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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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3)
·“不是该叫我表字么”姬谦道··沈瑜林此刻正难受着,乖乖躺了回去,没有心思再分辩什么,轻声唤了一句:“沐琦......”·话里不知怎的,竟带了点撒娇抱怨的尾音,姬谦弯了弯黑眸,道:“好了,不闹你,我念书给你听,可好”·沈瑜林揉了揉额角,应了一声。
低沉悦耳的念书声再次响起,却换做了一本《剪袖集》··“昨夜见君信,不觉泪已湿,忆初时,君年少,吾轻狂,始知衷情却已迟·长恨此身非君物,却话剪袖寄相思。”
......·☆☆☆☆☆☆·船行五六日,刚靠岸,便见码头边黑压压一片官员静候着··因这回姬谦是带了五万精兵的,足可见京中对此事的重视,这些官员自不敢慢待。
沈瑜林跟在姬谦身后,瞥见这些官员恭谨神色,心中不由一哂,天下官员,江南最贪,这一个个看着忠心耿耿,却不知内里是何货色·姬谦令传旨太监宣了皇谕,方对人群扫了一眼,淡淡道:“这些日子本王暂居螭阳行宫,诸位,闲事莫扰。”
见他拂袖欲离,两江巡抚陈章忙道:“晚间臣等为王爷在鹤归楼办了洗尘宴,不知王爷能否赏光”·姬谦不语,面色微冷··这些官员俱是人精中的人精,见姬谦不悦,正欲打个圆场,忽听一道少年声音道:“王爷,听闻江南最是个金粉繁华之地,瑜林倒想见识见识呢”·姬谦回身,道:“想去”·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笑道:“自然,船中闷了这些日子,也当散散心才是。”
姬谦点头,对陈章道:“好生办着·”·人群之中立时便有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沈瑜林身上流连,姬谦冷眼一一瞥去··这时新任巡盐御史许文琅笑道:“状元公肯赏脸便好,这鹤归楼的宴席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
他这却是打圆场了,姬谦扫他一眼,道:“本王同去·”·沈瑜林笑道:“谢王爷·”·姬元亦道:“徒儿这些日子在船上晕乎得紧,先回行宫了。”
说着,瞥了冯绍钦一眼,冯绍钦心领神会,道:“徒儿也乏了,师父同王爷去便好·”·沈瑜林挑了挑眉,向姬谦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姬谦揉揉他发顶,道:“不用管他们。”
许文琅见几人谈妥,笑道:“此处距下官府邸最近,王爷不妨在那儿稍事休憩一下......”·姬谦瞥他一眼··......·一路行来,只见这巡盐御史府廷堂楼阁,小桥流水,九曲画廊,看着倒比王府还别致些些,自然,许文琅是没那个胆子的,这原是前些年圣上心腹林如海着人修建的。
穿过画廊便见一垂拱门,里头便是待客的地方,见许文琅挥退下人,沈瑜林知道他定是有事要禀告姬谦,便笑道:“瑜林可否先行告退”·姬谦道:“你无须退避。”
沈瑜林迟疑道:“可文琅兄应是有要事......”·许文琅眨眼,笑道:“几年不见小家伙还客气起来了,不叫许哥哥了么”·沈瑜林无奈道:“许......”·却正听见前头姬谦哼道:“闲言少叙,行宫一应事还需打理。”
许文琅目光闪了闪,笑道:“王爷所言甚是·”说着,却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单来··“这些俱是王子腾为大王爷笼络的官员,个个底子都不干净,另外,我们的人里有暗线,具体不明,但地位......当不在文琅之下。”
许文琅已是三品大员,永宁党中也算中上之流,在他上头的人,曲指可数··姬谦道:“本王知他是谁,只他还有用处·”·许文琅担忧道:“会不会养虎为患”·沈瑜林却听出了门道,心下好笑,这是他前生惯用的法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不知自己成了明枪的暗箭却是最好用的。
姬谦淡淡瞥了许文琅一眼,没有回答··从前不觉得,这许文琅原来也没他想得那么机灵··为臣有余,为相......差太多·· ·☆、第 33 章· ·鹤归楼坐落在瘦西湖畔,占地不广,却别有一番意趣,进门时的匾是前朝才子柳正亭的手笔,只看着便觉风雅。
初进楼中便有丝竹声入耳,奏的是太平调,不急不缓的,叫人不由心中一静··许文琅恭谨地引路,沈瑜林垂眸跟在姬谦身后,也不同人寒喧,只做出一副兴致颇好的模样打量众人。
在御史府这段时间也足够这些官员探出沈瑜林底细,便有侍从为他引了席位,正是右座下四席,好似对他极是敬重··姬谦在主位坐了,却未应众人半句话,旁人还俱是带着笑互相给了台阶下,只是漕运总督张政远的脸色有些不好。
这也难怪,他是永宗王一脉,永宗王生母为吴贵妃,母族极显贵,当年若非姬宸歆有克妻之说,怕是早就封了后,又有郑太妃宠溺,他在诸皇子间一贯觉得高人一等,他的党羽也一贯傲气,只道姬谦便是王爷,架子也太大了。
沈瑜林似笑非笑地敛目,端了杯冰镇过的梅子酿细品··许是教这金粉繁华迷了眼,这些人大祸临头,却犹不自知··真当他是来凑热闹的么不过是看着今日人齐,先认认脸罢了。
虽自古法不责众,但闹出了这么大的亏空还妄想抱成团混过去,呵,果真是山高皇帝远的太平日子过多了,竟连这天下跟谁姓也忘了··姬谦这回办的,可是名震千古的江南亏空连坐案,百余名犯案官员的尸骨砌成的廉政台千年之后,犹自矗立。
这样想着,沈瑜林不自觉地瞥向冷着脸的姬谦,忽然觉得,他离他是如此地远··姬谦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正与沈瑜林有些出神的目光对上,一瞬间,柔和了神色。
沈瑜林怔了怔,故作无事地端了面前的荷花凉盏,撇头去看场中歌舞··姬谦黑眸略弯··此时的歌舞不比后世千篇一律,很有些不拘一格的韵味,才退了妖娆欢悦的步步金莲舞,又是一曲飘渺别致的瑶池华月舞。
玉臂纤媚,彩袖回环,腰似杨柳,舞动清风,倒真有些仙子下凡尘的意味,沈瑜林不觉有些认真起来··姬谦抿了口酒,觉得这些舞女穿得也太少了些··江南文风鼎盛,沈瑜林又是才名远播的少年状元,见他对歌舞有兴致,便有人笑道:“闻听金科状元公善吟诗,今日为王爷洗尘,不知......”·沈瑜林抬眼,却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笑得很是和善模样。
待他说完,立时便有人笑道:“正是呢,状元公文采风流,不知吾等可否有幸闻听大作”·“所谓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状元公......”·沈瑜林心下好笑,他一个随行小官哪里当得起这么多夸赞,明摆着借机奉承永宁王呢。
正欲推辞,却见姬谦微微抬眼,对他颔了颔首··心念电转,沈瑜林起身,淡淡扬了扬眉,道:“既如此,瑜林便献丑了·”·说着,沉吟一会儿,立到场中摆好的桌案前,提笔写了首《念瑶池华月》。
昨夜晓风过船舱,似梦还醒半推窗··乌翡点金群星隐,绫帕玉染云纹霜··何年何人曾笑言,明朝日晴坐东床··月中嫦娥应有恨,白头鸳鸯拂碧江。
......·宴中薄醉,沈瑜林靠在马车内侧,凤眼似蒙了雾般看着姬谦··螭阳行宫并不远,只是这会儿夜深,马车行得极慢··“方才宴中,为何那般看我”姬谦道。
沈瑜林微抬头,没有应声··姬谦抚了抚他发顶,叹道:“罢了,你今日也累了......”·沈瑜林忽道:“沐琦......”·姬谦朝他看去,却只见少年双目迷离,口中喃喃道:“沐琦,沐琦......”·不由失笑,将人揽进怀里,低低道:“我在。”
☆☆☆☆☆☆·宿醉后总是头疼,满廷懂医,用热水浸了手后在他额边几个穴位推揉了一番,竟好了大半,待洗漱后出了房门,迎面一阵夹着草木清香的风一吹,沈瑜林已是神清气爽。
因螭阳行宫建在山顶,所以此时虽是盛夏时节却不显燥热,一路行来,只见处处绿意盎然,鸟语花香··到了正厅,却只有姬元亦并冯绍钦坐在一处用早膳,见他进来,二人行了礼,姬元亦笑道:“父王事忙,一早便去了,师父若要寻他可去巡盐御史府......”·沈瑜林疑道:“为何要寻王爷为师是来收功课的。”
姬元亦笑脸一僵,姬谦昨日把行宫一应事宜都丢了给他,他哪里还记得什么功课·冯绍钦哼哼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卷字帖,展平,恭敬道:“这是徒儿的功课。”
冯绍钦天资确是极好,沈瑜林看去,只见那字已有了些风骨轮廊,不似寻常孩童般软趴趴的··沈瑜林赞扬了冯绍钦几句,又朝姬元亦看去··姬元亦的功课是以“春秋无义战”为题,做一篇文章,此刻半字也无,只好垂头道:“是徒儿的错,请师父责罚。”
沈瑜林见他未辩驳什么,便道:“既如此,将......”·冯绍钦住得近,却是知道的,昨日他直到亥时才睡,此刻见他不解释,咬了咬下唇,对沈瑜林道:“师父,行宫事宜俱是师弟令人打点的,很是繁杂,他也不是有意的。”
沈瑜林挑眉看向姬元亦,“可是如此”·姬元亦瞥了冯绍钦一眼,闷闷道:“嗯·”·沈瑜林皱了皱眉,道:“那便罢了,今日补上便是。”
说着,便出了正厅··见人走远,姬元亦哼道:“谁要你多管闲事”·冯绍钦眯了眯凤眼,浅笑道:“师弟莫害羞,师兄知你心中感激......”·姬元亦说不过这个脸皮能当城墙用的,伸手在他玉雪可爱的脸颊上掐了一记。
☆☆☆☆☆☆·在荷花池畔看了会儿锦鲤,沈瑜林终究还是闲得发闷,带着锦绣出了门··千年之前的江南看着倒繁华,因服色装饰还没有后世那样严苛,略略看去,只教人觉得处处鲜亮。
记忆里的江南永远是晦涩的,最初,是庶母庶兄人后毫不遮掩的恶意,后来,便是父亲那死不瞑目的模样··沈瑜林闭了闭眼,狠狠皱眉··又行了一段路,不知不觉竟到了昨日来过的巡盐御史府。
也好,去寻些差事来做,省得还有心思伤春悲秋··因昨日沈瑜林是跟着姬谦来的,门房也不敢多问,恭谨着放他进去了··方到了昨日正堂,还没来得急通报,便有一道素色折本被掷在他脚下。
“护官符,好一个护官符”·沈瑜林拾了,也未看内容便知里头说的是何事,所谓“地主豪强,高官亲旁,能让便让,青云直上”,护官符上记得便是这些地主豪强,高官亲旁的名姓了。
说来这也是官场一道隐晦,却不知如何竟捅到了姬谦面前··“王爷息怒......”·“官官相护本是寻常,王爷何必动怒”沈瑜林慢慢进了正堂,道。
姬谦余怒未消,见沈瑜林进来,勉强压了压火气,道:“虽如此说,可他们向天借胆罗织党羽,以朝廷名义欺压百姓,从前只道江南多灾祸,可这一查方知竟大半是人为”·沈瑜林听着,沉默良久,缓缓道:“江南久为富庶之地,距京都又远,待得长了,任谁也要染上颜色的。”
许文琅道:“王爷,瑜林所言极是,整肃江南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沈瑜林却笑道:“哪里这样难办此番盐政事了,瑜林却有一法,教江南政清如水。”
姬谦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挑了挑眉,虽不信他有什么惊天奇策,却也知道这少年从不说大话,道:“说来听听·”·沈瑜林凤眼一扬,笑道:“此法名为监举制。”
许文琅皱眉道:“九省监察古来有之,初时还有些效用,后来......徒增一职罢了·”·沈瑜林笑道:“以一人监九省自是不妥,但若以百官监百官又如何”·许文琅目光一亮,道:“何解”·沈瑜林道:“以下制上,以官制官,上级有失,下属可越级上书而无罪,若事属实,下属可即上级之位,层层类推。”
许文琅听着,目光越来越亮,口中却道:“若是同属一党......”·沈瑜林勾了勾唇,道:“没人不想往上爬·”·姬谦衡量了一下利弊,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好的法子。
沈瑜林见二人眼中满含赞赏,心中有些好笑,这法子原是宁朝开国君主约束功臣时所用,被后来即位的文宗给废了··他为相期间曾试过此法,虽得罪了不少权贵,但效用甚好,只是他告老还乡后,新帝压不住世家的反扑,终是形同虚设。
强强前世今生·但在这君权空前强盛的大晋,却是极适用的··也算他重活一世,积些善缘罢··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姬谦见外头天色已晚,道:“文琅且唤人收拾间客房出来,本王要与瑜林抵足相谈。”
沈瑜林笑容微僵·· · ·☆、第 34 章· ·许文琅目光轻闪,笑道:“瑜林智谋过人,怨不得王爷赏识呢”说着,便着人去收拾。
用了晚膳,天色已彻底暗下,沈瑜林跟着领路的侍从前行了一段路,渐渐发觉不对,道:“带我到内院做什么”·两个侍从呆了一呆,其中那个看着机灵些的笑道:“我们大人吩咐了,客房闲置已久,怕是不干净,故而收拾了正院,大人莫嫌弃,这栖凤居自我们大人上任以来便没住过......”·沈瑜林无奈道:“且带路罢。”
许文琅这个人精,怕是已经瞧出些门道了··也难怪,姬谦从没有掩饰过......便已结下文书,也不用这样名目张胆罢·......·进了垂拱门,抬头看去,入眼却是一道金漆匾额,上书“栖凤居”,笔迹清俊隽永,下有一行落款,“林海字”。
进了房中,沈瑜林方知所谓“自我们大人上任以来便没住过”是什么意思,只怕他不是不愿住,是不敢住罢·这栖凤居看着只是寻常清贵,然而细细观察之下却会发现这些摆设器物之类竟有大半是......·挥退侍从,沈瑜林微抬了抬桌上一只蓝釉细颈双耳瓶,果然在底部微靠边缘的地方寻到了一小块凹起,探手一摸,却正是个“御”字。
晋朝的古玩里有个最珍奇的流派,唤做“御器隐”,说的便是这个··此类器物不同于寻常的御赐品般出自宫廷,而是天子私库所藏,不染徽记,不留标识,可出赠,可流传,可变卖,只有帝皇心腹能得之,纪家珍藏的那件暖玉对白虎镇纸便是晋武帝赐给许文琅的。
撇去那几个短命的不提,这“御器隐”八成是林如海的··一介三品官,圣宠竟这般深便是那暖玉对白虎镇纸,也是许文琅积劳成疾后,武帝赐给他镇病气的。
正思量着,却听外头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响起,“这里不必伺侯,都退下·”·沈瑜林身子一僵··姬谦推门进来,便见少年立在桌案边,捧着只花瓶呆呆的模样。
“喜欢”·沈瑜林一怔,放下那蓝釉瓶道:“不,只是......有些好奇·”·姬谦道:“你想说的是......林如海”·沈瑜林点头道:“此处摆设样样华贵,可瑜林彷佛记得,林大人的遗孤在贾家......颇为......”·姬谦勾了勾唇,道:“可想听听林如海的事”·沈瑜林只觉同姬谦独处一室太尴尬,正想扯些话题,便点点头。
姬谦靠他近了些,见他墨发微湿,双颊暖晕,道:“沐浴过了”·沈瑜林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低应了一声··内间的床榻边早摆了两套新制的寝衣,料子是轻薄吸汗的软云绸,沈瑜林自取了那套小些的,避在纱面屏风后换上。
他却是不知,纱面屏风本就是夫妻间情趣,就是这般半掩半遮的朦胧模样才更吸引人,姬谦看着好笑,却也没说什么··......·沈瑜林倚在床内侧,拥着薄被,看着外头烛光透过绣帘映进来,不知怎的,竟觉得此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姬谦换了寝衣掀帘进来,便见了少年半眯着凤眼,犹如一只猫般享受地躺着,不由伸手想揉他的发·沈瑜林撇头避了,道:“还湿着·”·伸手落了空,姬谦也不在意,顺手拔了发簪放在枕边,散下一肩墨发。
因未及冠,沈瑜林的发极长,平素打理也颇耗工夫,此刻见姬谦发只过腰,不由撇了撇嘴··不知怎么,姬谦总是能从他一举一动中猜到意思,他道:“瑜林的发,很好看。”
沈瑜林不语··姬谦在他身边躺下,拢了帘子··“不是要说林如海么”沈瑜林面朝里墙,闷闷出声··姬谦黑眸略弯。
......·“那时林如海大抵也是你这么个年纪,只是他性子极傲,狠狠地回绝了......”·“后来,父皇允了他外放,谁知就在离京前几日,林如海自去了贾国公府聘了代善公嫡女......父皇震怒......”·“巡盐御史自古做上四五年已是顶天了,如他这般做了十几年的......”·姬谦正缓缓说着,忽听一道轻微的低泣声自身侧传来,他一惊,忙扳过沈瑜林双肩,只见少年眼角微红,白日里那双神采熠熠的凤目渐渐黯淡下来。
“莫哭,怎么了”姬谦忙道··沈瑜林咬了咬唇,忽然扑进了姬谦怀里,低低道:“瑜林不要做林如海......”·竟是被吓着了么也是,这少年年岁尚小,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姬谦松了口气,柔声哄道:“我不是父皇,若你日后改变主意欲娶妻生子,我也不会逼你·”·沈瑜林头埋在他胸前,平静的目光微有悸动,仍低低道:“我只想做官。”
姬谦无奈哄道:“好,做官,做官,莫哭了·”·沈瑜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正想抽身,腰却被揽住了,他微微挣动几下,却听上头姬谦浅笑道:“你方才吓着我了。”
沈瑜林耳根一热,羞恼道:“明明是你作弄我”·姬谦用脸颊蹭了蹭他干透的发顶,低笑道:“不是你要听的么”·沈瑜林撇头,不说话了。
姬谦见他双颊晕红,凤眼水亮,心中喜欢,不知怎的在他颊边轻啄了一记··二人都怔住了··......·入夜,沈瑜林与姬谦背靠着背,俱是无眠··☆☆☆☆☆☆·监举之事事关重大,姬谦亲自拟了章程,发觉沈瑜林提出的这套制度竟很是完善,若非有好几处与大晋现状不符的,简直可以立即实行。
要不是因为此事是由他提起的话头,他还真不敢相信这竟是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想出的··许文琅见姬谦眼下青黑,抿了抿唇道:“此事不急,主公不妨歇息歇息”·姬谦如何不知昨日之事是他捣的鬼知道许文琅必是想歪了,也不去管他,道:“此事本王已有打算,你且去准备下午微服事宜。”
许文琅无奈,只好应了··少年人总是懒怠些,因着无人叫起,沈瑜林一觉便睡到了午时,匆匆洗漱更衣后便有人将他引至膳厅··见沈瑜林进来,许文琅为他挪了个靠近上首姬谦的座位,笑道:“瑜林可还住得惯么”·沈瑜林虽知男风之事,概念却很模糊,有些不明所以,便道:“这府里很好。”
许文琅笑得更欢了,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为何盛粥”·这话却是对布菜的丫头说的,许文琅呆了一呆,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沈瑜林下方。
姬谦道:“莫管他,下午本王微服出行,瑜林可想一道去”·说着,令身边内侍为沈瑜林布菜··在府中也是长日无聊,沈瑜林点头应了。
许文琅坐在一边,看姬谦用的俱是清淡菜肴,沈瑜林却是荤素不忌,目光越来越诡异··姬谦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姬谦穿了身寻常的青锻长衫,面上抹了层怪异的黄粉,立时便有些像常年走南闯北的富商了。
沈瑜林细看了看,道:“却比世子那面具精巧些·”·姬元亦的人皮面具虽能以假乱真,表情却僵硬,这黄粉一敷,竟似换了个人般··沈瑜林便简单多了,只寻了柄描金的绣面山水折扇摇着,立时便像个寻常商户家的小公子了。
按许文琅的话说,这人只看着便有股江南的味道··“明明是清查盐政来的,王爷却好似要将江南清个天翻地覆·”沈瑜林靠在马车内壁,半开玩笑道。
姬谦微敛了目,淡淡道:“江南亏空不清,是大晋之危·”·他说得笼统,沈瑜林却是知晓,开元三十年,北夷战起,若非永宁王以雷霆手段血洗江南官场补足粮饷,只怕夷族还未胜,边军便先散了。
说来,陈家兄弟真正的辉煌便始于此战··宁御两朝重仁政,晋武帝便是因此举被诟病千年,敬他的尊一声千古明君,鄙他的道一声其暴如桀,毁誉参半··沈瑜林不由道:“你便一个人担着么”·姬谦一怔,见少年目光中是极深的疑惑不解,彷佛面对的是个千古谜团似的,不由一哂,揉了揉他的发,缓缓道:“总要有人担着的。”
沈瑜林顿住,看着姬谦较常人分外明亮的黑眸,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道:“我同你一起担”·姬谦勾了勾唇,抚了抚少年白皙的脸颊,道:“好。”
且看你,能不能同我并肩··车又行一段路,便到了目的地,原是一处酒楼,上书“迎宾楼”··姬谦从袖中取了两张金线绣边的红帖交给门口那双护卫,二人方进了门。
“看着倒比鹤归楼大气许多·”沈瑜林环顾四周,不由道,便是京城,能与这迎宾楼相提并论的,只怕除了忠顺亲王的天然居,也不剩什么了罢··姬谦揉了揉他的发,带他进了一楼的隔间。
·“鹤归楼风雅,宜待客,这迎宾楼,方是他们的销金窟·”· · · ·☆、第35章· ·沈瑜林将那扇雕花软金纱窗推开一线,又看了几眼,奇道:“销金窟这不就是寻常酒......”·    话未说完,他已猜到了,看向姬谦,低低道:“此处别有洞天”·    姬谦点头,又道:“今日只是来查探一番,许文琅他们已在罗列罪证,此处也在我们监视之下。”
    若换了旁人,必是要觉得姬谦以身涉险很是不智,只是沈瑜林知道,唯有亲身经历过,办案之时才更得心应手,不致空谈大义··    沈瑜林只扬眉道:“进得外间容易,若想再进一步......”·    姬谦道:“再进一步便是天禁卫的事。”
    船上这几日沈瑜林也是见过这些来无踪去无影的暗卫的,只是......·    他抿唇一笑,低低道:“既已来了一遭,不去见识见识多可惜。”
    姬谦挑眉,看着少年小狐狸一般的笑,黑眸略弯,竟是默许了··    二人说话间,便有敲门声轻响,沈瑜林将手中那描金折扇一转,道:“进来。”
    姬谦朝他看去,却见沈瑜林缓缓勾起一抹纨绔的笑,微微扬了扬眉··    进门的是个笑脸迎人的小厮,生着张白净讨喜的脸,他圆圆的眼睛一扫,便朝姬谦笑道:“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问他做什么”纪瑜林挑眉,淡淡道,“我这大哥是京城人氏,对这里不熟。”
    他说的是半点口音不带的官话,那小二辨不出他来历,笑道:“那不知公子......”·    沈瑜林不耐道:“只把那有趣儿的说来听听。”
强强前世今生·    那小二笑道:“公子这话怎么说来着,咱们这是酒楼,自然......”·    沈瑜林随手掷了锭银子在桌上,那小二麻溜地接了,口中低低道:“不知公子可有引荐之人”·    沈瑜林微扬眉,凤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仍是那副不耐神色,“有个叫薛蟠的,说报上他名字便好。”
    那小二面皮一变,偷眼再三打量了沈瑜林几遍,立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眼前这小公子虽是一身寻常打扮,可那身气度哪是寻常人家养得出的更别说他提起薛大爷时那平平常常甚至微带不屑的语气......哎哟喂,可不真是遇上贵人了吧·    小二自觉做不了主,点头哈腰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沈瑜林冷哼一声,“报上名字你便清楚么”·    说着,好像觉着丢了脸面似的,朝姬谦道:“我便说那姓薛的不靠谱,今日便算了罢。”
    姬谦点头,道:“公子说的是·”·    见沈瑜林拂袖欲走,那小二忙道:“公子留步”·    ......·    沈瑜林同姬谦一道坐在三楼雅间,对面歌舞之声靡靡,底下大堂中竟是吃喝玩乐样样不缺。
    沈瑜林打发了伺候的人,关上门窗,朝姬谦笑道:“如何”·    姬谦唇角微扬,道:“瑜林很好·”·    沈瑜林笑容一僵,只觉自己方才的模样简直傻透了。
    姬谦道:“是真的·”·    沈瑜林耳根一红,道:“不是要查探么这下已是到了他们老巢,你还不出去看看呢。”
    说着,撇头端了盏冰镇的梅子酿,不去看他··    姬谦道:“不必......”·    正说着,忽听一声朗笑自门外传来,“京中贵客我倒想瞧瞧,没准儿是熟人呢”· ·☆、第36章· ·沈瑜林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来人脚步声轻重不一,显然不止一个,姬谦低低道:“不必惊慌·”·    这迎宾楼里许文琅是布了暗线的,便是被识破,也可保他二人无虞。
    沈瑜林见他面色沉静,心中微定,缓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二人看去,却是......·    “卫若兰,冯紫英”沈瑜林勾了勾唇,略瞥一眼,只见昨日宴中几个官员也在。
    他虽易了容,可熟识之人也是认得出的,卫若兰浓眉微扬,忆及前几日京中快报,知晓沈瑜林大致来意,立即笑道:“果真是熟人呢,三公子近来可安好”·    沈瑜林扬眉,心念电转之下也明了卫若兰意思,冷哼一声,道:“谁同你们是熟人了”·    卫若兰笑道:“三公子说的是。”
    看卫若兰同这陌生少年好似熟识般一问一答,冯紫英脑筋没转过弯来,不过他这人也有个好处,不懂就闭嘴··    卫若兰对身后那个白胖官员道:“陈公子可是贵客,休要慢待了,我与紫英却是不打紧的。”
    见卫若兰这般恭维沈瑜林,几个官员互相使了眼色,便有人拱手笑道:“下官江宁知府杨允,不知公子尊讳......”·    沈瑜林不耐道:“今日不过是陪义兄来散心,哪来这么多啰唣?本少爷陈天赐,说了你便认得?”·    卫若兰给他安的这身份也有讲究,陈天赐与他同岁,又是相爷公子,这些日子正好因永宇王议婚之事怒而出京,去向也不是这些地方官能查到的,正好同沈瑜林这身寻常装扮对上。
    他这话一出,便有那机灵的官员笑道:“陈公子一身贵气,便是不认得,吾等也要尊为上宾的·”·    众人互使了心照不宣的眼神,还有人别有意味地扫了眼姬谦。
    虽有黄粉遮盖,姬谦的面相轮廓还是显得尤为俊美,且他身材高大,气度沉稳,是很招下位的少年喜爱的··    沈瑜林凤眼轻挑,道:“江南的人嘴可真甜。”
    说着,对姬谦笑道,“木头,你可被比下去了呢”·    瞥见几个官员诡异的神色,又见少年眼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光彩,姬谦微勾了勾唇。
    那杨允还待说些什么,却听沈瑜林道:“罢了,你们且出去,卫若兰冯紫英留下·”·    有了“三公子”的话,众人自是不敢违背,不一会儿便散了。
    雅间隔音极好,卫若兰阖上门,当即朝姬谦行了一礼,“若兰见过王爷·”·    冯紫英还在不明所以,听了这话立时反应过来,也跟着卫若兰行礼。
    沈瑜林缓缓收了脸上纨绔模样,温和道:“今日多亏卫兄了·”·    卫若兰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方才差些坏了王爷与沈兄筹谋......”·    姬谦道:“罢了,你且将知道的说来听听。”
    卫若兰忙道:“王爷此番可是为清查盐政而来”·    姬谦道:“自然如此·”·    卫若兰眉头紧蹙,忽对姬谦行了个大礼,伏身道:“王爷,此事牵连甚广,切不可轻举妄动”· ·☆、第37章· ·姬谦薄唇微扬,道:“本王既已来,如何不知这里头扯上了谁”·    卫若兰怔了怔,又道:“莫非......圣意......”·    姬谦淡淡道:“正是。”
    沈瑜林在一旁略扬了扬眉··    卫若兰得了准信,心中一定,又叩了头,伏着身将知道的一并说了,并道:“这些日子若兰冷眼瞧着,这迎宾楼里,彷佛有张政远并陈绍安等人的......”·    张政远是永宗党,陈绍安是永寅党,平素这两党在朝中可谓水火不容,到了江南,倒有心思合作办酒楼沈瑜林瞥见姬谦乌沉脸色,微微敛目。
    “免礼罢,此事本王已知晓,江南不是久留之地,你须得早日离了扬州·”·    卫若兰起身,恭敬道:“若兰本是寻人而来,然家父故友行踪不定,几寻不得,若兰正欲归京,王爷不必担忧。”
    姬谦点头··    待二人离去,一旁的冯紫英才长出一口气,道:“我今日总算知道你爹为何早早便认定了三王爷......”·    卫若兰扬眉,微微一笑。
    冯紫英又道:“那顾神医呢便不寻了”·    卫若兰低叹道:“寻是一定要寻的......总归,过了这些日子罢。”
    冯紫英道:“只是里头既扯上了京中那几位,许是翻不起花呢圣上怎会为了一个......弃了一双”·    他这话压得极低,卫若兰却只一声轻笑,没说什么。
    ......·    仍旧是来时的马车,沈瑜林坐在姬谦对面,沉默良久,忽道:“其实,此事也未尝不是......”·    姬谦闭了闭眼,道:“我竟不知,大哥二哥的手已伸向了江南。”
    沈瑜林顿了顿,道:“早前便有王子腾掺在其中,你也该猜到了几分才是·”·    姬谦道:“安插人手并不算什么,可他们却是在......”·    沈瑜林低低道:“里头既有二位王爷的手笔......当务之急应是将消息传出江南。”
    姬谦见这少年一副老成模样皱眉盘算着什么,很有几分可爱,心中郁气散了大半,勾了勾唇,道:“我自有法子·”·    沈瑜林轻叹一声,道:“沐琦的折子,还到得了御前么”·    姬谦不答,将沈瑜林揽进怀里,微微蹭了蹭他发顶,黑眸略弯。
    沈瑜林怔了怔,忽道:“忠顺亲王”·    姬谦一声轻笑,低低道:“总归......会护你周全·”·    沈瑜林半个身子都倚进了姬谦怀里,正想抽身,闻言不由一顿。
    “莫怕·”姬谦见他呆愣,只以为他被他话里意思吓住了,又放柔声音道,“大哥二哥还没那个本事......”·    沈瑜林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为何为何待我这般......”·    姬谦轻叹一声,抚了抚他的发。
    ☆☆☆☆☆☆·    回到螭阳行宫已是华灯初上,夏夜蝉鸣声入耳,倒觉安宁许多··    因方才熏过了艾草,此时还没什么蚊虫,只味还呛些,沈瑜林自点了勺云寒香散味。
    这云寒香比不得冷凤香金贵,却是他最喜欢的,清清冷冷,若散还聚,如晨风拂寒竹时带起的余韵··    月上中天··    沈瑜林立在书案前,烛光昏黄,素白宣线上铺散了凌乱的笔迹,砚中的余墨已被他研成半干。
    前世读史只为明鉴,多是匆匆略过,晋初争储之事又有些犯忌讳,他记得的着实不多,只这却也不难推敲··    晋武帝是开元三十四年即的位,如今是开元二十九年,那三年北夷战事不算,后来便是同五王爷几人打擂台,算算日子,永宗王与永寅王......当是折在这案子里头的。
    沈瑜林看着满纸姓名,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这些皇子龙孙真当江南是钱袋子么官场混迹过来的人精们就这么好用·    按个比方来说,一人贪墨了一百万两银子,只说是贪墨了五十万两,交给上司二十万两,既白占了银子还同上司站成了一队,要紧关头还能得些庇护,上司亦是如此,长此以往,官员贪心愈养愈大,亏空便愈来愈多。
    一叶障目,其实说到底这永宗王与永寅王并未占得多少,却还以为这些臣子俱是忠心耿耿......·    沈瑜林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张政远同陈绍安这双首犯被抄家时,一名游历诗人做的《扬州行》。
    “朱门紧阖上天封,乍见锦绣尘出云··    金玉成箱裂紫檀,珍珠落滚满地明··    借问公子何所以,原是宁王告御庭。
    往昔齐侯俱差矣,今有张陈比二林·”·    齐侯与二林是何等巨贪张政远同陈绍安又是几品官史书中也道这二人身家抵得上国库五年税收,只怕随意拎出一个,也比这二位王爷富些。
·    沈瑜林放下笔,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果然唯有永宁王可成事么·    只为何偏偏......·    正自思量着,窗边忽有些响动传来,沈瑜林先是一惊,待看清楚了,便是失笑。
    却是只瘦小的野猫扒在他未合严的纱窗上扑了进来,正在蒙头蒙脑地乱窜··    眼见那猫轻轻巧巧跃上他桌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警剔地盯着他看,沈瑜林略弯了弯唇角,伸手取了茶几上一块肉馅的酥饼掰开,小心地放到那猫面前不远处。
强强前世今生·    从前他最喜猫狗,只是后来忙于公务,渐渐地便不养了,还魂这些年来也没心思,如今这日子正闲,倒也可以养上一只解闷··    沈瑜林这般想着,见猫的注意力被那酥饼引了去,轻手轻脚地合上窗。
    ......·    “公子若想养猫,要什么样的没有......”满廷二十来岁模样,话较锦绣也多些,沈瑜林纤眉微蹙··    “野猫性子最坏,不驯个两三代哪里便能抱上手了更别提有多脏......”·    沈瑜林面皮一绷,菱唇紧抿。
    满廷又道:“得亏公子反应快些,这一爪要抓实了......”·    沈瑜林侧了侧头,露出左颊上一道微破了层皮的挠痕,“药味也太冲......且去换一瓶。”
    满廷是得了沈襄吩咐的,轻哼一声,道:“这踏雪无痕可是千金难求的好药呢若公子伤的不是脸,满廷才舍不得用·”·    满廷却与锦绣不同,他早年在山中同人学医,后来学成出师后却发觉一家满门因扯上了豪强圈地之事含冤而死。
是沈襄为他们翻了案,惩了元凶,自此满廷便一心一意跟着沈襄··    若非忧心沈瑜林,沈襄也不会委屈自家亲信扮了小厮跟过来··    只可惜这位医术虽高,演技却差,在船上时便被沈瑜林看破了,这几日想是他已心知自己身份暴露,也不再遮掩什么。
    沈瑜林便笑道:“千金难求......那你便收回去罢,我这张脸哪值千金”·    满廷撇嘴,“生得愈是好看的人愈说自己难看,你同先生果真是一样的。”
    说来也奇,自那莹白如雪的药膏敷了上去,方才一直隐隐刺痛的脸颊立时便不疼了,还有种微微的痒,好似在结痂般··    沈瑜林正欲说些什么,却听满廷轻笑道:“好啦这会儿再睡一觉,等早晨便好了,半点痕迹也不会留呢”·    沈瑜林将信将疑地瞥他一眼。
    见他不信,满廷道:“这算什么,也是我学艺不精,师父他老人家可是真正的活死人肉白骨·”·    愈说愈离奇了,沈瑜林也来了兴致,笑道:“你那师父不会叫顾与曦罢”·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了不对,这顾与曦虽是晋时最负盛名的神医,可离他成名还早着,只怨这人名气太大,竟叫他一顺口便说了出来......·    正想着要如何圆回去,却听满廷洋洋得意道:“正是呢,原来公子也是知道师父他名讳的......”·    沈瑜林目光一暗,“满廷的师父是顾神医”·    满廷轻哼一声,道:“这还有假我自幼时便同师父......”·    ......·    【顾与曦,晋开元二十年生人,世代行医,晋予宁十七年,一方治三省鼠疫,百姓皆以药王尊之,此后着有《医道》,《草药集》,后人合撰为《药王录》。
】·    沈瑜林抿了抿唇,罢了,这同他有甚相干·    满廷见他不出声,只以为他是困了,便道:“也是满廷多嘴,明日还要早起,公子还是快些歇了罢。”
    沈瑜林点头,又道:“那猫......”·    满廷嘻笑着拍了拍药箱,那只瘦小野猫正被关在里头,“公子既喜欢,满廷便替公子先养着。”
    沈瑜林点头··    云寒香中,一夜无梦··    ......·    那踏雪无痕果然是难得的好药,晨起时只略擦了擦,那两道狭长微黑的痂痕立时便掉落下来,露出同脸颊一般无二的肤色来。
    沈瑜林虽不是个在意皮相的,此时也不免松了口气··    因摸野猫被挠伤了什么的......想想都觉得傻透了··    沈瑜林以世子师的身份住在螭阳行宫里,自是无人敢慢待,用了早膳,一路行来,却是处处有人朝他行礼,他也不在意,自往书房去检查两个徒弟的功课。
    · ·☆、第38章· ·此番随行官员虽是圣上调派,却也俱是永宁一脉,沈瑜林年岁最小,官职也低,便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说来他倒是没想到这回于尚清竟不在,也好,自上次那功劳顺水推舟落回了他头上,于尚清可谓是步步高升,没一年工夫便成了五品御史。
言官不以言获罪,倒是合了他一身傲骨,比兜兜转转在几王间被当傻卒子用强多了··    自占了于尚清晋昭帝师的名头后,沈瑜林有些愧疚,背地里也提点过他不少,这也算教他少走些弯路罢。
    到了书房,冯绍钦如往常一样,早早便等在了那里,沈瑜林便道:“且将昨日的学而篇默一遍·”·    冯绍钦应了,低头自去研墨。
    一般孩童习课很少是自己磨墨的,既费时又很难磨得浓淡相宜,只沈瑜林幼时便是这般,后来教学生也一并如此,冯绍钦只以为是在练腕力,也不多问··    入祖父门庭后确是为了练腕力,只更早之前却是因为......下仆俱腆着脸为庶兄忙前忙后,没人替他磨墨罢了。
    沈瑜林看着冯绍钦抿着唇极认真的研墨,微扬了扬唇··    ☆☆☆☆☆☆·    这几日物证已清查完,永宁一脉的官员们正忙着四处招揽人证,只这些地方官员积威已久,却有些难办。
    许文琅抿了抿唇,对姬谦道:“杨素闻杨大人甚至连官职都报出来了,却没一人信他,出了巷尾,有幼童砸石......”·    姬谦轻叹一声,道:“罢了,先将那些上告的苦主护好便是。”
    许文琅皱眉,道:“可这些人不足以为证·”·    姬谦道:“你且先去,本王自有办法·”·    许文琅低叹一声,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可听够了”·    他话音刚落,姬元亦便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因天气热,他并未穿一惯的大红锦衣,而是一袭月白的薄衫,配上那浅浅的笑容,彷佛话本里头出来的狐仙少年似的。
    姬谦只略瞥了一眼,便淡淡道:“他的模样,你学不来·”·    姬元亦撇嘴,哼道:“父王这回可猜错了,孩儿学的不是师父,是冯小师兄呢”·    姬谦眉头微挑,道:“你现下倒肯唤他师父了”·    姬元亦挪到姬谦下首坐了,一边顺手拿了只橘子慢慢剥,一边哼道:“不叫师父,叫小爹爹么”·    姬谦失笑。
    姬元亦又道:“过了十月份生辰孩儿便满了十一,师父他上个月才做的十四生辰......啧,父王……”·    姬谦揉了揉他的脑袋,缓缓道:“情之一字,哪有这么多讲究一眼见了便觉欢喜,之后便再忘不了,舍不得,放不下,哪里有空去管他年纪”·    姬元亦撇了撇头,“酸,真酸”·    姬谦收手,闻言只淡淡一声轻笑。
    姬元亦哼道:“说正经的,既然那些证人不敢作证,何不来场局狠狠削了那起地方官的面子,好教他们涨涨胆”·    “办法是不错,只是这阵子正在风口,他们防备也紧,若弄巧成拙,更是僵局。”
    姬谦抿了口茶,又道:“事前我便令人散了话出去,却是没半个人应的,可见他们没少对百姓施压·”·    姬元亦含了瓣橘子吃了,哼道:“以世子身份令他们带我游玩,有人敢不应”·    姬谦道:“你便安心习你的功课去,案子既已到了御前,哪有为几个人证撤下的”·    姬元亦撇嘴应了。
    ☆☆☆☆☆☆·    昨日一场暴雨打得池中莲叶更翠,因见厨娘撑小竹筏采莲子,沈瑜林颇觉有趣,竟立在池畔看了一下午,晚间渐起了蚊虫,他才发觉又过了一日。
    眼见得正厅里光许文琅便神色匆匆地来回了四五次,再对比自己,沈瑜林轻叹一口气··    房间里如今每日都要熏艾草,那两套青黛山水画的纱帐更是一日两次地泡薄荷水,即便如此偶尔还是有蚊虫。
    今日满廷在他沐浴用的水里化了两颗浅绿色的药丸,沈瑜林裹了件寝衣进房,闻着身上浓郁的药香,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有驱蚊奇效......连人都要熏昏了好么·    沈瑜林正低着头系衣带,忽听书案边一声轻咳。
    那声音他很熟悉,抬头一看,正是姬谦··    沈瑜林抿了抿唇,道:“沐琦寻我,有事”·    姬谦黑眸微弯,“莫怕,我不会动你。”
    沈瑜林身子僵了僵,耳垂薄红,微恼道:“我不是说这个......”·    姬谦薄唇轻勾,浅笑道:“嗯,我知道·”·    就这般立在门口也不是回事,沈瑜林系好了寝衣,关上门,又伸手去取方才搭在屏风上的外衣。
    却听姬谦缓缓道:“天色也晚了,瑜林不必这般,我只说些话便离开·”·    沈瑜林回身,看向姬谦··    姬谦将这几日的事情一并说了,又讲了姬元亦的法子,方缓缓道:“那日在迎宾楼里你正巧应下了陈天赐的身份,又有诸多佐证,想必他们也不会怀疑,自然,若你不愿,我也可令人易容成你当日模样......”·    沈瑜林忽道:“这些人俱是人精,若有那一星半点的破绽,此计便彻底废了......瑜林愿往。”
    姬谦怔了怔,缓缓笑开··    沈瑜林又道:“只是陈天赐的行踪却是个问题·”·    他虽自信能瞒过那群老狐狸,可若赶巧了撞上了真身或是陈天赐在别处闹出了什么事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姬谦道:“这却没什么,昨日有探子说,他在边城。”
    “边城”沈瑜林虽略放下了心,还是禁不住疑道,“他去边城做什么”·    姬谦轻笑一声,道“文既不成还有武,这是他同老五订下的承诺,可惜......”·    沈瑜林对陈天赐没什么偏见,却也谈不上感情,只叹道:“丞相公子四字,才是他的底牌,这般轻易地被哄了出去,待五王爷有妻有子了,只怕也是招招手便回来......”·    姬谦抿了抿唇,忽道:“我不是他。”
    沈瑜林怔了怔,没说什么··    姬谦见他沉默,轻声一叹,黑眸微黯··    沈瑜林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却只道:“既是这样,那此事宜早不宜迟,便定在明日如何”·    姬谦点了点头,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睡。”
    沈瑜林垂眸应了,瞥见姬谦背影,不知怎的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    帐中单隔了一片狭小的天地,沈瑜林背靠着墙躺着,黑白分明的凤眼在夜色下显得极为透亮。
强强前世今生·    方才那人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细微的眼神全都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莫名地,有些发慌··    脸颊熨在薄被凉丝的缎面上,却很快捂得发热,沈瑜林闭了闭眼,有些难堪地将头蒙进了被中。
    ☆☆☆☆☆☆·    再来这迎宾楼可是熟门熟路了,姬谦仍是那副商户打扮,沈瑜林却换了身锦碧蓝的薄衫,玉质薄金的扇子,更显出了几分纨绔气。
    仍旧是上次的雅间,这回卫若兰同冯紫英二人不在,几个得了消息的官员却是一脸熟捻地进了门,笑道:“陈公子又见面了·”·    “在下同陈公子果真有缘分......”·    “陈公子可喜欢这迎宾楼么”·    ......·    沈瑜林勾了勾唇,手中折扇一转,道:“这楼里无非便是那千篇一律的玩意儿,还好意思问本少爷”·    那人面皮微僵,正是那日的白胖官员孙含。
    他官不大,正好与沈瑜林平级,是山阴县的县令,因巴上了张政远这个大靠山,平素很是有几分嚣张,只是如今这位主儿在这......·    他抿了抿唇,强笑道:“陈公子见识广博,是吾等短浅了,不知陈公子可有什么新奇意儿教吾等开开眼界”·    沈瑜林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不怕折了寿”·    他这话虽说得刻薄些,不少人却是放下心来了,毕竟陈家三公子是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
    见那孙含眼中敬畏更甚,沈瑜林轻哼一声,道:“罢了,便饶你这遭,本少爷同义兄对这扬州地面不熟,可有人愿带路”·    这可是向相爷公子卖好的不世良机,立时便有人道:“在下自小便是在扬州长大,对此地熟得很......”·    有人不甘示弱道:“杨某世世代代久居扬州,陈公子......”·    沈瑜林对姬谦挑了挑眉,道:“义兄意下如何”·    姬谦好似极为难地皱了皱眉,道:“天赐,诸位大人也是一番好意,不若同行罢”·    沈瑜林轻哼一声,瞥了几人一眼,道:“好生带路。”
    那几个官员忙欢喜着应了··    出了迎宾楼,沈瑜林同姬谦一道走在前边,几个官员围在后面不住地奉承着些什么,这几人虽穿得是便衣,可不少百姓却是认得的,当下便有细细微的讨论声响起。
    ......·    “那不是孙大人么”·    “就是,旁边那是杨大人啊......”·    “那小公子和商人什么来路”·    “听说......最近京里头派了顶大的官来查案子哩......”·    “有张大人大”·    “这倒还说不准......”·    · ·☆、第39章· ·听着四处议论声,沈瑜林凤眼中愉悦的光芒一闪而逝,仍用那副不耐的神情道:“还不快些。”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忽有一人道:“陈公子,不知相爷可安好”·    沈瑜林蹙了蹙眉,道:“原来......哼关你何事”·    那官员笑道:“下官当初曾有幸得见相爷,只是心中惦念相爷病症......”·    沈瑜林凤目微寒,冷哼道:“惦念......他二十年的哮喘你便惦念了二十年倒比我这做儿子的还上心些”·    陈仲先是晋时开国名相,他的哮喘也是出了名的厉害,在当朝许是唯有亲近之人知晓,后世却传得天下皆知。
    那人本也是意外得知的,此刻见沈瑜林不假思索一语道出,心下已信了十分,此刻见他脸上带着沉冷之色,早慌了,忙道:“三公子恕罪,三公子恕罪,是下官眼拙......”·    沈瑜林挥手,哼道:“不长眼的东西”·    “是”·    “三公子气度哪是常人仿得出的......”·    “就是......”·    ......·    其余官员忙连声应道。
    眼见得差不多了,姬谦道:“算了罢......出门在外,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瑜林哼道:“罢了,今日却是教义兄看笑话了,我们回罢。”
    说完,也不理会几个苦苦求情的官员,搭着姬谦的手上了马车,却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众人一眼,放下了帘子··    “瑜林方才可真是学了那陈天赐十成十。”
姬谦道··    沈瑜林浅笑道:“这没什么·”·    姬谦轻叹一声,道:“瑜林,瑜林......”·    说着,俯身搂住了少年。
    沈瑜林怔了怔,没有推开他··    两人无言良久,车行了一段路,忽然,马车骤停,姬谦耳侧微动,道:“莫睁眼·”·    沈瑜林不明就里,却也听见了外头打斗声,想是刺客已同暗卫交起手来,他前世遇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垂眸应下,闭了双眼。
    姬谦令暗卫架了马车,也是运气,那暗卫择的东面包围圈防守极弱,竟教马车一下冲了出去··    此处正是螭阳山脚,林中山涧里石洞众多,姬谦与沈瑜林弃了马车,四下寻了一番,避在一处外间狭小,掩着野草丛的山洞里。
    那暗卫自记牢了山洞位置,去随行军中报信··    不过片刻之间,漆黑狭小的山洞里便只剩下了二人··    姬谦靠得极近,温热潮湿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间,沈瑜林不自在地侧了侧头。
    “这回的刺杀来得莫名其妙......”山洞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瑜林只觉气氛微妙,低低道··    姬谦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沈瑜林只觉双颊立时便沾了火般又烫又辣,不由有些庆幸此地黑暗,不至于叫姬谦看了笑话,他故作平静道:“何况这会儿我还顶着陈天赐的身份,若非熟知此人之人,也不会知晓今日行程......”·    “可这遭我们连许文琅都瞒下了,护卫暗卫绝没有这般清楚的......”·    他说着说着也不再紧张,而是渐渐皱了眉分析起来,“沐琦,你说会不会是对方手里有同天禁卫彷佛的......”·    却听姬谦轻声一笑,低低道:“愈想愈差了,天禁卫代代父传子,唯此一家。”
    父传子·    沈瑜林扭头想问清楚些,却不妨撞上了一片温热,他怔了怔,正欲推开姬谦,无奈山洞狭小,他才侧了侧头,便微微碰到了石壁。
    姬谦先是一怔,随即按住了沈瑜林的后脑··    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瑜林避不过,也被他这番动作勾起了心中火气,索性张开唇,不甘示弱地同他勾绕了一番。
    待醒了神,沈瑜林几乎没想扇自己一耳光,这算什么投怀送抱么·    姬谦看不清他面色,却大抵也知道他必是在懊恼,轻拍了拍少年脊背,他低笑道:“不必羞臊,我不会笑你。”
    沈瑜林撇头,只觉这人是无赖托生的··    正在这时,外面忽有异动传来,二人敛息屏声了一阵,面前野草被拨开,日光一照,沈瑜林眯了眯眼,抬头,正是方才那个驾车的暗卫。
    那暗卫面上扣着严丝合缝的黑铁面具,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他声音低哑道:“许大人已带了五千精骑来寻,不知主公的意思......”·    姬谦淡淡道:“且带他们过来。”
    那暗卫好似对他二人状况丝毫不觉,行了一礼便疾步消失在草丛间··    出得山洞,二人俱是面色涨红,姬谦为沈瑜林抚了抚凌乱的发,低低道:“莫气了,当心教人看了笑话。”
    沈瑜林瞥见姬谦的冠带虽完好,一身青缎的外袍却是被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手上也有些血道子,知道是方才护着他进山洞时弄的,抿了抿唇。
    许文琅到得极快,正见二人这副情景,知道没出什么差错,长出一口气··    沈瑜林略落后两步,垂着眸跟在姬谦身后,姬谦见状,轻叹一声,没说什么。
    ☆☆☆☆☆☆·    螭阳行宫正殿内··    姬谦令杨素闻几人重去取证,抿了口茶,又对许文琅道:“这次刺杀颇有诡异,若说对方于本王行踪了如指掌,本王是决计不信的,那些活口可招出了什么人”·    许文琅行了一礼,有些难堪地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交给内侍,那内侍恭谨着接了,呈给姬谦。
    见了许文琅神色,姬谦已猜出几分,大致看了那份状词,姬谦却是哭笑不得··    ......·    “这么说,这还是陈天赐惹的祸”沈瑜林也看了一遍,扬了扬眉。
    许文琅无奈道:“两年前,本来那杜家小姐已过选秀,是内定了给永宇王做王妃的,生生教陈天赐坏了名节,如今十七八岁的还在闺中,怕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他们家焉能不恨又得了风声,说陈天赐这回是离家出走,身边半个人也未曾带的......”·    沈瑜林奇道:“这杜家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许文琅叹道:“不是杜家胆子大,是他们家姑娘命格太金贵,从小儿捧上了天的,半分也舍不得她委屈。”
    【徒儿命主至贵,寻常贵女不堪配】·    沈瑜林心中一动,若是......·    他不动声色道:“这些年杜家一直在败落,却不知这杜家姑娘是怎么个金贵法”·    姬谦瞥了他一眼,薄唇轻抿。
    许文琅偷眼瞧了自家主公一眼,缓声道:“听闻杜夫人产女之时霞光漫天,喜鹊绕梁三日方散,后请了慧空大师批命......说是凤女命格·”·    沈瑜林差点没笑出声来,若换了任意一个朝代,他或许便信了,只这是大晋朝,六百年盛世九代帝王从未封过后,哪冒出的什么凤女命来·    姬谦见沈瑜林眼中满是好笑和戏谑,缓了缓脸色,对许文琅道:“你也是愈发大胆了,查个刺客也能扯出这些有的没的,这事你且办着,明日叫杜若晴来见本王。”
    许文琅苦了脸,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沈瑜林乍听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顾不得许多,立时朝姬谦道:“杜若晴”·    姬谦只道他是在疑惑,便道:“这杜若晴原是杜家长房嫡孙,后来双亲早逝,爵位便叫他二叔得了去,如今他脱出杜府,同许文琅一道办差,我想着便将此事交给他去办。”
    沈瑜林道:“他可是前年那小三元的探花郎”·    姬谦点头,又道:“瑜林知道他”·强强前世今生·    沈瑜林顿了顿,只道:“听闻他诗做得极好。”
    姬谦道:“这人性子傲,你明日见了便知,你若不喜他便莫勉强·”·    沈瑜林心道,愈是才子愈是傲气,何况人家是诗仙呢·    他这边正自出神,却听姬谦又道:“这几日会有些忙乱,元亦的功课且先停了罢,我还有事交给他办......”·    沈瑜林一怔,随即那纤长的眉羽微微一扬,道:“关于世子之事我早便想同你提了。”
    姬谦疑道:“瑜林”·    沈瑜林抿了抿唇,道:“王爷究竟是想出一个雄才大略的太子还是一个精于谋算的管家”·    姬谦微怔,却听沈瑜林顿了顿,又道:“世子确是天纵之资,心智也同成人彷佛,可王爷莫要忘了,他才十岁”·    “究竟要经了多少勾心斗角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王爷可曾想过他的将来”·    ……·    姬谦沉默良久,低叹道:“是我疏忽了。”
    沈瑜林莫名地只觉心口闷痛,他撇头道:“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世子既入我门下,如何教他是我的事·”·    姬谦略弯了弯黑眸,道:“我是他父亲,自然也要负起责的,但我可以答应你,日后绝不越过你做他的主。”
    这话听着怪怪的,沈瑜林皱了皱眉,忽略了心中那点异样··    姬谦看着少年清澈的双眼,顿了顿,缓缓道:“今后,我们一起养元亦......”·    沈瑜林闻言,立即反应了过来,狠狠瞪了姬谦一眼。
·    无赖·    · ·☆、第40章· ·重新取证之事进展的极为顺利,见过当日场景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加上有心人背后煽动,却教江南官员的积威散去不少。
    杜若晴抿着唇将当日案档整理成卷,打上了厚厚的朱红漆封,对身旁那人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若晴,若晴......我的晴爷你究竟听明白了没有”许文琅急道。
    杜若晴一言不发地锁了柜门,也未看许文琅,便朝门口走去··    许文琅刚要追上去,却听那人淡淡道:“不可得罪王爷,不可得罪世子,重中之重是不可得罪那位沈公子。
你说了一日,唯有这一个意思·”·    杜若晴说完,脚下也没停,一路出了府衙··    螭阳行宫不近也不远,他到时已是红霞漫天,夕阳半遮半掩。
    “下官杜若晴,求见王爷·”·    “进来··    ......·    杜若晴推开书房门,半垂着眸行至那张红木书案前的空地,撩袍跪下。
    他虽同二房分了家,却未除族籍,这回那帮脑子拎不清的闹出这事来,想是,逃不过了··    杜若晴抿唇,袖中一册陈情书被他攥得汗涔涔的,却始终没有取出。
    他闭了闭眼,忽听一道少年声音含笑道:“你便是杜若晴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些微微压低的尾音,听着便叫人安心。
    杜若晴微侧了侧头,便瞥见了书案左侧立着的白衣少年,窗外的红霞映在他清明带笑的凤眼里,不知怎的,心中微微触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一生的风景。
    沈瑜林看着那抿着唇跪在下首的青年,他相貌只是寻常俊秀,穿得也有些随意,偏生一双中长微翘的眼眸光华流转,带着股说不出的灵气,便教他整个人都有了种特别的韵味。
    果然不愧是......诗仙呐......·    姬谦看着两人对视,只觉心中一阵异样,好似生生被按了块石头进去似的,他蹙了蹙眉,沉声道:“杜若晴,可知本王叫你来,所为何事”·    杜若晴收回视线,垂眸道:“二叔他……买凶刺杀王爷。”
    姬谦挑眉,忽道:“可记得你三年前那番话”·    “......宗族负我,我不负宗族,寅王负我,我不负寅王,今投王爷门下,下官亦不负之。”
    姬谦道:“如今,本王将此事交给你去办,是追查是放过,都随你去·”·    沈瑜林凤眼微扬,瞥了姬谦一眼··    杜若晴一怔,抿了抿唇。
    姬谦黑眸如鹰般直直盯着杜若晴,道:“只是,你须想清楚些·”·    杜若晴宽袖下攥着陈情书的指尖开始泛白,一如他的面色。
    是锦绣的前程,还是弃他而去的族人明明看上去很好抉择,于他,却是煎熬··    ......·    见杜若晴脸色发白地退了出去,沈瑜林不由疑道:“便这么难割舍么”·    姬谦起身,轻拍了拍他的额,低笑道:“难割舍的不是那占了他爵位的二房,而是宗族。”
    沈瑜林抿唇,他这样的人,怕是永远也不会懂了··    见他沉默,姬谦只以为说到了他的痛处,轻叹一声,将人揽进怀中,道:“他是长房嫡孙,十岁之前占尽宠爱,如今自然念着些情分。”
    沈瑜林菱唇微扬,道:“如今我只姓沈·”·    姬谦拍抚着少年已不再单薄的背脊,低低一叹··    窗外莲池中,锦鲤成双对。
    ☆☆☆☆☆☆·    “爹爹怎么现在还没有消息”·    那杜家小姐生得一副华美精致的好样貌,穿着淡橘色的夏衫,戴着成套的浅色琉璃坠饰,明明该是个端庄明艳的佳人,却被眉宇间那股骄纵之气生生破坏了。
    杜老爷圆胖的脸上全是笑意,“欣丫头莫急,那批杀手可是一等一的厉害......据说手里可有三品大员的人命单子......”·    杜若欣哼道:“从昨天到现在了。”
    一旁的杜夫人咬了咬唇,迟疑道:“毕竟是丞相公子......若日后,教人查出来......”·    她话未说完,杜老爷便冷声道:“能不能说句好话了等陈天赐这个克星一死,咱们家欣丫头还不......”·    杜夫人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又低低道:“只是,做了宫女可是一辈子的奴籍......”·    杜若欣这阵子最听不得这话,当下摔了茶盏,怒道:“娘你也太晦气命盘摆在那里,我还能一辈子伺候人不成”·    她话音未落,却听门口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你不用去伺候人了。”
    杜若晴再次踏入杜府正堂时只觉处处陌生,四周摆设用具竟比父母尚在时更豪奢了几分··    二房承爵可是降了两等的......杜若晴闭了闭眼,低低一叹。
    见正堂里三人俱打量着他,杜若晴道:“二叔只怕不记得我了·”·    杜老爷圆胖的脸上那被挤成缝的双眼一眯,笑道:“二叔怎么会忘了侄儿呢......”·    他话未说尽,却听杜若欣哼道:“你还回来做什么莫忘了当初你可是签了切结文书的”·    杜若晴抿唇,眼尾轻垂。
    杜老爷佯怒道:“欣丫头怎么说话的你大堂哥回来看看怎么了”·    杜若欣美目一扫杜若晴半旧的青色长衫,鄙夷之色一闪而过,哼道:“谁知道他什么打算呢”·    杜若晴低低一叹,从袖中掏出一卷未上漆封的案档,放在左侧的红木茶几上,轻叹一声,道:“二叔,这是侄儿最后一次叫你,我为你留一夜安排身后事,明日过堂,无论叔侄。”
·    说着,他也不去看杜家父女脸色,折身对杜夫人行了一礼,“婶婶当年照拂,若晴不敢忘,日后......婶婶便由若晴奉养·”·    他说完,拂了拂袖,自出了正堂。
    明明该难过的,他却只觉快意··    杜若晴出了杜府,略抬了抬头,只见晴空万里无云··    ......·    “他是不是疯了”杜若欣哼道,“莫名其妙的,什么过堂奉养的,他当他是谁”·    “瞧瞧那副穷酸样子,大师说的还真没错,就是个带累宗族的讨债鬼”·    杜夫人咬唇,道:“当年大师说的是文曲星降,勘亲缘劫,无牵无挂,一生顺遂......”·    “他文曲星少笑死人了没听里头讲么,我们都死个干净了,他便顺遂了”·    杜若欣最恨这些克她凤命之人,正愤愤不平地说着,却未发觉翻着案卷的杜老爷那圆胖的脸上已失了血色,唇微微抖动着。
    ☆☆☆☆☆☆·    明黄的帕上洇了口鲜血,姬宸歆挥手示意内侍不必上前,看着手中的奏章,闭了闭眼··    忠顺王姬明礼却不怕他,自接了温茶端过去,道:“便是三侄儿办砸了,再派个能干的去就是,至于气成这样么”·    说着,转头对张顺儿道:“就上回那药方,叫辛御医亲自煎来。”
    他虽有些逾越,姬宸歆却没说什么,闭了闭眼,默许了··    张顺儿恭敬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姬宸歆接了茶嗽了口,他神色疲惫却难掩怒色,声音低哑道:“派谁老大还是老二嫌他们捞得不够么”·    姬明礼挑了挑眉,一顿,故作失望道:“原来是这样......怨不得这奏章要托到臣弟这里,臣弟还当是三侄儿办砸了事,转着弯要小叔叔给他说情呢”·    姬宸歆轻勾了勾唇,只道:“老三办不成的事,朕也指不上旁人了。”
    姬明礼眸光一暗··    姬宸歆又道:“朕气的不是他们贪,赵英帝不也贪么可人家贪出了六代不竭的国库朕气的是他们眼皮子太浅,人太蠢”·    内侍宫女齐刷刷跪伏了一片。
    姬明礼似笑非笑道:“也是呐,天下富庶之地何其多,两位侄儿怎么偏偏盯上了皇兄的钱袋子掏呢”·    姬宸歆揉了揉额角,蘸了朱笔勾了折子,长叹一声。
    这一笔下去,两王算是废了··    姬明礼凤目微敛,忽而笑道:“说来臣弟倒听说了一件奇事,是关于三侄儿的,皇兄可想听听”·    姬宸歆道:“老三那么个木头性子的人,会闹出什么奇事”·    姬明礼笑道:“个中原由倒不清楚,只听说是被个三等公买凶追杀,臣弟瞧着,八成是风流孽债呢”·    姬宸歆在姬明礼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没影儿的事也拿到朕跟前说。”
    说着,从一叠奏章中取了份素青的,掷在姬明礼身前的桌案上··强强前世今生·    姬明礼刚要翻,忽瞥见那奏章上清隽的字体,手便顿了。
    姬宸歆笑道:“原是场无妄之灾,老三是替陈仲先家里那小儿子背了黑锅·”·    “陈仲先是个好的,大儿子二儿子也争气,偏生千娇百宠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明礼明礼”·    姬明礼反应过来,笑道:“臣弟被探花郎这一笔好字引了神,竟看呆了呢”·    姬宸歆瞥他一眼,沉默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低叹道:“探花郎,探花郎的字自是好的。”
    素青奏章上,清隽凌逸的字体赫然写着,杜若晴··  ·☆、第41章· ·一时无言··    姬明礼忽笑道:“说来今科那六首状元的字也是好的,臣弟可是费尽心思才得了一副诗作,挂在书房都觉埋没,特意裱在正堂呢”·    姬宸歆知道他是在岔话,也不好拂他一番心意,低叹一声,道:“贾家这一辈,唯有这个庶出的灵慧。”
    他说着,拣了那份暗红的奏折,递给姬明礼,微叹道:“你瞧瞧这主意出的,可像陈仲先年青时的手笔”·    奏折是姬谦的,里头除了江南亏空案事宜,有大半都是在写监举制条例奖惩及利弊。
    姬明礼一目十行地看了内容,顿了顿,又回头细看一遍,方笑道:“陈仲先当年虽有这份气魄,却少些谨慎,如今谨慎有了,却少了气魄,这位状元郎可是二者并兼。”
    姬宸歆道:“怕只怕慧极难永·”·    姬明礼只道:“少年天纵的也不在少数,还能个个短命不成况且三侄儿可是拿人家当眼珠子似的看着。”
    姬宸歆微皱眉··    见他如此,姬明礼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低低劝道:“三侄儿不是那等不知事的,何况那孩子出身低,一向恭谨的......”·    姬宸歆叹道:“他既有这等眼界谋略,自非佞幸之流,朕忧心的不是公子白梅,而是第二个吕不韦。”
    姬明礼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孩子虚岁不过十五,皇兄想得也太远......何况权倾天下,哪是那么轻易的”·    姬宸歆勾了勾唇,无奈责道:“老三的眼神也太利,怎么偏偏盯准了这样的好苗子......”·    姬明礼笑道:“皇兄可快别得意了,寻常人家有几个契兄弟能寻到这般的”·    姬宸歆薄唇上扬,顿了顿,才叹道:“老三眼光好,老五那个......哼”·    想起那眼睛长在头顶的陈天赐,姬明礼抿唇一笑,莫看五侄儿近来如日中天,他的眼界,广不到哪里去。
    说话间药已端了上来,看着姬宸歆还有些苍白的面色,姬明礼叹道:“皇兄......”·    姬宸歆顿了顿,闭上眼··    “莫再劝,朕绝不会用顾与曦的药。”
    他抿唇,接了药碗,一口饮尽··    姬明礼轻声一叹,不再言语,望着明黄纱罩的宫灯,渐渐出神了··    ☆☆☆☆☆☆·    事情既已捅到了御前,永党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一时之间,江南官场人人自危。
    “师父不知,昨日那张政远府邸一抄,竟抄出了好几百万的银两,更休提那些金珠玉饰,宝药奇珍......”·    沈瑜林抿了口茶,方道:“这有什么那些赈灾款项还未寻到,到时才有得瞧。”
    姬元亦哼笑道:“大伯原来便这么......”·    沈瑜林眉头一挑,忽道:“世子可知你身上这套衣衫值多少银两”·    姬元亦一怔,也不知他忽然问这做什么,还是道:“父王尚俭,除了年节穿出去的衣裳,都是在二百两以下的,徒儿这身......”·    他翻了翻银丝暗绣的玉白色袖子,不确定道:“大约......一百五十两”·    一旁练字的冯绍钦闻言呛了呛,好半天才醒神,姬元亦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沈瑜林道:“世子可知,一户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是多少”·    姬元亦愣了愣,抿唇。
    见他这般,沈瑜林微叹道:“一叶障目,如此而已·”·    他说着,圈出了姬元亦文章中几段不足之处,姬元亦沉默着接了,回了座位。
    重铺宣纸,石砚里的墨已干了,姬元亦匀了些水,低头研墨··    冯绍钦涮了涮笔,低低道:“旁的我不知晓,只记得那年祖母赏了齐叔一锭五两的银子,那一整年我们都过得很好。”
    姬元亦磨墨的手一顿··    ☆☆☆☆☆☆·    姬谦这日难得穿了件月白金绣的夏衫,不显俊逸,反倒有种莫名的凉薄。
    “秋后......处决”他的声音淡淡的,教人听不出喜怒··    杜若晴跪在下首,脸上并没什么惶恐的意味,他应道:“谋害皇室本是诛三族的大罪,但杜家为开国功臣之后,先帝曾赐丹书铁券于家父,荫庇全族,且二叔并不知实情,下官斗胆,求王爷只追究他一人之罪。”
    姬谦道:“杜若晴,你自三年前投本王门下,可曾有什么功绩”·    杜若晴一怔··    姬谦道:“三年闲差若办够了,回府记着收拾行李,过两个月便随本王归京。”
    杜若晴顿了顿,没有反驳,低应一声··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许文琅忽道:“王爷......两个月,是不是仓促了些”·    姬谦瞥他一眼,道:“如今案子已经结了,剩下不过是些琐碎事宜,本王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许文琅抿了抿唇,叹道:“王爷如今在江南声名满誉,何不借此布置些......”·    姬谦挥手,道:“此事不必再提,江南官员调派自当由父皇决断。”
    许文琅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跪在他身旁的杜若晴忽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袖子,许文琅一怔,终是没有开口··    ......·    出了书房,杜若晴同许文琅并肩走在螭阳行宫那条临着锦鲤莲池的汉白玉回廊上。
    杜若晴忽道:“你今日倒犯傻了·”·    许文琅当时被他一提醒便反应了过来,这事当是圣上给王爷放的饵,考校他品性的,没承想王爷没上钩,先钓上了他许文琅。
    此刻见杜若晴这般说,许文琅便笑道:“今日要多谢若晴了·”·    杜若晴也不答话,淡淡瞥他一眼··    许文琅讨了个没趣儿,摸摸鼻子。
    二人正要转个弯下台阶,却不妨转角那里忽走出一道人影来,两边都没刹住脚,那人身量又矮些,便被杜若晴撞得后退了两步,手里一小叠宣纸四散一地。
    姬谦自那日起便对姬元亦的功课上起了心,沈瑜林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去书房,而平日里杜若晴同许文琅俱在傍晚时分来,今日也是赶巧了撞上这二人··    身后的侍从低着头去拾纸,沈瑜林拱手笑道:“许兄,杜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许文琅笑道:“自然很好,如今在江南,我们这几人可是横着走都成,小瑜林,明日去抄严府,可想去瞧瞧”·    横着走的......抄家阎王么沈瑜林抿唇一笑,也知道许文琅大半是在自嘲,也未当真,只道:“明日我还有事,倒是去不成了。”
    杜若晴忽道:“那监举的主意......是你出的”·    沈瑜林一怔,点了点头,这并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宁朝那监举制只是一个雏形,错漏矛盾也多,如今的制度是他一条条完善,扩充,实践而来,说这是他的主意也不为过。
    杜若晴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许文琅大抵知道他意思,笑了笑,对沈瑜林道:“若晴最是个面冷心热的,小瑜林同他相处久了便知......”·    沈瑜林凤眼中暗色一闪,菱唇微弯。
    接过锦绣呈来的宣纸,他笑道:“瑜林还有些事,许兄和杜兄留步·”·    许文琅笑应了··    沈瑜林行了一礼,带着侍从上了回廊,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拐角处。
    见人走远,许文琅这才感叹道:“当初那么小小的一团,如今也是同朝为官了......”·    杜若晴抿着唇,没搭理他··    许文琅拍了拍他的肩,劝道:“不用觉得有愧于他,他如今年岁尚小,资历不足,便是真坐了那位置,哪里压得住何况你以为王爷会教他的人吃亏么,你也只是先替他占着位置罢了。”
    杜若晴低叹一声,只道:“我明白的·”·    ......·    姬谦的书房里原只有一个座位,近日却特意在书案对面搁了把紫檀木的椅子,布局上颇有些不伦不类,好在能进这书房的都是他心腹,也无人敢提这不妥。
    沈瑜林坐在那紫檀木的椅子上,开始对姬谦讲姬元亦的功课··    “世子对于政事见解过于片面,且他只信自己的推论,很少愿听旁人建议,今日的文章中......”·    沈瑜林皱眉说着,微抬了抬眸想看看姬谦神色,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
    一个人面无表情时,别人是很难教从他眼睛里看出情绪的,而姬谦......他根本不想猜,沈瑜林抿唇,道:“何事”·    姬谦弯了弯黑眸,薄唇泛起浅浅的笑意,“元亦较从前已好了许多,慢慢来便是......”·    沈瑜林心中一噎,所以,这就是晋昭帝当了四十七年太子的原因要知道晋时君王多长寿,可是出了好几个太上皇的。
晋武帝立太子最早,传位最迟,偏他还不怎么恋栈权位,放权也很大气,为了这个,后人不知为这对父子编出了多少恩怨情仇··    原来,只是一直在“慢慢来”么·    姬谦见少年呆愣,唇角微弯,忽压低声音道:“‘我要他们笑,他们便笑,我要他们哭,他们便哭,我要他们生不如死,他们便万劫不复。
’你看,元亦如今是不是好多了”·    沈瑜林怔了一怔,这话听着是有些气势,可他怎么觉得......很想笑呢·  · · ·☆、第42章· ·姬谦抿了口茶,又道:“你方才遇见许文琅和杜若晴了”·    沈瑜林点头,道:“杜兄他......”·    姬谦低叹,“杜若晴是个聪明人。”
    “父皇很重视监举一事,已透了口风,欲在六部之外成立监举司,主理三品以下官员升降,不限江南一地·”·    沈瑜林双眸微暗,笑道:“这是好事,那......是杜兄要高升了”·强强前世今生·    姬谦道:“他如今挂着四品闲差,不过升了一级,得些实权罢了,真正高升的是瑜林。”
    沈瑜林顿了顿,笑道:“我如今资历摆在这里,怎会......”·    姬谦道:“监举司右执事,这是父皇亲口所言·”·    即便事前已猜出些门道,沈瑜林还是被晋高祖的大手笔给惊到了,主理三品以下官员升降,这右执事必然是三品以上,而寻常官员五年一升迁,政绩官声极好的便从一两年到三年不等,他这回,可是连升五级。
    姬谦微笑道:“不必惊讶,这是应当的,这监举司便如前朝御史台,定要世代相袭,若非你年岁尚小,便是左执事之位又如何”·    沈瑜林端了茶盏,敛目。
    姬谦见他面上并没什么欢喜之色,只以为他在忧心官场是非,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道:“能担的便担着,受不住了也莫撑着,左右有杜若晴在,出不了乱子。”
    沈瑜林微侧头,皱眉道:“好好说着话呢,又动手动脚的·”·    姬谦抿唇,黑眸微黯,收了手··    沈瑜林又道:“既然圣上这般说了,那这监举司定是如御史台一般建在京中,却如何统筹地方”·    他说着,低喃道:“设立分司也不妥,往来消息传递太过耗时......”·    姬谦轻叹一声,忽觉夏衫不胜秋意,风吹得心口微凉。
    ☆☆☆☆☆☆·    两月之期转眼便过,这阵子天有些凉了,因池塘里莲花成片枯萎,便有侍从清了池,看着颇凄冷··    螭阳行宫本就是避暑之所,如今秋寒渐起,也不好再住,左右还有三四天便要归京,驿馆又太糙,往来也不便,姬谦几人便住进了巡盐御史府。
    其他人还好些,姬元亦最是挑剔的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才择定了那片临着玉竹的文韵轩··    许文琅迟疑道:“倒不是旁的,只这文韵轩好似是女眷住所......”·    他这些年在边城任职,也没娶亲,对这些并不清楚,便有老仆应道:“回老爷话,这原是林家千金的住所。”
    姬元亦听了,眉头一挑,道:“林如海的女儿”·    那老仆低着头应了声是··    姬元亦撇嘴道:“罢了,就换方才那红枫院。”
    许文琅弯了弯眸子,笑道:“世子这边请·”·    姬元亦哼道:“你远在江南的不知道,原不是本世子想怜香惜玉,那林家小姐五月尾上便没了,本世子只是不想沾晦气罢了。”
    许文琅一怔,微叹道:“满打满算那林小姐也才二八年华,竟就去了......果真是红颜薄命·”·    姬元亦也不理会他这番感慨,道:“那红枫院里头原先住着谁看着倒清爽。”
    老仆恭敬道:“里头原是林老爷养病的......”·    姬元亦也懒得再折腾,道:“就是那里,带路·”·    许文琅应了一声,自知方才惹了姬元亦不快,便不再出声。
    ......·    沈瑜林的居所云衍院正临着栖凤居,前后只有一条五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供出入,且须得经过栖凤居··    四处植着常青的树木,院中还有两株围墙高的月桂,有时候风大些,在屋里便能闻见那甜丝丝的清香。
    灯光明暖,沈瑜林将上次拟定的章程誊到公文上,誊了一半,反复读了几遍,觉着不妥,铺了张空白宣纸又开始斟酌起来··    锦绣端着热了二遍的晚膳,垂着头带上了房门。
    “还是不吃”满廷迎上他,急道··    锦绣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去做些糕点面饼什么的罢,一会儿厨房熄了火,公子再饿了怎么办”·    满廷道:“糕饼也不能当饭吃啊这都几天了公子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因他声音有些大,还带着着点斥责的语气,锦绣微恼道:“你朝我喊什么有本事你朝公子喊去”·    满廷抿了抿唇,只道:“左右桂花卤汁还有些,我去蒸两盘桂花糕。”
    二人正说着,忽听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道:“不必了·”·    姬谦一袭玄底回字红纹的长衫,负着左手进了院子,他身后只跟了一个拎着食盒的李平盛。
    满廷和锦绣行了礼,正听姬谦道:“都下去罢,让本王来·”·    云衍院本是林老夫人的住处,看着很有些宁静祥和,姬谦一路行来,心中也稍和缓了些。
    正屋的门窗是新糊的软霞缎,不透风却透光,少年挽袖疾书的剪影落在上头,看得人心里涩涩的··    自那日之后,除了元亦的事他便再没同他说过多余的话,本以为这小东西只是嘴硬,过不了几日便会主动些,谁承想,这一等便是两月。
    姬谦轻叹,敲了敲门··    “进来·”·    沈瑜林只道是满廷或锦绣,头也未曾抬一下,道:“先放着,等这段写完了......”·    他话未说尽,却见面前一道人影遮了对面灯架上的烛光,却正是抿着唇的姬谦。
    沈瑜林怔了怔,笑道:“沐琦”·    姬谦道:“戍时了,还不曾用晚膳元亦同绍钦已睡下了。”
    沈瑜林眨了眨凤眼,后知后觉看了眼水浮钟,果然见那刻度已浮到了戍时··    “竟忘了时辰......”沈瑜林笑道,“多谢沐琦了。”
    他笔下略快了些,又写了一小段,道:“如何统筹三十二省监举事宜我已理清,这是校验监举真伪的条例,只是要繁琐些......”·    姬谦默不作声地看他。
    沈瑜林写完,长舒一口气,又道:“毕竟升降官员之事马虎不得,三关连审之法虽......”·    姬谦忽然隔着书案俯身,封上沈瑜林的唇。
    话音曳然而止··    李平盛垂着头,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沈瑜林反应过来,立时便后退一步,出乎意料地,姬谦没有拦,沈瑜林被腿弯的椅子边缘一绊,一下便坐在了身后的黄梨木椅上。
    姬谦看着他惊疑中带着薄怒的面色,低叹道:“同我亲近,便这般难以忍受么”·    沈瑜林略压了压火气,道:“瑜林不敢。”
    姬谦绕过书案,直直盯着他一片清澈的凤眼道:“原来......只是不敢么”·    心口陡然一疼,沈瑜林皱了皱眉,抿着唇,没有出声。
    姬谦黑眸里满是认真的神色,他低低道:“我初时见你便觉熟悉,后来渐渐地上心,到如今有六年·”·    沈瑜林一怔,初见......在忠顺王府那一回·    姬谦又道:“那时你尚是稚龄,我亦不知为何会对你上心,还曾私下去过南风馆......只看着,便觉厌恶。”
    ......·    “后来你拜在沈先生门下,有时他会提起你一两件事来,我便一整日都失了旁的兴致,反复想着你那时是什么模样。”
    ......·    二人一时无话··    炉中云寒香燃尽,沈瑜林也不去管,只垂着头不出声··    “可还记得那首藏头诗”姬谦忽道。
    沈瑜林凤眼微敛,淡淡道:“......来兮略惶惶,见兮又惘惘,本是天上客,王应自思量·”·    姬谦轻叹,道:“如此,你还不愿信么”·    沈瑜林眼睫微颤,抿着唇。
    “你心中明明是欢喜我的,只是你不信我,不信我是真心待你·”·    见沈瑜林皱眉,姬谦叹道:“或许,你根本还不懂。”
    沈瑜林沉默良久,忽道:“三关连审之法已记在这里,可要看看”·    姬谦抿唇,顿了一会儿,道:“先用晚膳,许是快凉了。”
    食盒边缘订了层严丝合缝的鹿皮,里头的热气散不出去,菜俱是热的,只是沈瑜林食不知味地用了小半碗白米饭,竟没动一筷··    姬谦唤人收拾了碗筷,立在书案边看了那套三关连审之法,初时他还有些心不在焉,通读一遍后神色才慎重起来。
    沈瑜林端着茶坐在旁边,渐渐卸去了心慌意乱,在姬谦沉吟时还大致讲解了一番··    姬谦听完,长叹一声,道:“瑜林心思果真缜密,如此一来也会少些冤假错案。”
    沈瑜林抿了抿唇,道:“只这样一来,监举司的职位便要立增许多......”·    “这并没什么,朝中闲职甚多,调配些人手不是大事,这些俱是实权职位,多得是人争抢......”·    正说着,水浮钟忽发出一声脆响,原是到了子时。
    又是一阵沉默,沈瑜林忽收了宣纸,道:“夜深了,回罢·”·    姬谦点头,起身走到房门边,刚推开一条缝,忽听沈瑜林低低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 ·☆、第43章· ·姬谦静静立在门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沈瑜林往炉中添了一勺云寒香,轻叹一声,道:“情爱之事于我而言......太远·”·    姬谦抿唇,不语··    “何况,方才的香与此时的香虽是一般味道,却已不是同一炉了......今日你是真心,明日呢”·    姬谦道:“你还是不信。”
    沈瑜林淡淡扬了扬眉,道:“你同我之间天差地别,容不得我轻许誓言·”·    姬谦低叹,“瑜林,我会等你。”
    这话说得莫名,沈瑜林却是听懂了,他凤眼微敛,低应了一声··    待我重登青云时,若君不弃,此生莫离··    ☆☆☆☆☆☆·    因来时匆忙,走得是水路,这会儿返程倒是不着急,沈瑜林靠在马车的软垫上,不由松了口气。
    若再像上次那样晕一回船,只怕脸皮都要在两个徒儿面前丢个干净了··    姬谦见他这般,无奈笑道:“不是说晕过一次船便不会再晕第二次了么”·    沈瑜林道:“那都是江南这边哄小孩的话呢水路便宜,寻常人家赶路多是这般,孩童易晕船,大人便用这话哄着,待上了船,灌一碗药也就好了。”
    姬谦揉了揉他的发,笑道:“这样说来,你那几日也不知喝了多少药,怎的不见好转”·    沈瑜林侧头避过他的手,道:“有些人便是天生的晕船......你做什么”·强强前世今生·    姬谦无奈道:“只是摸摸也不成”·    沈瑜林皱眉道:“我不惯这般。”
    姬谦弯了弯黑眸,笑道:“只是不惯,不是厌恶”·    沈瑜林一怔,抿了抿唇··    姬谦见状,轻笑一声,顿了顿,将马车正中的红木小桌翻了个面,却是露出一张棋盘来。
    沈瑜林抬眼,正见姬谦从棋盘底下取出两只木雕缕金的棋盒··    “听先生同元亦说,瑜林棋艺甚好,如今马车中长日无聊,可愿同我弈一局”·    沈瑜林只觉方才气氛微妙,便点头应了,接过一只棋盒,入手只觉较寻常的重些,掀开一看,却是副白玉棋子,颗颗光洁莹润。
    姬谦微挑了挑眉,掀开自己手边的,也是整盒的墨玉棋子,不带半丝杂色··    “怎么把这个塞进来的”姬谦皱眉道。
    沈瑜林微有所感,将盒盖翻转过来,上头却是刻了赵时的篆书“天作之和”··    原来是......姻缘棋··    这也算是古物了,赵时围棋在勋贵之中极为盛行,衍变到赵中后时期贵族嫁娶必互赠姻缘棋,新婚时男子执黑,女子执白,按着棋谱摆出一副和局,意寓成婚后夫妇和谐。
    沈瑜林眉梢轻扬,瞥了眼姬谦··    姬谦无奈笑道:“这实在是巧合......”·    “猜先罢·”沈瑜林探手抓了把棋子,淡淡道。
    今日姬谦的运气着实坏,沈瑜林抿唇,执黑先行··    ......·    “你从早晨笑到如今了,我都替你累得慌·”冯绍钦皱了皱眉,放下手中那册沈襄批了注的论语,看向一旁勾着唇眯着眼的姬元亦。
    姬元亦哼道:“同你说不清楚·”·    冯绍钦极为老成地叹了口气,道:“师弟长大了,师兄也老了......唉......”·    姬元亦一把拍在冯绍钦的头上,顺手揉了揉他发顶,低低道:“罢了,罢了,此事我只同你说,切不可捅给旁人知晓。”
    冯绍钦早就心痒难耐了,装模作样道:“君子守诺......”·    姬元亦嗤笑一声,勾着冯绍钦的脖子耳语了一番··    “师父若是知晓了......”冯绍钦咬了咬唇,低低道。
    姬元亦眉轻挑,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    姬谦沉吟良久,放下最后一子··    沈瑜林敛目,端了茶盏不再去看他。
    姬谦笑道:“是瑜林胜了·”·    沈瑜林抿唇,看着胜了一目的棋局,耳垂薄红··    晋时行棋规矩与后世不同,若按大御的规矩,黑子先行......要让一目的。
    姬谦棋力精湛,却因初时布局有些疏忽,他步步为营,快收官时倒下错了一步,竟就成了和棋......·    姬谦却不知他这心思,瞥见外头红霞漫天,笑道:“天色不早了,便在江宁府中将就一晚如何”·    这江宁知府杨允月前便已入狱,如今正着水路押送进京,姬谦临时遣了闲官代理政务,那府邸却是空下来了。
    沈瑜林点头,驿馆人多眼杂,倒不如那杨府清静··    一行车马下了官道,自有随行人员去打点,姬谦看着沈瑜林下了车,瞥了眼身后棋局,黑眸滑过浅浅的笑意。
    拂袖,将原本最后一颗棋子换了个位置,棋盘上局势骤变··    ......·    沈瑜林下了车,瞧见那府邸便是一哂,这杨允也够贪了,府上竟是这般素净。
    姬元亦撇嘴,对身后侍从道:“里头真能住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若晴却道,“外头简陋,里面却极精致。”
    这杨府便是他带人抄的,五品官里,贪墨最多的便是这江宁知府··    姬元亦一向不喜杜若晴,皱眉道:“本世子问你了么”·    杜若晴淡淡道:“下官答世子了么”·    姬谦下了车,正见这情景,斥道:“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姬元亦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瑜林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子明日且将君子诫抄上十遍·”·    姬元亦应了,微瞥了姬谦一眼,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姬谦皱了皱眉,只道:“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先进去罢·”·    杜若晴抿唇,低头应是··    待进得二道门,四处景色一转,果然显出几分精美来,虽四处摆设俱被抄了去,经过侍从布置后也算可心。
    沈瑜林这几日已将监举司事宜筹算清楚,既知了杜若晴便是他日后顶头上司,也不好不同他交待,用了晚膳,沈瑜林便带着锦绣寻到了杜若晴的院子··    杜若晴原没有近身伺侯的人,后来杜府抄家时他赎回了一双曾伺侯过他的老仆,老仆夫妻年岁也大了,唯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便给了他做小厮,这几日沈瑜林瞧着,倒是个难得机灵的。
·    “我们家少爷性子冷,可待人是极好的,沈公子莫见怪·”素匀一边笑着引路,一边道··    沈瑜林点头道:“日后便要同杜兄共事,自是要好生相处的。”
    说话间已到了杜若晴门前,素匀敲了敲门,笑道:“少爷,沈公子来了·”·    “进来罢·”·    沈瑜林进了门,抬眼正见杜若晴立在书案前,俯身写着些什么。
    杜若晴抿唇,放下笔,看向沈瑜林道:“寻我何事”·    他与这位沈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实在不清楚这人有什么必要在晚间来寻他,若教王爷知晓,又是一桩是非。
    沈瑜林笑道:“杜兄......”·    杜若晴淡淡道:“有事直说·”·    沈瑜林一顿,低叹一声,无奈道:“瑜林此来,是想同杜兄商量监举一事。”
    杜若晴略扬了扬眉,道:“圣上既已发下明旨,一切当依圣谕行事,我同你,有什么好商量的”·    沈瑜林笑道:“既是这样,杜兄如今写的......是什么”·    杜若晴皱眉,道:“你管这些做什么此事虽是你出的主意,但这桩桩件件,条理明细岂是一时便能理清的莫闹了,日后我会慢慢教你。”
    沈瑜林轻叹一声,挥手让锦绣退下,素匀瞥见自家少爷黑沉面色,也不好多待,行了一礼,跟在锦绣后头出去了··    “杜兄此言差矣,这监举一事怕是无人比瑜林更熟悉。”
沈瑜林扬了扬凤眼,半开玩笑道··    杜若晴只当他是少年轻狂,不耐道:“我有正事......”·    他说着,却见沈瑜林自袖中取出一卷宣纸递来,道:“原是瑜林的不是,并没同杜兄说清楚,王爷前日已将此法上呈御前,却不好不同杜兄说清楚些。”
    杜若晴无奈接过,道:“你虽聪慧,经验却不足,罢了,既有王爷看过......”·    他铺平宣纸,方看了两句,握着白瓷长条镇纸的手却是顿在了那里。
    “四月一访,三关连审,二人对质,一年复查......”·    沈瑜林道:“虽三品以下官员多如过江之卿,但还是轻率不得,监举本意在于震慑,下位官员即上级位毕竟是少数......”·    杜若晴神色愈发慎重,道:“如此,也可震慑下位官员”·    沈瑜林点头,又道:“监举之事有利有弊,震慑官员的同时也会造成人心浮动,所以须得慎之又慎。”
    杜若晴眉头微松,看着沈瑜林清澈的凤眼,道:“上回圣谕里,统筹地方之法也是你的主意”·    沈瑜林含笑道:“匿名监举制”·    杜若晴已猜到了,他低叹一声,道:“瑜林天纵之资,是若晴短视了。”
    沈瑜林笑道:“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的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瑜林日后还需杜兄多多提携才是·”·    他知道杜若晴此人性情极傲,若非有真才实学他是看不上眼的,而待归了京,他又成了他下属,再多表现也未免刻意,如今同他相交,正当时。
    · ·☆、第44章· ·从杜若晴院中出来时已是月朗星稀,锦绣在前头打着灯笼,沈瑜林闭了闭眼,有夜风拂过,带起他额角碎发··    如今天一日日地凉了,算算日子,北夷战事也快起了,好在监举司已得了明谕,不会被搁置。
    夷战三年,他并未想过要掺合什么,文就是文,武就是武·他前世初掌权位时,狄族乱起,江南瘟疫,前线连陷四关,不得已出了一记狠策......后来狄灭,却直到逝世,还有言官斥他如虎毒。
    如今他年纪尚小,三年勤政,也够混出些资历··    圣武之治虽为盛世典范,却也不是没有错处,重来一世,若能弥补这千古微瑕,也算不负此生罢。
    杨府的院子自是不如御史府的精致,也不如他的梧桐院舒适,好在只是住上一晚·沈瑜林自捻了灯,屋中立时一亮··    炉里的云寒香燃了小半,却不见满廷人影,锦绣笑道:“他去喂猫了,公子不知道,这些天满廷可是拿那猫当祖宗似的养着。”
    他这么一说,沈瑜林便想起了那只挠过他的小野猫,不由笑道:“那猫灵气,也难怪·”·    锦绣轻哼道:“公子若现在见了,才不会觉得灵气呢”·    他说着,比出一个脑袋大的圆,道:“那猫如今肥得药箱都团不下了,这几日满廷一直琢磨着换个大些的......还要透光,透气,昨天他差点扯了糊窗的缎子去糊他那宝贝药箱......”·    沈瑜林听得好笑,没说什么。
    次日启程,车行半月,也便回了京城··    迎归诸事繁杂,且略去不题··    穿过回廊便是沈府正堂,四处摆设装饰虽几月不见,却犹似昨日一般。
    沈襄看着清减了些,眸子却极亮,他亲手为沈瑜林解了披风,欣慰道:“倒是师父小瞧你了,江南一行,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沈瑜林笑道:“初时只是个糙略的主意,后来因得王爷重视,渐渐有了框架罢了。”
    沈襄点头,复又叹道:“只是这回徒儿也算一步登天,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罢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着,含笑拍了拍沈瑜林的肩,道:“你只记着于公务上莫要懈怠便是,旁的自有师父在。”
    沈瑜林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沈襄坐回位置上,抿了口茶,方道:“你那院子虽日日有人打理,却已久不住人,此番正好也得了差事,是该顶门立户了。”
强强前世今生·    沈瑜林惊道:“师父”·    沈襄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来,放在桌上,道:“这府邸原是林兄任左都御史时住着的,也算清贵......”·    沈瑜林这些年来是真心将沈襄当父亲敬着的,抿了抿唇道:“徒儿尚未及冠,如此,是不是太早了些”·    沈襄轻叹一声,道:“哪有三品大员还寄居在叔父家中的道理你如今初登高位,更该谨慎些。”
    沈瑜林敛目,微微低头··    沈襄看着爱徒紧绷的面色,心中一软,不由低劝道:“这府邸同在永宁街,距你外家也近,后头经了王府便是皇城,往来也极便宜的,想师父了便回来看看......不过是换了个住处罢了。”
    沈瑜林知道沈襄既如此说了,事情便是定了,低叹一声,应道:“多谢师父为徒儿费心了·”·    “说来及冠一事......”沈襄看了看沈瑜林用祥云白玉簪绾起的发,道:“如今你也入了官场,再这般打扮也说不过去,明日我会联系几位族老,寻个吉日为你行冠礼。”
    沈瑜林怔了怔,应下了··    男子虽双十而冠,若有隐情也是可以提前行冠礼的··    一时无话··    见沈瑜林捧着青花的茶盏,垂着眸子,沈襄叹道:“罢了,先见你母亲去,这几日你便住在原先的厢房里。”
    沈瑜林抿唇,点了点头··    ......·    这日天还蒙蒙亮,赵嫣然便起了,一直等到了午时二刻··    “嫂嫂便是再急也不至于不吃饭啊,哥他不是去接人了么”陈延玉无奈道。
    赵氏点头,笑道:“就是呐,嫂嫂可别饿坏了小侄儿,早膳也没用多少......”·    赵嫣然坐在绣榻边,低头抚了圆滚滚的小腹,撇嘴道:“就是肚子里这个闹腾的......日子精贵了人也娇气了,看着这些吃食实在懒怠动。”
    赵氏劝道:“我当初怀熠哥儿也是这样,可是不能不吃呐,嫂嫂看熠哥儿如今弱不禁风的模样......”·    赵嫣然抽抽嘴角,陈军熠那小子她都要抱不动了好吗弱不禁风......是跟陈木头对比出的么·    陈延玉也觉得这话太假,淡淡瞥了一眼自家夫人,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赵嫣然喜道:“来了”·    说来也巧,陈延玉一次也没见过沈瑜林,挑了挑眉,回头,正见陈延青带着个素衣长衫的少年进了门。
    那少年凤眼生辉,菱唇含笑,五官生得同赵嫣然有四分相像,本该是副艳丽迫人的容貌,却因周身那股莫名的气度显出几分温润谦和来··    “从昨天就说要到的,怎么现在才回来”赵嫣然一手撑着肚子,快行几步走到沈瑜林面前,作势要揪他耳朵。
    因她动作太快,陈延玉夫妇压根没有反应过来,赵嫣然没吓着沈瑜林,倒把陈延青吓得够呛··    他赶忙转到赵嫣然身后,轻手轻脚地将人带进怀里,托着她的腰。
    赵嫣然横他一眼,没有挣脱··    沈瑜林抿唇一笑,缓声道:“昨日路上因正巧撞上百姓喊冤,便耽搁了些时辰,让娘亲挂心了。”
    赵嫣然叹道:“这样倒也没什么,那人家的冤情可有着落了能拦住官轿子喊冤的必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能帮便帮一把,这是积大德的事。”
    这事后来是杜若晴办的,他也没多问,只是赵嫣然既提了,沈瑜林便笑道:“自然办好了,王爷仁慈,哪有放着冤案不管的”·    赵嫣然点头,却听陈延青道:“没吃饭”·    沈瑜林一瞥,果然远远地见偏厅里摆着一桌未动的膳食。
    “都是你儿子折腾的老娘哪样不想吃啊,可是吃一口就要吐一口的,再好的胃口也没了”·    陈延青严肃道:“不能不吃。”
    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沉下面色时也自有一番威严,赵嫣然乍见之下还有些怵,只是略低头便瞧见这陈木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教她摔倒的双臂,胆子立时便回来了,哼道:“你还敢教训起老娘来了,不想吃就是不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自家儿子还在呢,羞得满面通红,一头扎进陈延青厚实的怀里,再不肯抬头。
    陈延青耳根也红了,声音也缓了,低低道:“那我带你去吃白糖糕,城东头那家,二十文一包的,好不好”·    赵嫣然只觉面颊滚烫,不想再在自家儿子面前丢人,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陈延青见她应了,左臂一沉,右臂一托将人抱起,结结巴巴道:“我,我先走了......”·    沈瑜林看着陈延青土匪抢亲一样的背影,默然无话。
    陈延玉最知道自家兄弟德行,笑道:“这便是瑜林侄儿罢近来京中可全是你的传言,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天纵本稚龄·”·    沈瑜林回神,拱手行了一礼,笑道:“不敢当......”·    陈延玉笑道:“你唤我陈二叔就是。”
    赵氏笑道:“怨不得嫂嫂日日挂在嘴上呢,侄儿这般人品样貌,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沈瑜林浅笑道:“叔母过誉了。”
    陈延玉笑道:“这话也对,侄儿是六首登科状元郎,再过五百年也不见得有第二个来·”·    沈瑜林凤眼微垂,精光闪过,笑道:“陈二叔莫再给瑜林戴高帽了,瑜林的斤量,自知。”
    陈延玉顿了顿,对赵氏道:“你且令人沏了茶来·”·    赵氏点头应下,侧身行了一礼便避了出去··    二人落座,沈瑜林唇边笑意微敛。
    茶是上好的枫露茶,秋日用了正好,陈延玉轻抿一口,桃花眼微挑,笑道:“瑜林侄儿想必已猜到,二叔有话说”·    沈瑜林点头,笑道:“陈二叔想是为了......军中监举一事”·    陈延玉道:“说来也不怕侄儿笑话,本朝虽说是文武平等,但高位武将着实不多,自前年一品上将于老将军去了后,军中职位最高的便是四位大将军......俱是二品......”·    几乎所有武将,俱在监举范围之内。
    沈瑜林似笑非笑地敛目,轻抿了一口茶··    见他如此,陈延玉抿唇,又道:“军中赏罚分明,自开国以来便自成一套制度,沿袭至今,那监举一制,着实不适用。”
    沈瑜林抬眼,放下茶盏,道:“军规便是先帝铁令,动还是不动,轮不上瑜林说话·”·    陈延玉叹道:“军中一向强者为尊,若行此法只怕军心不定,二叔已上折御前,只是想要侄儿一个立场罢了。”
    沈瑜林挑了挑眉,略思忖一会儿,方笑道:“文行文道,武有武路,军中......自是靠实力说话·”·   ·☆、第45章· ·许文琅眉头略缓,笑道:“侄儿所言极是。”
    沈瑜林略弯了弯凤眼,笑道:“其实二叔本无须这样麻烦,王爷新近归京,吏部的差事又教五王爷顶了去......于情于理,监举之事也是该全权交由王爷的。”
    许文琅面色微凝,道:“王爷在江南办案辛苦,怎么一回来,便......”·    沈瑜林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眸子,轻描淡写道:“圣心莫测,瑜林也只是得了些风声,王爷勤政,二叔便别再提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话了,毕竟位高......则任重呐......”·    许文琅略扬了扬眼尾,沉吟片刻,浅笑道:“侄儿既如此说......看来二叔的陈情表当直接交给王爷才是。”
    沈瑜林唇角笑意微僵,道:“看来真是巧了,二叔的折子还没呈上去”·    陈延玉桃花眼微弯,笑道:“明日才是大朝会,折子自是今日递,侄儿来得早,倒是二叔好运道。”
    晋时早朝分大小朝会,小朝会五日一回,大朝会十日一场,大朝会时京中官员从一至五品须个个到场,武将可佩刀剑,只是需侯在文官队列后头,两侧侍立龙禁卫。
    沈瑜林看着上座的陈延玉,不知怎地竟觉得面对的是一只笑眯眯端坐着的狐狸··    说话间日头西移,沈瑜林心中挂念沈襄,也不愿再多留,起身告辞了。
    陈延玉弯着眸子看人出了正厅,抿了口茶··    “夫君好端端的,逗弄侄儿做甚人都被吓走了·”赵氏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纤眉微挑,轻嗔道。
    陈延玉放下茶盏,道:“哪是我逗弄他明明你那好侄儿一路吊着为夫呐”·    赵氏可不信,这人的鬼机灵在边城可是出了名的,她爹那个老狐狸都被他蒙得一愣一愣的,还能斗不过那个看上去便觉温温和和的少年郎么·    陈延玉轻舒一口气,起身将自家娘子揽进怀里,笑道:“罢了,不提这个了,今日天还早着,为夫也带娘子到城东吃白糖糕去。”
    赵氏轻哼一声,道:“夫君是不是忘了什么人呢”·    陈延玉眨了眨桃花眼,低低笑道:“我同那倚眉真没瓜葛,都是她贴上来的,你若碍眼,便给些银钱打发她嫁人便是。”
    赵氏浅浅一笑,道:“夫君......原来除了倚黛,还有倚眉啊,唉,妾身又不是个容不得人的,你既看上了她们,怎么不同妾身说呢......”·    这话听着简直是贤妻典范,如果忽略掉腰间那块被她掐起来转着拧的软肉。
    陈延玉疼得一抽气,立时举手立誓道:“第三百七十三次发誓,陈延玉此生一妻足矣,此生一妻足矣,此生一妻足矣,重复三遍·”·    赵氏被逗乐了,笑嗔他一眼,脉脉含情道:“你再想清楚些,没有旁人了”·    陈延玉捧着赵氏娇俏的脸,桃花眼中满是认真的神色,道:“再没有旁人。”
    赵氏立时变了脸,狠狠踹他一脚,“我们家熠哥儿,婉姐儿呢”·    ......·    ☆☆☆☆☆☆·    傍晚时分新官服便送到了沈府,虽官印文书明日才到,沈瑜林却已算是名正言顺的三品大员了。
    官服虽只是报了尺码交由织造司统一绣制的,却很合身,只腰间略松了些,系上玄色镶玉的腰带,也便没什么了··    沈瑜林立在镜前,看着身上孔雀蓝罩衣下暗红的官服袍裾,勾唇一笑。
    从暗青到暗红,不知是多少人半生的距离,竟就这般真真切切,触手可及··    “公子穿上官服可真好看”锦绣为他解了抹额,笑道。
    沈瑜林略怔了怔,疑道:“好看”·    官服式样从古至今便是千篇一律,只听说穿了官服显稳重的,哪有好看起来的·    锦绣打散了沈瑜林的发,缓缓梳理着,笑道:“也不知怎么,总觉得公子一穿上官服……嗯,便神采照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光亮呢”·强强前世今生·    沈瑜林只道他是在逗趣儿,抿唇,浅浅一笑。
    乌纱冠拢了二道,因着还未行冠礼的缘故,锦绣虽绕了两圈,发尾还是悬在了腰间,略行两步,被束成一大绺的墨发微扬,比起那些一丝不苟的官员发式,却也有些少年意气。
    出了厢房,天上的月还亮着,只是沈府已忙碌起来了··    沈襄虽说无官无职,权力却大,往来的也俱是高官,这遭爱徒初次上朝,他又看顾不上,便央了几位同僚护持着。
    “可记得了按着品级顺序,你当排在你林叔后头,斜对面前一个是上回生辰宴上送你孤本棋谱的杨叔......为师已同他们说好,你林叔可认得面色红润,不留须的那个,到时你先只管跟着他便是......”·    沈襄难得这样唠叨,沈瑜林一一笑应了,又道:“左右徒儿身边还有杜兄在,不妨事的。”
    沈襄点头,又叹道:“杜若晴那个性子......罢了,你既同他有交情,相互提点些也可,只是须留些方寸,不可与他深交·”·    沈瑜林有些疑惑,还是点头应了。
    ......·    玄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见清晰的人影,一路同杜若晴并肩低着头进殿,想起方才情景,沈瑜林抿着唇忍住了笑意··    武将排在文官后头是规矩,陈延青在武将中是打头的,贾政在文官中是垫底的,朝会官员分四列两排,每排两人,这两人竟就......站成了一排......·    前头已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义愤填膺地弹骇着某某官员的私德,林致远便低笑道:“小瑜林初来乍到的不知晓,这陈大将军同那贾政可是扛上了,每每大朝会必要死死盯着他两个时辰,那眼神......啧,像要杀人似的。”
    沈瑜林轻笑一声,低低道:“陈叔曾在贾家吃过许多苦,怕是还记着罢·”·    林致远压低声音道:“听闻陈大将军是为了......其夫人”·    沈瑜林凤眼轻敛,低叹一声,道:“他们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林致远却默默脑补了一个百转千回的故事··    杜若晴忽低声道:“贾政......可是荣国公府的那个贾政”·    二人俱朝他瞥去,杜若晴抿了抿唇,蹙眉道:“昨日文雅坊,购得前朝尚白湖江郊车马图真迹,只是画中间有他的藏印......”·    林致远用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在画中间印藏印,什么人才能干出来寻常人便是实在心痒难耐,也该择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才是。
    沈瑜林凤眼中精光微闪,道:“尚白湖的真迹”·    杜若晴点头,自二叔下狱,族中便推举了他为族长,如今杜府由他承袭,他素爱这些古物,一副画也算不上什么支出,只见了那又鲜亮又显眼的藏印心中不悦罢了。
    “他那藏印有冠珠大小,朱砂艳红,落款也不是雅号,上头刻着荣国公府,下头刻着贾政二字,着实是......”·    沈瑜林目光微敛。
    贾政是最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将标识这样大的藏物拿出来变卖·    除非......·    沈瑜林笑道:“虽是如此,可尚白湖传世之作极少,杜兄还是捡了漏的,说来师父生辰将近,杜兄,却不知那文雅坊里可还有什么好东西么”·    杜若晴微皱眉思忖道:“画倒是没什么好的了,我彷佛记着有竹远居士的行书,前朝镇霄侯用过的黄玉扳指,慧空大师亲制的云泉松鸣琴......”·    他说着,微微一顿,疑道:“云泉松鸣琴不是慧空大师当年赠给代善公的么”·    沈瑜林闭了闭眼,良久,笑道:“许是仿的罢。”
    林致远淡笑一声,有些冷嘲的意味,却也不知在笑谁··    ......·    陈延青腰间挎着双面开刃的鹿皮软鞘金刀,一身赭红色的武将朝服,绷着一张脸,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缩着脑袋的贾政。
    嗯,白头发又长了几撮,脸也黄着,还有些皱巴巴的,眼圈乌青,还透着些虚浮的白,李小子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一看就是肾虚短命之像,基本没治。
    陈延青星目微眯,又扫向贾政的身板,比上回瘦了一圈,暗青乌罩的官服松松垮垮的,随便从军营里拉出个兵都比他汉子......·    贾政垂着头,耷拉着眼睛,起初他还被吓得心肝儿颤,现在他都麻木了。
    陈延玉正排在他哥后头,虽是军师,他穿的也是武官服饰,看着很挺拔俊朗··    听着后面武将的窃窃私语,他无奈道:“哥,咱收敛些成吗”·    陈延青瞥他一眼,严肃道:“不多看他几遍我记不住,回家你嫂子再问怎么办”·    陈延玉低叹一声,不说话了。
    嫂嫂有孕,成天担心腹中胎儿会承了他哥的胎记,有一回谈起侄儿样貌,不小心说起若是孩子长得像贾政便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于是,他哥开始了每十日一次的观察贾政之路。
    陈延玉桃花眼轻眨,瞥了眼外间天色,颇无聊地想,今日贾政形容够落魄了,他哥回府编瞎话也会顺溜些......吧· ·☆、第46章· ·下了朝会,已临近午时,沈瑜林同沈襄的知交一一客套寒暄过,待人散尽,再抬脚时,只看见前头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贾政··    沈瑜林顿了顿,自掀了轿帘进去了··    五月尾那贾宝玉娶亲,排场极大,娶的却是个皇商之女,他就隐有察觉,如今这番印证下来......贾家,果真是江河日下了。
    云泉松鸣琴,他曾见过,那时太子势弱,二皇子以此琴赠韬儿,欲拉拢于他,后来被他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千古名琴云泉,出处竟在这暴发户般的贾家,也算讽刺了罢沈瑜林勾唇一笑,却垂了眸子。
    青史无痕,却不知那代善公是何等人物··    ......·    沈襄微挑眉,放下筷子,接过丫环递上的茶,抿了一口,方缓缓道:“说来,若非你祖父,为师是绝计不信徒儿是贾家人的。”
    沈瑜林轻扬了扬眉,淡笑一声,没有打断他··    沈襄微眯凤眼,移步到了正堂,沈瑜林跟在他身后··    “曾有人言,代善公文可安社稷,武能定国邦......呵,那是瞎话,京中那荣宁两府,俱是武将出身。”
    沈瑜林疑惑地挑了挑眉,道:“这却是从未听过,他们家那样作派,桩桩件件都在仿着书香门第·”·    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添笑话一桩罢了。
    这话他没说,却听沈襄笑道:“都是同陈大将军一般,在战场上拼出的家业富贵,同书宦之家怎同原先......也不是这般的·”·    二人落座,沈襄叹道:“代善公去后,二子年幼,国公夫人史氏掌权,搅得这二府乌烟瘴气......你这一辈的人,只见了贾氏荒唐,何曾知晓当年代善公百战连捷的威势”·    沈瑜林笑道:“还请师父给徒儿讲讲罢,那代善公真......”·    话未说尽,额上却被沈襄敲了一记。
    沈襄面上笑意微敛,认真道:“贾家你可以脱离,但这祖父却是不可不认·”·    沈瑜林抿唇,道:“徒儿此生,只姓沈。”
    沈襄也知自己话说重了,缓声道:“我知你厌恶贾氏,但,身上流着代善公的血脉,绝不是丢人的事·”·    纪家先祖何曾不是显赫之辈他却惟觉那血肮脏,若非幼年时得祖父护持,他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改族谱·    沈瑜林抿了抿唇,不知怎地忽忆起祖父严厉中含着期望的眸子,心中一暖。
    沈襄见他面色缓和,只以为方才的话他听进去了,低叹一声,道:“荣国公名为贾代善,是老荣国公贾源长子,那时天下未定,老荣国公早逝,代善公十七岁便承了父爵与兵权,随着先帝南征北战,曾有数次救驾之功,先帝赐下免死金牌并圣谕一道,令言非有反意,刑不上贾。”
    沈瑜林凤眼微敛,他还当晋高祖竟如此看重王子腾,混淆皇室血脉一事就那般轻飘飘一张出妾书便结了,原来里头还有这个缘故··    ......·    “还有当年镇江七役,代善公率三百轻骑反噬淮王千军,连环之策用得炉火纯青,先帝盛赞为朕之麒麟臂,至今还......”·    镇江七役的主将,不是于柱国么沈瑜林皱了皱眉,看来他料想未错,这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并那几个异姓王侯种种功过是非,俱被人从史书上抹去了。
    连那王子腾的出身,都成了“耕读传家”··    沈襄低叹道:“过继的那个也罢了,贾政可是代善公亲子,竟也这样不成器......”·    沈瑜林回神,见沈襄大有几分恨铁不成刚之意,不禁低笑道:“如此看来,师父竟这般仰慕......祖父”·    沈襄笑道:“偏你机灵,我们这一辈的人,哪有不崇敬代善公的为师小时,可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
    沈瑜林顿了顿,心念电转之下,微微迟疑道:“可是《麒麟传》”·    后世的《麒麟传》讲得是于柱国战绩,其中处处违和,后来经当朝大学者陈九洲考证,得出了“晋之麒麟,非于家将”的结论,这般看来,便当是这贾代善了·    沈襄点头,又叹道:“徒儿真当那时众人猜不出你来历么,便是当时不清楚,细思量一番哪有不明白的其中有不少人冲的不是为师的面子,而是代善公。”
    沈瑜林没有答话,前世今生,他的仕途从未蒙过半分祖荫,这便够了··    ☆☆☆☆☆☆·    文雅坊是京中最好的古玩奇珍汇集之所,临着护城河那片柳树林而建,虽是秋日,可远远看着,也颇有几分意趣。
    沈瑜林这日换了身便服,就像寻常的少年公子打扮,还跟风带了把纸质檀木的折扇··    晋风尚雅,便是冬日携扇的也比比皆是,不带扇子,倒显异类了,沈瑜林把玩着手中折扇,勾唇一笑,尽是风流。
    锦绣笑道:“公子的画可真是绝了,要不是锦绣亲眼见着,还当那花儿鸟儿是自个儿进了公子的扇子里呢”·    沈瑜林轻笑一声,打开扇子,只见上头是一幅新画的杜鹃啼春图,画得不错,只颜色绚丽了些,同他这身雪里墨梅的长衫倒是不衬了。
    “你这猴儿,同满廷待久了嘴也油了,什么时候写意画会这样真”·    锦绣低笑一声,不答话了··    正说着,文雅坊已到了。
    沈瑜林这回一是为了给沈襄买寿礼,二便是想再瞧瞧那云泉松鸣琴......自然,只是看看便罢··    他这些日子虽领着俸禄,却也不多,买份体面的寿礼绰绰有余,那琴,他可买不起。
    瞧了半圈,沈瑜林便看上了博古架上那套羊脂白玉的双瑞镇纸,看着并没什么年头,但玉质润泽,做工也好,那雄狮口中衔的玉球上还有极精美的纹路,沈襄桌上那件黄玉长条镇纸用了很久了,上头还生了裂纹,也是该换了。
强强前世今生·    沈瑜林令人包好,心下叹气,三品大员半年的俸禄就这样花出去了,怨不得许文琅常说,全大晋也找不出一个干吃俸禄的清官··    从文房阁中出来,沈瑜林正欲进对面的文音阁,忽听里头一阵吵嚷,接着那绣帘一动,一个人便被推了出来。
    看得出推人的力道极大,沈瑜林侧身避过,伸手扶了来人一把,也差些站不稳··    “你又来捣乱真当这文雅坊后头没人了”帘子一掀,却是走出数十个护卫打扮的壮汉,一字排开,中间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皱着眉抱着臂,朝他们看来。
    沈瑜林凤眼微挑,朝身边人看去,只见这人一身粗麻黄衣,戴着乌纱斗笠,怀里抱着一截木材,看不轻面目,却隐隐有些压迫感··    他的直觉一向准。
    沈瑜林略弯了弯凤眼,道:“没事吧”·    那斗笠男子瞥他一眼,低声了道谢,他的声音很苍老,还带着几分慈和。
    沈瑜林笑着对那青年道:“不论这位前辈有什么过错,你们开门做生意的也不该这样蛮横才是·”·    那油头粉面的青年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想好生教训那个不长眼的东西一顿的,此刻却见沈瑜林气度谈吐不凡,他也知晓京中多贵人,不敢怠慢,压了压怒火,解释道:“公子不知,这人自三日前到我店中,抱着这截木头说要换那镇店之宝云泉松鸣琴,这不是捣乱么初时我好生好气地劝,你道这人说什么他竟道......”·    那斗笠男子轻叹一声,道:“云泉戾气极重,原先有荣国公杀伐之气镇着倒无碍,如今你一寻常店家持着此物,轻则倾家荡产,重则身死累亲。”
    那青年怒火更炽,道:“你胡咧咧什么”·    他身后的护卫也帮腔道:“招摇撞骗也不打听打听......”·    “我们爷可是工部刘尚书的......”·    ......·    吵嚷间还有人动起了手。
    这般一闹将起来,倒没人上前围观,却是因着来文雅坊的多是些达官显贵,最厌这些乌糟烦心事,很快,店中便不剩什么人了··    那斗笠男子被推了一把,乌纱微飘上几分,露出精致的侧脸来,一闪即逝。
    沈瑜林面色微沉,道:“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动手伤人是什么道理”·    那青年强压怒气道:“这是文雅坊的事,公子你还是莫插手罢”·    沈瑜林笑道:“我竟不知,什么时候,顺天府改了名字”·    门口忽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笑声,“本王也不知道。”
    沈瑜林抬眼看去,那一步步走进来的,正是一身玄底银丝云绣长袍的姬谦,他束着明玉冠,俊美的靥上隐隐含笑··    不知怎地,沈瑜林心中狠狠一阵悸动,他不动声色地轻呼一口气,再抬头时,唇边仍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斗笠男子微有所感,乌纱帘后一双透澈的眸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那青年也不是个傻的,立时行礼道:“草民刘显祖,见过王爷。”
    沈瑜林垂眸,拱手道:“下官沈瑜林,见过王爷·”·    姬谦轻瞥他一眼,抿了抿唇,对那刘显祖道:“刘业的侄子”·    刘显祖并一众护卫俱伏着身子跪着,闻言忙不迭应道:“正是草民。”
    姬谦余光微扫那斗笠男子,黑眸中精光一闪即逝,又道:“官员三代不行商,你这文雅坊做得倒大......”· · ·☆、第47章· ·沈瑜林抿唇暗笑,方才还说全大晋也找不出一个干吃俸禄的清官呢,这会儿倒应了前言。
    明明是秋日,刘显祖背上却已冷汗涔涔,也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话,他爹他哥前年一道捐了官,铁打的事实摆着......·    刘显祖此刻心中懊恼至极,平日里客来客往的他露面也少,打死他也想不到只是教训一个捣乱的竟招来了王爷......·    他也曾见过姬谦的,那时候大伯五十整寿,专程给几位王爷递了帖子,不同于旁人的奇珍异宝,这位爷只送了块廉政为民的素匾,他还趴在屏风后头笑来着。
    “王爷恕罪,这铺子......只是族中产业,草民是,是来巡视的......”·    他这谎撒的很拙劣,姬谦也懒得拆穿他,官宦子弟经商的不少,多是挂在家奴门下,认真查起来连他永宁一脉也脱不了干系,便道:“罢了,算本王给刘业一个面子。”
    刘显祖如蒙大赦,喜道:“多谢王爷......”·    说着,他偷瞄了一眼沈瑜林主仆二人,实在拿捏不定这自称下官的少年公子是什么来路。
    沈瑜林见状,笑道:“原来是刘公子,在下沈......”·    姬谦淡淡道:“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黑眸瞥了一眼锦绣怀中红缎暗玄纹的四方锦盒,顿了顿,又道:“下月沈先生三十寿辰的贺礼”·    沈瑜林一怔,笑道:“王爷好眼力。”
    “监举司无事可忙”·    沈瑜林垂眸应道:“回王爷,今日瑜林轮休·”·    姬谦抿唇,觉得王爷这个称呼前所未有的刺耳。
    刘显祖瞥见他乌沉脸色,心中一慌,忙笑着岔道:“王爷光临文雅坊,是敝店之幸,不知王爷......”·    姬谦扫他一眼,道:“青羽回觞。”
    刘显祖笑容一僵,他能说那把琴是仿的么·    沈瑜林微挑了挑眉,虽比不得云泉松鸣,那也是件名琴了,想不到这文雅坊竟是藏龙卧虎。
    那一直未出声的斗笠男子忽叹了口气,道:“青羽回觞是大不详之物,自用还可,若是送人,阁下三思呐·”·    姬谦挑了挑眉,道:“大不详之物自用倒可”·    斗笠男子轻声道:“至尊有百灵护体,至贵则万邪规避,天下能用此琴者......不可说,不可说。”
    姬谦勾唇,对刘显祖道:“可有旁的”·    那青羽回觞可是他答应给王家小姐做聘礼的,这骗子倒识相,刘显祖心下暗道。
    见姬谦发问,刘显祖回神,连忙笑道:“回王爷话,敝店五日前才进了一把云泉松鸣,那音色真真绝了......王爷可要瞧瞧”·    姬谦颔首。
    刘显祖忙令人取了琴来,沈瑜林看去,只见那琴上缕空了成片的云纹,看得出做工极精细,木质较新,漆色润泽,当是五十年以内的,弦色微有不对,第三根与第七根是寻常的透雪弦,而其余的则看不出材质,弦色透明中微微泛黄。
    姬谦瞥了眼琴盒上标价的小木牌,朝身后的李平盛颔首,李平盛会意,从袖中取了一叠银票,数了十张,递给刘显祖··    刘显祖连忙推辞道:“此琴能得王爷喜欢是它之幸,草民愿将......”·    李平盛笑道:“给你的你便收着。”
    刘显祖正欲顺水推舟地收下,忽听斗笠男子轻叹一声,道:“这琴用了四尺楠木,我这楠木有五尺,你为何不换”·    刘显祖的笑僵了,他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吧·    此时姬谦忽道:“以木易琴”·    斗笠男子微微点头,又道:“我如今同你换,可好”·    姬谦笑道:“五尺换四尺,确是不亏,只是这琴我欲送人,倒是不能了。”
    斗笠男子笑道:“这琴是昔年故人之物,我也只是寻个念想,若阁下不嫌弃,我为这位小公子另制一把如何”·    沈瑜林微挑眉,笑道:“怎么扯上下官了......前辈不是说笑罢”·    斗笠男子低笑道:“琴之一物,岂是乱送的。”
    沈瑜林一怔··    “两个月后,小轩亭取琴·”·    回音犹在耳畔,人却是无影无踪,刘显祖身后的小厮惊叫一声,原来是琴盒已空了。
    ......·    华灯初上,沈瑜林同姬谦并肩行在柳树林中,两双秋靴一道踏着落叶,声响倒齐整··    这林子一向冷僻,鲜有人烟的,沈瑜林便笑道:“方才那人你认得”·    这话虽是疑问,他心中却已肯定了,果然姬谦点头,道:“那是慧空大师。”
    沈瑜林挑眉,那人声音虽沧桑,身形倒是个青年模样,慧空大师......得有百十来岁了罢·    姬谦笑道:“呵,我初时见他在浇菜,只以为他是个小沙弥......这些高人总是有些手段的。”
    沈瑜林也不再纠结此事,道:“慧空大师此来,便是为了那云泉松鸣罢·”·    姬谦道:“本来我想送你的·”·    沈瑜林心中一跳,面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声,道:“我不善琴。”
    诗书棋可自悟,而琴,沈襄从未教过他,他当是不会的··    姬谦低笑道:“我不信·”·    沈瑜林凤眼微扬,却听他道:“你方才端详云泉松鸣时的眼神。”
    沈瑜林抿了抿唇,是他疏忽了,善琴之人,看着一把好琴时欣赏而评估的目光与常人是不同的··    姬谦轻叹道:“瑜林的琴声,一定很好。”
    沈瑜林顿了顿,道:“慧空大师说两个月后取琴,时辰是不是太仓促了”·    姬谦将他耳畔垂落的散碎发丝梳理齐整,带到耳后,笑道:“莫管他,若是那琴比不得云泉松鸣,我们便不换了。”
    沈瑜林听他这话像哄小孩似的,不由笑道:“慧空大师说了,那云泉松鸣戾气可重着·”·    姬谦颇无奈地眨了眨黑眸,道:“青羽回觞如此,云泉松鸣也如此,真不知世上有什么琴可称祥瑞,岂不是都要烧了才算干净”·    沈瑜林低低一笑,双颊有些薄薄的红。
    姬谦怔了怔,笑道:“你若肯日日对我这样笑,便是烧了全天下的琴,我也是愿意的·”·    沈瑜林轻哼一声,道:“待你有了这般的权,肯对你笑的人也多着。”
    姬谦黑眸一弯,薄唇边笑意浅浅,他一字一句道:“连寒,天下再无人似你·”·    连寒是几日前冠礼上沈氏族老为他取的字,寒从辈分,连字意为同宗。
    沈瑜林顿了顿,撇头,他虽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松开二人方才一路交握着的手··    ☆☆☆☆☆☆·    弦曾断过,也曾换过,音色有些不准,琴身有细微的刮痕,拆开琴板,里头积了许久的灰。
    慧空坐在御台寺的禅房中,缓缓叹了口气··    良琴蒙尘,英雄无继··强强前世今生·    当年那剑眉明眸,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曾想过他打下的家业竟会败落到如今·    打湿薄巾,拧至半干,一寸寸地擦拭,连换了两遍水,琴中积灰方去。
    慧空重组了琴,只觉还缺了什么,怔立良久,弯腰去拿床下包裹,斗笠微斜,纱帘半开,却是露出一张俊秀白皙的青年面庞来··    “你还是没变。”
轻佻的声音打了个哨响,慧空看去,却是个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自窗口翻了进来··    慧空敛目,起身,双手合十道:“季小施主,别来无恙。”
    季应泽笑容不变,声音里却带了些懊恼的意味,“我扮我爹不像么为什么大师每次都能分出我们”·    慧空没有答话,季应泽自顾扯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解了身上那粗糙外袍,露出一身明蓝箭袖束腰的骑装来,方松了口气,笑道:“我方才去了一趟荣国公府,本以为能瞧瞧当年同祖父齐名的麒麟大将军后人是什么模样,结果......呵......”·    他说着,半点拘谨不带地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茶,笑嘻嘻道:“怨不得我爹总夸我呢,同那贾宝玉一比,嘿,我简直是天仙下凡呐”·    慧空低叹道:“季小施主是人中龙凤,那贾公子也不寻常,只他的机缘不在凡尘罢了。”
    终究是,撑不起贾氏门庭··    季应泽听得无趣,道:“罢了,我爹要我来问大师,归期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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