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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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5)
·    姬明礼瞥了一眼窗帘紧阖的马车,冷笑道:“他的表弟金贵,本王的……琪官便是糙养的这薛蟠觊觎本王的人不是一次两次了,治他个藐视皇族之罪,不过分罢”· ·    祁志远呆了一呆,也不知该如何回话,王爷说这几人该打便打,该关便关呗,他一个专管巡逻的转职武将,哪懂什么律例条呈· ·    车里被吓懵的贾宝玉却醒了神,大姐姐教训下人时最常用的话,便是……藐视皇族为株连三族之罪· ·    不,不会的,老祖宗有先帝铁谕……贾宝玉定定心神,整了整衣冠,掀了帘子下车,强作镇静地行了礼,道:“宝玉见过王爷。”
· ·    姬明礼认得这贾家凤凰蛋,寻常时节给贾代善后人留点脸也罢了,这薛蟠……哼· ·    贾宝玉行了礼却不见姬明礼叫起,脸色一阵红白,却也不敢抬头,跪伏着道:“王爷容禀,此事原是因……草民而起,那人撞了草民,舅兄不忿他无礼,言语上才失了分寸。”
 ·    姬明礼冷笑道:“舅兄贾公子好生义气,却不知六年前,贾员外送庶子给本王时,贾公子身在何处”· ·    那事是贾宝玉心中一件隐秘,如今被姬明礼当着众人面说出来,不由难堪至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    姬明礼也不理他,对齐志远道:“这二人冲撞本王,同你们祁指挥使说一声,好生关照关照·”· ·    齐志远应是。
 ·    说罢,也不去看贾宝玉骤然苍白的脸色,自去了·· ·    齐志远立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嘀咕,人家好歹是官家公子来着,让自家指挥使一关照……那还有命在· ·    ☆☆☆☆☆☆· ·    恍眼间东城残柳上,闲暇多日的监举司也有了人气,沈瑜林用杯盖拂了拂新茶,低低一叹。
 ·    新任左执事亦为杜若晴所荐,是从三品翰林李时洲,四十多岁模样,名不见经传,照这几日相处看来,倒是个谨小慎微的·· ·    杜若晴这人着实生了副玲珑心肝,知晓他行事独断,特意为他寻了这么个软性子的同僚。
 ·    左执事公务不及右执事繁琐,却很杂,这般几日下来,倒比年前那一月还忙些·· ·    只是,忙些也好,省得心乱·· ·    按了按心口那块玉佩,沈瑜林轻叹。
 ·    有些人,有些事,离了才晓珍贵·· ·    这风光一世,他弥补了不少遗憾,得到了许多真心,步步青云,处处逢源·相对的,倒有些空虚起来,姬谦出现的时机太好,表白的时机太妙,撇去身份地位不提,他也是动心过的。
 ·    娘亲待他好,是因血缘天性,师父待他好,是为师徒情分,明音笑之待他好,是因他才识性情人品……唯有姬谦,只为他是沈瑜林。
 ·    这话虽薄凉,只事实确是如此,若他还魂之身非贾环,娘亲便是陌路,若他所拜之师非师父,这情分也莫提,若他撕去那层温文外衣,那些发小知音……又会如何· ·    他的性子其实极似姬谦,冷进了心底,傲进了骨中,只是前世无数次的教训,让他慢慢拾起了君子的面具,那人却是第一眼,便看进了他心底。
 ·    沈瑜林是天生的伪君子,却极少在他面前伪装,骄傲便是骄傲,疲惫便是疲惫,姬谦眼中的沈瑜林,才是他自己·· ·    只是有朝一日,那人位登九五,坐拥三宫六院之时,他沈瑜林又算什么· ·    帝王真心,是最易消磨的东西。
 ·    炉中香断,余烟袅袅,沈瑜林低垂凤目,忽忆起大长公主一身红衣傲然立在凤尾殿前,对他道:“纪郎君,以后如何,本宫不管,我心悦君,能嫁为君妇,纵只有一日情缘,我亦心甘。”
 ·    沈瑜林眨了眨眼,却发觉一道清泪已湿重袖,可笑,两世为人,他终究没有放纵的勇气·· ·    从前不妒他后宅事,只因他不在意,如今倒是自咬了舌头,情之所钟,焉能不妒· ·    大晋四美,一位文帝卿贵妃,一位高祖冯贵妃……还有武帝芷昭仪,萱昭仪,为双生美姬……【帝北夷战中救二女,尽态极妍,姿容绝媚,旋收为侍,后封昭仪,凤阁无后,六宫无妃,唯此二女三十年】。
 ·    低诵史书,口中唯有酸涩,沈瑜林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    你曾言死生不离,那,可能共我孑然一身否· ·    “大人,那王仁又……又来闹事了……”柳忆杰推门,正对上沈瑜林有些冰冷的神色,风风火火的步子一僵,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    王仁九过已满,他禀了吏部尚书将他遣出,且在上回朝会上过了圣上的耳,此事板上钉钉,纵是王子腾来了,也没有半分转寰余地·· ·    沈瑜林顿了顿,抬眼淡淡道:“伤人了”· ·    不知怎地,见了官袍少年这副云淡风轻模样,柳忆杰的心情竟缓缓地平复,他斟酌着道:“那倒是没有,只是这小子立在院里说了大人不少……坏话,还砸了东西,说要让咱们监举司关门……不少新来的都被唬住了,毕竟王子腾王大人是天子近臣。”
 ·    沈瑜林揉了揉额角,皱眉道:“左执事呢”· ·    柳忆杰小心地觑了眼沈瑜林的表情,低低道:“李大人身子不适,方才打了假条……”· ·    不光谨小慎微,还是个软骨头,沈瑜林轻笑一声,起身拂了拂衣袖,道:“走罢,去看看,总坐着,我也有些乏。”
强强前世今生· ·    柳忆杰忙应了,王仁是高官子弟,耍起横来,他们可没辙·· ·    大院里平时没什么人走动,因着前日一场春雨,地上一层绿茸茸的草皮,还有些散碎的小野花点缀其间,颇有早春诗意。
 ·    只是这会儿上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人,白白破坏好景·· ·    “一个个的跟爷横个屁到时候人家官瘾过足了,扭扭小腰趴男人怀里万事不管,留你们一群傻蛋撑场子……娘的,南安王府,北静王府……都让那小崽子得罪干净了,你们还有活路”· ·    王仁跷着腿,一脸得意地坐在太师椅上,十来个青衣护卫立在他身后,威势颇足。
 ·    人群中有人低哼道:“不过几家异姓王……”· ·    王仁双目一瞪,道:“异姓王又如何南安郡王执掌二十万兵……爷是念着往日情分来劝你们几句,莫以为你们王爷打了几场仗便威风了,夷族怕的是……”· ·    沈瑜林负着手在廊檐下听了几句,双目微眯。
 ·    王仁,有些古怪·· ·    柳忆杰见他面色凝重,不由低唤道:“大人”· ·    沈瑜林道:“他平日也是如此形状”· ·    柳忆杰瞥了眼院中张狂得意的王仁,摇了摇头,低叹道:“往日他虽矜傲些,也没有这样狂过的,如今,只怕是王大人那里……要升了罢。”
 ·    沈瑜林沉吟良久,忽道:“替我打个假条,我有急事回府·”· ·    柳忆杰一呆,“大人那此事”· ·    沈瑜林也瞥了眼王仁,皱眉道:“去寻五城兵马司祁指挥使,且关他几日,罪名……便是扰乱公务,煽动人心罢。”
 ·    柳忆杰这才想起,自家大人的背景人脉深不可测,怕是王子腾也不可及,当下更是恭谨应诺·· ·    这会儿用过午膳没多久,日头正高,天还早着,他这府里仆役少,并没有管家,也无人敢询问什么。
 ·    沈瑜林令锦绣去后院鸽房取了只上好的信鸽来,卷了一张字条收好,喂了些吃食便放飞了·· ·    这条暗线是姬谦临行时交给他寄私信的,一向是北夷那边的信鸽有来无回,这次倒难得。
 ·    沈瑜林勾唇一笑,低眸研了半砚浓墨·· · · · ·· ·☆、第64章· ·风雪在帐外呼啸,营中却是暖意融融,姬元亦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被火炉烘得发烫的左颊。
大战即将结束,营中守备外紧内松,最是不可懈怠,如今他与父王一道住,也方便天禁卫轮班值守··姬谦点清了账目,正要立册,抬眼,却见自家世子半歪在榻上缩着手脚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由责道:“像什么样子若教人看了……”·姬元亦无奈扬了扬被包成粽子的双手,哀道:“父王,那是赤尔赞呐赤尔赞,孩儿已经够累了,这寝帐就咱俩,还不兴让我松快松快么”·姬谦失笑,“赤尔赞强横不假,同你有什么关系”·姬元亦嘿嘿笑道:“没我这诱饵,怎么钓那条大鱼”·姬谦道:“嗯,随驾带着八个天禁卫的诱饵,也难为那条鱼了。”
姬元亦闷笑几声,忽道:“父王,你说……若教那穆老头知道,他使的离间计半点用也没有,会不会气厥过去”·姬谦挑眉,“你倒长了些心眼。”
姬元亦得意道:“那是,不说师父那九曲十八弯的性子,便是小师兄,那也是七窍玲珑,这叫耳濡目染”·姬谦一顿,又道:“南安郡王确实有些古怪。”
姬元亦道:“四路援军中他派的人最少,反倒日日同陈元帅唱反调,不少人背地里都说这穆老头得了失心疯呢”·掌中的字条边角微卷,姬谦薄唇轻勾,缓声道:“你五叔手段不错。”
“五叔”姬元亦眯了眯眼,“穆老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姬谦淡淡道:“人……总是有些弱点的。”
姬元亦心道,您老就没有·……好吧,有几个,小爷自个儿算一个,龙椅边上那位算一个,那也要寻常人碰得着啊至于师父姬元亦扫了眼枕畔那摞厚厚的阵解图,扯了扯唇角,那简直是护心鳞。
和自家老爹扯了会儿皮,姬元亦唤人更了衣,又叫那亲卫从箱笼里翻出件厚实的银貂披风系上··见他又要戴帽子,姬谦皱了皱眉道:“还有两刻便是亥时,你做什么去”·姬元亦又举了举那对儿粽子,嘻笑道:“佳人有约哩”·知道他是要去换药,姬谦眉头略松,又道:“要你乱跑什么”·说着,便要吩咐亲卫将军医唤来,姬元亦忙道:“哎父王别忙呀找那几个粗手笨脚的老头有什么意思我可是要去寻那半夏姑娘的”·姬谦皱眉,“女子闺名岂是可直呼的也太不讲究。”
姬元亦用手腕抹了抹额前碎发,无所谓地答道:“正妻要讲究着,侍妾规不规矩也没什么·”·姬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姬元亦也不在意给他穿靴的亲卫一瞬间僵直的背影,自顾自道:“白天那两个女扮男装的也不错,双生美人……不算万里挑一,也是很难得的,父王,你觉着呢”·姬谦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姬元亦温和一笑,却莫名有些诡异的意味。
☆☆☆☆☆☆·五城兵马司近来热闹得很,祁天掏着耳朵跷着脚,觑了眼桌上的常青盆景··这盆景没什么稀奇,出门左转拐个弯,林木市场上五两一盆送包花肥,可这里头埋的……就有点道道了。
祁天扯了扯唇,忽地跟个恶霸似的瞪了瞪眼,把一溜儿手下吓得不敢出声··“要说这金陵四大家族也够抠的,一棵破松,就想叫爷给他们玩命去”·齐志远缩着脑袋,心道银票做土赤金为盆的破松,属下玩了命也想来一棵啊……·一旁的李延虎知道自家大人打定主意装傻到底,忙笑道:“这贾薛两家也太不懂事了,得罪了王爷不去赔礼,反而来求大人,真是……”·祁天眯了眯眼,一掌拍在李延虎圆圆的有些憨实的脑袋上,缓声道:“挺会打主意的,贾薛二人得罪了王爷不能放,王仁得罪了我瑜林侄儿,便能放了”·李延虎嘿嘿笑道:“那哪儿能啊只是说来,这王家大爷放还是不放……不就是大人一句话的事么”·祁天轻蔑地扫了一眼贾家的礼单,薛家的盆景,喃喃道:“或许王家,还希望我不放人呢。”
众人被这诡异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齐志远不怕死地提醒道:“大人,王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啊”·祁天低笑道:“要变天了,我这儿大小也是条避风港,与其让他再漏点什么出去……挨了雷劈……倒不如把人关到风平浪静之时。”
众人似懂非懂,只有李延虎转了转眼珠,面上一瞬间闪过惊骇··祁天顺手掐了根细小的松针,用布了薄茧的指腹捻出淡绿的汁水来··齐志远刚出了五城兵马司,对面墙角根缩着手脚的赖大立时上前,一张老脸笑得跟丽人阁的小杨柳儿见着他发俸似的,那个灿烂哟……齐志远狠狠打了个寒颤。
赖大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看了看不远处的四个守卫,低低道:“齐大人……茶馆里说话”·搞得跟内线接头似的……齐志远挠了挠脑袋,直接把人拉到墙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银票,递给赖大,诚垦道:“你托的事不成,我们指挥使打定主意不放人了。”
赖大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收了贿还往回退的,脸僵了僵,又道:“齐大人收着吧,就当是照顾照顾我们二爷……”·齐志远摇头,把银票塞回赖大手上,叹道:“黑牢是我们指挥使亲自管的,这事也不成。”
赖大脸皮一颤,黑牢……·意识到自已说漏了嘴,看着赖大灰白的脸色,齐志远有些过意不去,安慰道:“黑牢也没什么的,至少……从那里头出来的人,没有缺胳膊断腿的……”·因为心虚,齐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挺大的个头说话跟蚊子哼似的。
是,黑牢里没有五花八门的刑具,血腥残忍的酷刑,还分单间,三餐正常……听起来很不错,可……里面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除了黑暗,你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自己,你摸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自言自语,你听不到半点响动,曾有受了五十四道酷刑依旧不松口的江洋大盗,只在里头关了五日,便生生疯了。
从前日下午起,自家金尊玉贵的二爷便被关在了那里头赖大身子晃了晃,被齐志远扣着肩头扶住,连道谢也赶不及,他撒腿便往回跑··这人,钱也不要了齐志远捡起地上的银票,一脸正直地抿了抿唇,决定代为保管一阵,至于会不会保管到小杨柳儿的香闺里……齐志远望天。
今儿个天气,真是不错的··☆☆☆☆☆☆·姬元亦闻了闻绷带上新鲜的药香,看着正收拾药材的孙半夏,缓缓道:“孙姑娘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孙半夏闻言,浅浅一笑,很是温婉。
姬元亦微瞥了眼她身后侍立的两名护卫,厚重的铠甲掩不住那姣好的身段,这对姐妹原是赤尔赞强抢的舞姬,西漠城破,她们扮成百姓出逃,被陈延玉识破,心地良善的孙家爷孙不忍二人被充为军伎,收做侍女……这是明面上的。
姬元亦勾了勾唇,抬眼,对上那姐姐温柔明澈的凤眼,又扫向妹妹微微翘起的朱唇,见二人一脸羞怯,嘲讽一笑··“倒真是,挺像的·”姬元亦托起妹妹精致的脸庞,在她耳畔温柔低语道,“白天没撞上我父王……失望么”·孙半夏微微恼道:“芷儿萱儿是我的待女,世子自重。”
姬元亦也不理她,几乎是叹息着道:“你们这样的人,怎么配生着这样的眼,带着这样的笑”·再装,哪里装得出那人半分神韵风骨来也只有那只小团子,日复一日笨拙地模仿着,却从不知自己本就像了三分。
姬元亦敲了敲脑袋,手上火辣辣的疼,他扑哧一笑,忽道:“这主意谁想的挺下血本呐”·那唤做萱儿的姐姐眼眶微红,落下一串晶莹的泪珠来,细细柔柔地泣道:“奴婢姐妹二人出身虽微,却也是知廉耻之人,还请世子莫要羞辱于我姐妹……”·强强前世今生·被他捏着下巴的芷儿也跟着哭了起来,听着很有些酸楚,姬元亦漠然地瞥了眼身后两个亲卫,果然见他们面上都有些怜惜之色。
这是个拙劣的美人计,却因那美人太美,反倒教人心猿意马起来··姬元亦勾了勾唇,见孙半夏似乎强压着怒火想要说些什么,无趣道:“天下女子,不过如此。”
他拍了拍芷儿的面颊,认真道:“本世子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记着,永远不要妄想·”·这二人看似明澈的双目里,有太多他见惯的肮脏,一对劣质的仿冒品,还用不着他去防备。
姬元亦出了军医营,一阵寒风迎面,抚了抚额上毛茸茸的银狐帽,他忽地扯出一个顽劣的笑来,口中喃喃道:“也是小爷太紧张了……见过了真品和最好的赝品,假的又算得上什么”··☆、第65章· ·贾薛两家这事本也就是场意气之争,又因着姬明礼刻意误导,把杜若晴摘了个干净,沈瑜林收到了风声,也就当件笑话听,谁知今日上朝,却积成了党派之争。
“回圣上,周大人所言不妥此事双方皆有过错……”·“可怜那贾薛两家满门忠良……”·“臣请圣上莫教功臣之后寒心呐”·姬宸歆面色绷紧,冷意一点点漫上眉眼。
沈瑜林微瞥一眼立在大殿上的姬明礼,只瞧见他一个平静的侧脸··父开国,兄立国,侄守国,一生逍遥,一世尊荣,天之骄子当如是··薛家一介商户,略去不提,这贾家原是永寅党,后投靠永宇王,这样的墙头草按说不该有人会舍得冒着得罪忠顺王的风险去护他们,可事实便是,半朝文武众口一辞,为二人开脱。
沈瑜林微微皱眉,以永宇王之势做不到,便是做到了也是吃力不讨好,贾家……莫说贾家,便是四王八公拴一块儿,也值不当··沈瑜林抿唇,想了这么多,唯有一个意思……谁这么蠢·把圣上的脸皮扒下来踩一脚有意思么后世而来的他可最清楚,虽非一母同胞,晋高祖却是实实在在护了忠顺王大半辈子的,甚至同忠顺王交情匪浅也是高祖传位武帝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幕后之人怕也是手眼通天之辈,怎地短浅如斯好像……存心要削圣上王爷两兄弟面子似的,哪一个蠢字了得·“满门忠良”姬宸歆低喃一句,闭了闭眼,道:“陈爱卿有何看法”·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仲先同贾家有旧,上回又替他们求过情,反倒不好开口了,只淡淡道:“不过为一戏子耳,诸位太较真。”
这话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姬宸歆冷笑一声,道:“左右边关事缓,民生为轻,诸位大人切莫停口,好教朕和皇弟也听听,咱们姬家是如何迫害忠良的”·下头文武百官皆伏首,口称:“臣请圣上息怒。”
唯有姬明礼一人立在那里,身影莫名有些单薄··……·上了马车,沈瑜林揉揉膝盖,心下无奈,这倒真是场无妄之灾··今日早朝两个时辰,一众官员并永宇永宣两位亲王都是跪着上的,果然,谁踩了圣上的脸皮,就要做好被撕掉脸皮的准备。
后宫里那位也太蠢,怨不得青史惜墨,还给她留了奸妃册上三千字··后宫干涉朝堂,本就天理难容,还妄想折九五之尊的威风……沈瑜林低笑··不过这会儿朝堂越乱越好,王子腾老谋深算,也不是块安分做挡箭牌的料,正愁他滑不溜手,难以控制,这事正好可以糊弄永宇党一阵,毕竟,不是谁都能看穿这拙劣把戏的。
半朝官员,其间虽无重臣,这势力,也够唬人了··贾宝玉,你可真是沈某人的福星··☆☆☆☆☆☆·姬明礼拢了拢耳畔明黄冠带,扬眉笑道:“皇兄方才好大火气,现下可省了用碳了。”
姬宸歆重重放下茶盏,冷哼一声··姬明礼道:“此事确有些过分,可……”·姬宸歆道:“明礼,你为她开脱多少次了她心里除了权势还有什么那女人根本没拿你当儿子”·姬明礼道:“臣弟本就不是她的儿子,只是旧日照拂之情……需还,皇兄,再应我一次,可好”·二人沉默良久,姬宸歆忽叹道:“最后一次。”
姬明礼退后两步,行了个大礼··先帝在世,极宠他这幼子,令言有姬氏一日,无人可受明礼之礼,面君不跪,诸王避行··姬宸歆没有拦,面上难得有些疲惫之色,待他起身,方道:“郑国公爵降一等,削世子进士之身,郑太妃……便送去佛堂为先帝祈福罢。”
姬明礼道:“又给皇兄添麻烦了·”·姬宸歆低叹道:“皇帝是这天下麻烦最多的人,多一桩,少一桩,哪有什么分别罢了,你去瞧瞧她吧,这些年你的势,她借得够多了。”
姬明礼一顿,垂眸告退··姬宸歆坐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元亦不喜周家那女子”他忽道··旁边伺候的张顺儿立时恭谨道:“回主子,世子爷那儿的人确是这样说的,听闻世子爷离京之前曾与周家孙小姐有些误会……”·姬宸歆无奈叹道:“他命里属金,缺土,那周家女子正巧是个土命,八字般配,模样也好,这猴儿还嫌上了……”·张顺儿小心翼翼道:“世子爷许是自有考量”·姬宸歆叹道:“和他爹一个性子,宁缺毋滥,当初老三大婚,不就是守着张竹君图一月未圆房两父子一样的倔呐”·张顺儿笑道:“主子还记着呢。”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从前,皇帝也不例外,姬宸歆来了兴致,笑道:“怎么会忘朕令人撕了那画时,老三还哭鼻子了,那是个木头性子的人,除了小时候,朕还是头回见他哭。”
张顺儿跟着笑了两声,道:“三王爷老成持重,是社稷之福·”·姬宸歆叹道:“他不像朕·”·张顺儿心肝一颤,子不肖父……·见他惶恐,姬宸歆也不在意,低喃道:“倒像是父皇年轻时的模样。”
有时候在大殿上朝他望,都觉这龙椅坐得心虚··姬宸歆回神,轻笑一声,道:“朕彷佛记得那竹君图画的是判官”·张顺儿忙笑道:“奴才记得,三王爷画了副执笔的白衣书生,五官朦朦胧胧的,却能看出带着笑,只有一双凤凰眼极为明澈,又题了副对子,‘判功过是非,断生死轮回’,偏又专程标上了竹君二字,主子还笑话过来着。”
姬宸歆笑道:“从小到大,老三唯一办的蠢事,哪能不笑”·张顺儿见姬宸歆心情颇好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我的世子爷哎,捏着周家小姐的闺誉逼人家周大人辞官这事你也做得出来,吓掉老奴半条命了哟·好在提三王爷劣迹转移话题这招百试百灵……·☆☆☆☆☆☆·阳春三月,赵嫣然那双胎已怀了九月,肚皮撑得圆圆的,手脚也肿涨得厉害,李太医说就在这几日,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沈瑜林不敢怠慢,日日来探一回。
虽已下不得床,赵嫣然的精神还是很好,脸色也很红润··“今日朝上又有捷报,夷军人数锐减,陈叔设了埋伏,阵斩浑律王,那浑律王是西夷实权人物,他一死,军心必溃……”·赵嫣然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打断道:“那他几时回来”·沈瑜林一怔,按了按心口那块玉佩,道:“不出意外,一月之内。”
赵嫣然抚了抚盖着薄被的小腹,叹道:“还是赶不上,我生的儿女,竟就个个苦命……”·这些日子沈瑜林也听了她不少论调,笑道:“娘亲这话可差了,古语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您看如今,孩儿还苦命么”·他说着,小孩炫耀般起身,转了一圈,那大红官服晃得人眼晕。
赵嫣然知道他是哄她来着,心里好受了些,嘴上却道:“少拿酸话堵我,说正经的,你陈叔一个月就能回来”·沈瑜林笑道:“战后统筹事宜自有钦差去办,陈叔在边关待久了,圣上也不放心呐。”
赵嫣然双眼晶亮,喜滋滋道:“圣上当真这样看重你陈叔”·沈瑜林狐狸似的笑容一僵,无奈哄道:“陈叔有将帅之才,忠良之心,圣上焉能不看重于他”·赵嫣然正乐着,忽然小腹一阵抽痛,她是有经验的人,立时咬牙道:“快,快要生了……”·沈瑜林一呆,很快便回神,令丫环去寻赵氏,自己避了出去。
一应事宜俱是头前安排下的,看到产婆进了门,沈瑜林方松了口气··为防不测,李太医同他一道候在门外,听着里头痛叫,沈瑜林有些悬心道:“太医,娘亲叫得彷佛……过大声了些”·李太医擦了擦汗,道:“正常,正常……”·刚开始生就叫得这么撕心裂肺还正常沈瑜林抿了抿唇,却见李太医收了擦汗的帕子,解释道:“产双胎是要更疼些,而且夫人原本就中气十足……”·他这一句话还没完,忽听里头产婆惊喜道:“夫人再用点力,头出来了”·……·一顿饭的时辰,沈瑜林多了两个弟弟和一个漂亮的……弟弟。
看着摇篮里三个并排的婴儿,沈瑜林笑都笑不出来了,双胎变三胎,送子娘娘还带饶一个的·本是桩喜事,可……沈瑜林盯着掌中那块大如雀卵的美玉,面色微沉。
衔玉而生,天大的造化·相较两旁红彤彤的婴儿,那有“天大造化”的婴儿着实太漂亮了些,肤色嫩白,五官精巧,怨不得产婆连连看了四五遍才报性别。
贾宝玉那块玉他曾见过,撇去那花花绿绿的镶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那“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变成了“文韬武略,国之栋梁”··因着连生三子之事太过喜庆,这衔玉之事险险被他瞒下,只是何时,胎里带玉竟成了件寻常事·沈瑜林皱眉,将那玉收进了袖中,去里间看赵嫣然。
漂亮的婴儿闭着眼,忽皱了皱眉··· ·☆、第66章· ·说巧也巧,那日赵嫣然午时三刻产子,到了夜间便有捷报飞马归京··北夷王庭破··……·沈瑜林知道的要早些,彼时他正坐在书房批公文,上次的信鸽回程,信上便有“哈察已降,半月之内,吾归,勿念。”
沈瑜林拈着信纸,双目微沉··太快了,原本应是三年苦战,姬谦同兵士并肩作战积下赫赫声威,归京之时势力雄厚,同三王相斗也无甚悬念,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而如今不过五月之期,这夷族便败得彻底,姬谦虽有些功绩,却被陈家兄弟牢牢盖去了风头。
此时朝堂纷乱,宗,寅余党未清,永宇党趁势崛起,七皇子出继,陈相年迈,相权之争激烈,监举司渐成规模,三品以下官员人人自危,隐有结党相抗之意,近日偏又有些后宫恩怨……怎一个乱字了得·此时归京,不是好事。
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抚了抚信鸽的脑袋,瞥见姬谦中正平和的字迹,低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乱就乱去罢,从他入仕那一刻起,历史便已改变。
月上中天,公文批完,沈瑜林唤了锦绣打水,正待洗漱,袖袋里忽滚出一块洁白透润的玉石来,掉在地上,嗑出一声闷响··锦绣赶忙去捡,看了看,起身笑道:“这玉质果真是好,公子想送给冯少爷么”·沈瑜林这才想起白日里他扣下了自家弟弟胎里带的玉,面色微凝,这些年他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可这与贾宝玉来历彷佛的弟弟还是让他升不起欣喜之意。
男儿从文当入仕为官,造福一方,从武当惩强扶弱,保家为国,似贾宝玉这般的弟弟,他实在无福消受··“不年不节的,送他做什么绍钦那儿最不缺的就是玉。”
沈瑜林皱了皱眉,正想顺口赏了锦绣,忽瞥见那玉上“文韬武略”四字,心中微微一涩,缓声道,“你明日去玉坊,照着这玉做对儿一模一样的,正好洗三之日添盆用。”
锦绣低应一声,将那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有些为难道:“公子……锦绣眼拙,不知这玉是何种材质”·沈瑜林见那玉晶莹润泽,泛着乳白,烛光下又有些透明,也看不出材质,便道:“那便用羊脂白玉替上,这玉……穿条红缨络也罢了。”
锦绣也不再多问,点点头,侍候沈瑜林洗漱··……·夜阑人静,有床帐相隔,沈瑜林从怀中取出那块凤凰双飞佩,低叹一声··暗线每三日一封信,五月之期已积下五十三封信,没有一条提到那双生姐妹,他是不在意,还是觉得没必要·帝王独宠易,可独宠三十年,哪里是光凭美貌可以做到的,唯有真心。
姬谦对他是真心,他看得出,他看他的眼神时,同前世大长公主的极似,只少了些女子的迷恋倾慕,多了些上位者的赞赏喜爱,他对这段感情的犹疑大半也源于此··他的起势太低,而姬谦生来便是皇子,二者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驸马的悲哀他背负了二十年,而姬谦显然比大长公主要的更多··沈瑜林并不靠感情活着,姬谦若是寻常契兄,纳了新宠,他至多冷笑一声便罢,但显然,这段感情影响着他心心念念的仕途。
天下男子都是这样,面对旧人,开始是歉意,然后是羞恼,直至厌恶,纵有约在先,被帝王厌弃的臣子,又能有什么作为·能与真心这东西等价的只有真心,或许不公平,但帝王情爱,便是两世为人,他也不敢轻信。
掌中的玉佩在夜色中映出淡淡的白,触手微凉,沈瑜林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若那史实成真,他只会小心筹谋,一步步淡掉这段荒唐的关系,男子的尊严不允许他同妇人争宠,纵然,有可能一招不慎自断仕途,纵然,姬谦这个名字代表了无数利益……纵然,他是有些动心的。
将仕途利益摆在前头,再说动心,听着是有些可笑,但沈瑜林生来薄凉,能被他挂在心上的人极少,动了情的,两世却也只得一个姬谦··男子情爱本就冷淡些,便是那人,怕也是算清了利弊才出现的罢。
·沈瑜林将玉佩掖在枕下,蒙被过颈,不知怎地却有些难眠··☆☆☆☆☆☆·“这王帐倒比军中营帐漂亮些,陈军师”·姬元亦一袭量身定做的墨色软甲战袍,坐在夷族王椅上,颇为意气风发地朝陈延玉挑了挑眉。
陈延玉桃花眼一弯,温和笑道:“世子说得是,这夷族虽穷苦,但王帐还是很不错的·”·又是这种语气,姬元亦听得无趣,顺手取了案上一道牛角柄金鞭,“这东西不错,另一根呢”·那金鞭明显是成双的,陈延玉笑意微僵,道:“方才家兄……”·他话未说完,陈延青便掀帘入帐,怀里连抱带挂满是些金银饰品,脖子上一根闪亮的金鞭……·姬元亦的笑也僵了,元帅,哈察还在隔壁签降书啊·陈延青一眼便瞧见了方才落下的金鞭,朝姬元亦点了点头,费力地空出一只手抽出那金鞭,顶着一张正直严肃的脸出了王帐。
姬元亦同陈延青交集较少,此刻有些发蒙,那原先握鞭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陈延玉无奈笑道:“世子恕罪,是家兄失礼了,昨日京中有信,嫂嫂为我陈家诞下三子,家兄只是有些……嗯,激动了。”
姬元亦道:“元帅,激动的方式……颇为特别·”·陈延玉面上赔着笑,心道:习惯成自然,从前自家老哥抢战利品是为了攒钱赎老婆,然后是为了攒钱养老婆,现在是为了攒钱养老婆和儿子,他的任务很重啊……·于是五日后,任务很重的陈大元帅整整抱了两大箱金银珠宝回京。
……·降书签订完毕,只等钦差来接收,归期渐近,姬谦手头也闲了下来,晚间休息时才有空细看那《万象阵法》··烛光极亮,姬元亦坐在桌案旁揉了揉手腕,偷瞥了眼窄榻上看书的姬谦,笔下稍停。
“你又偷懒·”姬谦头也没抬,淡淡道··姬元亦抿唇看着左边厚厚几叠花名册,右边几大卷统计录,顿时苦了脸,“父王,孩儿已校对一整天了,不是有专门的校对郎么……”·姬谦道:“你这些日子颇为浮躁,需磨磨性子,不然回去了,你师父要怨我的。”
知道示弱没用,姬元亦撇了撇嘴,哼道:“少见见那芷儿萱儿,不然当心师父怨死你”·那对下流东西倒也有些手段,觑着机会,那妹妹替父王挡了一箭,又是众目睽睽的……哼,救命之恩,以父王的身手会避不开那箭不知所谓·姬谦顿了顿,翻了一页,道:“你这模样倒像护着你娘亲似的,话说回来,这些年怎么没见你同母族亲近”·姬元亦笑道:“莫以为我不知,父王是转移话题呢……我那母族心可大着,人家是广撒网,多捞鱼,我这区区世子碍什么眼”·姬谦道:“你知道了”·姬元亦冷笑道:“世上除了卿家,谁会将父王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又有哪家会这样傻,以为可以用女人肚皮撑天下”·姬谦道:“我本也是顾忌着你,想给卿家留些颜面,倒是弄巧成拙了。”
姬元亦愣了愣,低哼一声,撇头,只是耳根有些发红··“既已这样……本世子就勉为其难收下她们……”·姬谦忍俊不禁,低笑道:“谁要你勉为其难这些女子手段不干不净的,留着也是祸害。”
姬元亦对内帷阴私知之甚详,才不在意,只是莫名地松了口气,他连连校对了三册战俘统计,才压下了那诡异的欢喜之意··定是那种仿冒品还入不得小爷的眼·姬谦将他神情看在眼里,低低叹了一声。
“听闻陈元帅昨日喜得三子,算算时辰也巧,正是哈察投降时生的·”姬元亦道··姬谦微微抬眼,“一胎三子,还是庶子同日生”·不怪他这般想,双胎已是难得,三胎便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无孕妇丧报,任谁也要惊奇的。
姬元亦道:“是元帅夫人一胎三子,方才伙头军那里不是在发红蛋么一人三个,庶子哪有这待遇·”·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怀好意地笑道:“元帅和军师彷佛没纳过妾那正好,那对姐妹送他俩一人一个”·姬谦无奈道:“人家既是难得的专情人,你又何苦去讨嫌”·姬元亦黑眸眨了眨,道:“果然是爱屋及乌,这连师父娘亲都护上了……父王单单输了陈家兄弟一个专情呐”·姬谦轻笑道:“四妃休了一个,疯了三个,我这后院哪还有旁人”·姬元亦扬了扬唇,正要同自家父王好好辩一场,却听姬谦淡淡道:“今日需将案上的全部校对完,元亦,现在是酉时。”
姬元亦的笔开始抖……· ·☆、第67章· ·皇城地处北方,虽已到了三月中旬,天气还是冷,所谓春困秋乏冬补眠,倒教人愈发倦怠起来了。
这日清晨,不少人家灯烛未明,沈瑜林便起了身··半月之期转眼便过,朝中虽有波折,但总体还是维持了一个微妙平衡的,姬谦这遭归京,也不知是福是祸··沈瑜林梳洗过后换了官服,想到今日需随圣上出城迎军,又唤锦绣取了件乌纱罩衫套上。
三军将士此番立了大功,按例当归京受赏,因着陈家兄弟一早便识相地交了虎符,姬宸歆心觉妥贴,也未再多做要求··二十万边军守卫不当,此番功过相抵,原地镇守不提,而京军多有职权,武将一向位低,不好再封什么,只论功行赏便是,这遭那支随陈延青一路征战的陈家军,却是头功。
按说陈延青入伍不过八年,便能带出一支自己的军队,还是二十万众,这着实令人不敢置信,不过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先帝尚武,有不少名将封王册侯,手下精兵各成一派,势力盘根错节,今上开国,几乎耗了半生精力才将这些武将势力一一剪除,此后自是重文抑武,从贾家便可窥一隅。
朝中文多武少,经年累月,老将逝去,而英雄无继,军中人才难得,正在此时出了个天纵之姿的陈延青,拼命栽培还来不及,谁又舍得埋没打压他这一路扶摇直上便是顺理成章。
不过,他这辉煌也到头了··这倒不是鸟尽弓藏的意思,而是此时他风头太盛年纪太轻,以姬谦之势还护不住,姬宸歆心中爱才,必会予他高官厚禄,冷上一阵,这倒与史书上差不离。
天子率百官相迎,便是姬宸歆给有心人的警告··因着大军昨日便在城外四十里处驻扎下来,今日的早朝便免了,文官坐轿,武将骑马,一行人跟在御辇后,自然,三品以下官员却是没这个待遇的,俱是步行。
沈瑜林的官位在京中算来不大不小,他的轿子便与几个职位相当的同僚一道缀在队伍的中后段,自然,比起徒步要好上许多··轿夫俱是宫中调派,沈瑜林也不愿同他们多说什么,索性这几日他在读一本颇为玄奇的志怪小说,时时揣在袖中,晨起穿衣时也忘了取下来,倒是可以打发时间。
读志怪小说倒不是为了旁的,他也没那等少年心性,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急于寻些佐证罢了··自从娘亲生产,他去将军府探望也勤,那先头生的二子相貌相异,一静一动,是难得的吉兆,而那带玉婴儿,便有些诡异了。
他面目精致非常,同娘亲与陈叔无一处相似,眼是凤眼,唇是菱唇,明明是异父兄弟,倒与他沈瑜林像了七分··那婴儿极为厌拒乳娘,每每喂奶必要用小匙一勺勺地喂,且会面露不悦。
除去这些,那婴儿性情也怪,自出生那日便不见哭声,时常发愣,会对他莫名畏惧,表情如知人事,若撇去婴儿之身,简直与心智健全之人一般无二··……·沈瑜林叹息一声,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贾宝玉,说来正巧,此战夷族元气大伤,退守王庭五百里,圣上下令大赦天下,贾宝玉同薛蟠罪降三等,被关到了普通牢房,贾薛两家多方打点,总算是捞出了二人,不过听闻……一个废了,一个疯了。
养不教,父之过,薛蟠年少丧父倒还情有可原,这贾宝玉之事,倒是贾政的过错··性子是天生的,心志却是后天培养而来,贾宝玉生性纯善,那些恶习却是贾家上上下下娇惯出的。
他并不怕陈家会养出第二个贾宝玉来,而是担心这婴儿来历……·想起陈家婶婶和娘亲这些日子对那婴儿的宠溺,沈瑜林低叹一声,略去那篇狐妖报恩的故事,翻开下一章,“夺舍”二字正巧映入眼帘。
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心中一震,忆及那婴儿种种不寻常之处,更是惊骇··他怎么忘了,世上既有还阳之事,那夺舍又有什么不可能·那婴儿……·正在这时,轿子一晃,平稳落地,沈瑜林勉强压下思绪,道:“可是到了”·外头轿夫恭谨地应是,沈瑜林放下那书,自掀了轿帘出去。
想是前头人已到了,周围的官轿陆续停下,沈瑜林与几个同僚打了招呼,便去寻他监举司属官··迎军的章程繁杂,人也有些乱,折腾了半个时辰,沈瑜林好算跟在御史台后头上了阅军台。
泱泱二十万大军俱是黑甲乌枪,前头一身亲王朝服的姬谦便格外显眼,离得远,沈瑜林也没看清他的脸,心中却已有了些踌躇之意··为何自那日传信后,这半月都无音讯·同陈家兄弟相处如何,在军中可有声名·那双生美姬,他可会同自己解释·……还有,数月不见,可安好·姬谦正跟在姬宸歆的身后一道阅军,父子二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此刻心念一动,余光不由向官员队伍中瞥去。
姬宸歆何其精明,当下便猜出几分,见自家三子难得有些小儿女情态,不由失笑,拍了拍他愈发厚实的肩膀,道:“周车劳顿,吾儿也累了,去歇着罢,陈元帅陪朕走走,这二十万精兵气势恢弘,陈家两位爱卿居功不小。”
陈延青上次凯旋归京时便被单独召见过,他又是个二愣子,心中也没什么惊喜惶恐,谢了恩便大步上前,跟在姬宸歆身后··他的礼数并不是很周全,姬宸歆也不在意,朗笑一声,道:“陈爱卿果然好气势。”
陈延青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撇去那块狰狞可怖的胎记,倒像是个朴实的农夫··朝中无论文臣武将,忠奸贤庸,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的,个个都是人精,这般对比下来,姬宸歆倒颇喜欢陈延青的赤子心肠,面上笑容也多了些真心。
姬谦行了礼,待一行人走过,便带着亲卫下了阅军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远远地朝官员之中瞥了一眼··不知为何,沈瑜林一向同姬谦有些默契,当下便明了他心意,低叹一声,同属官打了个招呼便隐在人群中缓缓离去。
这里与上回慧空大师赠琴的石亭并不远,沈瑜林行了一段,果然见到了那竹林··进得林中,四周立时一静,沈瑜林抬眼看去,正见姬谦立在石亭前,俊美的面庞上难得带着些笑意。
也不知怎地,连日的不安在见到这人时便散了个干净,理智告诉他不可沉迷,感情却叫他再多信任这人一些··姬谦缓缓下了石阶,走到犹在呆愣的沈瑜林面前,低笑一声,揉了揉他束着乌纱冠的发,“我回来了。”
他靠得很近,沈瑜林甚至还闻见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熏香,沈瑜林同大部分男子一样,不喜熏香,此刻却莫名觉得,也只有姬谦配上这味道,才不显女气··姬谦浅笑着看他发怔,只觉这少年一举一动,俱牵着他心神。
沈瑜林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回神,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几日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姬谦哪里看不出来他低头在少年发上抚了抚,缓缓揽上了他的腰。
少年身子长得快,小半年未见,沈瑜林已与他肩相平,抱着也更显契合··“你瘦了些,先生信中说的没错·”姬谦轻叹一声,“不论什么时候,身子要紧,莫任性。”
低沉关切的声音阔别几月再度响在耳畔,沈瑜林抿了抿,习惯性去推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抱住了姬谦的腰··“你也瘦了·”·姬谦薄唇微扬,道:“我害了相思之症,便一日日地瘦了,你呢”·沈瑜林轻笑一声,“我嘛,可没那风花雪月的时辰,自是忧国忧民忧天下呐。”
姬谦低头,在他白皙圆润的耳垂上轻咬一口,道:“那我便是护国护民护天下去了·”·忽想起这几日心中所虑之事,沈瑜林抿了抿唇,道:“那便没旁的事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重逢这样欢喜的日子,若姬谦真同那双生女有什么,岂不是白白添堵·方才同姬谦相见,他很欢喜,自入官场以来,他很久没这样愉悦过……他有些舍不得这样的气氛。
姬谦微微一愣,扶正少年,低头对上那双明澈得彷佛能看透人心的凤目,道:“有人同你说了什么”·沈瑜林低叹一声,认真道:“是我当初太轻率,我不知道人动了情,不论是男是女,总会妒忌猜疑,沐琦,你若因此厌我,便早些说清,莫教我……陷得更深。”
姬谦愣怔良久,深呼一口气,叹道:“傻小子,我怎会厌你”·说着,再次将人抱进怀里,沈瑜林发觉他这次抱得很紧,勒得他身子都有些发疼。
不过,却有莫名的安心感··沈瑜林凤目微垂,轻叹一声··他这回,是栽了··姬谦将卿家算计一事一五一十说了,抿了抿唇,又将府中姬妾真相一并告诉了沈瑜林。
· ·☆、第68章· ·……·“事情便是这样,我府中姬妾原只有那四个,自遇你之后,我便再未近过·”姬谦初时还有些羞臊之意,只是看着少年面色渐渐缓和,心中欢喜,便将前因后果俱说了。
沈瑜林抿唇,沉默良久,方道:“梦里……竹君”·姬谦道:“不过是幼时一场痴梦罢了,现下沐琦怀中之人,方是心头所爱。”
沈瑜林只觉心中酸涩,不由道:“你曾言初时见我便觉似曾相识,可是因着这个”·姬谦知道沈瑜林因幼时遭遇,性情敏感多疑,惟恐用话哄他倒适得其反,便认真道:“确是如此,但我那时见你,满心满眼俱是你,旁无他念,那梦更是半分未忆起,如今想来,只觉当年情景便如千载万载与君相离,终是重逢般。”
沈瑜林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当他在表明心意,略略放心,这一回神便发觉自己仍在姬谦怀中,因他个头长高了些,发顶正挨在他颈间,耳畔氤氲的俱是他温热的呼吸,真真是亲昵难言,当下面色一红,微恼道:“几月不见你倒愈发油嘴滑舌了,还不快放开,若来个人像什么样子”·姬谦想起前些日子他正是用这话训斥自家世子的,不由一哂,低笑道:“林外有天禁卫守着,无妨。”
沈瑜林无奈,且他心中也有些思念之情,只好由姬谦抱了一会儿··一连数月不见,二人俱有许多话说,亲昵了一阵,方在石亭中挨坐下来··沈瑜林忽想起卿家之事来,微微皱眉,将当日卿玥欲招他为婿之事告知了姬谦,又道:“卿家二女所嫁之人俱是不凡,那三小姐却是因献舞之事意外许了个从七品翰林,想是迁怒于我,近来扰了我不少公务,可那手段却极高明,又教人不解,我本当他们所谋不浅,可照你的说法,又有些不对劲。”
美人计向来是下下等,除非所谋之人真被勾了心去,便是鸡肋,而那些扰他公务的手段却是无一不精,若非有前生经验,只怕他早落得一个失职之罪贬官外放了··两者相较,实在违和。
姬谦听了,却是轻笑一声,道:“前朝卿家好歹也出过几个谋士,有些手段也是正常,只是如今他们因着族中女子得了几代的荣华,自然沉迷于旁门左道,心思混沌起来。”
沈瑜林觉得有些好笑,便只是为这个,卿家靠着姬谦,又同永宇王勾连,简直是……·他忽想起什么,挑了挑眉,转而道:“那图既已毁,卿家是从何得知”·姬谦面色微微一冷,沈瑜林却不怕,观他形状,心念一转便猜出了几分,菱唇微勾,道:“看来是王妃娘娘”·姬谦低叹,他成婚时年不过十二,那卿家嫡女温婉大方,相貌秀美,少年慕艾,便是对她无甚情意,总有几分怜惜在。
只是那女子心肠极狠,府中侧妃俱被其暗害过,生了元亦后更是变本加厉,竟不知从何处寻了抑男子精元的药物,想断他子嗣以绝后患,被天禁卫查出,这是皇家丑闻一桩,他也不好声张,正巧那时贾元春进门,他便借那刀将人除去了。
沈瑜林听得目瞪口呆,这王妃去世时不过才十六岁,怎竟有如此狠毒心肠卿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姬谦顺手将他耳畔垂落的散碎发丝掖到耳后,才低叹道:“元亦的性情如此,也未必不是承了那卿家血脉的缘故,好在他知事些,还可导回正途。”
沈瑜林想起历史中晋武帝便唯这一子,不由迟疑道:“沐琦不近女色,是因着那药物之故么”·姬谦方想起刚才他话未说清楚,哭笑不得,道:“我并未被害,一卫明辨药理,一眼便已看出那药来历。”
他说着,声音缓缓低沉下来,带着些笑意道:“瑜林放心,我对你,还有……”·沈瑜林怎不知他话中未竟之意,耳根一红,微恼道:“无赖”·姬谦侧身又靠他近了些,低笑道:“今生今世,我只对一人无赖。”
二人耳鬓厮磨了一阵,面上都有些泛红,只是眼看着日头渐高,临近午时,方一前一后地回了队伍··一场迎军仪式行至傍晚,不少官员午膳都没用上,想起一会儿宫中还有晚宴,必是填不上什么的,沈瑜林回府更衣时便草草用了碗面食,又派人去将军府送了信,想了想,唤锦绣取了满廷当初为他炼的解酒丸和水服了,好一番折腾方出才门。
那解酒丸不过五粒,他曾用过一回,服一粒便可保三日千杯不醉,很是难得·按说不过一场庆功宴,本不该如此重视,但若他猜得不错,今日晚宴,季应泽的“投名状”便要到了,容不得半分轻忽。
此事姬谦也知晓,他同与空岛没什么恩怨,自然也无偏见,沈瑜林的隐忧他也明白,但季氏来投,费心费力地栽上他政敌一笔,又附上大片国土,这等好处极难得,便是先头吃些亏,也没什么,收拢人心可是大晋皇帝的拿手好戏。
☆☆☆☆☆☆·日头渐晚,殿中灯火通明,歌舞上了几轮,席中渐起了些欢愉气氛··庆功宴按得是功绩排位,故而陈家兄弟二人正列在三位亲王下首,姬宸歆略抬眼便能看见陈延青闷头吃菜的憨态,心中颇觉有趣,不由多看了几眼。
陈延玉敬了几杯酒回来,刚好瞧见他哥低着头,偷偷摸了几块雪白晶莹的糕点用碗碟边的锦帕包了往袖子里揣,而圣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前一黑,哥啊,顺手牵羊的习惯还没改过来不说宫中膳食糕点一向许吃不许拿,那么多人包括圣上一直在盯着你啊难道你以为你黑别人就看不见你了么……·话虽如此,不过陈延玉倒也不怎么担心,糕点是小节,这场庆功宴有七分是为了封赏他兄弟二人,圣上绝不会为了这个惩罚陈延青,不过……·上首的姬宸歆看得可乐,见陈延青的手又朝那碟雪芙玉芯糕伸去,不由打趣道:“陈爱卿可是喜欢这糕点不如朕将那厨子送你如何”·陈延玉脸一黑,他就知道是这样·陈延青开始还不知道那“陈爱卿”是唤他,将糕点包好,才发觉席中大半人俱在看他,饶是他生来一张木头脸,面上也不由有些发热。
陈延玉无奈,放下酒杯将陈延青拉出席位,二人一道跪了··陈延青有些茫然,但他素来信任陈延玉,也不多话··陈延玉恭敬道:“圣上恕罪,末将二人出身微末,礼数不周,家兄并非有意。”
姬宸歆也认识陈延玉,知道他兄弟二人一个不知世事,一个八面玲珑,却都是难得的将才,心中爱惜,神色更缓和了些,道:“不知者无罪,陈元帅倒是率直之人。”
强强前世今生·陈延玉松了口气,忙带着他哥谢恩,却听上首永宣王笑道:“说来陈元帅倒和本王一样,糕点之中本王最喜这雪芙玉芯糕·”·陈延青愣了愣,嘀咕道:“这酸酸甜甜的不是女人喜欢的吗”·陈延玉离得近,当时脸就是一黑,他就知道·姬宸歆颇喜欢陈家兄弟,有心给他们些脸面,令张顺儿将原本明日传到将军府的圣旨取来,散了歌舞,对姬谦道:“吾儿也做过几日监军,这旨意便由你来宣罢。”
姬谦心知肚明,接过圣旨立在陈家兄弟三步处,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危扶社稷,弼朕江山,忠勇惟尔为国不惧危难·陈氏兄弟文韬武略,夙裕多谋,予国危时,靖扫蛮夷,有勘乱之功,平寇之绩。
兹特封华耀,神机二侯·世袭罔替,荫及子孙·钦哉敕命·”·一战封双侯·饶是席中多为权贵高官,也不由咋舌,旁的倒还罢了,单只这“世袭罔替”一条,便越过前朝多少良将名臣去,如异姓四王初封亲王,世子袭位,降为郡王,再过一代便是侯,到最后也不过一个闲官罢了。
自开国起,便惟有一个世袭罔替的忠顺亲王,这遭竟是连封了两个陈家兄弟可是永宁一脉的人,莫非圣上……·沈瑜林凤眼微眯,瞥见席中不少人眼神交汇,又扫了眼上首永宇王的脸色,用酒杯掩去唇边笑意。
季应泽果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有此事在前,这永宇王毕竟少年心性,哪里甘心教劲敌专美于前这便成了一半··陈延青也接过几遭圣旨,每每都有好处可拿,想起家中妻儿,心中一喜,当下领旨谢恩。
姬谦的位子同永宇王相邻,刚落座,便听他笑道:“三哥果真慧眼识人,呵,这新晋的二位侯爷也是好造化,三哥这样宽厚的主子可是难见·”·他话中带刺,语气却是不温不火的,但细听之下还是带了些怨妒之意。
姬谦并不理睬他,皇权之惑下,兄弟早已反目,徒做亲近假象又有什么意思·一旁的姬元亦却笑道:“五叔太过自谦了,父王律下严苛,哪里比得上五叔宽厚五叔的贤良名声侄儿可是多有耳闻。”
永宇王双目微眯,面上露出一抹冷笑来·· ·☆、第69章· ·皇家子弟自有傲气,礼贤下士对旁人来说是贤良,落到同族眼里却是笑话,他这好侄儿是在讽他母族积弱,妻族平平呐·姬元亦却不在意他反应,又朝姬谦道:“父王,这些日子军中清苦,孩儿甚是想念王府,欲提早离席,可好”·姬谦略抬眼,知道他是得了些风声,不欲掺和,便颔首道:“同你皇祖父说一声,便去罢。”
姬元亦微微一笑,举杯对永宇王并永宣王道:“侄儿年幼,以茶代酒敬五叔六叔一杯,失礼·”·永宇王面色不变,目光微冷,同旁人敬的是酒,敬他便是茶水,果真是羽翼渐丰,不将他这五叔放在眼里了·永宣王生得圆润些,心思也憨厚,笑道:“无妨,酒喝多了伤身,看看你六叔,就是管不住嘴,三天两头地请太医……”·永宇王脸色微沉,道:“六弟。”
永宣王立时住了嘴,面上带了些委屈之色··姬元亦对他这诸王之中最蠢笨的六叔观感倒好些,当下笑道:“多谢六叔提点,侄儿先行告退·”·永宣王挠了挠头,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元亦等等,你这一去五月,齐儿赵儿都问你好几回了,等你有空,能不能……带带他们”·姬元亦微怔,想起小时候这两位堂弟对他多有依恋,不由有些迟疑地看向自家父王。
几个兄弟里,除了闲云野鹤的七弟,姬谦也只对这生性纯良的六弟有些手足之情,虽党派不同,倒也不怎么防着他,微微颔首··永宇王的面上有了些难堪之色,无他,因陈天赐之故,他去年方娶了王妃,虽有几个庶子,可俱是侍妾通房所出,身份比寻常世家侧室所生的庶子还不如,哪里够格当永宣王两位嫡子的玩伴他一向自视甚高,这事着实是他一件污点,如今被这蠢材弟弟当众点出来,焉能好受·姬谦也不在意,淡淡道:“元亦身为同辈长兄,照顾幼弟本是应当。”
永宣王笑呵呵地道了谢,完全没发觉自家五哥阴沉的面色··沈瑜林离得不远不近,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不由失笑··怨不得七王争储,到最后得了善终的唯有永宣王与其弟,这二人生在皇家能有这番豁达,焉知不是大智若愚·酒过几轮,案上菜肴便冷了,宫中御宴原不是为了吃,自然也无人在意。
沈瑜林敬了圈酒回来,刚落座,便听上首有人道:“三哥此番为父皇分忧战事,众兄弟羡慕得紧,适逢其会,儿臣得了件利国利民之事,还望父皇应允·”·沈瑜林心中一跳,抬眼看去,说这话的却是永宇王。
见众人俱朝他看来,心知胜负在此一举,虽对那与空岛来人还有几分犹疑,永宇王却是顾不得那许多了,当下愈发谦恭道:“还请父皇听儿臣一言·”·姬宸歆如何不知他这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半分室之谊不存只是他曾历战火,深奉强者为尊一道,只要于姬氏江山无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也不会偏坦了谁,听了这话,只略颔首道:“你说。”
·永宇王一喜,心中斟酌了一番,实在想不到与空岛开出那般优厚的条件以求他天朝上国的庇护,能有什么陷阱,便开口道:“儿臣年前收揽了一门客,几番相交之下得知一事,原来那门客来自海外霸主与空岛,此番前来却是为了海上贸易之事,欲与我大晋交好,却上报无门,不得已求到儿臣处……”·年轻官员并一些世家小辈不知事,只以为这永宇王果然得了件天大的好事,海上行商多有利益,而若有那与空岛借道,更是暴利,此事若成,只怕这永宇王的势头又要翻上几番罢。
只有寥寥几个老臣眼神闪了闪,面上却未带出异色··姬宸歆高踞上位,众人看不见他面色,待永宇王说完,永宣王挠了挠头,离席跪在永宇王身旁,口中道:“儿臣附议。”
永宇一派的官员事先也得了风声,当下便有人跟着跪到二王身后道:“臣附议·”·“臣附议·”·“微臣附议·”·……·泱泱一片。
席上顿时鸦雀无声,后头场上的歌舞也悄悄散了个干净··沈瑜林目光中闪过了然之意,这大抵也是因着永宇王母族卑微,不能帮扶于他,手中势力多为朝中新贵,有见识的老臣又大多处还在卿家这样观望的态度上,这等机密要事定然被他捂得极为严实。
宴中沉默良久,上首姬宸歆忽淡淡道:“今日是为陈家两位爱卿庆功洗尘之宴,不提国事·”·永宇王心中就是一咯噔,他虽有了种不详的预感,但细思之下还是不知此事有何不妥,忍不住道:“父皇……”·姬宸歆道:“老六近来心思有些浮躁,去将君子诫抄三千遍,老五……且去重华殿待些日子静静心罢。”
重华殿为皇室子弟受罚之所,一应事宜由圣上叔父,姬氏族长义忠老亲王掌管,一旦进去,便是储君之尊也得按规矩来··一进重华,永不为储··永宇王面色霎时惨白一片,回过神,不由抬头道:“父皇,儿臣不服此事明明与国有……”·姬宸歆却不听他辩解,闭了闭眼,面上带出几分疲惫之色来,“都散了罢,明礼陪朕去请皇叔。”
知道事成定局,再多解释徒增笑柄,永宇王低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淋漓,方一字一句道:“儿臣……谢恩·”·姬谦远远同沈瑜林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两人都没想到这与空岛这般遭忌,永宇王虽然手段略显不足,却也算是一时人杰,竟就这样废了。
沈瑜林却想得更深些,当年晋高祖不过五十余岁便禅位武帝,并不恋权,后来永宇王作乱,那晋高祖竟借了好几场东风相助,明显不合常理,再结合晋史中从未有过收拢与空岛的记载,想是里头很有些隐秘。
不过现下当务之急,却是趁着这大好良机削弱永宇一脉之势了··二人心中都有些计较,眼神也是一触即分,并未教旁人看出什么端倪··☆☆☆☆☆☆·出了重华殿,姬宸歆的面色愈发疲惫,似是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
姬明礼叹了口气,将人扶住,道:“我都不在意了,你还是放不下·”·姬宸歆叹道:“因我之故,教你断了子嗣,再听那幕后黑手耀武扬威地谈什么贸易,我哪里还忍得住。”
姬明礼淡淡一笑,道:“我生来便爱男色,见了女子惟余厌恶,也不愿勉强自己,皇兄纵臣弟一世荣华,已是福分,有无子嗣又有什么打紧”·姬宸歆道:“愿不愿与能不能,天差地别,他季氏以阴招害我,却累你失了香火,就莫怪我姬氏同他们不死不休”·姬明礼道:“季妃不过一介宫妃,骤失父兄,心思阴狠也是寻常,季家男儿满门忠良,着实是冤。”
姬宸歆冷笑道:“教出那样的女儿便不冤了,原本我怜季老忠正,想着日后得权,必为季家平反,谁想一时恻隐,竟救了条毒蛇”·姬明礼心知两代君臣恩怨已成死结,也不好再劝,只道:“皇兄执念太深了。”
姬宸歆轻叹道:“都说做皇帝顺心怀广阔,可我偏就是这性子,也莫怪他们……”·姬明礼抬头看向夜空,目光一片澄澈,“皇兄没错,他们也没错。
林探花太孤傲,顾神医太冷情,一个是人中龙凤,一个是世外谪仙,谁甘为下哪一个都是孽缘·”·兄弟二人在重华殿玉阶下沉默良久,姬宸歆叹道:“我老了,如海去了,与曦走了,你还正当盛年,便是不娶妻,好歹也要寻个知冷知热的陪着,莫像皇兄孤家寡人……”·姬明礼微怔,随即低笑道:“我曾与那人相伴数年,只当是一场风流,后来两厢散去,才明真心,那人却早已陌路,如今我只想着,远远见他安好便是。”
姬宸歆想起往事,见他这幼弟不过三十余岁,眼中却满是沧桑,也不由有些酸楚··过了一会儿,侧殿中灯火一明,想是几位族老已在议罪,姬明礼叹道:“五侄儿人才俊秀,却是我这做叔叔的累了他。”
姬宸歆轻哼道:“朝堂之乱多因他起,正事不精,旁门左道倒是熟络,又这般容易遭人算计,哪是做储君的料子”·姬明礼知道姬宸歆原本心中最重视的是永宗王,只因永宗王母家姓林,那嫣妃乃是林如海远房堂姐,永宗王与林如海面目像了三分,那傲气也极似,自小便被当做隐形太子养着,谁知他竟和那嫣妃生了一样的头脑,不堪大用。
如今诸王之中,姬谦势大,可论及圣宠,终是不及··姬宸歆看出自家弟弟心中所忧,便道:“江山天下,岂能凭朕一己私心定归属至于老大……朕能护便护着罢。”
姬明礼叹道:“是臣弟狭隘了·”·姬宸歆看向重华殿明亮的灯火,目光悠远··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夕的地雷O(∩_∩)O~大大好久不见了,抓住亲亲~~·发现好多人在提婴儿的事情。
·最近不想回评,在这里解释一下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有那么想不开给瑜林添麻烦啊,呜,我曾经埋了一个伏笔,在冥婚那一段,提过瑜林有一个病歪歪的嫡孙,(∩_∩),他爹叫纪文韬,他叫纪斌,在大纲里有过,后来删掉了,借了暗夜无恨大大的建议,把他弄过来鸟,婴儿是乖乖的小孙子啊~~【撒花,撒花】··强强前世今生 ·☆、第070章· ·边关平定,朝堂渐稳,虽有些暗流,同杜若晴也无关联了。
四月,天气渐暖,两辆素帘马车一前一后地停在官道旁,沈瑜林下车,见杜若晴掀帘朝他看来,不由叹道:“这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杜兄……”·杜若晴浅笑道:“沈兄不必再劝,这些年是是非非我已倦了,如今只想回乡做个教书先生安度余生,虽蒙郑先生厚爱,也只能负了这番美意。”
沈瑜林低叹道:“杜兄既是去意已决,瑜林也不好多言,杜兄,此去珍重·”·杜若晴点头,忽轻笑一声,道:“当年我杜若晴得势之时车马盈门,举座皆亲,如今辞官归去,送行的也只得沈兄一个。”
沈瑜林淡淡笑了一声,负手看着马车上了官道,渐行渐远··“公子,这里风大,不如早些回罢·”锦绣道··沈瑜林收回视线,低叹一声,道:“走罢。”
有些人,终究是过客··……·日头渐高,马车入得城内,帘外人声鼎沸,时不时有欢笑夹杂其中,纵只听着,也能知晓那定是幅盛世画卷。
沈瑜林闭上眼,唇却缓缓勾起··晋是太平盛世,宁是铁血强国,御朝便是囚笼一座,束君王,缚朝臣,迫万民,他何其有幸能回溯千年,在这盛世开端之时一展抱负。
还有……抚了抚身上锦衣细密的针线,沈瑜林面色有些柔软,这一世,他得到的太多··想起娘亲,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古怪的弟弟来,沈瑜林皱了皱眉,回想起那婴儿对他种种惧怕又略带讨好的模样,同前世嫡孙斌儿一般无二,他又有些心软。
沈瑜林低叹一声,罢了,前世今生,他惧过什么阴谋诡计好生注意着便是··他正思量着,马车微晃,前行一小段又缓缓停了,外头驾车的锦绣忽道:“公子……前头贾府……发丧。”
沈瑜林一怔,“发丧是……谁”·锦绣跟了沈瑜林许久,自然知道他来历,抿了抿唇道:“是贾家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也算喜丧了。”
沈瑜林掀帘,正见着一队白事仪仗从马车旁缓缓过去,静寂无声··也是,宁王府后街,不容喧哗,摘去国公匾后,这贾家不过是个二品将军府罢了,又无实权,自然得按规矩来。
贾家这老太太他只在过年过寿时见过两回,无所谓喜恶,唯一教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那次府中年宴,他给各位长辈拜了年,那老太太赏了一只装着八个金锞子的福袋……只比得脸的丫头多两个。
他至今还记得那双浑浊而带着淡淡鄙夷的双目,和那打赏下人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同她宠溺贾宝玉的神情成了明显的对比··说起贾宝玉,沈瑜林皱了皱眉,有些想不起来他是废的那个,还是疯的那个。
不过,这也与他无关了··沈瑜林低叹一声,正要放下帘子,忽听一声嘹亮的马嘶,抬眼看去,只见一匹雄壮的踏雪乌鬃马扬着头直直越过那丧仪队伍冲上官道,前头的黑棺被迫晃了几下,抬棺的下人好不容易稳住了,再看去,那一人一马早已去了。
人走茶凉……·沈瑜林抿了抿唇,放下帘子,却未发现人群中那道怨恨的视线··☆☆☆☆☆☆·“若晴,若晴你等等我”·杜若晴抿唇,低叹道:“素匀,停罢,我也该同他道个别。”
素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人一马绝尘而来,竟是追了一路的,不由迟疑道:“公子,这人……”·杜若晴闭了闭眼,“一个故人罢了。”
素匀一向最懂眼色,也不再多问,缓缓停了马车··姬明礼行到近前,顿了顿,下了马··杜若晴掀帘,抬眼看去,二人目光一对,一时无话··姬明礼沉默良久,忽道:“你要离京,为何不告诉我”·杜若晴淡淡道:“无论我说不说,王爷还是会知道,不是么”·姬明礼抿了抿唇,道:“派人跟着你是我不对,可你明明知道我……”·杜若晴冷笑道:“我一介草民,能知道王爷什么”·姬明礼叹道:“若晴,从前是我负你,我知你心性,本也不敢再见你,可京中大好前程,焉能这般轻易……”·杜若晴道:“前程王爷赏的前程”·姬明礼苦笑一声,“若晴,你的性子还是没变。”
杜若晴淡淡道:“生来如此,这辈子也变不了·”·姬明礼道:“你若是因我离京,那我去封地可好再不……惹你心烦。”
杜若晴冷笑道:“好生痴情呐王爷,你早干什么去了现下我归乡心意已决,啊,或许还能娶几房妻妾,毕竟我这年岁也大了,比不得王爷千娇百媚的琪官儿,不若让个道,省得碍人眼”·姬明礼薄怒道:“你同他怎比若晴,我知你恼我,可你怎能作践自己”·杜若晴道:“怎么是作践我当初走投无路,王爷予我立身之地,是我痴心妄想,强求了一段孽缘,又矫情可憎,刻薄善妒,教王爷厌了,蹉跎年华至今也算恶报,而琪官以情许君,以身相报,付出的可比我多太多。”
姬明礼从来说不过杜若晴,只得苦笑道:“得了恶报的,是我才对,被浮华美色蒙眼,竟看不见真心·”·杜若晴挑眉,冷笑道:“天色不早了,草民还要赶路,王爷,不送。”
姬明礼急道:“你若执意要走,我便不做这王爷,跟你去”·杜若晴放下帘子,冷冷道:“你想跟便跟,莫再说些鬼话蒙我,若你这天下第一纨绔有真心,世上便无负心薄幸之人了。”
姬明礼还待说些什么,马车已缓缓地朝前行去··· · · ·☆、第71章· ·那日圣旨一下,工部早拟了章程教陈家兄弟看过,从前陈延玉职位低些,同兄嫂住在一处也无可厚非,但此番封了侯位,再不分家便说不过去了。
索性这事早有前例,工部便仿着从前荣国公与宁国公的府邸,择了两处相邻地界建府,又在一墙之隔处开了条莲池长廊,来往倒也方便··陈延玉素来便有成算,此番封侯之事虽出他意料,倒也没怎么吃惊,反而是陈延青听了一大通解释后犯了愁,连抱着儿子都乐不起来。
“延玉说这侯爵是铁饭碗,一年五千两银子呢,可咱儿子有三个,爵位就一个,给谁都不好啊……”·赵嫣然哼道:“你是嫌老娘生太多了”·陈延青苦着脸,“儿子不嫌多,就是三儿太漂亮,容易招人惦记。”
陈军炳怪异地瞥他一眼··赵嫣然美滋滋道:“傻样男生女相是富贵命,以后要干大事的,瞧瞧我们三儿和瑜林多像三儿以后肯定是大官比王子腾还大”·看了看怀里自家三儿小姑娘似的面容,陈延青不忍直视地撇头,道:“要不爵位还是给老大罢,三儿生成这样,肯定是大官……”·赵嫣然看着可气,踹他一脚,嗔怒道:“给老娘摆什么脸子是不是嫌老娘没那小妖精漂亮了”·陈延青原是抱着最小的陈军炳坐在床沿哄的,被踹了也只好站起来,拍了拍怀里不哭不闹的婴儿,回头道:“我是和你说正经的呢。”
赵嫣然正倚在床上给老大陈军煌穿衣服,闻言冷哼道:“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不是正经事人家孙妹妹都说了,愿意为延青哥哥委屈,做妾也没关系……”·陈延青顿觉耳朵隐隐发疼,当机立断道:“我和她不熟”·赵嫣然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给还在呼呼大睡的老二陈军烁掖了掖被角,忽温柔笑道:“不熟啊……那延青哥哥是谁呀”·六月的晨光照耀下,陈延青只觉后脖子一阵发凉。
他冤啊孙医女平时明明很端重的,一到自家夫人面前就发嗲,哥哥姐姐地混叫,像换了个人似的··忽然,陈延青表情一阵严肃,他曾听延玉提过,世上有一种奇异的女子,生来便如男子如好男风一般,爱慕女子,自家夫人这样美貌……·赵嫣然从他那木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当他是默认,怒道:“你真和那小妖精好上了”·陈延青一呆,迎面就是一只锦红碧水鸳鸯枕,经了战场上枪林箭雨,他反应极快,立时偏头躲了。
被护在怀里的陈军炳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此生何幸,父正母慈··“你还敢躲”赵嫣然心疼地看了看陈军炳,“要是吓着三儿怎么办”·陈延青嘿嘿一笑,拍了拍陈军炳的小屁股,道:“三儿随我,打小不哭不闹,吓不着,你看。”
赵嫣然看去,果然见那精致的小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她松了口气,伸手将陈军炳抱过来,慈爱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胸口··陈延青打蛇随棍上,接着递陈军炳的时机在床沿坐下,见赵嫣然没理他,又把还在床上乱翻的陈军煌抱过来,一脸傻笑。
赵嫣然看着,低哼道:“傻样也不知道那些个小妖精中意你什么”·陈延青认真道:“我从前是陈木头的时候,除了你没有姑娘愿意多看我一眼,如今却有那么多非我不嫁的,可见还是这个华耀侯讨人喜欢些。”
赵嫣然知道他是个老实人,说那话也不过是拈几句酸罢了,听他这样说,心中也欢喜,笑道:“嗯,讨人喜欢的是华耀侯,陈木头是老娘一个人的”·陈延青拍了拍陈军煌不安分的爪子,笑道:“只要你高兴了,把陈木头劈了烧柴都行。”
赵嫣然杏目一瞪,睨他一眼,“老娘劈自家男人干什么要劈也是劈那群下流没脸的小妖精去怎么你想护着谁孙半夏”·陈延青被那一记媚眼儿扫得魂飞魄散,当即按着自家弟弟教的招数指天画地道:“这辈子我陈延青有嫣姐一个人就够了……如,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赵嫣姐轻哼一声,眼里带了些笑意,又道:“再加一条,下辈子也一样·”·陈延青挠了挠头,迟疑道:“下辈子……”·赵嫣然笑意一收,横他一眼,“怎么你下辈子有人定了”·陈延青低头,抱着陈军煌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来生要是判了畜生道,不是误你么”·赵嫣然怔了怔,哼道:“你要是做了畜生,我就陪着你,索性上天入地,你也别想躲着老娘”·陈延青也怔了怔,良久,笑道:“嗯,下辈子,我也守着你。”
赵嫣然这才给了他一个好脸色,陈延青抱着陈军煌,只觉心中一片柔软··陈军炳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久违的泪意涌上眼眶··前世短短十七年,他身子虚弱,自小养在后宅,所见俱是姨娘勾心斗角,庶姐妹争风吃醋,何曾见过这样真挚的情爱·若是初时他还怨自己少饮了碗孟婆汤,以至于今生还要背负着前世的无奈,那如今便只剩庆幸。
做他们的儿子,会很幸福吧·☆☆☆☆☆☆·“姨娘见字如晤··那日别后,闻听陈叔身份,女儿悲喜难言,悲与他身份天差地别,终是无缘,喜是姨娘苦尽甘来,得贵婿盈门,从前是是非非,女儿也不愿再提,老祖宗去后,府中萧条,父亲日渐憔悴,大房虎视眈眈,女儿心中苦闷,却无处诉……”·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放下信笺,朝锦绣看了一眼,“确定只有这封”·锦绣笑道:“公子想得也太多,那三小姐不过一介闺阁女儿,那里便有那么多后手了我亲自去截的信,确是只这一封没错。”
沈瑜林揉了揉额角,低低笑道:“这些日子朝中事忙,不觉便想多了·”·锦绣轻哼道:“公子都忙得吃不上饭了,那三小姐竟也来添乱,真是浪费公子一片苦……”·沈瑜林将那信在烛下烧尽了,才开始批公文。
锦绣朝外间张望,果然见监举司中人已散尽了,回头便苦了脸,“公子,咱们今天晚上也不回去啊”·沈瑜林头也没抬,笑道:“要不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寅时来传轿子罢。”
锦绣摇头道:“我在这陪公子·”·他说着便搬了只小凳坐在墙边,从怀里摸了本《镇国传》打发时间··沈瑜林轻笑一声,开始专心批公文,拟奏章。
·自从沈瑜林升了左执事,公务繁忙,锦绣便在他办差的院子里单隔了一个小间,放了软榻,以便他忙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倒也合用··批完公文已是丑末,外间夜色漆黑,沈瑜林却无甚睡意,近来朝中局势朦胧,相应的,六部事宜也增加许多,最重要的却是,户部亏欠一事。
本朝是乱世开国,百废待兴,连陈相的俸禄也不过一年三千两白银,国库自然不充裕,月前云南地动,百姓死伤无数,拔灾款时户部尚书却是冷笑道,库中统共还余一千万两白银,并百十来本借款帐册,明年六部统筹银两尚短,找他要灾款,分文没有。
圣上震怒,下令追查欠款,可既有脸面去国库借银子的,谁家不是皇亲国戚,世族功臣·这追查欠款,便是一个难字··原先这里头也没他监举司的事,可欠款一事已上了台面,自然有不少依附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官员落马,天下官员数以万计,这小小百十来号人的监举司,能照常运转便不错了,自然极为忙乱。
沈瑜林低叹一声,复又想起方才那封信,心中了然,贾府豪奢也不是一两日了,凭着那点国公府老底压根入不敷出,更别提那省亲的大观园竟比王府还精致,必是借了国库不少银两。
这会儿贾府能顶事的也只有二品将军贾赦,可那却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怨不得那位三小姐迫不急待地想巴上华耀侯府··只是她字里行间不仅无半点悔过之意,竟暗示娘亲早已知了陈叔身分,而她却是事后得知,娘亲赎身六年有余,再不算贱籍,她却还是一口一个姨娘,提及自身处境时更是含怨带恨,好似一切都是娘亲造成的……连求人都是这样态度,果真是被养坏到根子上了。
沈瑜林从镇纸下取出一张叠好的名单,冷笑一声,同那信一样,在烛下烧了··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教他费心··锦绣走过来,打了个哈欠,揉着酸涩的眼皮,嘟哝道:“公子又烧什么呢……不早了,这会去睡还能睡上一个半时辰呢。”
沈瑜林低笑道:“没什么,你也赶紧去睡罢·”·锦绣实在困得不行,点了点头便摸到屏风后,他的小房间里,倒头便睡··沈瑜林吹了灯便出去了。
月光湛湛,繁星点点,小院里夜风轻拂银杏小扇,正当静谧·· ·☆、第72章· ·阴风拂过面颊,举目皆是缟素,沈瑜林有些恍惚地看着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跟着人群畏畏缩缩地跪在灵堂下。
“老太婆,早该死了……”一身素衣的赵姨娘簪着白花,满脸快意道··“姨娘,我腿疼·”少年嗫嚅道··赵姨娘一把拍在那少年后脑勺上,低低道:“先忍着,一会儿等宝玉撑不住了,你再去睡。”
少年不甘道:“凭什么我们要给她守孝怕是那老太婆都记不得我这孙儿长什么样”·赵姨娘哼道:“你有本事嚷嚷去呗,就知道窝里横”·少年闭嘴,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抬头,正瞧见有漂亮丫环给前头跪着的那孝衣少年送粥,抿了抿唇,道:“姨娘,我饿……”·赵姨娘也瞧见了,登时火冒三丈,扯起少年道:“我们找你琏二嫂子去凭什么宝玉有吃食要饿着环儿……”·沈瑜林怔怔地看着二人远去,忽然发现灵堂中,他曾经的嫡母王氏悄悄勾起了唇角。
不好·他想出声唤住两人,却张不开口,他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却挪不动脚,只能悬浮在灵堂正中,游魂般看着贾府百态··不知过了多久,赵姨娘和贾环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沈瑜林眼中,只是不知怎的,他心中一阵不安。
赵姨娘拉着贾环跪回了原处,贾环揉揉眼,打了个嗝··灵堂的念经声还在继续,时不时夹杂了几声抽泣,天色渐明,沈瑜林只觉身子渐渐地轻了,飘飘忽忽之际,忽听一句。
“啊赵姨娘和三爷猝死了”·“许是老祖宗见不得他们作恶,把人带走了呢”·“恶事做多了,这是报应。”
……·沈瑜林满头冷汗地惊醒,猛然坐起了身,抬眼只见外间天色蒙蒙,原是噩梦一场··他擦了擦汗,心中仍是一阵不安的悸动··锦绣在隔壁听见动静,立时披了外套敲门道:“公子,可是要起身了”·这会儿临近寅时,沈瑜林也睡不着了,便道:“嗯,打水洗漱罢。”
一番折腾,天光已是大亮,离着早朝还有一个时辰,沈瑜林不知怎地便绕到了萃华楼··萃华楼是永宁王府置办的产业,不算赚钱的营生,重在地界好,建造风格雅致,颇有江南风韵,姬谦同人议事也多定在这里。
沈瑜林坐在雅间里,端着茶盏静静出神··方才那梦实在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到现在心口还在发凉,他甚至觉得,那便是事实,没有沈瑜林的故事里,娘亲和那少年便是这般去的·华耀侯的族谱里,亡妻赵氏,亡子环便是这样来的·算算时间也对,若无他掺和,贾家不会丢了国公匾,贾宝玉不会那么轻易被关进黑牢,那贾老太太不会早几个月死。
若无他掺和,陈延青此时还在边关打仗,根本赶不及相救,娘亲同原身可不是便要落得下场·沈瑜林抿了口茶,眸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金殿之上,姬宸歆一拍龙椅扶手,将一本暗红封皮的奏章丢下御阶,怒道:“周朝康,你敢欺朕”·户部尚书周朝康出列,跪下,昂首道:“八百万两灾款一出,再加上月末官俸发放,国库便无余银,老臣只恐社稷危矣故而只拨四百万两,圣上要因此治老臣之罪,老臣无话”·大理寺卿郑世昂出列道:“禀圣上,周朝康欺君罔上,置天下万民而不顾,其罪当诛”·周朝康怒道:“郑世昂你说这话前好歹将你欠国库的五十万两银子还清了”·郑世昂脸色涨红,道:“圣上,周朝康御前咆哮为大不敬”·姬宸歆揉了揉额角,皱眉道:“半月有余,欠款还未还清”·周朝康一字一句道:“除永宁王府还清欠款六万两以外,无一人来还,老臣挨个上门追债,光闭门羹便吃了二十七回”·姬宸歆疑道:“王府也有欠款老三的”·周朝康道:“诸位王爷欠款不等,大多是开府时预算不足,数目也不多,不过还款的也只有宁王爷了。”
姬宸歆沉吟良久,道:“老三·”·姬谦猜到了什么,执圭出列,恭谨道:“儿臣参见父皇·”·姬宸歆道:“朕命你暂掌户部,追回欠款,你可有异议”·姬谦道:“儿臣领命。”
姬宸歆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情,低叹一声,道:“一月之内,还不清欠款的,无论是谁,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配军·”·陈仲先心头一震,忙出列道:“圣上,此事是否太过严苛……”·姬宸歆淡淡道:“若是功臣之后,宁王酌情去办。”
姬谦恭谨地应了声是,黑眸中闪过微光··陈仲先一向清廉,自然没欠多少银子,他的同辈好友中更没有砸锅卖铁也还不上欠款的,姬宸歆话一出口,他所担忧的却是贾家。
贾代善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是眼神,娶了个败家娘们,一年年地把他当兵打仗攒的那点儿家底都给败光了,偏生又不会教儿子,老大养成了老纨绔,老二养成了窝囊废。
孙辈也是,嫡长孙日日忙上忙下像个管事的,倒把二房嫡次子捧上天,偏又是个不顶事的祸头子,这贾家两辈子好容易出了个混官场的人精,还生生教他们自己给送出去了,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陈仲先低叹一声,朝后头沈瑜林瞥了一眼,见他面色惨白,眼下青黑,只以为他也在忧心贾家,心下也不由有些感叹··沈瑜林的确是在想贾家的事,昨日惊梦,他已然知道这原身遭遇,心中也不由戚然,原身虽也是早逝,但毕竟还活到了十六岁,而他还阳时原身不过八岁,却是占了他八年阳寿,这债焉能不还·帮娘亲脱困是他心之所愿,弃那三小姐不顾却是凭着自身喜恶,他又一向不喜勉强自己,想来,也只有替原身报仇一途才能还清这债了。
他也不知那事究竟有几人参与,但总归逃不过是那王氏主谋罢了,从前他不愿计较后宅恩怨,可如今……少不得要淌一淌这浑水了··沈瑜林打定主意,此时姬宸歆已在给姬谦挑选人手,因着这事太得罪人,倒没几个自动请缨的。
沈瑜林当即出列道:“禀圣上,微臣愿随宁王追查欠款·”·姬谦状若不经意地侧头,微瞥他一眼··沈瑜林垂眸,不去看他··姬宸歆知道他来历,不由微怔,道:“监举司运转不易,沈卿可还有分,身之力”·沈瑜林抿唇,正色道:“户部一事事关重大,臣当竭尽所能,助王爷追回欠款。”
姬宸歆沉吟一会儿,想起沈瑜林幼时经历,也知道他有些手段,便道:“准奏·”·沈瑜林谢了恩,微微一笑··此时于尚清也出列道:“臣亦愿随王爷追查欠款,请圣上恩准”·于尚清近来驳倒了不少贪官污吏,官至正三品御史,也颇有分量,姬宸歆当即应允下来。
下了朝,沈瑜林并未急着回监举司,而是绕了几圈进了萃华楼,他知道姬谦有话同他说··果然一进三楼雅间,沈瑜林便瞧见了一身玄色常服的姬谦··“你方才是怎么了”姬谦皱眉道,“追查欠款并不是件好差事,尤其监举司里还那么忙。”
沈瑜林抿了抿唇,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姬谦的腰,脸颊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姬谦一怔,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哄道:“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听着姬谦有力的心跳。
沈瑜林心中的不安渐渐散了些,他低叹一声,道:“昨日我做了一个噩梦,心里有些慌,只想多找事做,缓缓心情·”·姬谦失笑,道:“旁人只想卸了差事去缓心情,你倒正反着。”
沈瑜林淡笑道:“事忙了就想不起旁的了,一闲下来,我总会胡思乱想·”·姬谦抚了抚他的后脑勺,道:“不是说梦都是反着来的吗偏你堵在心里想东想西的。”
沈瑜林轻叹一声,没说什么··姬谦叹道:“这些日子便教右执事多担待些,你莫要将身子搞垮了,追查欠款……唉,只怕苦着呢”·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笑道:“你能受得,我为何便受不得我不怕苦。”
姬谦听得欢喜,薄唇在他面颊上轻碰一下,低笑道:“你可是愿与我同甘共苦么”·沈瑜林这回却没避开,眨了眨凤眼,浅笑道:“我能与君共苦,只不知君可愿与我同甘”·姬谦叹道:“你这傻小子,甘苦与共,自当如此。”
沈瑜林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只觉面上滚热,他撇头,一把将脸埋进男人温热的怀中··……·“再过几月元亦也要纳侧妃了,一恍眼,他都这么大了。”
沈瑜林抬眼看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姬谦笑道:“只是有些感慨,人这一辈子,怎么这样短我二十岁才遇见你,二十八岁才能这样抱着你,纵然活到一百岁,同你相守的日子也只有七十二年。”
沈瑜林一时无言,良久才叹道:“我倒觉得,人生一世,若没人伴着,只觉短得茫然,若有人并肩,这路也就长了·”·姬谦微微一笑,托着少年面颊轻吻一记。
“同你并肩,是姬谦之幸·”·作者有话要说:原着坑了,高鹗续的赵姨娘之死太惨了,这里改一下O(∩_∩)O~好吧,于是还是要虐四大家族啊,那个解释一下,杜若晴和小瑜林是纯纯的兄弟感情啊。
····还有顾与曦是一个···客串的龙套,大家要无视这货啊,今天写的比较快,果然一虐四大家族就停不下来了吗。
···· ·☆、第73章· ·沈瑜林沉默良久,缓缓抱紧姬谦的腰,闭上双眼··这何曾不是瑜林之幸不为你是晋武帝,只为你是姬谦。
“这回贾家是逃不过了,你有什么想法”姬谦忽道··沈瑜林眸色微暗,低笑道:“不必顾虑我,贾氏生养之恩早尽,于我而言,他们……不过是陌路人。”
姬谦道:“不恨”·沈瑜林抬头,明澈的凤眼中微带笑意,“恨也罢,不恨也罢,本就是说不清的帐·若换了你,你又会如何”·姬谦沉吟一会儿,才道:“抄家灭族,不足解恨。”
沈瑜林微怔,有些古怪地看着姬谦··前世他气死生父,发卖庶母,断兄仕途,绝人子嗣,自觉已是狠辣,如今同他这句轻飘飘的“抄家灭族”一比……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圣人。
姬谦认真道:“为人父者不配为父,为人母者不配为母,宗族无眼识真凤,同辈于国俱无用,这样的世家,抄便抄了,你若心软,旁人反倒会笑你无能·”·沈瑜林再次感受到了朝代的差距,若换了御朝,只怕连皇帝也不敢说这话罢·姬谦见他怔愣,只道他还对那贾家有些余恋,不由叹道:“好好的,非要淌这浑水,罢了,贾家之事……”·“交给我。”
少年的声音在肩头响起,姬谦低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清澈不见底的凤眼··沈瑜林道:“交给我,我也该同他们做一个了结·”·姬谦眉头微蹙,“贾家向来是混水一滩……不然,我同你去”·沈瑜林嘴角一抽,再暴发户那也是个世家大族,怎么到你嘴里跟一帮随时准备发疯的暴民似的·姬谦看出他心中所想,薄唇轻勾,缓缓道:“给你撑腰。”
沈瑜林低笑,“看来我便是走在老虎前头的狐狸了”·姬谦道:“嗯,老虎给狐狸撑腰·”·沈瑜林在姬谦腰上摸了一把,促狭道:“你这腰比我也粗不了多少,若撑不起来呢”·姬谦黑眸一弯,探手去摸他腰腹,却被轻巧避过,他心念一动,趁少年侧身时低头在他颈间啄了一记。
沈瑜林双颊晕红,低低道:“无赖”·二人正笑闹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锦绣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公子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她昏迷了”·沈瑜林面色一凝,娘亲·姬谦愣了愣,放开沈瑜林,神色一正道:“王府马车就在楼下,我送你去。”
沈瑜林心中焦急,也顾不得避嫌,跟着姬谦上了马车··所幸这会儿临近午时,街上也没什么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月前新近落成的华耀侯府··沈瑜林一路头也没回地进了正堂,姬谦低叹一声,看着心爱的少年背影匆匆,黑眸微冷,没有进去。
“夫人脉象虽弱,却极平稳,想是这几日有些操劳,并无大碍……”中年大夫捻着胡须道··“去你娘的没事,都昏过去半个时辰了”陈延青面色狰狞,一脚将人踹出五步远。
那中年大夫也不敢再多言,他本就诊不出昏迷原因,只好捂着小腹逃也似地出了华耀侯府··沈瑜林坐在床沿握着赵嫣然冰凉的手,面上竟是一片冷静,“二叔,李太医来了没有”·立在一旁的陈延玉叹道:“嫣妃有恙,李太医……怕是脱不开身。”
沈瑜林抿唇,道:“之前娘亲的膳食是谁负责的”·陈延玉微怔,双目旋即一暗,冷冷道:“陈盛,进来”·候在门口的管家腿一抖,忙不迭地进了门,也不敢多看,只恭恭敬敬地低头跪着。
沈瑜林道:“夫人近来都用过什么膳食”·陈盛好歹也是管着百十来号人的,这等小事着实不清楚,他眼睛一转,指着床边跪了两排的侍女道:“回沈公子,倚秋倚叶是夫人掌膳侍女,此事归她们管”·沈瑜林只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便道:“拖出去,杖毙。”
陈延玉迟疑道:“瑜林……这线索可不能断·”·连心急如焚的陈延青也道:“你娘挺喜欢她们的,等她醒了,不好交代·”·两个侍女更是拼了命地磕头求饶,哭得极为凄惨。
沈瑜林面色白得像纸一样,紧握着赵嫣然无力垂落的手腕,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是昏迷……是中毒,化蝶飞……非日日掺在膳食中……不见效……”·陈延玉神色一冷。
陈延青双目渐渐充血发红,扫向那两个梨花带雨的侍女··想起前世母亲音容笑貌,沈瑜林几乎要将下唇咬烂,化蝶飞,竟然又是化蝶飞·陈延玉按住陈延青肩膀,对沈瑜林道:“既知毒名,瑜林可有解法”·陈延青也清醒了些,满怀希望地看向他。
沈瑜林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解法……下毒之人的血·”·陈家兄弟都是一愣,这是什么解法·陈延青头脑简单些,立时便揪起倚秋的衣领将人拖到床边,准备放血。
沈瑜林道:“不是她,是贾探春·制化蝶飞,需血脉相系之人的血,我同外公舅舅不可能害娘亲·”·陈延玉抿唇,反复看了看摇篮中并排熟睡的婴儿,确定他们身上没有半条伤口。
三人都知道贾探春在赵嫣然心中分量很重,纵然发生过那种事,也就是嘴上狠些,背地里仍是瞒着人给她寻摸好亲事,一时之间,都沉默了··沈瑜林道:“娘亲身子康健,只要不再同化蝶飞沾上,性命无碍,劳陈叔照料娘亲,贾探春之事,便交给侄儿罢。”
陈延青松开倚秋,呆呆地看着赵嫣然失了血色的面颊,微不可察地点头··沈瑜林缓了缓神色,将赵嫣然的手交到陈延青黝黑厚实的大掌上,轻声道:“陈叔,放心。”
陈延玉拍了拍沈瑜林的背,给陈盛使了个眼色,陈盛会意,带着人静悄悄地出房门,连倚秋倚叶一块儿堵了嘴拖了出去··“瑜林方才为何要杖毙倚轶倚叶兴许她们知道什么。”
陈延玉看着下首瑟瑟发抖的两个侍女,微皱眉道··沈瑜林闭了闭眼,叹道:“我这外人都知道那指使之人是谁,二叔还要同我装傻吗”·陈延玉道:“毕竟无凭无据,孙医女在军中名声很好。”
沈瑜林冷笑,“就算她蠢得留了把柄,刑二十年算什么我要她永世不得翻身”·陈延玉同那孙半夏无甚交情,也不想管这个,便道:“那解药一事便拜托瑜林了。”
沈瑜林点头,双目中一片冰寒··☆☆☆☆☆☆·“半夏姐姐,事可成了会不会有高明的太医能……”探春咬唇,手中的绣帕攥得皱巴巴的。
·实在不怪她这样急,官家小姐难得出门,她又守着孝,若不是近来府中都忙着筹措欠款一事,她也来不了这御台寺··孙半夏一身素衣,笑容温婉地抄着佛经,闻言只道:“怕什么化蝶飞那方子是我孙家祖传,连我都不知解法,你呀,且放心罢。”
探春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犹豫,“真的只是叫她昏迷不醒,容颜渐消”·孙半夏眼神暗了暗,淡笑道:“你是觉得过分了,还是觉得太轻了”·探春咬唇不语。
孙半夏温和道:“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为此做出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探春妹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那娘亲不就是这样做的”·探春低低道:“对我没错,是她和贾环抛弃我,她还抢了我的心上人,任我在贾家受尽欺凌,她不配做我娘”·她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想说服谁。
孙半夏温婉的笑意愈发深了··“化蝶飞何时成了孙家祖传”隔壁禅房的蓝衣青年低低一笑,抿了口茶··“少主,林文轩之事……”跄在他下首的亲卫迟疑道。
季应泽似笑非笑地挑眉,“我们的林老将军既舍得叫他与我同来,必是找好了备用品呐,抓他有什么用”·那亲卫急道:“少主,老主子那里……”·季应泽神色不变,带着淡淡讽刺道:“他只是老得要死了,不是蠢得要死了,一朝没将这大好江山尽送出去,他一朝舍不得闭眼……”·说着,季应泽桃花眼一挑,低笑道:“得,我们也算闲下了,有想去的地儿赶紧去,有想见的人赶紧找,我看岛里也忙不了几天。”
季应泽一向多智近妖,这话一出,不少属下俱是心中一定,不再多言··在座多是习武之人,这一静下来,隔壁那两个女子的谈话声又清晰地传来,季应泽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亲卫总领的脸上挂不住了,对边上一个住持打扮的中年僧人道:“封尚,你怎么办事的我不是交待过四面禅房都子准有人的吗”·那封尚细听了听,面色尴尬道:“大人,那是意外,孙施主平日都在那里抄经,许是小沙弥一时没记清,便放她们进去了。”
季应泽眯眼笑道:“不妨事,倒是场好戏,指不定你们少主还能来回英雄救急,抱得佳人归呢·”·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季应泽低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O(∩_∩)O~更新了,大家有想好怎么虐贾家吗,感觉原着就够虐了,呜呜呜呜呜呜人家想不出新意啊·谢谢晴空的地雷,【每次都有种谢自己的感觉。
·】· ·☆、笫74章· ·因着贾代善的缘故,贾家虽只三代为官,人面却极广,纵然风雨飘摇,朝中倒也有些知交肯护持着他们··强强前世今生·陈仲先低叹一声,拍了拍贾赦的肩,“贤侄也无需多想,这银子能还多少便还多少,圣上仁德,总归不会教功臣之后寒心。”
贾赦勉强点了点头,叹道:“陈伯,我什么德行你也是知道的,母亲在世一直捧着二房,如今分家,我这继来的长子也不过袭个空头爵位,得个祖宅并一些杂铺子罢了,便是尽卖了去,也是杯水车薪,老二得的家产,才是大头啊”·陈仲先看向一旁的贾政,却见他头发花白,死气沉沉,竟比他还显老些。
贾政道:“还款之事小侄会与大哥分摊,劳陈叔挂记了·”·贾赦凉凉道:“为兄看着那大观园倒不错,听闻当初花了五百万两建的哎呀,这一卖出去,再添上几个庄子就够还那八百万两了。”
贾政目光微冷,“大观园是娘娘从前省亲的园子,卖了可是大不敬”·贾赦嘲弄道:“老二说话要清楚些,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家被赶出王府的前侧妃娘娘,是宫里贵妃呢”·贾政恼怒道:“一日入皇家门,一生是皇家人,王爷都没说什么,小儿女之事你操什么心”·贾赦凉凉道:“你少蒙我,再得宠,妾就是妾,何况王爷归京这么久,几时提过她”·陈仲先听得皱眉,斥道:“危难当头,你兄弟二人自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才是,怎还吵起来了”·贾赦长叹一口气,哀道:“陈叔,我不过一介继子,自从母亲生了二弟,何曾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要为他们收拾烂摊子,二弟还不领情,侄儿心里苦啊”·贾政怒道:“休要蒙骗陈叔,你这无赖混子这些年也不知败了我贾家多少钱财,如今还想着谋夺娘娘的园子”·陈仲先怒道:“你二人好好说话”·贾赦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陈仲先对贾政道:“那大观园我也知道些,侄儿放心罢,不少人家也在变卖省亲园子,连宫中贵妃也不例外,若那大观园造价真如此高昂,折些银钱卖出去也很容易,你们想清楚了,纵是差个一二百万,有陈叔帮衬着。”
贾政心中苦笑,那园子看着精致,内行人一眼便知底细,莫说五百万两,便是二百万也卖不出,内中那些差价又俱被那蠢妇拿去放利子钱,如今风声正紧,哪里收得回来·见贾政面露难色,陈仲先也只当他是不舍,因着公务繁忙,不好耽搁,劝了几句便离开了贾府。
贾赦凉凉道:“二弟,都这份上了,还捂着那园子干什么呀除了林家那三百万两,你好像也没出多少银子罢”·贾政面上一滞,冷声道:“少来威胁我,这事你大房也脱不开关系,以林如海的圣宠……哼”·贾赦嗤笑道:“琏儿不过昧了些银钱,你二房可是真真正正的谋财害命不过是打量着侄女儿气性重,决计不肯当你们家宝贝蛋的妾,又怕她日后嫁了人,姑爷计较嫁妆罢了,竟就下了这样的狠手……这事儿我大房可干不来”·贾政一向自诩君子,此时被贾赦几句话撕了面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贾赦见状,冷笑一声便拂袖去了··正巧此时探春回府,打正堂经过,贾政一拍桌子,怒道:“去哪疯了”·探春步子一滞,回头,咬唇道:“近来……父亲总是难眠,女儿去御台寺为父亲求了护身符……”·她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挂精致的护身符,左角绣了御台二字。
贾政本来气消了些,正要挥手叫她离开,可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双略带讨好畏怯的秋水杏眸,同从前赵姨娘极似,想起赵姨娘,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陈延青那双凛然虎目,一瞬间,心头火起,怒道:“家里便无佛堂了要去御台寺那么远果真是同你姨娘一样的下贱胚子别是会情郎去了罢”·探春的指甲慢慢陷进肉里,掐出血来,面上却哀道:“父亲怎能这样说女儿女儿便是流着一半下人的血,也是父亲生的啊”·贾政心中更怒,想起沈瑜林同沈襄一般无二的风姿气度,冷笑道:“你亲娘那么水性扬花的人……谁知道呢”·探春面色一白,悲切道:“父亲……”·屏风后头听了半天的王夫人缓缓走出来,她虽乐得见那小贱人倒霉,这会儿却没心晌找她麻烦,皱眉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先下去罢。”
又是这种打发下人的态度,探春低头,死死咬着下唇出去了··正堂里只剩下了贾政和王夫人,贾政冷笑道:“我贾家要败了,你满意了”·王夫人哼道:“世袭爵位都争不过外人,这家里哪有我们的份凭什么要和大房分摊欠款”·贾政恼怒道:“大房能还什么卖祖宅吗”·王夫人眼睛一亮,“这也不是不可,到时我们再传些风声出去,说大房败坏祖宗基业,那爵位不就是……”·宝玉二字还未出口,贾政一把摔碎了手边的白瓷茶碗,怒不可遏道:“蠢妇蠢妇你可知祖宅乃宗族之本,等闲不可妄动大房若卖了祖宅,那简直是卖了我全贾氏爷们儿的脸”·王夫人有些被吓住了,不过一听明白贾政的话,当即冷笑道:“是他卖又不是我们卖,再说了,债都逼上门了,脸算什么宝玉现在那个样子,等我们去了,再没个爵位傍身,不得被贾环那个下流没脸的欺负死”·说什么来什么,二人吵得正凶,忽有门房来报,“宁王爷并监举司左执事沈大人驾到”·贾政同王夫人俱吓了一跳,王夫人忽惊喜道:“王爷,王爷定是来接元春的,快去通知大小姐换身衣裳”·门房同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一道跟过来的李平盛皮笑肉不笑道:“得嘞,二夫人别忙了,我们王爷是来清查欠款的,同贵府大小姐无干。”
王夫人愣道:“怎么会”·贾政比王夫人镇定些,笑道:“公公,微臣听闻欠款有半月期限……”·说着,就往李平盛的袖子塞荷包,李平盛掂了掂,面不改色地收了,嘴里还是道:“贾大人请吧,莫教王爷久候。”
贾政无法,只得跟着去了,王夫人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方才为何一定要打正门过我瞧着开那门挺费事的·”姬谦坐在上首,侧头笑道。
沈瑜林放下茶盏,勉强笑道:“从前娘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大摇大摆地从那正门,堂堂正正地过,如今圆一场梦罢了·”·姬谦安慰道:“陈夫人福气深重,你也莫要太担心了。”
沈瑜林苦笑道:“我所知道的解法不全,纵然能救活人,只怕娘亲的容貌也要毁了·”·姬谦道:“别想太多了,华耀侯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何况李太医医术高超,也未必不能为陈夫人调养回来。”
沈瑜林叹道:“希望如此·”·正说着,贾政到了,姬谦笑意一敛,冷冷道:“贾政,你可知罪”·贾政原本看着沈瑜林稳坐在姬谦下首,连眼神也欠奉,心中恼怒,却被这一声冷喝惊了神,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姬谦道:“先不提欠款一事,单你指使庶女谋害华耀侯夫人之罪,你可认”·贾政一惊,旋即道:“回王爷,这不干微臣的事啊”·姬谦懒得理他辩白,瞥了李平盛一眼,李平盛会意,尖着嗓子道:“查,贾府二房庶女贾氏谋害当朝一品诰命华耀侯夫人,证据确凿,即日捉拿归案,待刑部开审。”
贾政这回何止腿软,简直连身子都软了,他颤着身子看着一队精兵从正堂穿过,直奔后院,嘴里不住道:“王爷……这不干微臣的事啊……王爷……”·沈瑜林淡淡瞥了贾政一眼,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顿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姬谦道:“可要追究他们”·沈瑜林明白姬谦的未尽之意,贾家若真倾家荡产,未必还不清欠款,若把指使庶女谋害诰命之罪压在他们头上,又是一说,刑不上贾又非罪不上贾,陈延青是护国良将,此事传了出去,这贾家也就别想做人了。
看着此身生父跪在脚边凄凄哀哀,沈瑜林沉默良久,起身道:“我想去走走,可好”·姬谦低叹道:“我不想教你为难,你若实在不愿选,便让我来。”
沈瑜林淡笑道:“我不是心软,只是不够恨……”或许,是没有底气恨··他占了这无辜孩童六年阳寿,还口口声声要为他讨债……想想就觉得虚伪。
姬谦只当他年纪渐长,对贾家行径记不清楚,便道:“罢了,我同你四处看看罢·”·说罢,他吩咐了李平盛几句,对沈瑜林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沈瑜林微怔,缓缓将手交了出去。
少年十指纤长,触手温凉,姬谦握着,黑眸略弯·· · ·☆、第75章· ·贾家的后院占地极广,一应楼阁颇有雅趣,应是出自名家之手,只那花草摆设还是暴露了主人家的格调。
沈瑜林同姬谦像从前一样并肩走着,不同的却是二人相牵的手··“我又不会走丢,你为何要跟来”沈瑜林抿唇,有些不自在道··姬谦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瑜林微怔,继而淡笑道:“贾家不是龙潭虎穴,你也太紧张……我彷佛记得从前住的院子就在前头,你可要陪我瞧瞧去”·见他转移话题,姬谦无奈地笑笑,点了点头。
沈瑜林原先住的小院着实不大,青砖墨瓦,几间平头小屋,东头还有两块荒废的菜田,若放在农家,这院子也算周正的,可同方才二人一路看过的金璧辉煌相比,着实破落了。
·“真不知这贾家是养庶子,还是养仇人·”姬谦避过梁上落下的旧漆,低叹道··沈瑜林低笑道:“是啊,他们也不知造了几代的业,修来我这样的仇人。”
姬谦道:“瑜林可还记得初见我的情景”·沈瑜林一顿,明白姬谦意思,看了看这破落小院,叹道:“怎么会忘”·前世他虽无父母亲缘,却是名门之后,最落魄不过是幼年时未入祖父眼中那两年,可若说真正的折辱,却是从未有过。
后宅手段他不在意,可将他如妓子小倌一般充做嬖人送出,天下几个男儿能忍这贾家……太绝··姬谦见他神色变换不定,低低一叹,道:“不是我想迫你,而是看清了,你日后才不会悔。”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沈瑜林缓了缓神色,浅笑道:“我知道,沐琦,我不是想放过他们,而是想给自己找些不放过他们的理由·”·姬谦一怔,轻笑着点了点少年的额心,道:“也就你这小狐狸能想出这鬼话,我竟差点信了。”
沈瑜林抿唇一笑,促狭地眨眨眼,“小东西,傻小子,小狐狸……你究竟给我起了几个小名儿”·姬谦面色一滞,旋即严肃道:“人应该已经抓到了,我们回去罢。”
沈瑜林忍着笑,同样很严肃的点点头··二人一道出了小院,刚走到花园小径,忽有琴声传来,沈瑜林抬头,正见对面湖中亭上,一素衫美貌女子正端坐着着亭台弹琴。
姬谦黑眸一冷··“一曲长相思,犹怨薄情郎,佳人临春水,思君枉断肠,王爷,好艳福·”沈瑜林凤眼微挑,菱唇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姬谦无奈道:“你一早便猜到贾家会如此”·强强前世今生·“连八岁稚童都忍心往外送,何况是早为人妾的女儿贾家比旁人家难缠,便是因着他们拿脸面当鞋底,自以为风度,并为此沾沾自喜。”
沈瑜林低笑··说话间那贾元春已抱着长琴迎面上来,一双美目盈满了泪光,“妾身见过王爷,王爷……”·姬谦冷然道:“贾小姐客气。”
贾元春一滞,旋即低叹道:“罢了,知道王爷过得好,妾身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她淡淡地瞥了眼二人相牵的手,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衬着一身白衣,莫名有了些西子捧心的美态。
“女要俏,一身孝,果然如此,恋慕你的佳人这般美貌,你还牵我作甚”沈瑜林挑眉,对姬谦道··贾元春压了压心中火气,哀婉道:“公子,妾身家中长辈刚逝,你说这话……怕是不妥罢。”
姬谦道:“贾小姐既还在孝期,怎的不避生人”·青年俊美的靥上半分波澜也无,眼中更无她的影子,贾元春抿唇,很快又挂上楚楚动人的表情,“王爷……你当真对春儿,再无感情了吗”·沈瑜林也不在意,淡淡瞥了眼姬谦,道:“该走了。”
贾元春看着姬谦微微勾唇,朝那红衣少年点头,任谁都能看出他满心满眼俱是那少年,一时之间,久积的怨气冲上脑海,她怒道:“大胆你是何人竟如此对王爷说话”·沈瑜林古怪地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大红官服,向姬谦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姬谦淡笑道:“后宅妇人多短视,瑜林应当知晓·”·沈瑜林笑道:“隔湖相见,便知是王爷,看来还是蟒袍显眼些·”·姬谦低叹,“我们走罢。”
贾元春急道:“王爷”·沈瑜林看着贾元春不自觉流露出的女儿娇态,挑了挑眉,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他是男子,永远不可能像女子一样撒娇弄痴,他甚至不会说情话,不会看眼色,纵然姬谦一心一意待他,他也会不自觉地猜疑,情浓时这是趣味,可长此以往,谁受得住·姬谦并不知沈瑜林心中所想,见他面色寡淡,只道是醋了,无奈低笑一声,按上少年渐宽的肩头,“不必理会她,陈夫人的事要紧,走罢。”
沈瑜林点头,低叹一声··☆☆☆☆☆☆·李平盛咽了咽唾沫,白胖粗短的手指直直指着禁卫军统领……亲兵的鼻子,“你再说一遍,人呢”·禁卫军统领道:“禀王爷,这府里上上下下属下们都搜查过了,下人也在一一排查,那贾三小姐……确是不见踪影。”
李平盛一张馒头似的胖脸苦巴巴皱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王爷,这……”·沈瑜林道:“她房里可有什么线索”·禁军统领迟疑道:“梳妆盒上有一方虎形拓印,朱砂未干,看着像刚印上去的。”
沈瑜林同姬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季氏云虎令”·姬谦皱眉,这贾三小姐之事怎的扯上了与空岛季氏且偏偏赶上这等风口浪尖之时……·沈瑜林眯眼,这季应泽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又有什么花样·被二人惦记着的季应泽斜坐在御台寺禅房的蒲团上,拈着佛珠数着数,看着被捆成一团的贾探春,桃花眼一弯,流光溢彩。
“封尚,你说我是用她炼好了解药送上门呢,还是等着小凤凰自投罗……啊呸,来找我呢”·封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严肃道:“少主,贫僧是和尚。”
季应泽扬眉,意味不明地笑道:“佛门自古是个好地方……”·封尚更严肃道:“少主,贫僧只好女色·”·季应泽扑哧一笑,随手指了指贾探春,恶劣道:“看在你多年忠心的份上,等完事了,我把这个女人送你暖床怎么样”·贾探春一双杏眼忽瞪得滚圆,季应泽挑眉,“你有话想说”·封尚不忍直视地撇头。
贾探春忙点了点头,季应泽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她面前,刚要弯腰伸手,忽摸了摸鼻子,叹道:“堵着你的嘴就是不想让你说话嘛,若爷听了你的话,爷成什么了唉,小凤凰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姐姐”·封尚扶额,他就知道是这样,隔壁那个不就是这样被自家少主气晕过去的吗·季应泽半蹲身捏着贾探春的下巴来回看了几遍,半晌才起身,无趣道:“同父同母,怎么一点儿也不像”·除了贾宝玉,贾探春从未与男子靠得这么近过,季应泽相貌俊秀,气度风流,比宝玉更多了几分男儿气,她初时还有些羞恼,只是一听清他的话,贾探春面上的红晕登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贾环又是这个狐媚子干的好事·见她面露不忿,季应泽也懒得再管,他比了比手中一蓝一青两柄折扇,在清心镜前试了几遭,有些犹豫不定道:“封尚,我是不是还缺个……扇坠”·封尚严肃道:“少主,如果贫僧没有看花眼,您身上好像已经挂了六只玉佩了。”
季应泽顺手抚了抚腰间垂着锦红流苏的两双凤凰明玉佩,认真道:“封尚,你要知道我们与空岛是很富的,可在这京城,如果我不挂出来,谁知道我有钱”·封尚:“……”·他记得老主子好像也有点这毛病来的……·季应泽拍了拍住持和尚的肩,痛心疾首道:“封尚,你一定是在这里穷疯了,没关系,等我回岛会记得捎上你的。”
封尚心中一震,知道是自己中饱私囊之事暴露了,看着季应泽绔纨公子般的笑容,身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少,少主……”·“不用太感动,你这些年劳苦功高,老头儿也记挂着你的,封文封武都是好样的,如今一个是上云总兵,一个是二等将军,等回岛,你就安安心心享享天伦罢。”
季应泽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在镜前理了理发冠,忽有蓝影闪过,折扇下流苏微晃,原是上头已坠了只精致的玉蝴蝶··封尚面色发白,勉强应了声是。
看着贾探春惊骇的表情,季应泽勾唇一笑,尽是风流,“奇怪我为什么让你知道这些”·贾探春模模糊糊猜到了这二人身份,眼中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深。
季应泽叹道:“真蠢……”·封尚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向贾探春走去··季应泽不忍直视地捂眼,却还是不放心地咛嘱道:“生吞啊,不能让她嚼,里头的好药都是孝敬岳母的”·· ·☆、第76章· ·禁卫军遍寻探春不着,又听得她罪行,贾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朝姬谦叩头道:“王爷明察,那逆女所作所为实在与我贾家无关呐……”·沈瑜林挂心赵嫣然,也没心思听他辩解,只道:“先行将贾氏三代内男丁收监,女眷看这案子择日移交刑部。”
禁卫军统领有些迟疑地看向姬谦··姬谦点头,又道:“再贴出那贾三小姐的通缉令,全城悬赏·”·沈瑜林抬眼看他,略一思忖便知他用意,抿了抿唇,“多谢。”
姬谦叹道:“你我之间,若有一日没了这个谢字,才算圆满·”·沈瑜林却没像从前一样避开这话题,反而轻轻地点头,“好·”·姬谦听了这话正愣神,沈瑜林却已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郊乘风客栈,御台寺前小轩亭,他既留了音讯,差不离就是这两处,你可要陪我去”·姬谦黑眸一弯,吩咐禁卫军收拾残局,笑着追上了。
“统领,这是咱王爷吗”亲兵卫长揉了揉眼,有点怀疑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那熊一样又黑又壮的统领直接伸手在亲兵卫长后脑勺上招呼了一下,严厉道:“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话是这样说,可在场的除了一脸绝望的贾政,谁看不出这二人间的情意已经无遮无拦·李平盛清咳一声,“咳,周统领”·周统领向身后两个副统领比了个手势,一队二百人的禁卫军立时分成两路,一路奔向前院,一路冲进后院。
这时可没了什么不可冲撞官员女眷的规矩,一日未翻案,这贾家便满门有罪··正堂里此刻便只剩下李平盛,贾政,并一个大喇喇坐着的周统领,四个亲兵立在他身后,看着颇有气势。
李平盛本是姬谦的贴身太监,此刻被自家主子丢在这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过一个从五品内侍,这周统领可是正四品官,他也不好说走就走,只得征询道:“大人,奴婢是不是可以回……”·“大胆谁敢拦本妃本妃要见王爷……”·他话还未说完,外头忽冲进一个披头散发的素衫女子,一头撞进周统领怀里,哭道:“王爷要为春儿做主啊,这些人不由分说闯进来要抓宝玉……呜……”·一路追进来的禁卫军:“……”·还半弯着腰行礼的李平盛:“……”·周统领:“……”·亲兵卫长咽了咽唾沫,提醒道,“统领,这女子方才自称本妃……”·了不得了,这要被赖上,自家统领岂不是要被王爷扒层皮·贾元春听着那声音不太对劲,心中一慌,连忙眯着眼看去,正对上一双铜铃似的的大圆眼,她惊呼一声。
周统领黑着脸将贾元春推向贾政,回头狠狠瞪向一帮看热闹的手下,没好气道:“去去去放个疯子来吓人怎么着回头看你们嫂子不收拾你们”·副统领敛了笑意,又严肃道:“属下听闻贾家确是出过侧妃……”·“可惜早遣了。”
清亮的少年嗓音从门口传来,众人看去,却是一身正装朝服的世子姬元亦··姬元亦看着面色惨白的贾元春,似是想起什么,哄情人般温柔道:“莫想太多,贾姑娘,父王早走了,没人会为了贞洁与否怪罪你。”
周统领向姬元亦行了半礼,迟疑道:“不知世子来此……”·姬元亦一撩衣摆,在上首落座,挑了挑眉,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去,本世子奉圣上之命,来抄些赃物。”
他话音一落,便有一个中年贵妇被踢了进来,滚了两转,正同地上的面色灰败的贾政父女摔在一块儿··禁卫军也不好多话,周统领问了问,知道人已齐了,当即便带着属下离开贾府。
姬元亦也不在意,挥了挥手,便有一队装备更为精良的亲兵进来,他道:“去几个人,搜一搜贾府私库,摸到底盘上有凸起御字的器物便清出来,再列个单子·”·贾元春脸上半分血色也无,难以置信般看向自家娘亲。
王夫人虽不知那有凸起御字的器物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自家私库大半见不得光,她有王子腾做靠山,顺风顺水惯了,连永宇王妃也给她几分面子,一向认为便是皇家也得让他王家些许,又见姬元亦身量不足,面相稚嫩,也不知哪里来的急火窜上脑海,起身喝道:“你们敢官员私库岂是……”·姬元亦不耐道:“本世子方才没说清吗这是圣谕”·强强前世今生·王夫人被吓得一阵脚软,又坐回了地上。
看着三人如出一辙的绝望神情,姬元亦惊奇地眨了眨眼,“咦再来一个贾宝玉这一家四口就齐了呀”·贾宝玉素来是王夫人的命根子,一时之间她也顾不上脸面,死死掐了手心,连连叩头道:“求世子开恩,求世子开恩……臣妇可就这一个儿子呐……”·“说起儿子,”姬元亦恶劣地笑道,“我彷佛记得你们那疯儿子的媳妇做了胎,如今已八个月了”·王夫人面色更加难看,知道这小崽子是故意来羞辱她的,可宝玉已然是那个光景,宝钗腹中的孩子便是他后半生依靠,岂能有失·她咬了咬唇,跪行几步,屈辱地去扯姬元亦的裤角,抬头正要求情,却见那双黑眸咕噜一转。
王夫人立时心生不祥,姬元亦冲她满是恶意地一笑,顺着她的力道软软地栽在了地上··“李平盛,本世子腿断了·”他抬头,一脸平静道··李平盛擦了擦汗,开始祈祷自家王爷能在小主子没弄出人命前回来。
☆☆☆☆☆☆·季应泽确是在那乘风客栈等着沈瑜林上门,二人一路上了三楼,进了雅间,姬谦同季应泽还是头回照面,沉静的黑眸同不羁的桃花眼一对,彼此心中都有些计较。
“瑜林是怕应泽吃了你么还要带着人来”季应泽半真半假地不满道··沈瑜林既已开了窍,哪还不知他话里意思,面色一冷,抿唇道:“季兄说笑,瑜林的来意,想必季兄已知道。”
季应泽亲手为沈瑜林斟了杯茶,笑道:“同你难得见一回,你竟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沈瑜林接过茶盏,却没喝,只道:“娘亲卧床,瑜林心中急切,还请季兄不要绕关子了,有什么条件……”·季应泽的笑容微僵,看着姬谦那冷然的表情,好像是在无声的嘲笑他。
“瑜林既知化蝶飞是血毒,想必也知道若用生血去解,性命虽无碍,人却要烂去一身肉皮”季应泽看着沈瑜林黯淡的神情,抿了抿唇··自家小狐狸真是关心则乱,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姬谦瞥了季应泽一眼,冷哼道:“他知道解法。”
化蝶飞是千古奇毒,入口即溶,虚耗人命,除非毒发之时,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诊不出异常,前世生母去后,沈瑜林曾发疯地去查,到最后才知道那么一个不全的解法,他对完全解毒早已不抱希望,如今听了姬谦的话,面色一阵发愣。
季应泽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又不是神医,自然不知道解法,但我养了条引血蛊,可解天下之毒,只是条件嘛……”·沈瑜林双眸一亮,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只要沈瑜林做得到,绝不推辞”·季应泽桃花眼一黯,斜睨了眼姬谦,道:“我快要离开京城了,你能单独陪我几日么”·他将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沈瑜林看了眼姬谦,抿了抿,点头应下。
姬谦却未对他生怒,而是冷冷看着季应泽,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季应泽眨了眨桃花眼,淡笑道:“我爱耍花样不假,却从不对心上人耍花样。”
他说着拍了拍手,房门一开,便有小厮捧了锦盒进来,放在桌上,行了礼便出去了··季应泽从袖袋中摸了把银光熠熠的钥匙,勾着唇打开锦盒··二人看去,只见一根拇指粗细的无色琉璃管内,缓缓蠕动着一条鲜红如血的长虫,无头无尾,体表光滑。
季应泽笑道:“隔壁那两个女人充做添头,你对我笑一笑可好”·姬谦神色一冷,看向季应泽··沈瑜林微微笑道:“多谢季兄,瑜林会谨记季兄大恩,日后必报。”
季应泽叹道:“什么恩不恩的,平白生分了,只要你高兴就好·”·姬谦面色越来越冷,起身握住沈瑜林的手腕就要往外走,“我有一丸百灵丹,服之百毒不侵,万邪不沾,便给陈夫人用罢。”
季应泽哼笑道:“宁王爷好生大方,我听闻那百灵丹可是皇室子弟生来人手一粒,做护身之用,便是圣上也没有多的·”·沈瑜林心中一震,不由停了脚步。
 ·☆、第77章· ·季应泽唇角微扬,“如此,宁王爷还要同我争吗”·姬谦冷冷道:“化血蛊用药六百二十三种,每样皆千金难易,成蛊月月需生噬人心头血,此蛊这样大,怕是上头沾了不少人命罢”·季应泽微微笑道:“这年头,人命最是不值钱,能换陈夫人貌美如初,也算他们的造化。”
沈瑜林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姬谦黑眸微眯,盯着季应泽看了一会儿,忽道:“云泽临海十七港,十年·”·季应泽不避不让,昂首同姬谦对视,哼笑道:“好大手笔呀可惜我不想要,而我想要的,只怕王爷给不起。”
姬谦道:“本王给不起的,你也受不起·”·季应泽勾唇道:“这天下间我受不起的,我还没见过·”·姬谦淡淡道:“莫忘了这是我大晋地界,不是你与空岛。”
季应泽笑意更深,“自然,不过,在与空岛上我横行无忌,这大晋,好像不是王爷的吧”·姬谦黑眸微冷··沈瑜林忽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他的声音虽然同平日一般清朗含笑,但却带上了几分不容错认的冷意,季应泽笑容一滞。
雅间中气氛一阵冷凝,季应泽抚了抚折扇上的玉蝴蝶,忽轻叹道:“罢了,救人要紧·”·他话音刚落,房门便开了,季应泽的目光在沈瑜林的眉眼间流连许久,忽然转身出了雅间。
桌上锦盒中诡异的引血蛊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颗雪白光润的丸药··姬谦道:“转灵丹,服之可转天下万毒于旁人身·”·沈瑜林一滞,看着季应泽的略显单薄的背影,抿了抿唇。
“不该挂蝴蝶的,蝴蝶短命,晦气·”季应泽出了客栈,顺手将描金的扇子丢在了墙角,低喃道··姬谦收了锦盒,交到沈瑜林手里,道:“不必谢他,这份人情,我会记着。”
沈瑜林捧着锦盒,只觉得脸上有些热,抿了抿唇,忽道:“既是转毒,那……”·姬谦轻笑,“他大张旗鼓地捉那两个女人,不是闲着发慌的。”
沈瑜林垂眸避过他温柔灼人的视线,只道:“救娘亲要紧,我先去了·”·姬谦温声道:“别想太多,旁的事交给我就好·”·沈瑜林双颊绯红,愈发不敢去看姬谦的眼睛,胡乱点了点头。
看着小狐狸逃难似的背影,姬谦勾了勾唇,轻笑一声··他说了谎,元亦的性子同卿家女一点儿也不像,反而倒像他小时候的模样,一样的偏执,一样的疯狂,压抑了这么年,方才,竟有些忍不住了。
这可不好,他还打定了主意,要瞒他的小狐狸一生一世呢··姬谦轻叹一声,向隔壁房间走去··贾探春同昏厥的孙半夏绑在一起,面色青白,像失了不少血似的,一双漂亮的杏眼呆滞着,不时有混浊的泪珠从果面滚出来,见到姬谦,她勉强眨了眨眼,回了神,嘴张得大大的,却只发出几道残破的声响,干涩低哑,很是刺耳。
姬谦瞥了她一眼,黑眸沉冷··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灵丹妙药,虽与百灵丹只有一字之差,这转灵丹却是实实在在的西疆蛊毒,以透支人命的代价,解母蛊所噬的毒,子蛊毒发时如万虫啮心,烈火焚身,更别提化蝶飞这样慢性的血脉奇毒。
这女子,废了··不过这同他有什么关联姬谦收回视线,一挥袖,便有黑影将绑在一块的二人拎起,很快消失不见··☆☆☆☆☆☆·花白胡子的太医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倭瓜,极为严肃地放下姬元亦的腿,向几位同僚拱手道:“据老夫看,世子伤得很重啊”·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正剥橘子的姬元亦,顿了一阵,一个中年太医沉痛道:“世子的腿受到了极重的外力打击,若不好生将养,恐怕就保不住了”·姬元亦勾了勾唇,赏了二人一个赞许的眼神。
见状,众人纷纷道:“这伤实在太重了,若没个一年半载着实养不回来……”·李平盛纠结地看着自家小主子高高翘起的二郎腿,心中对那贾二夫人很是同情。
自家世子玩这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宫中主位娘娘也不敢近他身,她竟然还敢伸手,傻了吧圣上早憋着火想收拾贾家呢,嘿,非有反意,刑不上贾,这回谋害皇孙的罪名压下来,可不就是形同谋逆么·姬元亦被吵得有些不耐,黑眸直逼来传话的张顺儿,哼笑道:“好了,该怎么说你清楚。”
张顺儿擦了擦汗,连忙道:“自然自然,世子爷奉圣命搜查贾府,可恨那泼妇贾王氏怀恨在心,同世子爷争执起来,推搡间打断了世子爷的腿,可怜世子爷至今还昏迷不醒……”·姬元亦挑眉,“没了”·张顺儿一呛,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姬元亦的脸色,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再说重了就不像了。”
给那贾王氏几个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故意打世子啊·姬元亦蹙眉叹道:“当初在府中贾侧妃对本世子多有照顾,没想到,一年不见,她竟成了那般模样,还帮着她母亲对本世子不利……张顺儿,本世子很是伤心呐”·张顺儿咽了咽唾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李平盛赔着笑送走了宫中来人,这才迟疑道:“世子,地牢里那三个人怎么办”·姬元亦吞了一瓣橘子,抬眼,满不在乎道:“先等着罢,明日早朝过后,八成就要直接进天牢了,不用送饭,浪费。”
进天牢者,九死一生,开国两代也只逃了一个季天扬··李平盛恭谨应是··姬元亦道:“我让你传的风声可传出去了”·“街头巷尾,无人不知。”
李平盛笑道··姬元亦勾了勾唇,还待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白,摔了手里半边橘子就要往外跑··“哎哎哎世子爷您还伤着呢,不能出门呐”李平盛连忙喊道。
姬元亦脚步一顿,立时道:“那你去沈府传个信,告诉师兄,说我没事·”·“晚了”冯绍钦立在房门口,两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喘匀,便怒吼道:“腿断了……你想吓死我啊”·姬元亦的脸一阵发烫,“师兄,别教人看了笑话,我这歹是没事吗”·冯绍钦怒道:“我还被吓着了呢”·李平盛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闹一个哄,促狭地笑了笑,悄悄带着几个下人离开了房间。
姬元亦给冯绍钦倒了杯茶,看着他连茶叶一并狠狠地灌了下去,不禁笑道:“师兄这么关心我,我都要误会了·”·冯绍钦冷哼道:“谁关心你了我是担心师父怪罪我这个当师兄的没有看好你”·十来岁的小少年面上还带着可爱的红晕,偏偏努力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实在是好玩,姬元亦忍住去戳那团红晕的*,笑着道:“是,是,是。”
冯绍钦哼了一声,含糊道:“身上真的没伤了”·姬元亦轻声一笑,目光中是自己也没发现的柔软··强强前世今生·☆☆☆☆☆☆·“此女命当绝,生人何苦死守啊”·“前生孽,今世偿,且放手罢,莫教她轮回不安。”
陈延青立在床前,双目赤红地盯着那对疯疯癫癫的僧道,怒吼道:“滚给我滚出去”·跛脚僧一愣,眯眼看了看陈延青面相,脏兮兮的脸上那似疯似傻的表情一僵。
癞头僧双手合十道:“人命自有定数,此女前生作孽太多……”·陈延青怒极,顺手抓了挂在墙上的金柄弯刀就向那癞头僧砍去··癞头僧双目空灵澄澈,不闪不避,上前还待再劝,跛脚道眼疾手快,当即将他往旁边一扯。
·然而已经晚了,只见金柄弯刀厉光一闪,便直直卸去那癞头僧的一只手臂·“怎么可能”癞头僧惊恐道,“此界怎么可能有人能……”·他话未说完,却见陈延青提着刀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看样子还打算再补一刀。
跛足道经了方才一番掐算,面色惨白,连忙揪着癞头僧的领子将人拖走··奇的是这二人步子极快,如缩地成寸般,陈延青只追出几步,人已不见了,回身,却见那条断臂已然不见踪影,地上半点血迹也无。
若换了旁人必然心中惴惴,陈延青却只一把收刀回鞘,又坐回了床沿··沈瑜林正立在华耀侯府门口等通报,耳畔忽有风声传来,接着他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抬头,却是半个人影也不见。
他赶忙打开锦盒,一看,方松了口气,三颗转灵丹都在··沈瑜林敲了敲额头,笑自己真是志怪小说看多了··远在天边一同被他护身禄气撞出内伤的僧道二人含泪表示,您老真没想多。
· · · ·☆、第78章· ·亲眼看着赵嫣然用了药,陈延青狠厉如噬人凶兽的气势才慢慢消了下去,他丢了刀,缓缓握住那截皓腕,眼神渐发柔和··沈瑜林心中一定,这才发现了屋中遍地狼籍,刚刚赶到的陈延玉见状,笑道:“方才有两个疯子来闹事,想是已经解决了。”
陈延青一言不发地守在床前,并不说话·为免尴尬,二人便退了出去··沈瑜林也有些日子没瞧见自家那三个弟弟了,陈延玉将他领到隔壁小房间,笑道:“老大老二已会爬了,三儿身子弱些,不过见人就笑,很是可爱。”
沈瑜林看去,果然见大床上两个壮实些的婴儿一个追一赶地乱爬,前头的那个小嘴里还吐着泡泡,显得很是可爱·四处床边皆有裹了厚绵的栏杆,倒也不怕他们掉下来。
旁边的小床上侧卧着一个面目很是精致的婴儿,虽瘦弱些,眼神却极灵动,衬着那浅淡的笑意,教人愈发移不开眼··“教瑜林见笑了,老大老二随我这二叔,从小皮实。”
陈延玉摸了摸老大的脑袋,又在老二胖嘟嘟的脸上戳了一记,笑着道··沈瑜林既已了了一桩心事,自然也轻松起来,他同婴儿相处极少,看那小小一团,猫儿似的,几次想伸手去碰,又怕弄疼了他们,见陈延玉这般自然的去逗弄两个婴儿,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钦羡之色。
陈延玉见状,抱起犹自怔愣的陈军炳,递到沈瑜林面前,笑道:“怕什么这是你亲弟弟又不是老虎崽子,嫂嫂可惦记着三儿做第二个王子腾呢,你也教他沾沾禄气。”
沈瑜林知道他好意,只得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二叔可恭维侄儿了,我这从二品在地方上是大员,可在这京城,也不过就是大面上过得去而己,比不得二位叔叔军功封双侯。”
怀中婴儿身子忽得一僵,沈瑜林凤眼中精光微闪,低笑道··陈延玉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却也未深想,只道:“用人命堆出来的功业有什么可夸耀的,瑜林监管百官,功在天下,才当贤良。”
沈瑜林轻笑一声,抚了抚婴儿玉雪可爱的面颊,“只晓雨落泽天下,安知惊雷曾动天·”·陈延玉就是个假斯文,听得半懂不懂的,深感再同沈瑜林谈下去会暴露他惊天的才华,咳了两声,忽道:“嫂嫂昏迷了这两日,府中事宜多需操持,咳,咳咳,瑜林先陪陪小侄儿罢。”
沈瑜林笑着目送陈延玉离开,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陈军炳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他不是蠢人,看着此生府中摆设便有了些猜测,方才二叔所言那句像王子腾更让他确定了心中所想,自己确是托生到了晋时。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直让他有些莫名敬畏的异父哥哥竟然说出了当年摄政王讽刺祖父的诗句·见婴儿眼中的慌张之色愈来愈浓,沈瑜林刚要开口,不知怎地心中忽然一疼,看着有些婴儿熟悉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忽道:“天兆十年生,二十七年卒,斌儿,可是你”·陈军炳身子一僵,一双明光湛湛的凤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沈瑜林。
“我是你祖父·”验证了心中所想,沈瑜林一时竟连欢喜也忘了,扯了扯唇,干巴巴道··婴儿呆愣··沈瑜林长出一口气,将婴儿抱紧,闭了闭眼,“别说什么你不配做纪家男儿,斌儿,是纪家对不住你和你娘,断了香火……也好,这是祖父的孽,你安心地去,来生投个好人家。”
陈军炳双目瞪得大大的,这是他临终前祖父对他单独说的话,世上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婴儿脸颊兴奋地涨红,未发育完全的嗓子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唤,像是同父母失散已久的幼兽骤然归家,声音里满含欢喜。
对他来说,父亲是一张受尽唾弃的牌位,母亲只会在看着他喝药时露出厌恶的神色,而严厉不失慈爱的祖父才是他真正的亲人,投胎几个月来,他对前生唯一的思念就是祖父,而这个异父哥哥竟然就是祖父·不知怎地,陈军炳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一阵安定,祖父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便是跨越了千年的大晋又怎样有祖父在,他什么也不怕·看着嫡孙一如既往的信任眼神,沈瑜林心中柔软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与此同时,他更坚定了位极人臣的意念,区区两个妇人都能将娘亲害成这样,放在前世他位高权重之时怎么可能若不尽快掌权,如何为他在意的人撑起一片天·☆☆☆☆☆☆·依旧是勤政殿,八十一级汉白玉阶上,姬宸歆面色冷漠,高踞龙椅。
“所以,朕的皇长孙断了条腿,还不及他贾家几条命”姬宸歆将手中奏折开开合合,状似漫不经心道··陈仲先俯身叩了一个头,长叹道:“回圣上,老臣以为此事皆因那王氏妇人而起,斩此恶妇便罢,贾公后人有失察之过,但罪不当死啊”·不少老臣纷纷附议,而姬宸歆面上的冷意愈来愈深。
沈瑜林一早便知了真相,也只得叹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了,不过这贾家确是姬元亦杀母仇人不假,姬谦所做的不过是撤了一直护着那卿家女的天禁卫而已··后宅之中,讲得也是成王败寇。
“老三,你来说说谋害皇室是什么罪名·”待附议之声渐缓,姬宸歆才淡淡道··姬谦出列,黑眸轻瞥了眼跪了一大片的老臣,冷声道:“犯者凌迟,内三族皆斩,外六族流放,五代不得入仕。”
此言一出,朝堂一静··大晋律例相对规范合理,唯有同皇室有关的那卷极为严苛,只因姬氏子嗣艰难,孙辈之中更是只得十来个,说句难听的,便是几个王爷都反了,圣上也不会舍得动皇孙一个指头。
不少出头的老臣已在背地里掐着大腿悔青了肠子,怎么脑袋一热就冲出去了呢贾代善再好也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儿子犯事,没道理要教他们出头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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