“你觉得飞红巾如何她是个直爽明快的女子，虽然比你大几岁，但——”·“够了”凌未风愠怒地叫了出来，同时站起身，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我不是来听你说什么飞红巾的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喜欢我吗我要是和别人成了亲，你就一点也不生气、不嫉妒”·“我”陈家洛的微笑慢慢扩大，就那么坐着仰起头来，安静地看着凌未风，“我配吗”·凌未风僵硬地站直了身体。
当正视陈家洛充满了悲伤的目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试探有多么荒诞，而自己的恼怒又有多么无理··因为他此刻才明白，陈家洛和他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本来以为，他们只是出于事业的考虑，才把彼此的感情暂时搁置，但他突然发现，陈家洛早已经决定放弃。
放弃他们的感情，但还陪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为他们共同的事业打算·只因为他说过的那句话——“我需要你·”·“秋山……”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凌未风意外地察觉自己流泪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最后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忍……”·“我是个罪人·”陈家洛平淡地重复了一次这个回答，但此时的凌未风已经能感受到言辞背后隐藏的痛楚。
跟着，陈家洛就在烛光下伸展开双手，“你看不到，但我自己心里明白，这双手上永远戴着解不开的镣铐——和你们任何人无关，这是我罪有应得，你也不用同情我。”
凌未风猛地握住了那双手：“可是我喜欢你有什么罪，我们都一起承受”·“未风，”陈家洛第一次使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一边微笑，一边用力地眨着眼，似乎想要掩饰也已经湿润的眼眶，“别这样，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他用目光阻止凌未风即将出口的反驳，然后摇了摇头，“前一生，我也有过妻子、儿女，也有过红颜知己，可是我留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我这双手，已经把无数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推向了死亡……”·“现在轮到我了”凌未风大声地回答，同时张开手臂，把陈家洛的整个身体抱进怀里，“秋山，别再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别都揽到你自己头上。
就算和你在一起要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我也不会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七】何时旦，晓星欲散（上）· ··陈家洛愣了很久，才意识到凌未风的嘴唇已经和自己相接，还是用那种笨拙而轻柔的方法一点点亲吻着。
但随着这样的亲吻，似乎有一股温暖的清流透进心底，令他的胸口乃至全身都轻松下来，感到愉悦而舒畅··他不由自主地开启双唇，像珠蚌张开紧闭的硬壳，更加主动地接纳着那股暖流。
在他的引导下，凌未风慢慢含住了他的唇瓣，由轻到重地吮吸，两人的舌尖也试探着碰触、纠缠，直至深入地吻在一起……·这个吻终于结束之后，凌未风轻轻地笑着，下定决心般将陈家洛整个身体横抱了起来。
因为动作有些意外的困难，他甚至低低嘀咕了一声·陈家洛很是费了点劲，才听清他说的是“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忍不住喷笑出来，任由他把自己抱到床上，而后躺在旁边。
正当陈家洛以为凌未风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时，却发现他只是从后面搂住自己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于是陈家洛也轻轻叹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秋山……”似乎已经入睡的凌未风突然发出一声呼唤。
“嗯”·“你……热不热”凌未风的问话里带着犹豫不定，“我们是不是应该……脱了衣服睡……”·陈家洛不置可否地答应一声，就听到凌未风在身后悉悉窣窣的动作。
但这动作似乎只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啊，还是……就这样睡吧·”凌未风草草地说了一句，重新环住陈家洛的肩头，但并没有像方才那样，紧紧靠在他的身后，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当陈家洛醒悟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脸颊顿时变得滚烫··“未风，”他沙哑着嗓音开口，以不容许自己后悔的态度说出后面的话，“你想不想……要……我”·“想”凌未风脱口而出。
在说完这个字很久，两个人才同时感到极度的羞窘，一时间室内变得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窗外偶来的一阵风声··陈家洛咬紧嘴唇，翻过身面对着凌未风，像要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来吧，”他轻轻地说，同时捉住凌未风的手，滑向衣底，“我教你……”·……·凌未风像个认真的学生一般遵循着引导，在抱住陈家洛的身体时竟恍然起了别的念头——原来这不是第一次，感到这个看上去还十分稚嫩的少年实际上远比自己富于经验。
其实自己是早就把他当作成年人、当作可以依靠的伙伴一样看待，才会对他心悦诚服，眷恋不舍··在进入的瞬间，陈家洛的身子猛然反弓过去，十根手指都死死扣在床上，却还拼命咬着嘴唇，抑制住随时可能出口的痛楚叫声。
凌未风手忙脚乱地停了下来··“秋山”·“我……没事……”陈家洛抬起一只手，抓住凌未风的上臂，竟然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吧，按你喜欢的做……我想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凌未风倚向床头，在疲惫中回味着方才那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
过了一会，他俯下身，轻轻吻上陈家洛的脸颊··但是陈家洛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凌未风揽住陈家洛的肩头，又呼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陈家洛安静地合着眼帘，像一尊入梦者的雕像··习武的经验克制住了凌未风心头的慌乱·他迅速地把手掌按在陈家洛胸前的穴道上，向内输送着真气·果然过不多久，陈家洛的身体轻微地一动，呼吸变得明显起来。
“秋山——”·“嗯·”陈家洛没有睁眼，但回答的声音低而清晰，“未风，谢谢你·”·“你说什么呢”凌未风抚慰地笑着，“我喜欢你啊，秋山”·“我也是。
能这样……我很高兴·”陈家洛的眼帘闪了闪，终于微微张开，目光依恋地停留在凌未风身上，“不论以后如何，我都没有遗憾了·”·凌未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能吐出反驳的词句。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作无谓的争执，只是心里隐约开始担忧，眼前这个人终将离自己而去··天亮了··※※※·正像陈家洛推测的那样，红枪会中原来的会众和后来加入的鲁王旧部之间的微小嫌隙，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华紫山、杨一维这些韩志邦最亲信的兄弟，也对刘郁芳表现出一片志诚的热情。
知晓形势紧迫的韩志邦和刘郁芳继续集结、整顿着部属·有了凌未风等人找到、并由桂仲明押运而来的一半藏金，红枪会的筹备行动显得轻松了很多·在会中盘桓了几天之后，傅山和冒浣莲就陪同桂仲明返回蜀地，协助夔东十三家军。
凌未风则决定前往回疆，出乎他意料的是，陈家洛明确地表示不与他同行··“你为什么——”·陈家洛递过一叠素笺，打断了凌未风的问话：“这两年蒙晦明大师指点了许多，你回去代我叩谢吧。
这是我跟大师提过的，我师门所传百花错拳的精要，其实也不出奇，只望能抛砖引玉……”·“你话这么多，我可记不住·”凌未风故意眨了眨眼，随手翻翻那叠写满了簪花小楷的信笺，露齿而笑，“而且你就不怕我偷学你的武功”·“大师要是有门户之见，就不会把我留在山上两年，还教了我天山派的内功心法。”
陈家洛看着凌未风惊讶的神情笑了起来，“要不然，你当我是天赋异禀，能有现在的功力”·“那你就更该回去一趟了·”·陈家洛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有别的事，所以才请你代劳。
等你回来——”·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秋山，”凌未风走上去，握住他的手，“你可不准像两年前那样，一声不响地走掉”·陈家洛的眉峰猛地跳动两下，过了一阵才轻轻回答：“我不会。
是生是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凌未风终究是一个人走的·临行时陈家洛的话令他心中不安，但也没办法考虑太多·比起两个人的个人安危来，他们还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在孔雀河边，他见到了飞红巾·在天山北高峰，他也拜见了晦明禅师·看出弟子归心似箭的晦明禅师却只是呵呵笑着，替他引见座前的一个红衣少女··“我叫武琼瑶，我爹爹是武元英。”
少女直爽地自报家门，“半年多以前我见过凌大侠一面，只怕凌大侠没空注意我这小丫头吧”·凌未风愣了片刻，才想起在山西武家庄上的匆匆相会，连忙施了一礼：“武前辈可还好当初是我们连累贵庄，不知——”·“哎呀，你这人真是婆婆妈妈”武琼瑶急着打断他的话，“我们都好这不是搬到塞外来住，所以拜见一下晦明大师。”
晦明禅师看着凌未风茫然的神情忍俊不禁，随即叹了口气：“练霓裳收了她作关门弟子，跟咱们也算有渊源了·日前我俗家老友卓一航亡故，练霓裳收殓了他遗体之后也即坐化，所以临终遣武姑娘来送信。”
听说以“白发魔女”闻名数十年的练霓裳离世，凌未风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过了一阵，目光才落在武琼瑶的一身红衣上·似乎是看出他的疑问，武琼瑶一笑：“我师父说，她是得到了人生最后的归宿，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所以让我们都不必戴孝。”
“人生百年，终归尘土·”晦明禅师也露出淡淡的笑容，“老朋友们都一个接一个去了，我又有什么留恋的·”·凌未风惊诧地叫了声“师父”，在看到晦明禅师并没有什么忧伤的神态时，心里就更加不安起来。
想了一想，连忙把身边的那叠素笺取出来，转述了陈家洛的话··晦明禅师笑着接过：“看你的样子，难道也想学玉罗刹当年，以武功来激我·”·“玉罗刹”·“哦，我忘记了，你太年轻，不知道练霓裳年轻时的这个名号。”
晦明禅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武琼瑶，“武姑娘也没听说过吧”·武琼瑶一顿，就拍起手来：“大师快讲给我们听听”·“师父，”凌未风沉吟了一阵，“今天晚了，何不改日再讲我也还有事要禀明师父。”
晦明禅师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和武琼瑶都坐到跟前的蒲团上：“你不用担心·我这并不是要交代什么，难得你们两个小辈都在，也该知道本门的传承，将这两派的武学继续发扬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七】何时旦，晓星欲散（下）· ··凌未风和武琼瑶都变得郑重起来，听晦明禅师讲述起那段可以上溯到百年之前的故事。
故事里不仅包括了本门武功的起源和发展，更有着风云变幻的历史，惊心动魄的恩怨，和一对对情侣的爱恨交织·那些人的名字，张丹枫、霍天都、凌云凤、练霓裳、卓一航……有些他们认识，有些他们只在传说中听到过，都出现在这个庞大复杂的故事中。
而当晦明禅师吐出一个对他们来说很陌生的名字后，语气也平添了几分沉重··铁珊瑚··“她是练霓裳的义妹，也是——我生平唯一爱过的女子。”
晦明禅师的话像是在印证凌未风他们的猜测，“熊经略死后，我本已经心灰意冷，很快又面对珊瑚的惨亡，当时只觉得生无可恋，唯愿弃世而去·”尽管口中说出这样的言辞，但晦明禅师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微笑，那是被岁月洗刷过记忆后的释然。
“那时还是一方巨盗‘玉罗刹’的练霓裳拦住了我，和我定下二十年比剑之约·我知道她是为了救我性命，让天山派武学不至于失去传人，就同意了这个约定，离开中原，远走天山，这一生再也没有回去过。”
武琼瑶瞪大了眼睛：“那大师和我师父有没有比武是谁赢了”·“呵呵练霓裳后来跟卓一航鸳盟难谐，以致少年白发，因此也来到塞外。
只是一颗好胜之心未熄，到处找人切磋武功，也找到我的头上·我出家之后自觉已抛开执着妄想，又知道她当年定的赌约，是为了阻止我自尽，也就不再去和她比胜负，争意气，远远躲开就是了。
我想，练霓裳这一生最放不下的，还是卓一航·”·“怪不得师父命我把她和卓前辈的骸骨一起封在洞中，不许任何人再发掘·”武琼瑶这个年方豆蔻的少女，在提起这事的时候也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们生前无缘相守，死后终于在一起了。”
晦明禅师点了点头：“我对你们讲这些，也是为了提醒你们，珍惜此生，珍惜你们认为重要的人·因为世事无常，不知何时，你就会失去他了·”·武琼瑶眨着眼睛，故意嘟起嘴来埋怨：“大师教导自己徒弟就好了，为什么还把我拉上——凌大哥，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心上人啊”·正在思忖着晦明禅师说话的凌未风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晦明禅师会意地笑着，武琼瑶则拍手叫了起来：“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脸红呢也奇怪，我上次见你和那个生得蛮俊的小哥哥那样亲密，好得简直拆不开，怎么还插得下第三个人”·这一回凌未风更加窘得说不出话来。
武琼瑶只是信口打趣，不住地拿他取笑着，直到傍晚安歇才停止··在天山上的有限的日子就这么平滑地流了过去·凌未风看晦明禅师每天除了对着陈家洛写下的那部拳法沉思，就是跟自己和武琼瑶讲一些武林旧事，也指点两人的武功，并没有什么精神委靡的样子，但目光却越来越是深远宁定，仿佛已摒弃了一切俗世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临终的征兆，只是本能地不敢离开·而晦明禅师终究是郑重地把他叫到了身边··“这是我近年来闭关悟道，写下的拳经剑谱·”看到凌未风试图开口，晦明禅师只是作了个手势止住，继续着自己的话题，“秋山所学的武功打破门户之见，博采众家之长，又不拘泥于成法，对我启发很大，因此有些新的想法，也录在其后。
我已经来不及去一一验证，只能留给你继续揣摩了·”·“师父——”凌未风心里猛地颤抖，跟着就跪了下去··“生老病死乃是天道，”晦明禅师淡淡地微笑着，“我活了快一百岁了，难道还不知足未风，你虽然是我最小的弟子，但心地坚实，轻重分明，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少年来天山绝顶，因为不服水土染上痼疾，我一直没能想到根除之法，这大概是我唯一的遗憾·你此后不必长居边疆，要以珍惜身体为上·”·凌未风听着这慈蔼而关切的嘱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忍住泪水，不断地点头。
晦明禅师在他肩上拍了拍，手掌就停留在了那里，像是要这样传递自己的心声··“我门下的传人，你大师兄杨云骢早亡，但宝珠这个孩子很有天分，也有志气，你要用心培养。
至于昭南……唉，他选了那样一条路我早已不认有这个弟子，你也不必太执着，一定要替我清理门户，就由他去吧……”·凌未风愣了一下，才想到还没有将楚昭南掉落山崖、生死不明的事告诉晦明禅师。
但晦明禅师只是拉他起身，又面对面地坐下：“秋山近来还好吗”·“哦，还好……不太好……”凌未风下意识地回应时，脑海中却一下子闪过临行时陈家洛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也说不清。
他一直心思很重，忘不了过去的事，也忘不了自己的责任·”·晦明禅师会意地点点头：“这么说，你都知道了·他的思虑来自他的过往，这上面你们两个性子很像，觉得应该承担的责任，自己就不肯放下。
看来这次下山，你们也一同经历了很多——”一边这么说着，晦明禅师深深地望进凌未风的双眼，“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你们可都要懂得珍惜·”·在这一瞬间，凌未风几乎想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向这位养育和教导了自己十六年的亲人和长辈彻底地倾诉，倾诉那段隐忍而又热烈的感情。
即便那感情会被天下间所有人鄙视和唾弃，他也相信，只有师父会理解自己，支持自己··但是他再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晦明禅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就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过了很久，凌未风才试探地把手指放在仿佛入定的晦明禅师的颈侧，除了还微微残余的体温，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三天后，凌未风和武琼瑶一起下了天山，而他们的师父，那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传奇的人物，永远地留在了南北两座高峰顶端。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八】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上）· ··下山以来，武琼瑶手里总捧了一只盒子，虽然不大，但看上去很是小心在意。
凌未风不免好奇起来··“哦，你说这个呀”武琼瑶拍了拍盒盖，“这是师父叫我带给飞红巾师姐的·”·两个人找到飞红巾的驻扎营地，先对她说了白发魔女和晦明禅师相继逝世的事。
飞红巾果然也像武琼瑶一般，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神情倒变得更加坚定，似乎什么事也无法动摇她··终于打开那个盒子时，凌未风忍不住凑过去，见到里面是一红一白的两朵花，都有碗口大小，像刚刚从枝头摘下一样鲜灵，而且透出一股凛冽的冷香。
他猛地恍然大悟，想起天山上那个流传了几十年的故事··果然武琼瑶对飞红巾说道：“师姐，师父说，她年近百岁，满头白发正是本色，要这优昙仙花没有用，叫我带来给你。
卓前辈守护这仙花数十年，他的心正像这两朵花一样，经得起最寒冷的冰霜的考验，希望你选择的人也是这样，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倔强，而错过彼此·”·飞红巾点了点头，像是在体味着白发魔女这临终的嘱咐，但对盒子里的花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我不要了。
我留着这头白发，是想提醒自己，我也曾经软弱过，失去过信念和意志·我这一生已经爱过人了，现在我有族人，还有这些好朋友，就已经足够，何必一定要找一个男人呢”·“那真是可惜了。”
武琼瑶知道她说出的话就不会更改，只好收起盒子，故意向她和凌未风轮流望着，“我本来还想，师姐和凌大哥——”·飞红巾坦荡爽朗地笑了起来，同时打趣地盯着凌未风：“他你让他打赢我再说”·※※※·武琼瑶没有跟凌未风一起离开回疆，而是留在飞红巾的部族里协助她。
有了这样的后盾，凌未风对前路就增加了几分信心·同时，他的心里变得越来越急迫，恨不得马上和陈家洛重逢，讲述自己这一行的经历、收获与感触·他像是有太多太多的从来没想到的话要说。
但是他没有见到陈家洛··“陈兄弟去了陕西·”韩志邦看见他就说，“京里传来的消息，康熙已经下诏撤除三藩·陈兄弟说‘事不宜迟’，就急匆匆地走了。”
“京里”凌未风来不及继续追究别的，先问了一句，“朝廷的诏旨，怎么传得这样快确实吗”·刘郁芳郑重地一点头：“这是张公子托兰珠姑娘送出来的消息——他这段日子一直待在鄂亲王妃的娘家侄子、也是一名清廷侍卫的身边，十分便于打探情况。
千真万确，康熙是要向吴三桂动手了·”·“这不是给了吴三桂一个绝好的借口”凌未风皱了下眉，“康熙有这么笨”·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或许是笨，也或许，是要先下手为强。”
刘郁芳对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对皇帝来说，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不断坐大的臣子·康熙年纪虽轻，但很有决断，这个我们都曾经领教过·我想，他说不定和吴三桂一样，早已准备了很多年。”
看到凌未风点头认可，刘郁芳继续说下去，“不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机会，所以我已派人去给李公子送信，时机成熟，我们就一同揭竿而起·”·“那么，秋山去陕西干什么”·刘郁芳犹豫了一下：“陈公子……去见陕西提督王辅臣，说服他与我们合作，共同抗清。”
“‘马鹞子’王辅臣”凌未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一个人去的”·“陈兄弟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凶险。”
韩志邦在旁边接上来，像是有点紧张地抓住了凌未风的手臂，“你……你可别冲动陈兄弟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甘陕两省的武林豪杰，愿意与红枪会合作的，其实都是唯凌大侠马首是瞻，所以这些人还要由你联络节制。”
·凌未风盯着韩志邦的眼睛，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康熙下旨撤藩的事，在官方的渠道上传得很快。
陕西提督王辅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当地愣了半天，然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中··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康熙再也不想容忍吴三桂的妄自尊大了·这个年轻的皇帝，从来也不能允许任何臣子有凌驾于他之上的势力，当年的鰲拜是，如今的吴三桂——嚣张到，连朝中官员都有一半是被平西王举拔的“西选”——也是。
皇帝既然有这个决心，身为朝廷的一方守将，他王辅臣也得有个思想准备·最天经地义的说法是，准备着上阵厮杀，尽忠报国··然而，平西王对他……确实很好。
当初在云南，可以说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把他当作亲人子侄一般看待·平西王的野心，王辅臣不是不知道，但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有了个自己的主意，要追随平西王到底了。
那么，康熙——皇上呢皇上待他王辅臣又何尝寡恩还记得陛见时，甚至是知道了自己微贱的出身时，皇上那种关怀而又同情的态度，真是令人想当场就把一腔热血都抛洒出来，报答这位宽容博爱的天子。
不过……·自古忠义不能两全·现在，他王辅臣也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了吗·连续几个夜晚，王辅臣都不能成眠·正在他心神恍惚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什么人”王辅臣翻身而起，惊出一身冷汗·在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还能有人乘夜摸进主将的住处，分明是在打他这个陕西提督的脸。
来人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正好走进月光之下，就停住了·身形姿态并没有敌意··王辅臣这时看清对方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恐怕还不到二十岁，身量挺高，但骨架还不是很粗壮，因此显得分外瘦削。
单从相貌看，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能独自闯进军营里头来·王辅臣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生平所见的诸色人等，还有谁像这样文雅得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你是谁”他再问了一遍。
对方的回答仍然是一声轻笑··“我来为将军送一件礼物·”·随着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年轻人抖开手里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的东西沉闷地落在地上，一直滚到王辅臣跟前。
竟是一个人头，带着血迹、似乎还有些温度的人头··在战场上见多了血腥场面的王辅臣自然不会被一个死人头吓倒，但这东西来得太过突然，令他心里猛缩了一下，才仔细端详那颗头颅的容貌。
“这是——莫洛”王辅臣失声叫道·年轻人微笑着首肯：“陕西经略莫洛·这人自栩清正，处处对将军掣肘，将军只怕忍了很久吧”·“你……”王辅臣重新打量着年轻人那张清秀的脸庞，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出这样举动的人。
“是你杀的”·“不·”年轻人虽然出言否认，却点了点头，随手把包袱也扔在地上·原来是一身营中军士穿的号衣，上面已染满了深色的血迹。
“到明天早晨，平凉地界上就无人不知，是将军与莫洛不和，遣亲信杀之·”·王辅臣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蓦地站起身，向前冲了两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陷害于我”·“康熙下诏撤藩，平西王举事在即。”
年轻人一双如水的眼眸盯住了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而缓慢，“我只是来提醒将军，不要忘了当初的承诺·”·“你是平西王的人”王辅臣突然哆嗦了一下，心底登时被那双眼中隐含的寒气笼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八】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下）· ··久经战阵的王辅臣并不是个懦弱的人，既然已经骑虎难下，就不会再容许自己继续陷入被动当中。
令他烦恼的只是，那个名叫陈家洛的年轻人从此就留在了军中，甚至在参加他的军务会议时也毫不见外··“平西王派你来监视我”·面对王辅臣很是不悦的质问，陈家洛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的武功固然不弱，我拿你没有办法·但如果我改变主意，重新向朝廷投诚——”得不到回应的王辅臣更加烦躁起来，目光中闪出杀意，“你人单力孤，怕是也拦不住”·“那也要朝廷能够接受将军才行。”
陈家洛笑得更是柔和，言辞里却像带着锋利的针，“康熙年纪虽轻，但心思周密，行事果断，容不得朝秦暮楚之辈·”·“你说什么”·陈家洛息事宁人地摆着手：“我指的不是将军。
寄人篱下，我对自己的性命还是挺看重的·”·“哼，寄人篱下”王辅臣重复了一遍，心想就凭这副悠然的神情，哪能看得出半点惶恐。
但心念一转间，忍不住再次发问，“你是指——”·“吴三桂·康熙既然敢撤藩，恐怕早已准备了多年，并不是临时起意，要对付这位‘三朝重臣’。
将军出京之前，难道没有单独觐见皇帝么”·王辅臣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某些东西，眉头猛地一跳，像是刚刚看到这个人一样盯住了他：“你——你不是平西王的人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又为什么来逼我造反”·陈家洛慢慢地站起身，神情变得肃然，但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如果王辅臣知道他当初的经历，就一定会这么觉得——在给一个顽固的孩子讲解启蒙课本中难懂的句子。
“将军，平心而论，如果我没有来，也没有提前一步杀了莫洛，在听到撤藩的消息后，你会不会有所动作”·“这……”·“你知道吴三桂必反，”这一次换成了陈家洛紧紧盯视住王辅臣有些闪避的双眼，“你也知道康熙把你调离吴三桂身边的用意。
这两个大人物的打算你都知道，所以你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我有什么为难的”王辅臣故意冷笑，“我做的是朝廷的官，不是平西王的官，皇上又待我恩重。
要不是你陷我于不忠不义——”·陈家洛几乎是有点愉快地点着头：“无妨，只要将军愿意，尽管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不过，你真的情愿看莫洛和张勇的脸色情愿一直被康熙防备”·王辅臣想反唇相讥，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明白，如果说自己能在这场反叛中得到什么，那首先就是——终于可以不再受莫洛和甘肃提督张勇的窝囊气了·至于皇上……·自然，出京临别时，皇上执手谆谆叮咛的情形确实称得上暖人心腑，但在那背后——·王辅臣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自由了，可我的儿子也被你害了。”
“少将军在京里一时不会有事，”陈家洛胸有成竹地接上来，“如果将军不放心，大可着落在我身上，还你个父子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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