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七剑]+番外 by 莫沉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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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长天[七剑]+番外 by 莫沉吟(3)
·“你——”王辅臣十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不难道你没听说,平西王刚一起事,康熙就下旨处死了他的儿子吴应熊,那还是建宁公主的夫君、当额驸的人呢吉贞留在京中,摆明了也是当人质的,怎么会——”·陈家洛的眼神宁定平和:“在康熙眼中,将军和吴三桂大大不同。
吴三桂是他必定要铲除的祸端,而将军却是可以借重的力量·将军眼下正打得顺手,他杀了少将军,就逼得你不再回头了·”·“那……有朝一日我要是败了呢”王辅臣不自觉地跟上了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丝毫不介意谈到忌讳的话题。
陈家洛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似的悠然一笑:“那不是正好派少将军前来招降么”·王辅臣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就别把我蒙在鼓里了”·“将军听说过甘肃红枪会么”·“原来——”王辅臣恍然拍了下大腿,“你们是反清复明的人马”·“反清是必然,”陈家洛一哂,“复明嘛……”·“我听说浙南刘郁芳率领的鲁王旧部并入红枪会,刘郁芳还当了总会主,她难道不想……”王辅臣的语声顿了顿,像是悟到了什么,“你是前会主韩志邦的手下我听你是江南口音,还以为……呵呵你们会中也有派系之分啊”·陈家洛对这些猜测只是沉默着,不置可否,然而王辅臣的思绪已经转到了这上头去,神情也变得倨傲起来。
“要我跟你们这些草头营合作也成说说,你们能开出什么条件”·“我知道,吴三桂许了你一个‘总管大将军’的职衔,不过,”陈家洛含蓄地一笑,“总要到两方会师,天下初定,这诺言才好兑现。”
“平西王一向视我为心腹,我想他不会食言·”王辅臣肯定地说,“你们想让我舍近求远,也得拿出个态度来·不然,就你这孩子一条小命,又值得什么”·“哈哈”陈家洛看着这个表面上年纪有自己两倍的人,“早知道将军不屑于杀我,我这些日子也能少担心些”他笑得那么欢畅,像遇到了生平仅见的乐事,却让王辅臣倍加烦躁起来。
“你笑什么”·“我笑的是将军不知远近,不懂进退·”陈家洛收住笑声,换成了郑重的语气,“红枪会在甘肃,吴三桂在云南,将军要取平凉,难道看不出孰远孰近,孰以为援”·“就凭你们”王辅臣轻蔑而自负地哼了一声,“你们这种江湖人,也只能——”·“给将军打打下手,清理清理残局,还有——”陈家洛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必要的时候,为将军收尸。”
“你”·“大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常事,你不会有忌讳吧”陈家洛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未知败,焉知胜,未知死,焉知生。
你起兵之时,一心只想着吴三桂许诺的‘总管大将军’,我看我还是做好为你收尸的打算吧·”·这尖刻的话语令王辅臣的眉头激烈地跳动了两下,但随后抽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平西王会败不,不”他突然站起身,迅速地来回踱了几步,“平西王筹划多年,就算康熙那小皇帝早有准备,也……不过,万一……等等,你——”·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我们为将军许诺的,是一条退路。”
陈家洛缓慢而清晰地回答,“这退路里不但包含了你父子二人的性命,还有你帐下兄弟们的归宿·”·“退退往哪里”·“天山脚下,南疆大漠。”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九】红颜变,兔葵燕麦,重来相见(上)· ··或许是吴三桂起事的声势浩大,吸引了清廷绝大多数的注意力,也或许是王辅臣如此迅速的响应出乎康熙之前的意料,短短八个月的时间,西北平凉地区就已被王辅臣部和红枪会的联军全面攻占。
而得到四川、广西两地响应的吴三桂,也势不可当地突出云贵,直下湖南··康熙十三年,也就是清军入关后的第三十个年头,在天下一片看不清结局的纷争扰攘中悄悄到来了。
扼守汉中、建立起西凉稳固后方的王辅臣开始等待,在他的心目中,吴三桂应该很快就能挥师北进,与他彼此呼应,直指京师·而那样,不但他的“总管大将军”之职可以真正兑现,也能够甩掉红枪会这些偷机取巧、簇拥着自己来分一杯羹的土包子们了。
但是吴三桂似乎早把他忘了·湖南、江西、湖北……云南的军队乘着初胜势头,不断扩张着占据的领地,每到一地,军士们的腰间、当然更主要的是吴三桂自己的府库中就变得更加充盈起来。
而他王辅臣,则还傻乎乎、眼巴巴地守着这遍地黄土的甘陕,跟清廷那些又笨又烦人的军队周旋··在号称“天山神芒”的西北名侠凌未风来到陕西军中时,看到的就是王辅臣颇为阴沉的脸色。
“将军气色不错·”凌未风毫没眼色地说,还带着乐呵呵的神情,惹得王辅臣登时一个白眼,要不是明知打不过这个身材不高的家伙,立马就要动起手来。
·“你……”王辅臣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人在西北诸省名气不小,如今又和红枪会是同盟,无论从哪方面说也不能翻脸。
“凌大侠亲自来访,是有什么要事”·“我刚从四川回来,”凌未风回答得十分简洁,“夔东十三家军首领李来亨将军托我代为致意。”
“哼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土匪残余,乌合之众罢了”·凌未风脸上的伤疤动了动,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马鹞子’王辅臣说别人是土匪,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王辅臣的目光闪了一下,情知这人也和陈家洛一样,对自己那段投军又反明反清的混乱过往相当熟悉,索性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怎么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会也结盟了”·“目前局势,清廷主攻的是云南吴军,吴三桂自管闹腾得热火朝天,可惜不能越长江一步——接下来如何选择,将军可要拿准了。”
“是啊,我知道,”王辅臣不由自主地点着头,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若有所思,“若不能迅速挥师北进,直捣黄龙,我们迟早也得被清廷拖垮了·不过……我在等。”
“等秋山回来”早已从刘郁芳那里得到消息的凌未风并没有感到惊讶,反而是王辅臣露出犹疑的神色,几乎是求助般地望着他··“凌大侠,我听说你和陈公子交情很深。
你告诉我,他这次入京,究竟有没有把握——我、我可就那么一个儿子”·“他那个人,”凌未风压下同样在心中悸动的不安,认真地回答,“从我认识他那天起,还没有承诺过做不到的事。”
在令人焦虑的十天之后,王辅臣得到亲兵的通传,在营门外来了三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女,其中之一自称是王将军之子,名叫王吉贞··连凌未风也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随后就跑出帐外,越过正呆愣愣地对视着的王氏父子,左右揽住了身量已高、显得亭亭玉立的易兰珠,和她身边另一个少年。
“你……”凌未风盯着那个才看出面容陌生的少年顿了片刻,又重新笑起来,“你就是张煌言将军的公子,张华昭”·“是,凌大侠。”
张华昭突然变得有些局促,退后一步,恭敬地施了个礼·但凌未风马上握住他的手臂:“别这么称呼啦叫凌大哥——”刚这么说,就发现易兰珠不满意地作了个鬼脸,只好改口,“叫名字也行,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客气——嗯,秋山呢还在后面”·一种沉重的气氛从易兰珠和张华昭身上蔓延开来,两人的默然让凌未风心里顿时抽紧了。
“陈大哥……被清廷官军抓了,”易兰珠的语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但表情充满愤恨,“就是那个——楚昭南”·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凌未风陡然一惊:“他还没死”·易兰珠点点头:“是我不好,我打不过他,陈大哥为了救我……”·“这不是你的错”张华昭匆匆打断了她的话,“陈大哥之前就对我说过,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必要时……也会有所牺牲……”·凌未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易兰珠他们回到红枪会的,他甚至记不起,在意外看到飞红巾和武琼瑶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打招呼,又对她们说了些什么。
他似乎进入了一场无休无止的梦境,在这场梦中,他听到易兰珠和张华昭详细讲述了他们在京城的经历··“他——”易兰珠目光闪烁地顿了一下,“张公子被成德公子救下之后,就一直住在纳兰府上,对外说是成德公子的书僮。
因为受伤不轻,调养了半年多才渐渐痊愈·我夜探纳兰府时,见到成德公子,就带了他……嗯,带了张公子出来·”·“我们想当下时局紧迫,”张华昭很快地接上,“我就和兰珠姐姐商量,重新回纳兰府充作仆役,以便打探消息。”
飞红巾的眉梢高高挑了起来:“那个什么纳兰成德的,居然没有怀疑你们”·“成德公子是个文人,他常常对我说,厌恶这种满洲贵族的身份,也厌恶朝廷对待天下汉人的态度。”
张华昭的眼中流露出敬佩的神情,但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突然红了起来,“我和兰珠姐姐对他说,我们也厌倦了这种满汉民族的争斗,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他就什么也没再问。”
“我们”似乎察觉了什么的飞红巾还想再问,但一下子被武琼瑶的惊呼声打断了··“哎呀,兰珠姐姐,你的头发——”·易兰珠淡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烛光下她鬓间漏出的银白色光亮更加明显了·一直魂不守舍的凌未风终于也皱起眉来:“兰珠,你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她——兰珠姐姐这段日子一直在关心清廷的动向,还有……”张华昭犹豫了一下,“成德公子是鄂亲王妃的内侄,他姑母不时会回来看他……”·凌未风和飞红巾同时恍然。
他们都知道鄂亲王妃明慧正是易兰珠的亲生母亲,只是因为种族的对立而一直不能相认·易兰珠面对着已彻底成为自己敌人的母亲,心中的焦虑和忧愁可想而知··并不了解内情的武琼瑶却只是拍了下手:“好啦,我还一直在想,师父留下的这东西要怎么办,现在可算派上用场了”·看着易兰珠茫然不解的神情,飞红巾笑了起来,从武琼瑶手中接过那个装着优昙仙花的盒子:“我也一直好奇,这花就真的这么管用,能使白发变黑,返老还童兰珠你快试给我们看看”·“我……我现在不想试”易兰珠仍然摇着头,但表情变得激烈,同时抓住了凌未风和飞红巾的手,“凌叔叔,阿妈,你们——能不能陪我回京去他们一定会杀了陈大哥的再不去救他就来不及了”·“你不能回去”张华昭蓦地叫了一声,目光也盯住了凌未风,“她亲手杀死了鄂亲王多铎,朝廷现在正在通缉她。
凌大侠,让兰珠留下,我和你去京城”·凌未风和飞红巾静静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身来··“你们两个都留下,还有武师妹。”
飞红巾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压下三个年轻人试图辩驳的话语,“兰珠不能回京了,陈公子舍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再去送死的·张公子,我相信红枪会的刘会主有重要的事找你。
而南疆的部族联盟,就要交给武师妹暂时管理·现在——”她这么说时,脸上就露出那特有的、骄傲的神态,仿佛一个女王俯视着她的臣民,“是我们了结恩怨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章十九】红颜变,兔葵燕麦,重来相见(下)· ··凌未风他们再用了十天工夫,就赶到了京城,而他对于飞红巾提出的分头设法的建议并没有反对。
实际上,他一直在隐隐约约地担心着,这位骄傲的大漠飞鹰,会因为私人恩怨而使整个营救计划出现什么纰漏·两人一分手,他就按照张华昭的描述,乘夜去找纳兰府。
这座豪华的府第的主人,是当朝重臣、兵部尚书明珠,而成德正是他的儿子·也许是因为身居京师的缘故,府中并没有如今外省官员那种人人自危的惶恐气氛,在凌未风眼中,守卫算得相当松弛。
他因此顺利地找到了成德所居的院落,趁着仆人送点心的工夫,就闪身进了房中··成德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在案头,大约因为凌未风脸上那两道伤疤有些惊人,声音也颤抖着:“尊、尊驾是何人为何夤夜来访”·“我嘛,我是昭郎的朋友,受他所托,来找公子有几句话说。”
凌未风随意地一举手,然后左右望望·会意的成德强装出一个笑容,一边寒暄着“原来如此昭郎回乡,家中是否一切安好”一边挥手打发房中的仆人,等到只剩下两人相对的时候,才颓然坐回椅中。
“我……我姑父的事,是昭郎和那位兰珠姑娘做的吧”提起这种血腥的事时,这个文雅的人不禁用力地眨了眨眼,“虽然当时他们都蒙了面——也因为这样,还没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但他们抓到的那个姓陈的少年,我记得,他是和兰珠姑娘一起到清凉寺去救昭郎的伙伴。
他——”·“他现在怎么样”凌未风急迫地发问,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成德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抓他的人里,有一个姓楚的军官,认出他是什么反清帮会的人,一心想逼他说出他的同伴、还有帮会行动的消息……据说他受到很残酷的刑罚……”·嘭的一声,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在凌未风掌下生生折断,跟着他猛地起身抓住成德的手腕,完全不管对方露出痛苦的神情:“我要见他你……你有没有办法”·成德挣扎着摆脱他的手掌,揉着痛处的同时似乎也下定了决心。
“我是御前侍卫,带你进刑部大牢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你最好马上就把他救出去·”面对凌未风疑问的目光,成德迅速地补充了一句,“我姑母已经进宫求见皇上了。”
“为了……什么事”·“她要求皇上立刻处死杀害她丈夫的凶手·”·※※※·鄂亲王妃明慧有些怔忡地走出宫门,寻找自己的马车。
按理说这个时候入宫请求觐见是完全不合规矩的,但她是鄂亲王的遗孀,又是兵部尚书和慧皇贵妃的胞姐,皇帝顾念着这几层感情,也不得不给她个面子·向皇帝请旨的结果是满意的,也就是说,康熙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欣慰的神情,只是茫然地走上车去。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刚放下车帘,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就贴在了她颈侧:“敢出一声就杀了你”·明慧出身将门,自己的武功并不弱,但此时她的心神就像游离在身体之外一样,根本没作出一点反抗,就紧紧闭上了嘴。
“很好·”那个不速之客的声音显得很是满意,但仍然点了她几处穴道,才转到明慧的跟前来,“你认得我是谁吗”·明慧眨了眨眼,辨认着面前这个有着娇艳如昔的容貌、却顶着一头白发的异族女子。
在看到这个女子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就迅速地滑过许多属于二十年前的、或甜蜜或哀伤的画面··“飞……飞红巾”·“说的对。”
飞红巾微微点头,目光则紧盯着明慧的脸上不放,“我也记得你,明慧·我想咱们有笔账要算·”·明慧的心突然像从高处落了下来,落入一潭深水中,跟着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飞红巾,你杀了我吧·”·“什么”·“你爱杨云骢,而杨云骢选择了我·”明慧轻轻地说着,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没有丝毫情感的起伏,“但是我又背叛了他,跟别人成亲,连我们的女儿,我也狠心抛弃掉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哈玛雅,”她突然叫出飞红巾的名字,就像亲密的姐妹和朋友,“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杨云骢和你在一起,是不是这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够了……闭嘴”飞红巾咬紧牙关,用压低的声音怒吼,同时把持着短刀的手远远拿开,似乎害怕一不小心,就会直接刺进明慧的咽喉。
“我不是来跟你说什么杨云骢的你先吩咐停车,我可不想去你家”·明慧意外地看着她,听她重复了一遍,才想到叫停了马车。
“福晋,您没事吧”·“别管我”明慧的尖叫阻止了车夫试图掀开车帘的举动,“让我就这么清静一会儿”·知道王妃在鄂亲王遇刺身亡后就变得精神恍惚的车夫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车中传出来的隐隐哭泣,叹了一口气。
飞红巾在明慧的哭声中凑到她耳边,一字字把话送过去:“因为刺杀你丈夫而被擒的那个年轻人,他现在在哪儿你把我带过去,就没你的事了。”
明慧惊讶地颤抖了一下,险些忘了假装哭泣,过了片刻才抽抽噎噎地低声说:“不……行,你一个人……是救不了他的……而且他明天就要被处决了……”·“你怎么知道”飞红巾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听到明慧低而清晰的声音:“因为……是我刚刚向皇上请旨杀他的。”
有一瞬间的工夫,飞红巾不可思议地望着明慧的脸,仿佛是才看到她这个人似的,随即愤怒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你要杀死救了你女儿的人”·明慧猛地抽了一口气:“你……你知道这么说,兰珠真的是——”·“她是你和杨云骢的女儿,杨云骢临终前托凌未风把她带到天山,抚养成人。
你们两个长得那么像,我不信你没有察觉——”飞红巾迅速地说着,突然心里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你明慧,你难道是想灭口”·“他死了,兰珠就安全了。”
明慧重新捂住脸,开始真正地哭泣,“我能够为我女儿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在发现飞红巾说不出话,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明慧求救一般地抓住她的手,丝毫不在意那只手中还握着来不及放下的短刀。
“哈玛雅,照顾我的女儿,好吗我……我失去了杨云骢,现在又失去了我的丈夫——虽然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但他是被我害死的——我不能再看着我的女儿去死”·“那你就可以看着别人去死”飞红巾的声音冰冷严酷,像天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明慧用力地摇着头,已经流不出泪的眼中闪着恐惧的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怎样折磨他……拔掉他的手指甲,强迫他跪在烧红的铁链上……把钢丝刺进他的……他还那么年轻……万一他说出来,万一我的女儿也被抓到了……我不能冒这个险”·飞红巾的双手都剧烈地颤抖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听说了陈家洛所遭受的酷刑,还是明慧那坚决到冷峻的语气。
她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明慧低沉而清晰地说:“哈玛雅,答应我,照顾我的女儿·”跟着整个身子扑向她手中短刀的刀锋·                    ·作者有话要说:· ·☆、【章二十】聒碎乡心梦不成(上)· ··飞红巾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想不到明慧竟然暗中冲破了封闭的穴道,而且试图自尽。
她飞速地抽离短刀时,发现刀刃已经浅浅地刺进明慧的身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件华丽的旗装··“笨蛋你这是干什么”忙着替明慧止血的同时,飞红巾压低了声音抱怨,“我……我没有真的怪你,兰珠也不会。
你不想见她了吗”·“你说……”过度激动的明慧显得有些虚脱,很久之后才明白飞红巾话里的意思,眼光顿时亮了起来,“你说我可以见到我的女儿”·飞红巾用力点着头:“明慧,我们和解吧,你跟我回去,永远陪在兰珠的身边。”
“跟你走”明慧倚在飞红巾的怀里,瞪大了眼睛,“你让我……跟你和兰珠……”·“除非你还不想放弃你的族人和你尊贵的身份。”
“我当然能,当然能……”明慧喃喃地回答,“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不是吗哈玛雅,我的姐姐,谢谢你点醒了我,也谢谢你能原谅我我……”她猛地撑起身体,像焕发了新的活力,“我们快去救陈公子”·“我也谢谢你,明慧,”飞红巾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我的妹妹”·明慧笑了起来,她的笑容那么温柔美丽,让飞红巾忍不住也吸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几乎令人忘记岁月在她身上加诸的印迹,似乎她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然后她叫道:“掉头,去刑部”·“姑母”一个意外的嗓音在车外响起来。
明慧怔了怔,过去掀起帘子,就看见成德和另一个脸带伤疤的人站在车下,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姑母,你怎么流血了伤在哪里”·凌未风却带着微笑拦住了成德的追问,径直向车里喊了一声:“飞红巾”·明慧和成德同时露出诧异的神色,然而飞红巾立刻跳下车来,口气也有点不悦:“不是说好了分头走吗”·“我们是来找王妃打听一下消息,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
凌未风顿了顿,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明慧,“王妃刚才说‘去刑部’”·明慧只是回头看着飞红巾:“这位是你的伙伴”在得到肯定时,目光就变得坚决起来,“我带你们去刑部。
成德,你快回去,这件事你不要管——你还有家,还有父亲”·成德突然微笑:“可是姑母的车夫被我打发回去了,这一位——女侠,也要换一换服饰。”
说完就自顾钻进车里,过了一阵又跳出来,坐到车辕上,把一身和凌未风所穿一模一样的侍卫服色递给飞红巾·飞红巾恍然接过那身衣物,也钻到车里换上,才和明慧、凌未风三人一同坐好,任凭成德驱使起马匹来。
飞红巾和凌未风只是简单地交换了各自的经历,就紧紧闭起嘴唇·受到两人情绪影响的明慧也不再沉浸于即将和女儿相会的喜悦中,手指变得冰凉,心里似乎隐约期盼着马车永远不要停止。
然而成德轻轻呼喝一声,就掀起了帘子:“到了·姑母,凌大侠……你们多加小心”·明慧不发一言地走下车,尽量抑制住心底的颤抖,径直走向连接着牢房的院落。
凌未风适时上前一步,代她用力叩击大门,还放开嗓子喊了两声·本来想对这意外的打扰发作一番的看守在见到明慧时立刻躬下了身,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明慧心里知道,与夜谒皇宫一样,她此行仍然不合规矩,但单凭她鄂亲王妃的身份,就足够令一切敢于盘问她的人哑口无言。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利用这个身份了·明慧一边默默地想着,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留恋,一边带着冰冷的神情,走向她曾经来访过一次的牢房··“出去。”
牢门开处,明慧淡淡地吩咐掌着蜡烛陪同而来的狱卒·看见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时,就加重了语气,“莫非我王府的侍卫,还比不上你有用”·飞红巾傲然夺过狱卒手中的蜡烛,用凌厉的目光逼着他一直退到走廊的尽头。
而凌未风则抢在明慧之前,一步就跨进门去··这是一间狭小的牢房,当三个人都进入时,甚至感到了局促·除去来路的一道铁门外,四壁都由大块的青石砌成,只有门上开着尺许见方的气窗。
室内没有桌椅,也没有床,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边零乱的稻草上··凌未风的心里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向那个身影蹲下去,轻轻扳过他的肩膀·在昏暗而跳动的烛光下,可以看出单薄的囚衣上沾满了大片的深色血迹。
当慢慢抱起他的上半身时,凌未风才发现,在那紫黑肿胀的手足上,都扣着沉重的铐镣··然后,凌未风看到了陈家洛的面容··原本清秀的脸庞现在变得浮肿,而且布满了淤青和血痂,苍白的嘴唇毫无生气,必须要凑近跟前才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秋山……”凌未风觉得胸中有什么生生撕裂开来,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发现,自己仍然渴望着这种疼痛能更剧烈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分担眼前这个人所承受的一部分。
他的手臂刚一收紧,想把那个伤痕累累的身体纳入怀中,陈家洛却霍然睁开眼睛,目光黯淡而散乱,嗓音微弱沙哑,但语气是从未听到过的凄厉··“我不知道……杀了我,你们……杀了我”·这短短的两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随后他吐出一口气,像一声浅浅的叹息,再次合上眼,侧脸跌落在凌未风胸前。
凌未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秋山,你醒醒……没事了,是我在这里……”·不论他怎样呼唤,陈家洛都沉沉地昏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飞红巾叹了一声,走上前把短刀递给凌未风,示意他削断铐镣·似乎被这样的举动所惊扰,陈家洛的身体动了一下,重新睁开眼来··“秋山,秋山是我”凌未风急切地叫着,但陈家洛还是没有看他,而像是在静静聆听着他的声音,跟着就缓缓抬起一只手。
凌未风下意识地将那只手握住,却感到无力的挣扎,这才隐约察觉了什么,轻轻地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当陈家洛带着凝固的血块的手指碰触到那两道伤疤时,他的唇边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原来……这次不是做梦,”他像喃喃自语般说,“真好……”·跟着他又一次陷入昏迷··“把他交给我——飞红巾,你应该劫持我了。”
一直没有开口打扰他们的明慧这时迅速地说道,此刻她更像是这整个事件的主导者,就算在两位西北联军首领的面前也显得光彩夺目·飞红巾跟着醒悟过来,看着她背起陈家洛的身体,就把短刀横在她颈侧,大声喝道:“出去”·牢中的这场骚动像潮水一样很快蔓延开来,但一拨一拨的兵士在赶来的途中就又退却下去,眼睁睁地看着劫狱者将冰冷的刀锋架在鄂亲王妃那高贵的颈间,似乎随时会轻轻送出,喷出粘热的鲜血。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凌未风倒退着走在飞红巾身后,防止有人向她施加暗算·就在他们刚刚迈出大门,暗中松下一口气来的时候,一个颀长的黑色人影排众而出。
“站住·”                    ·作者有话要说:· ·☆、【章二十】聒碎乡心梦不成(下)· ··来人的语气竟然显得那么平静,不带任何火气,像是对于眼前的局势胸有成竹。
恰巧与他正视的凌未风则神情凛然,脸上的伤疤微微地抽动了一下··“楚昭南”·听到这个名字时,飞红巾回过头来,随即像是看到什么厌恶的东西一般,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楚昭南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活着·”·黑色人影本来冷漠高傲的神态突然崩裂了,刷的一声,一道寒光已经在他掌中轻颤··“飞红巾,你就这么看我我现在的武功,要比杨云骢强上十倍”·“我不稀罕。”
飞红巾轻蔑地说完,就闭紧了嘴唇,似乎再也不愿意交谈半句,只是用刀锋逼着明慧钻进车里·成德站在车旁,作出手足无措的样子··凌未风突然轻笑一声:“楚昭南,你的对手是我。”
楚昭南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猛地纵身扑向马车,但凌未风脚步一错,已经挡在了前头,两柄长剑紧紧地绞缠在一起·与此同时,飞红巾故意向成德高声叫着:“快点赶车有人追来的话,我就杀了她”·凌未风听到滚滚远去的车轮声时,只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仿佛眼前的一切——一重接一重包围上来的官军,眼中闪着凶狠的光芒的楚昭南,还有那把由晦明禅师传下来、现在正握在他生平最强劲的敌人手中的游龙剑——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成德驾着马车,一直奔出城外,发现确实无人追赶时才停了下来·飞红巾率先掀起车帘,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陈公子是我的诗文之友,我不能看着他——”成德顿住话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我姑母……和你们一起走,是吗”·飞红巾毫不迟疑地点头:“她的女儿还在等着她。”
“不仅如此·”成德却像更为洞察地呼出一口气,“我想,姑母第一次去大漠的时候,她的心就留在那里了·”他突然盯住了飞红巾,像是颇为好奇,“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也去看一看。”
“我们会永远在大漠欢迎你·”飞红巾回答··※※※·按照凌未风事先的指点,飞红巾把陈家洛和明慧带到京郊一座宅院中·这是京师闻名的镖头石振飞的家,也是帮助易兰珠和张华昭将消息传递给西北联军的地方。
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凌未风才全身浴血、筋疲力尽地出现·飞红巾一眼看出他手中倒持的长剑,正是天山的镇派之宝——游龙剑··“那么,楚……”飞红巾突然没法再说下去。
尽管她对楚昭南没有一点感情,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是楚昭南这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凌未风却过了很久才主动提起此事·在一段日子里,谨慎而迅速地为陈家洛寻医疗伤是每个人都在关注的,而明慧和凌未风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
大家的忧虑在傅山匆匆赶到之后得到了缓解,而凌未风则根本不管傅山和其他人如何请求或者命令他前去休息,坚持陪在陈家洛的房里··陈家洛则一直昏迷不醒。
“算起来,我也应该叫他一声师兄才对·”这一天凌未风坐在房门外,望着膝盖上的游龙剑出神地说·他刚刚被傅山硬赶了出来,只好跟飞红巾一起坐在走廊上。
飞红巾意识到他指的是楚昭南,就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下山之前,师父曾经说过,不再认他这个弟子,但是也不希望我去追杀他……”·“那种人不值得。”
飞红巾直截了当地回答,“但是杀了他也没有错,你用不着后悔·”·凌未风慢慢摇着头:“我不是后悔,我只是觉得……和我有渊源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我好像已经是天山派的最后一个人·”·“你把兰珠看成是什么”飞红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杨云骢的女儿,也是天山嫡系的传人。
再说,难道你以后不会收徒弟吗”·凌未风开始想说,自己并不是完全在担心天山派的传承问题,但停了一下,就没有解释,只是也报之以一笑。
然后两人同时站起身,看着从房门走出的傅山··没有等凌未风发问,傅山就向他点点头:“性命是没有危险了,他只是太虚弱,要醒过来还需要些时日·另外……”傅山的脸上渐渐露出迟疑的神色,像是不敢面对凌未风质问的目光而往前踱了两步,轻轻叹了口气,“他之前被灌过散功的药。”
凌未风和飞红巾同时瞪大了眼睛,两人都知道这对于习武之人意味着什么,过了一阵飞红巾才勉强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安慰:“不过,陈兄弟毕竟还年轻,武功可以从头再练。”
傅山严峻的神情却令两人的心都往下一沉:“他这回的伤势太重,损害到了经脉,以后……都不能再练武了·”·凌未风刚刚觉得舒缓一些的胸口马上又揪成了一团。
他没有再向傅山问些什么,只是大步冲进房里,定定地站在陈家洛的床边,看着正露出平静睡容的人·傅山在他背后关上了房门··“秋山·”凌未风喃喃地叫着这个名字坐到床边,把手覆盖在陈家洛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但马上他就觉得那只手轻微地弹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指似乎在努力往上抬着·凌未风惊讶地松开手,看着陈家洛慢慢掀开眼帘·“秋山”他尽量压低声音,生怕会吓着刚刚苏醒的人,然后重新把那只抬到空中的手捉住,护在双手的掌心当中,“别担心,你回来了……想要什么”·凌未风试探着说话时,陈家洛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游荡,但听出他声音的同时就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凌……未风”·“是我,我在这儿·”·陈家洛突然皱了下眉,但神态不是痛楚,而是困惑:“这么黑……什么时辰”刚刚问出这话,一下子又恍然大悟般地舒了口气,脸上也带着歉意,“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凌未风不敢置信地与陈家洛仍然张开的眼睛对视,发现那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仍然捉摸不定地飘荡着。
他慢慢地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陈家洛眼前,无声地摇晃了两下,在看到那双眼帘眨也没有眨一下的时候,就收了回来··“没关系,还早着呢”他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愉快语气回答,“接着睡吧。”
陈家洛听话地闭上眼,很容易地又沉睡了·凌未风木然转头,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和大片大片金红色的晚霞,突然间眼眶内涌满了泪水··※※※·“他的眼睛没有外伤。”
傅山再次给陈家洛仔细检查之后说,“只可能是颅内有伤,要么就是其他的原因·”·凌未风愣了一下:“什么其他原因”·“比如……神智上的问题。”
“他现在很清醒,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能分辨出来”凌未风激烈地争辩,“他什么都记得,性情也和从前一样”·傅山苦笑起来:“我没有说他得了离魂症。
可是他之前受到那么残酷的虐待,心里总会——”·“哼,他不会的”凌未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傅山,转过身去,“秋山一直是个坚强的人。
为了别人,他情愿自己承担下所有的痛苦——他从来没有退缩过”说完,他没有再给傅山回答的机会,而是直接走进陈家洛的房中。
傅山则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一】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上)· ··陈家洛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明,而对于身体仍然不能自主、要依靠凌未风十分亲密的照料这件事,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但凌未风显然认为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甚至乐于为之的,因此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心底正酝酿着无从渲泄的焦躁··终于有一天,陈家洛拒绝了凌未风为他更换贴身衣物的举动,不管不顾地把身体尽量缩进床里,同时咬住嘴唇,忍耐着无数被撕拉的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
凌未风被这毫无理由的拒绝惹火了··“你想干什么,啊”刚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凌未风猛然醒悟过来,连忙放缓了语气,“秋山,你——”·“我……我没、没事……”尽管疼得连声音都不完整了,陈家洛还是坚持说下去,“你快、快回去吧……”·“你让我回哪儿去”凌未风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只顾着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想搂住那个痉挛的身体。
但陈家洛以出乎意料的力气推了他一把,然后自己缩紧了肩膀,脸色煞白··“真、真是可笑,你还想、想在这里磨蹭多久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秋山……”凌未风猛省过来,却不屈不挠地再度靠上前去,轻轻握住陈家洛的双手,“你不明白吗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你。”
“别再说了·”陈家洛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像是根本没有被凌未风的真诚关怀所感动,“凌大侠,你当然有更重要的事·陈某此身此命,自有天数安排,不需要你来操心。”
·凌未风愣了一阵,似乎不理解那言辞中的疏远从何而来,于是没有回答·但陈家洛仍然睁大没有神采的双眼,缓慢而清晰地说:“我已经跟傅前辈提过,一旦能够行动就离开这里。
我打算明天就起程·”·“你能够行动了吗”一股无名之火从凌未风心底升起,令他克制不住地冷笑出声,“你倒是自己下床,走出这间屋子试试看”说完,他就跳下去站在床边,像是等待陈家洛实质的回应。
陈家洛却平淡地一笑:“我不跟你赌这个气·明天我养好了精神,自然就会走·”·凌未风气得狠狠捶了一下床栏·这种震动让陈家洛又是一阵痉挛,但他在恼怒之下并没有发现。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忘了我们的事业吗忘了要共同进退吗忘了……我需要你吗”·“你要一个没有武功的瞎子干什么”陈家洛迅速地回答,语气却是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很久。
一时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房中的沉默像石块一样同时压在彼此心头··“凌大侠,”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家洛才缓缓地继续,“这不是你逃避的时候。”
凌未风一下子又笑了起来,言语中也带了浓浓的讽刺意味:“那你呢”·“我已经没有用了·”·“谁说的我——”·“我也不是你的附庸。”
陈家洛的声音则仍然冷静得叫人无法忍受,把凌未风所有的质问都堵了回去,像是干净利落地把门关在了眼前·凌未风盯着这个蜷缩在床上、很明显还在强忍着病痛的人,却怎么也克制不住要发怒、要继续伤害他的念头,如果确定能打破他这种可恶的平静,凌未风几乎想把他的手指重新捏断。
“我懂了·”凌未风艰涩地开口,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词,但很快就变得激动起来,吐出的字眼也如同天山神芒一般锋利,“你才是想逃避的那个,是吧——你受了伤,没有武功了,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吧说什么你没有用,你不是我的附庸,其实是你不想再陪我走下去了可不是吗,你都已经牺牲这么多了,下一次说不定会送命,你忽然意识到生命的重要了……”·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陈家洛在他说出第一句指责的时候就睁大了眼睛,似乎想看清凌未风此刻的表情,但双眸依然黯淡无光,视线毫无目标地在空中飘荡着。
凌未风则刻意无视陈家洛猛然抓紧了胸前衣襟的手,继续用言语的针一下下刺过去··“没关系,你可以走,还没有什么人是我们不能缺少的·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可以理解,别人也应该能理解——就算那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呵呵,原来我一直都看错你了,你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有胆量·”凌未风带着报复的快意,看到陈家洛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而那双枯涩的眼中也涌上痛苦的泪水来。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像是一篇酣畅淋漓的檄文浓墨重彩的收笔·“我认识的那个秋山已经死了·我——对你很失望·”·陈家洛一直不断颤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就像他之前每次遭受一种新的酷刑时的最初瞬间,在努力分辨着究竟是哪里传来剧痛。
他半张着嘴,试图发出一声喊叫,但马上就闭紧了双唇,用牙齿狠狠地咬住·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他的鬓边··“你……”本以为这一番指责会带来激烈的辩驳,却只看到这种无声的惊心场景的凌未风忽然感到一些不安,像要弥补什么似的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期待了很久,陈家洛却只是无力地呛咳了一声。
因为仰卧的缘故,呛出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吐出就流了回去·在发现陈家洛死死闭住的唇边、甚至鼻孔中都渗出鲜红的颜色时,凌未风顿时慌了手脚,弯下腰抱住那个已经动弹不得的身体。
“秋山秋山你怎么了……别这样,求求你我不是有意要……”·发自他心底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辩解。
他知道自己就是有意的,有意用最刻毒的话去刺激眼前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人·也许是因为傅山暗示过他,陈家洛也有精神脆弱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不同意陈家洛逼迫他放弃自己的举动,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伤害自己深爱着的人。
“对……”陈家洛刚一开口,无法咽下的血就涌了出来,“不起……”他的声音比常人的呼吸声还要微弱,但他仍然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凌未风发出一声悲哀的号叫,把再也说不出话的陈家洛用力抱在怀里,那一刻一切都不复存在,仿佛天地间的万物已化为了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一】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下)· ··这一次傅山连看都没看凌未风一眼,只是专注地试着陈家洛的脉搏呼吸,然后施针用药,一直忙了三个时辰,才直起腰呼了口气。
“前辈——”凌未风刚刚开口就被瞪得噎住了··“出去·”傅山收回目光,坐到床边依次捻着仍下在陈家洛周身穴道上的银针。
过了一阵,因为听不到凌未风行动的声音,就重复了一遍,“出去——或者拿把刀直接杀了他,你选一样·”·凌未风悻悻地退出房去,一抬头就看见飞红巾和明慧都等在走廊上。
他想说话,张开口来半天,却没有发出声音·明慧焦急地凑上前来··“陈公子没有大碍吧”·“我……不知道。”
凌未风终于挤出这几个字,但空空洞洞的,根本不像他自己的嗓音,“我不知道……他……会这么难过……”·并不了解内情的飞红巾只是皱起眉来抱怨:“你是不是在回疆待得太久了,脾气变得和我们一样硬他这个样子,你还和他争什么”·“凌大侠。”
看出凌未风的神情交织着尴尬和悔恨,明慧就适时叫了一声,同时暗中拉了一下飞红巾的衣袖·飞红巾立刻住了口··凌未风嘴角动了动,苦笑还没有形成,又收了回去:“王妃别这么称呼。”
“那你也别叫我王妃,”明慧的目光直接坦率,“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我只想做兰珠的母亲·”·“哦”凌未风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兰珠在甘肃。
我们出来时,她还很好·”·“我听哈玛雅姐姐说了·”明慧也笑起来,牵着飞红巾的手,似乎很随意地往前走着,把两个人都引到厅上坐下,又倒了滚烫的茶水过来。
飞红巾笑吟吟地捧着茶杯,夸了一句“看来你能把兰珠照顾得很好”··“人生……真的是很奇妙·”明慧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静静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哈玛雅姐姐这样亲密地坐在一起,而且我们都拥有兰珠这个女儿……就像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很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女儿、和她的父亲的时候,她也有了另一位父亲照顾……”·凌未风立刻想起了十八年前遇到重伤的杨云骢那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在脑海中浮现起杨云骢临终时候的样貌时,竟突然被另一张面孔取代。
那是在他臂弯里费力地说着对不起的陈家洛的脸··“总之我要谢谢你们,”明慧的声音打断了这段痛苦的思绪,凌未风连忙集中精神看着她,像是在躲避心中的自责。
然而明慧接下来的话却生生把他拽回那个不敢去想的主题,“还有陈公子,我不晓得该怎么回报他……”·“他就是那样的人,”飞红巾感慨地说,“我们都欠他很多情。”
“但你们是他的朋友,为了你们,他是可以献出生命的·”·凌未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慧沉重地摇着头,“他请求我帮忙——杀了他。”
凌未风惊诧地站起身来,但明慧还是持续说下去,像在讲一个令人叹息的故事··“我到牢里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抓住好几天了·我知道真正杀死王爷的女刺客,也就是我的女儿已经逃走,心里感到十分庆幸,而且,王府的丧事也十分繁琐。
所以等我想起来要去见见那个被擒的少年时,他……他已经连动一下都很困难了……·“不过他还是很快认出了我,于是说:‘明慧,请你帮我一个忙,让他们快点判我死刑,越快越好。
’·“审问他的人告诉我,他受了很多刑,却一个字也不肯说·我想他一定是忍耐不下去了,但是他说:‘我的朋友听说我被擒的消息,必定会赶来京师。
我被早一天处死,他们就能够早一天知道,免得为了我以身犯险·’……”·凌未风再也听不到明慧后面说了些什么,他茫然地环顾着室内,交替望着明慧和飞红巾,仿佛在等待什么回应。
但两个女人只是报以关切和不解的目光·他觉得需要做些什么,才能遏止住即将爆发的愤懑和懊悔,就猛然转身,向陈家洛的房间跑了回去··或许是因为凌未风失魂落魄的神情太为明显,傅山没有再赶人,而是收拾起诊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中。
凌未风怔怔地坐在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凝望着陈家洛已经变得平静的面容,平静得几乎分辨不出呼吸的样子··凌未风隐约觉得有一种不祥之感从心底升起,渐渐地浸透了全身。
他无法捕捉这种感觉的真实意义,只是莫名地想起刚才和明慧的谈话,想起那个遇到杨云骢的夜晚·杨云骢的脸庞从脑中滑过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心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
那是他被一直视为最亲密的好友冤枉的时候,因为刘郁芳的怒斥和断然决裂,当时的他只想一死了之··这个念头一下子攫住了凌未风的心,令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在听到明慧的转述后,他确定自己对陈家洛的指责全都是错误的,他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用那么恶毒的言辞去伤害这个至死都想保护他的人·他不知道在那一刻陈家洛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像当年的自己,满怀都是绝望和死亡……·凌未风克制住身体恐惧的颤抖,慢慢向床上的人弯下身去,把嘴唇贴在陈家洛耳边,轻轻地叫:“秋山……”·陈家洛没有丝毫反应,连眼帘也没有掀动一下,呼吸还是那样悠长而微弱,像是随时都可能停止。
但凌未风自顾继续说下去··“原谅我,秋山……别不理我,别这样惩罚我,求求你……秋山,我喜欢你啊……”·生平第一次,凌未风痛哭失声,眼泪不断落在陈家洛的枕畔和脸边,那也是之前陈家洛的泪水曾经滑过的地方。
带着对陈家洛很可能不再打算苏醒的惧意,凌未风在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他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生怕只是一个恍惚,陈家洛的生命就从身边轻轻退去·所幸每次傅山前来例行诊疗之后,都会投给他一个充满希望的目光,让他在身心疲惫之下还能感到一丝安慰。
这天夜里,在他实在觉得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爬上床去,把陈家洛的身体整个搂住·本以为能这样一直关注着怀里的人,只是偶尔打个盹,结果一下子睡了过去·睡梦中他似乎感受到脸上被轻轻地碰触,但没有在意,跟着有人在耳边喁喁细语的声音,他也当作是窗外的风声。
“……风……未风……”·凌未风下意识地想睁开眼来,但未能如愿·连日的忧心和困倦让他只有力气嗯了一声。
“……未风,对不起……”·随后一切归于静谧··凌未风猛地惊醒,迅速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身边的人·天色已经大亮,但陈家洛仍然沉睡,不知是不是心理的作用,凌未风觉得他的呼吸变得顺畅有力,脸上也带着生气,不再苍茫得像个幽灵。
“秋山”凌未风只是试探地叫了一声,但陈家洛的眼帘立刻抖动了一下·“秋山,秋山醒醒好吗,求你”·在凌未风持续不断的呼唤下,陈家洛慢慢睁开双眼,并犹豫着吐出几个字:“未……凌大侠”·“是我,我在这里”凌未风没有纠结在那个疏远的称呼上,甚至没有纠结在陈家洛的眼睛直视着阳光时仍然一眨都没眨的事实上。
仅仅是看到这个人的苏醒,他已经觉得是上天莫大的恩赐·“秋山,我……”在把陈家洛重新揽入怀中的同时,他却犹豫了一下措词,仿佛道歉的话对他来说还是那么难以出口。
最后他索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把那个失而复得的人环抱在臂弯里,然后把嘴唇压了上去··他猜想现在的陈家洛并不想接受这个吻,但就像往常那样,这个人从来不会对他的要求提出任何异议。
这个想法让他不那么理直、但很是气壮地加重了唇瓣的纠缠,不断地热烈地胶着与吮吸着……直到发觉对方的呼吸变得紊乱,才慢慢停了下来··“秋山,别离开我。”
在把陈家洛的身体放回床上之后,凌未风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二】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上)·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大家看来短暂得根本不足以让伤者恢复,但陈家洛还是坚持说自己已经可以下地行动,因而提出了离开。
傅山没有再出言阻止,因为近半年来各地势力与朝廷的僵持像一个不祥的预兆,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这样的时候,他们没办法再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某一位同伴的身上。
而在一次与陈家洛的单独对谈之后,傅山竟爽快地同意了他自由行动的要求,并告诉大家,自己也要立刻回返四川——那里仍然是夔东十三家军的战场···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想到西北的局势,飞红巾也迫不及待地打算跟刘郁芳等朋友会合,明慧自然和她同行。
两个女人默契地没有询问凌未风的去向,因此一直到大家分头出发的那一天,陈家洛才发觉凌未风一直跟在身边,握住自己手臂的双手就没有放开过··“你……”·“去哪里我送你。”
凌未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扶着陈家洛上了马车·陈家洛愣了一阵,才无奈地笑起来··“有凌大侠出面也好·我们去福建·”·凌未风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眉梢就跳了跳:“福建我以为你要回浙江……”·“浙江也要去。”
陈家洛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我已经告诉飞红巾,让她请张华昭张公子立刻去杭州·”·这一次凌未风心领神会:“利用张煌言将军后人的影响,重召鲁王旧部散落的部众,这是个好主意不过福建……那是靖南王耿精忠的地盘……”·“东南不是只有耿精忠啊”口中这么说着,陈家洛仍为凌未风的反应感到欣然,渐渐绽开很久以来第一个由衷的微笑。
本以为陈家洛要重回故乡的凌未风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发现,这个人的心中已经重新燃起斗志,而所做的一切,又像他们刚刚踏出回疆之时那样,充满神秘而又步步为营,都是向着那个最终的目标,不遗余力。
在半壁天下都遍布三藩之乱的狼烟的当下,他们刚刚踏出直隶,就感受到了动荡的气氛·诚然以清廷的实力,和康熙的提早准备,或者还有三藩某些各为自家利益的打算,战火还没有蔓延到长江北岸,但一路南进,凌未风和陈家洛所能察觉的,就是日渐严格的盘查和城禁。
“看来吴三桂还真有两下子,”凌未风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遗憾,“竟然能和清廷势均力敌·”·“他在云南根基稳固,又是打老了仗的,也不足为奇。”
陈家洛则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当初他肯放我们离开,我还以为他有些见识,现在看起来不过如此·这个时候康熙还没喘过气来,他不挥师急进,直捣黄龙,只知道在自家周围扩充地盘,无非想过过当皇帝的瘾而已。”
凌未风想了想,就皱起眉头来:“三藩既然不可靠,马鹞子在西北不是白忙一场那我们……”·“我上次给马鹞子提供了一条退路,”陈家洛胸有成竹地笑着,“这一次,我们要打通一条前进的路了。”
这个谜题,在凌未风来到福建境内时终于豁然解开·毋庸置疑,闽地因为靖南王耿精忠与吴三桂联手的缘故,大部分地区已不由清廷控制,然而这其中也还有不属于靖南王的地域——两人的马车就夹杂在逃离战火向各地流散的人群中,直奔泉州。
“从哪儿来的”马车毫无悬念地被城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凌未风作出轻松的样子跳下车··“浙江,杭州·”·“杭州”卫兵对凌未风的口音和装束并不怀疑,只是有点注意地端详着他脸上的伤疤,“来干什么有引子吗”·凌未风忍不住嘲讽地一笑:“怎么朝廷的引子你们也认”·“少废话”发觉问了句傻话的卫兵叫起来,举起手中长枪指着凌未风,“这是个鞑子的奸细,大家伙儿把他拿下”·“等等,等等”凌未风虽然这么说着,卫兵们还是迅速把他围在了中心,所有的武器都离他身体不过一尺距离。
凌未风再次“嗤”的一声笑,卫兵们突然觉得有些眼花,仿佛他的身子旋转起来,外面有一圈白光闪烁,跟着就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各式武器的断刃··“你”·凌未风把游龙剑横在胸前,平静地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车帘掀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慢慢地走出来,然后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人收回宝剑,扶他下车·这时候卫兵们才发觉,年轻人虽然相貌文雅俊秀,却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
或许是因为这两人的神情太过坦然,似乎根本没把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放在心上,卫兵们居然谁也没有动··“我姓陈,名家洛,字秋山·”年轻人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令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我们来找陈永华先生——他是我同族叔父。”
陈永华是台湾延平郡王郑经部下名臣,而现在的福建泉州和漳州,正是郑经的势力范围·城门前的卫兵们听着陈家洛如此轻松地说出他们并未见过面、却久闻其名的“总制大人”——甚至背地里称为“宰辅大人”——的姓名,心里都犯了嘀咕。
因为辨不清真假,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将这两个人带进城去,再一层一层通报给城中最高的将领··凌未风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台湾三虎”之一的刘国轩。
这个刚刚从轻视台湾郑军的耿精忠手中生生夺下泉州城的猛将,却对着他和陈家洛两人露出亲切的笑容··“贤侄一路辛苦,快坐下咱们好好叙叙”·凌未风一边忍着笑,一边想到自己也被划到了“贤侄”的辈分里,有点不满地在陈家洛手上握了一下。
陈家洛却神情坦然地以晚辈身份行了礼,就坐到一旁··“小侄贸然前来,给刘将军添麻烦了·”·“哪有什么麻烦,是吧”刘国轩一回顾,身旁一个似是副将、又像参谋的中年人就笑着点了下头,表示附和。
“兵荒马乱的,你来寻亲也是常理·——倒是咱们之前都没听复甫说过,他在浙江还有亲戚”·凌未风心里一动,知道这才是考较真假的时候。
陈家洛则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是,先祖父在大明天启年前就因科场不利,举家迁往浙江,经商为生·家严与复甫叔父算起来也是两服从兄弟,只不过素未谋面。”
这个回答似乎令刘国轩很是满意,跟身旁的人交换过一个眼色之后,笑容就更深了一些·凌未风暗中呼出一口气,听着他继续一长一短询问着,却都是关于浙江一带的风土、和陈家洛随口编出的那个家世的家境之类情况,明白最困难的关口已经越了过去。
陈家洛还是那么不温不火地一一应对,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刘国轩终于打住了话头,站起身来,又向旁边的人望了一眼·仅仅这一个目光,令一直没有插嘴的凌未风意识到,他们已经前功尽弃。
“如何”·被问话的中年人也缓缓起立,嘴角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但注视着陈家洛的眼光却有掩不住的温煦:“海宁陈氏是诗礼簪缨之家,敝人祖上却是寻常耕读子弟,和公子并非同族。
这‘叔父’两个字,我看就擉免了吧。”·陈家洛在听到“海宁陈氏”的时候就吃惊地僵住了,直到中年人说完这一番话,才摸索着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又愣怔地停在当地。
“阁下是——”·刘国轩显然已经忍了半天的笑声终于爆发出来·凌未风和陈家洛同时尴尬地听到中年人在笑声中平静的答话··“敝人是福建龙海人,先父陈鼎,我名永华,字复甫。”
                   ·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二】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下)· ··陈家洛的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但不过片刻工夫,失明的双眼竟亮了起来:“你真的是陈永华陈总制”·“东宁总制使之职,我已向王爷辞去了。”
中年人的回答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但陈家洛已经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听着他继续说,“我就是陈永华·”·“晚辈久慕先生风度,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陈家洛再次躬身施礼,神态变得平和稳重,似乎早忘记了之前的尴尬,但随即抬头孩子气地一笑,“我们来泉州确有要事,但求见无门,只好冒认先生亲眷,还请不要见怪才好。”
凌未风、甚至刘国轩仿佛也没有想到事态会演变到这样的程度,两个人就面面相窥地看着陈永华走上前去,挽起了陈家洛的手··“知道是秋山公子和凌大侠两位来访,我与观光倒履相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闭门不见”陈永华殷切地说着,又向凌未风投来一个热忱的目光,跟方才淡然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刘国轩顿时也醒悟过来,哈哈一笑··“原来秋山公子自报家门,是来试咱们台湾人的要不是复甫你在,我还真当了土包子了”·陈家洛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陈永华立刻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秋山公子助回疆部族抵抗蒙古侵掠,和昔日的杨云骢大侠齐名。
这两年探平西王府、收服李定国旧部、只身入平凉迫王辅臣反清,干的都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偏偏还报的是真实名姓·如果我们还懵懂不察,真不如退回岛上种地算了”·凌未风没有想到,这位偏安海外的智者对中原的人与事都了如指掌,而且对陈家洛又如此推崇,突然觉得心里无比高兴。
就连当年自己第一次被人叫着“天山神芒凌大侠”围在当中、争先恐后要拉到家里做客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兴过··陈家洛精心设计的进泉州城、求见台湾郑军将领的方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最理想的结局。
一连几天,他们都与陈永华和刘国轩在一起讨论着义军进攻的方向和策略·虽然在郑军强力的攻势下,耿精忠不得不收起之前对台湾“兵不满万、船不满百”的轻视,但郑氏与三藩的联盟也因此破裂,必须各自为战。
在这种时候收到西北联军释来的结盟之意,自然是郑军极其乐于接受的·而辞去留守台湾的职务、直奔大陆作背水一战的陈永华,更是对陈家洛之前的一系列行动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在商定了彼此的进军计划之后,仍然频频与他约谈。
而这样的约谈,往往都在刘国轩派人请凌未风前去切磋武功的同一时间··“复甫先生,我们在这里叨扰日久,也该告辞了·”对陈永华的意图有所察觉的陈家洛直接提出了这个要求。
但陈永华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对晚辈那样亲切随便··“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陈永华的语气也十分轻松,不会给人的心头带来一点沉重,“我认识几位名医,就住在台湾乡间,我可以派人送你去看一看。”
“先生的好意,我十分感激·”陈家洛平静地摇了摇头,“但现在不是我去台湾的时候·”·“嗯那你——”·陈家洛微笑着:“我们还有要做的事。”
“‘我们’……”陈永华也笑起来,带着会意的神情,却突然转开了话题,“秋山公子和凌大侠是——盟兄弟”·陈家洛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下子想到这个称呼某种特殊的含义,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们……是……不是……”·“我明白了。”
陈永华伸出手,温和地覆在他手背上,像个安慰,“这事……也没什么,放心,我不是口敞的人·”·“多谢先生了·”陈家洛吐出一口气,压下局促不安的心情,却转而一笑,“晚辈品行有亏,恐怕让先生失望了。”
陈永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声来:“你怎么用这个理由来堵我先不说这是你私事,旁人本来就无权过问,就算你真的私德不谨,如今正是问鼎天下的时候,任凭哪家势力也要唯才是举,怎么会因此将公子拒之门外”·“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况且——”陈家洛并无焦距的双眼突然闪了闪,“我以为先生是台湾孔明,谁知先生竟想做曹公”·陈永华并没有想到这个温和沉静、又双目失明的年轻人如此敏锐,只从自己随口说出的“唯才是举”四字,就点破了潜藏在自己心底、连想都不敢想一下的野心。
沉吟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一声:“我受郑氏知遇之恩,挟主自重的事决不会做,但……‘大丈夫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方今天下如此,我不能韬光养晦以保自身。
公子若以苍生为念,是否可以相助于我”·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先生——”陈家洛没有来得及回答,就本能地意识到,陈永华正在自己面前深深地躬下身去。
他吃惊地从椅中站起,向前摸索着迈出一步,想要阻止这个自己不愿接受的行礼,但手肘在椅子扶手上撞了一下,身体就晃了两晃·一双手立刻扶住了他,然后陈永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当心公子行动不便,何必如此客气·”·陈家洛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这样的人,复甫先生又为什么如此看重”·“秋山,”这一次,陈永华就喟叹着叫了一声,“不要在我面前妄自菲薄,我自信没有看错人。”
“复甫先生的错爱——”陈家洛的话只开了个头,就再次被陈永华打断··“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拒绝”·陈永华问得很直接,但陈家洛却像是舒了一口气,笑微微地冲着他说话的方向偏过头去。
“先生的目的是争夺天下,我没有那么大气魄·”·“那你……”陈永华似乎在思绪中搜寻着合适的措词,但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是不是正确·”陈家洛轻轻地开口,像是已经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我只是希望天下更多的人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有时候我想,即便是满洲人当皇帝,也未必就不如汉人——至少,康熙总要比吴三桂之流有头脑得多·但是满洲人毕竟是异族,对待汉人也有诸多不公,就算康熙现在已经有所觉悟,难道我们就等着他改变态度,把本应有的公正施舍给我们,而老百姓还得感恩戴德,歌颂他是不世出的英明圣主这个江山,本来就不是天下人请他来坐的,但是……但是该请谁来坐呢……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复甫先生,我真的能选择吗”·陈永华听着他这番更像是独白的话,渐渐陷入了沉思,过了一阵才意识到他在向自己发问,因而踌躇着开口:“天下群雄逐鹿,当有能者得之。
倘若天命当真眷顾于郑王爷,我必定——”·“我也相信先生必定会全力辅佐郑王爷,让天下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陈家洛缓缓地摇了摇头,“但先生毕竟只是一个人,等到你百年之后呢如果郑氏子孙昏庸无道呢或者——在先生有生之年,郑王爷就不再信任你呢”·面对这样尖锐的质问,陈永华再也无法敷衍下去。
琢磨了很久,他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秋山,你说的这些,你自己有没有答案”·“没有·”陈家洛毫不迟疑地回答,“所以我不打算像先生一样,全心辅佐郑氏、或者任何一方诸侯。”
“可是,凌大侠——”陈永华谨慎地说,“我记得他是前明鲁王旧部的后人·他应该是一心想光复大明江山的·”·“所以我们……”陈家洛低低地发出一声笑,“并不可能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三】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上)· ··陈永华的眉头猛然跳了跳:“你何必……”·“先生不用为我担心,”陈家洛还是淡淡地笑着,“我们……终究是不容于世的,以什么名义分手,都没有区别。”
“那么,”陈永华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沉吟一阵才说,“其实你还是留下的好·不论你对郑氏是什么态度,至少有我在一日,就能保得你平安无恙。
何况——”他极为轻快地一哂,“福建人对……这样的事,总是见得多些,你应该听不到什么闲言碎语·”·听到如此恳切的话语,陈家洛忍不住一愣:“先生,你这又是为的什么”·“我不是商人,”陈永华轻松地微笑,“但是有利可图、又两全其美的事,我何妨为之——秋山,别跟我敷衍,你的才能我看得很清楚。
眼下是我们合力驱除鞑虏的关键时候,郑王爷要争夺天下,也要在那之后·你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并不违背初衷吧”·“先生的意图,恐怕不止在我一人”陈家洛并不回答,却转而反问。
尽管目不能视,但却在短暂的沉默中察觉了陈永华被道破心思的惊异,因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续道,“凌未风年纪尚轻,虽然有复明之志,未必会一味忠于哪一个派系·郑王爷心怀天下,打的却仍是大明旗帜,奉桂王为正朔,以永历为年号,这番话堂皇说出去,凌未风当然笃信不疑——复甫先生是早就想把这位西北大侠收于麾下了吧”·陈永华明显停顿了一下,跟着大笑出声:“好,我不跟你藏私,留你在此,确实也有这个意思。
你和凌大侠是……挚交好友,我想他不会放心舍你独行·不过,秋山,我另一番意思,你可猜到了”·“什么意思”陈家洛刚刚问出来,就恍然住口,虽然脸颊又觉得发烫,心里却充满了对这位长者的感激。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陈永华用理所当然的平静语调说出这句话,“在我这里,你一切都可以放心·”·陈家洛没有马上回答,一时间室内变得沉寂。
陈永华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但在看到陈家洛缓缓起身,向自己深深一揖的时候,心里就沉落下去··“先生如此厚爱,我铭感五内,虽不敢图报,但力所能及之事,我必然全力以赴。”
说着,陈家洛的神态轻松了起来,像是解决了什么难题一般,无光的双眸中也隐隐含笑,“就像先生说的,以目前而言,我们仍然是同仇敌忾·”·“可是你不打算留下”陈永华直接指出,“为什么”·“天底下没有武功的盲人并不止我一个,我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陈家洛笑得像个纯真的孩子,笑容中却带着少见的自信,“总不能为了我,就捆住别人的手脚·”·“你有没有想过——凌未风会接受我的说辞,为郑氏效力呢”陈永华的目光闪了闪,“以人主而论,郑王爷英明果决,算是各方势力中的翘楚。
凌大侠如果想建功立业——”·“这些话,复甫先生当面去跟凌未风说就是了·那是他的选择,我不会阻止他·”·陈永华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地摇头:“你一定不愿留下,我也不强求。
但是你为什么要放弃所爱的人”·“天下大势未定,这种时候,我不想考虑自己的私事·而且——”陈家洛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有这一刻,在他素来淡然平静的脸庞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忧郁,“我配不上他。”
※※※·凌未风始终不知道陈家洛和陈永华谈话的内容·自从这次和陈家洛同行,他就谨慎地不去多问任何问题,听到陈家洛打算离开泉州回江南的提议时,只是简单地答应一声,沉默地为行程作好准备。
八天后,他们到达了杭州,和张华昭会合·没有丝毫意外的,易兰珠也跟了过来,一见到凌未风他们就眉开眼笑地扑了个满怀··“兰珠姐姐硬说我武功不如她,要跟在身边保护我。”
张华昭看到凌未风目光向自己一转,立刻解释,脸上却忍不住红了·并没察觉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之间异样的易兰珠回过头,笑嘻嘻地拍着张华昭的肩膀:“怎么,不服气呀我可没让人抓住过”话音刚落,就捕捉到凌未风警示的眼光,一下子用手掩住口,“呀陈大哥,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少女脸上写满歉意,但在意识到向他致歉的那个人根本看不见时,终于哭了出来。
陈家洛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少女温暖的身体猛地投进自己怀里,只好顺势抱住了她的肩膀·想到是自己的原因害得陈家洛被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易兰珠就哭得越发大声,倒像是怀着满心的委屈一般。
“呜……陈大哥,对、对不起……对不起……”·陈家洛有些好笑地拍着她的后背:“傻丫头,你这是道的什么歉”·“是、是我的错……陈大哥为了救我,才……呜……”易兰珠像是撒娇一样搂住陈家洛的脖子,辞不达意地道着歉,似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和兄长。
而凌未风和张华昭则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望着这两个看上去年龄相貌都堪称匹配的年轻人的拥抱··比起身手和力气,现在的陈家洛自然不是易兰珠的对手,因此只能等她哭得够了,才伸手把她推开一些:“好啦,没事了。
再哭下去,华昭可不饶我·”·“陈、陈大哥”张华昭脸上刚刚退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凌未风不动声色地让开张华昭探询的目光,轻轻把陈家洛拉到自己身边来。
“累不累”·陈家洛顿了一顿,像要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但还没有成形,又淡淡地散去了··※※※·一连十几天,张华昭、易兰珠和凌未风都在杭州城内外奔走着,尽力寻找到更多的盟友和伙伴。
除去当年失散的鲁王旧部,也有不少心向前明的民间志士欣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样的举动原本是十分敏感、受到朝廷忌惮的,但在三藩掀起战乱的当下,暂时还算平静的江南官府也只能苟且偷安,不愿再多费心力去跟任何势力为敌。
陈家洛因为行动不便,一直独自待在居所·易兰珠和凌未风都曾提出要轮流留下来陪他,他却轻描淡写地拒绝了·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时光就这样迅速地飞逝,进入了八月中旬··中秋的来临让易兰珠和张华昭两个年轻人变得有些兴奋,除去正事之外,就是叽叽喳喳商量着要如何安排这一顿团圆饭。
凌未风这些日子已经看出来,他们两人就像冒浣莲和桂仲明一样,早就在患难中心心相印,就欣慰地一笑,随即微微皱了下眉头··“可惜你的母亲没有来·你们母女团聚的第一个中秋,就不能在一起过,是我的疏忽。”
“我娘说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她不会再阻挡我做该做的事·”易兰珠俏皮地撅起嘴来,“凌叔叔,你是没看见,我娘和飞红巾阿妈多么要好,一刻也不肯分开,就像——就像你跟陈大哥一样,看得我嫉妒死了”·凌未风怔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你说的对该做的事,总要去做的。
难得你和华昭能一块儿过个节,可要好好叙谈一下·”·“咦”易兰珠没顾得上理会他话外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追问,“凌叔叔,你不跟我们吃饭了那陈大哥呢”·“嗯,我陪他出去走走。”
凌未风自作主张地说完,就径直去找陈家洛··陈家洛当然知道,他所谓的“赏月”,不过是一个笨拙得无可救药的托辞·但思索了一阵,还是没有回绝,任由他半扶半拽地带出门来。
初升的月色已经是清亮亮的一片,柔和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凌未风想笑一声,却没笑出来,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陈家洛的手··“这是哪儿”在他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陈家洛问。
凌未风没有回答,一时间四周都寂静下来,只有滔滔水声从面前奔涌而过·陈家洛的眉梢就跳了一跳·“钱塘江”·凌未风无声地点头。
不知道怎么,陈家洛居然感到自己察觉了这个动作,然后听凌未风继续说:“这里就是当初……我想要跳下去的地方·”                    ·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作者有话要说:· ·☆、【章廿三】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下)· ··陈家洛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反过去握住了凌未风的手。
他并没有看到凌未风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那你——”·“秋山”就在他开口的同时,凌未风也突然叫道。
于是两个人又同时打住了话头,沉默了一阵·陈家洛轻轻呼出一口气,向着凌未风的方向微笑·“你先说吧·”·“秋山,对不起”凌未风丝毫没有谦让,而且迅速接上原来的话,看到陈家洛惊讶的表情时也没有停顿片刻,“不,你先不要回答,听我说——我应该学学兰珠,该说的话就一定要说出来,这是我欠你的。”
陈家洛高高扬起的眉梢代表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凌未风把这当作敦促自己继续下去的信号··“对不起,秋山,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一个会道歉的人,所以不知道还能怎么告诉你,我有多么后悔。
现在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了……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知道自己错了……希望你……别再伤心……”·在凌未风语无伦次的道歉中,陈家洛怔怔地站着,似乎不晓得自己应该怎样回答,或是做些什么动作表示自己的态度。
在安静了一阵后,他觉得凌未风是在等待自己说话,于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未风,你为人太好了……你不用这样……”·“傻瓜,你说什么啊”凌未风猛地攫住他的肩膀,让他正面朝向自己,语气又克制不住地激烈起来,“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吗秋山,为人太好的是你啊不用明慧来告诉我,我也知道,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我只是故意想气你,想让你解释,听你说你不会离开我……我没想过你的感受……”想起当时的情形,凌未风怕冷似的收紧了双臂,把陈家洛圈入怀里,“十八年前,就在这里,就是中秋那一夜,郁芳打了我一个耳光,骂我是可耻的叛徒,我难过得只想一死了之……只要我一想起这些,想起我让你多么难过,我就怕得要命……我怕我永远失去你了……”·“未风,”陈家洛这样叫了一声,阻止住凌未风几乎带着哽咽的自白,然后就像对易兰珠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激动。
“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发觉自己又变成向对方寻求安慰的状态时,凌未风忍不住含着泪笑了出来:“你……真是的明明是我在道歉,为什么你要劝我”这一次他又在陈家洛开口之前就继续,“我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你——”·“那么我的命是谁救的”陈家洛反问。
但凌未风仍然默默摇头··“我只救了你一次,在那种情况下,谁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可是你……在五台山,在平西王府,你一直在保护我,而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就连我们……那一夜,我也没问一问,你是不是开心,是不是真的喜欢……”·仿佛是觉得心虚一般,他没有再说下去·满月渐渐地升到中天,照彻了山崖江岸,江水的声音变得大了起来,像是一片静谧中两人心潮的起伏。
陈家洛慢慢退出凌未风的手臂,独自站在满是清辉的石崖上,微微仰起脸,感受和着江水味道扑面而来的夜风··“有些事……”陈家洛的语气淡淡的,虽然凌未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直觉地认为,那张脸庞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我总以为,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但是现在竟然让你这么担心,是我的错——好了,你也不要说话,听我说……”他蓦地顿住语声,随着深深的吸气,肩膀耸动了一下,“我——我很想你。”
凌未风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几乎又想把那个显得分外单薄的身体揽进怀里,但终究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打断他·陈家洛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在说着一个浅显的道理,一个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的道理。
“在牢里的时候,我简直没有一天不想你·本来我以为,那一夜和你……我就不会再有遗憾,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见你……”·凌未风感到自己全身、连手指都颤抖起来。
听着陈家洛这样毫不掩饰地吐露心怀,他的胸中就像是充满了滚热的气,要从口中倾泄而出,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很怕,”陈家洛接着说下去,但话题转向了出乎凌未风意料的方向,“怕我没见到你就死了。
其实我虽然有伤,想要自尽……应该还不成问题,但是我没有……过了很久,明慧来见我,我才逼自己开口,请她帮我去死·你一点都没说错,我确实自私而软弱,我不愿意死,也不敢死。
可是为了我一个人,险些害了你们大家……应该道歉的是我……”·“你别说了”凌未风粗暴地截住了他的话,“别再说了你怎么能——”·“你让我说完。”
陈家洛呼了口气,似乎又笑了一下,“放心,我现在……不会平白去死,不过当时……就是被你揭穿了我的想法的时候,我真的……”他原本波澜不惊的语音,这时也渐渐有了起伏,像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与之相和的是远处的江水声,宛如天边滚着沉重的闷雷·那是陈家洛虽然阔别已久,但自幼熟悉的声音·他一边侧耳辨别着潮头的远近,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话题延续下去。
与此同时,他的肩膀上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像是能渗入心底的热量,他就没有再闪开··“我一直在你面前掩饰自己,好像我和你一样,是个意志坚定的人,结果一下子被你看穿了,我……我简直懊悔得要命……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原谅我,就算原谅了,我又该怎么面对你……”·凌未风也已经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潮声,和着空中洒下的银色月光,突然莫名地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就连陈家洛那不安和自责的语气,也像极了十八年前那一夜,自己面对钱塘江滚滚大潮时的心境··“你并不需要我的原谅·”一改掩不住的尖锐嘲讽,凌未风平和而诚恳地说出这句话,“秋山,记得你劝我的时候吗该原谅你的,是你自己,你一直对自己太苛刻了。”
·“那是我应得的·我重新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赎罪,只要上天还没有判我死刑,我就不能死·”陈家洛微微摇着头,“别为我担心,我想得很清楚了。
我会像从前一样,不遗余力地做我应该做的事·是你骂醒了我,未风,我真的很感激,可是对你的宽容和关怀,我无以为报……”·“笨蛋”凌未风突然这么说,就像过去无数次陈家洛斥责他一样,但他的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天让你能重新活过,并不是叫你赎罪的,你懂吗如果不信的话,就问问傅前辈、飞红巾、韩大哥,问问李公子和冒姑娘,问问兰珠和华昭——你该承认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吧你觉得他们会认为只有你应该牺牲吗你前世的朋友和伙伴,他们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吗”·陈家洛愣了很久,才惶恐地眨了眨眼,仿佛被月光刺激到了似的:“我不知道,我……他们都不在了,可是我还活着,甚至死后还有了这样一次机会……”·“那是他们的希望,秋山,他们希望你活下去。”
在愈加响亮的潮声中,凌未风把嘴唇凑到陈家洛的耳边,像要把每一个字都直接送到对方心底,“我也是你的朋友,而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够活得快乐。”
陈家洛没有机会再回答什么了·夜潮宛若一道雪白的长练,从江面上席卷而来,金戈铁马般的巨响吞没了两人耳边的一切动静,那隆隆的滚雷一样的震动甚至击打到人心的深处。
月光下激浪翻腾,银色的泡沫迅猛地窜上堤岸,以傲人的身姿凌空飞舞·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故乡慷慨激昂的胜景,一动不动地站着··……·潮头终于飞奔而过,一去不再复还。
钱塘江的水面片刻间高涨起来,白亮亮地映着月色·凌未风刚刚舒了一口气,正盘算着如何接续方才的话题,来抚慰眼前这个早已惯于自我苛责的人,却发现陈家洛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而他原本迷茫的目光,现在似乎直接和自己对视··“未风”·“嗯”凌未风听出陈家洛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但一时没有分辨出,那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可是陈家洛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准确无误,丝毫没有摸索和试探··“未风”这一次,陈家洛的叫声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惊喜,而他的神情也瞬间明朗起来,像是在夜色中盛放的昙花。
“我想,”他的声音虽然激动,却压得很低,仿佛得到了意外的珍宝,生怕高声的惊扰会破坏这一切,“我想……上天或许真的宽恕我了……”·凌未风突然醒悟,却不可思议地一动不动,只是尝试着用自己的目光去追寻对方的。
每一次视线的交汇和碰撞,都像扑上海塘的潮头,在彼此心底激起一波接一波的动荡·两个人都知道不必再说什么,因为他们完全可以懂得对方的心,懂得将来的路,要如何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这样的试探和狂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个人眼神就都安静下来·几乎是同时,他们抬起头,凝望着那挂在深蓝天幕中的皎洁的玉盘··“秋山,”凌未风轻轻地说,“我好快乐。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嗯,我也是·”陈家洛回答··(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12月31日有个无责任胡搞的番外。
 ·☆、【番外】· ··剧组的年会定在公历的12月31日··尽管三部曲剧组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演员,准确地说,除了苏卿一个人以外,全都是导演口中的“古装人”,遗憾的是,话语权显然掌握在导演——尽管她一直自称为“炮灰”——的手中。
再说导演一向抠门,拍摄经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难得这次停机一高兴,声称要请客,客随主便,谁也没有提出异议··也是因为客随主便和入乡随俗,大家都选择了出入公共聚会场所不会引起侧目的装扮。
比如张华昭和李思永穿的是休闲西装,桂仲明是水洗布夹克,而易兰珠、冒浣莲和武琼瑶这三个年轻女孩子,则像是个小型的冬季新款裙装展示会,青春靓丽得一塌糊涂,叫三位男友都恍惚了好半天。
韩志邦和刘郁芳已经正式结婚,公然以情侣款猎装外套示人,被大家好一通打趣,倒忽视了明慧的丝绒长旗袍和飞红巾的毛呢西装套裙··总算适应了彼此的新形象以后,七剑组的人们发现独独少了两位男主。
在温暖的包间里一边喝着傅山带来的苦茶,大家一边开始推测这一对已经在小范围内公开关系的情人会以什么形象展示人前··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少不了八卦”啊·包间门被推开的时候众人都惊呆了——被进来的这两个人奇葩的审美观。
大约肃静了有一分钟之久,易兰珠率先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摇着陈家洛的肩膀··“你怎么回事啊让凌叔叔穿成这样就出门”易兰珠用一只手捂住眼,努力不去看凌未风在衬衫外头套穿的那件灰色鸡心领毛衣,“他还不到四十岁能不能不要打扮得像个老年人”·“你不要光说我,”凌未风有点挂不住地咳嗽一声,指着陈家洛身上的淡青色羊毛衫,“如果不是我临出门前死活要求他把那副红袖套摘下来的话……”·重生穿越时空江湖恩怨武侠·连傅山在内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出声哀叹,不知是感慨上天造物的不公,剥夺了这两个人某方面的正常观念,还是在遗憾没能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红绿撞色奇景。
当然,这样的小插曲只维持到上菜,就被大家齐齐遗忘了··不我不是在说这伙人都是如假包换的吃货·实际上他们的重点并不在菜,而是在酒,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闹。
已经算不清是谁开的头,三对小情侣在互相打趣过一轮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转向两位男主,以“不交代恋爱经过就罚酒”为名频频举杯,大有把这两个人一起灌到桌子底下去的劲头。
“哈玛雅”明慧在接到凌未风的眼神求救示意后,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飞红巾的手肘·然而豪爽的大漠飞鹰把这当成了一种怂恿,甚至是催促。
“喂,凌未风,要不要来比一比”·看着飞红巾以她惯常的高傲姿态站起身来,凌未风突然打了个寒颤·西北大侠生平第一次有了不战而降的念头。
比起被选中单挑的凌未风,受到年轻人尤其是几个女孩子围攻的陈家洛的处境并好不到哪里去·易兰珠与武琼瑶的活泼直率跟冒浣莲的温和有礼就像是武功名家出手时的一阳一阴两道内力,相反相成地把他卷入旋涡中心。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易兰珠已经打开了第三瓶酒··在仅存的清醒意识支配下,陈家洛决定不顾遭受到飞红巾猛攻的同盟军的安危,独自先行遁逃··“去洗手间”这个借口虽然拙劣,但对于三位女生来说,倒是很有效的免战牌。
用温水洗了把脸之后,陈家洛还是觉得头脑昏沉,简直要在洗手盆旁边睡过去了·他很是费了点力思索一阵,觉得最好偷偷摸回包间,说不定可以避开众人的耳目,躲在门口的沙发上打个盹。
看在他前世今生从来没有饮酒过量、这方面的体验极其有限的份上,我们就不吐槽说“包间总共就那么大一间谁还能看不见你进门不成”了··然后他就这样行动了。
推开门的时候瞬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还在热闹着,但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一头扎在他梦想了好几分钟的沙发上睡了过去··包间里的人惯性地对话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走错门了”·苗若兰有点惴惴地看着沙发上睡得正沉的年轻人——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一张清秀的脸怎么都像有些眼熟。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后的苏卿猛地一拍手,像逛动物园的时候看到了大熊猫··“呀是秋山”·正在和程灵素说话的陈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虽然没开口,但满脸写的都是“快憋闹我爹才不可能这么幼.齿”。
“真的是秋山·”霍青桐分开众人走过去,弯下腰详细地观察了两分钟,随即作出权威的论断·陈虹立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苗若兰则发出兴奋的欢呼。
“哇陈叔叔小的时候这么可爱比虹儿哥哥可爱多了”·“兰兰,别动手——”·苏卿的警告已经晚了。
还当着霍青桐的面,萌系生物无抵抗力星人苗若兰就伸出手去,在还睡着的人脸上捏了一把··“哟,青桐阿姨,对不起”苗若兰醒悟地缩手捂嘴,但目光中写着“你也来试试”·霍青桐淡淡一笑,从善如流地出手捏了另外一边脸,想了想,又戳了两下。
“哎,我也要玩,我也要玩”早就看得眼馋的周绮挤过来,正要动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霍青桐,“行吗”·霍青桐耸了耸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我也要玩”苏卿甩开苗人凤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惨遭上一世好友围观的陈家洛与其说是被吵醒的,不如说是被戳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只手正距离他脸边不到两寸,在触到他目光的时候闪电般地缩了回去··但是陈家洛已经分辨出那只手是陈虹的··“你看,我就说下手要早。”
苗人凤若无其事地嘀咕,嘴唇皮几乎不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到陈虹耳中·陈虹看着这位素来不假辞色的伯父作贼心虚般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就暗自翻了个白眼。
“脸疼……”陈家洛显然是酒劲没过,一边揉着脸颊一边不小心说了实话·在看到苏卿忍俊不禁的表情时猛省,掩饰地干咳一声,“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导演请客啊你不会不知道吧”苏卿好心地指了指包间的隔墙,“这两间——都是。”
鉴于书剑组和七剑组的大部分演员彼此不熟,坐到一起难免尴尬,导演特地定下了两个包间,在走廊的同侧,只差一道门··陈家洛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向持身甚谨的他为自己的酒后失态十分内疚,以至于忘记了找所有捏过他脸的人算账。
苗人凤以一代大侠的气度道貌岸然地端了两只酒杯过来:“秋山,好久不见,干一杯再走·”·“一杯怎么够”从来唯恐天下不乱的周绮一拍桌子,“应该是一人一杯”·才从隔壁劝酒的轮番攻势中逃脱的陈家洛再次陷入苦战。
令他无比郁闷的是连霍青桐都毫无芥蒂地跑上来跟他干杯,同时——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青、青桐……”·“兰兰说的对,”霍青桐泰然自若地微笑,“你比玉山小的时候可爱多了。”
陈家洛无奈地扶住额角,克制着自己喊出“比儿子长得还年轻难道是我的错吗”的冲动·但是接下来苏卿的祝酒词让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吐槽··“来来来秋山祝贺你找到第二春啊”·“你当着青桐的面说这个真的可以吗”陈家洛有气无力地看了这位斗口的老对手一眼。
苏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看就是装的··“不好意思啊说错了说错了那……总之干一杯啦,活血袪湿,对你身体有好处。”
“喂我不是姬冰雁”·被两拨人调戏了一晚上的陈家洛叫道·与此同时包间门吱呀一声打开,身穿黑色直筒洋装的女导演像出席奥斯卡颁奖礼一般站在门口。
“请问,”没等屋里的人招呼,导演身后一个犹如百万富豪般低调奢华着的男人悠然开口,“刚刚是不是有人叫我的名字”·率先醒悟过来的苏卿“噗”地喷了一下,然后拍着陈家洛的肩膀:“好一张盐酱口,说谁谁到。”
陈家洛没有弄懂她话里的意思——也没心思弄懂,目光直视着导演另一侧身后的人,神情有点恍惚··“皇上……你、你也穿了”·相貌酷似乾隆皇帝的风流潇洒男子伸手摸了摸鼻子。
“不会吧”插嘴的是霍青桐,“我刚还看到香香在朋友圈里晒便宜坊的烤鸭·”·“我也看见了皇上给点了个赞。”
周绮划着手机屏幕,哼出一股冷气,“明明就在一起还点赞是几个意思秀恩爱,分……”想到霍青桐和香香公主的关系,连忙咽下了后半句。
·“没关系,我们也晒”苗若兰适时地开口,握着手机的手指灵活地点了几下,众人的朋友圈里立刻出现了一条新状态,“——咱们晒陈叔叔,气死皇上”·恍然大悟的众人纷纷动了起来,朋友圈里登时被陈家洛各个角度的睡颜刷屏了。
比较rp如苏卿之流还加上一些“手感真好”、“萌萌哒”之类的评语,然后互相点了一轮赞·陈家洛颓然坐回沙发里,用手捂住额头··“你们……你们……够了吧”·女导演径自走进门,跟众人打过招呼之后,就和苏卿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
“我把你偶像请过来了·”·不用导演再说第二遍,苏卿欢呼雀跃地扑上前去:“香帅香帅求签名求合影——兰兰快给我和楚叔叔照个相”·苗人凤沉重地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地看着跟自己过了半辈子的妻子像脑残粉一样搂住楚留香的一只胳膊,笑嘻嘻地摆了个V字手势。
不过当他看到楚留香也无奈地摸着鼻子的时候,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别放在心上·”陈家洛突然听到身边有人这么说,抬头一看,姬冰雁不知何时踱到沙发旁,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被整的绝对不止你一个人。”
陈家洛偏过头想了想,眼角扫到拼命摸着鼻子的楚留香时,就绽开会心的笑容··“那我就平衡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某人的红配绿梗来自微博:·以及……没错,香帅等部分演员已经进组了。
文案直通车 欢迎预收藏·以作者的习惯有可能在文案上放试阅,敬请期待··以下是部分演员阵容··依旧是【纯属娱乐】【勿圈真人】【侵删】· · ·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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