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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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笑乌纱+番外 by 若然晴空(4)
·    慧空抬眼,看向窗外明朗的天空,道:“尚有六年期·”·    季应泽翻了个白眼,冷哼道:“那老东西命倒长”·    慧空闭目,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季应泽忽笑道:“大师曾言宁王为天命之主,若我与空助他提早即位,可算逆天”·    慧空睁开那双透澈的眸子,道:“莫非季施主......”·    季应泽笑意微敛,抿了抿唇。
    慧空叹道:“天命不可违,一皇气数尽后方有一皇继,若强逆,则生灵涂炭,罔添杀戮·”·    季应泽面上薄怒,道:“多少年土皇帝做下来,现在临了临了倒惦记着回朝了,我便说此事没那么容易”·    慧空敛目,喃喃自语了几句,手中接连掐算着。
    季应泽冷冷道:“罢了,且叫他拖着,同那姬宸歆比谁命长罢”·    · ·☆、第48章· ·慧空轻叹一声,道:“时也,命也。”
    季应泽收敛了面上冷色,道:“我可不管什么时,什么命,若他能撑到那时候,与空易主也罢,若他......哼,我便裂土自封王·”·    慧空敛目,抚着云泉松鸣那两道易弦处,没有出声。
    季应泽闭了闭眼,抿了口茶,方笑道:“大师这琴不错,看着倒同我爹那上方涧尾是一对儿·”·    慧空低叹道:“云泉松鸣,上方涧尾,本就是同根木。”
    季应泽微挑了挑眉,笑道:“贾家的云泉松鸣不是教那败家妇人给当了么......”·    真不是他瞧不起这位慧空大师,云泉松鸣的价,卖了他那间寺庙都抵不起。
慧空大师幼年修佛,于俗务上是半分不通,偏偏那身至臻化境的武功......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慧空道:“这是同宁王所换。”
    季应泽桃花眼微挑,道:“宁王便是大师先前说的那位了”·    慧空点头,又道:“季施主夙愿,只在他一念之间。”
    季应泽勾了勾唇角,哼笑一声,道:“我与空坐拥海外七国五十六岛,除了那疑神疑鬼的老东西,哪个皇帝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慧空轻念了句佛号,面容沉静,双眸无波。
    季应泽也不在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杯中自己渐发冷淡的面容,轻声叹道:“七国五十六岛,也抵得上这晋土半壁了罢称王称霸那么久,我爹倒还想着给人做臣子,着实......教人费解。”
    慧空轻拨了一下琴弦,那音色果真清亮,尾音也极悠远绵长··    ☆☆☆☆☆☆·    天一日冷过一日,待绵衣替下秋单,京都飘雪之际,沈瑜林也等来了他的琴。
    御台寺前的小轩亭极僻静,东南两面是竹林,北面是一条潺潺的小溪临着那青山古寺,来时的青石小路在西头··    亭中被打磨的极光滑的石桌上摆着一架七弦琴,清漆,无雕饰,四角无棱,看着便显古朴厚重。
    沈瑜林笑瞥了抿着唇的姬谦一眼,道:“同云泉松鸣比,如何”·    姬谦微俯身,拨弄几下,却是个太平曲的起调,用这琴奏出来,倒有些莫名的清冷。
    沈瑜林微微合眼,待琴声停了,方叹道:“如冰碎玉消,雪落廊檐,果真好琴·”·    见他喜欢,姬谦勾了勾唇,也不在意那石凳冰冷,敛袖坐了,轻调了几下,缓缓弹起了《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沈瑜林轻笑道:“冬日景色本就凄凉,何苦弹这悲曲来”·    姬谦不答,待一曲终了,方疑道:“连寒觉得这是悲曲”·    沈瑜林哼道:“流传日久,众人只当这是诉情之曲,只......王爷可记得出处”·    姬谦顿了顿,笑道:“是我唐突了。”
    他不是鄂君子皙,瑜林更非执船越人,他所求,也不是短短一夕之欢··    沈瑜林没有答话,轻拢了厚重的绵袖,伸手轻轻拨弄出一个调子,姬谦顿住。
    因行过冠礼,沈瑜林原先那及膝长发已剪至腰间,这般一俯身,竟有大半披在了姬谦身上··    他不熏衣,身上却常年带着云寒香那清清冷冷的味道,姬谦一眼望进了那双凤眸里,只觉那铮铮的战歌都显缠绵。
    琴声传得极远,竹林里缩着手脚的李平盛愣了愣,脸色古怪道:“主子和沈大人......这是干什么呢”·    前头那柔肠百结的琴声一停,立马换了金石相击的杀伐曲调,简直就是位娇娇怯怯的大家闺秀脸皮一扯,露出张长满络腮胡的男人脸来。
    锦绣瞥了他几眼,哼道:“现在大姑娘都不吃这套,我们家公子那可是天上神仙落的凡胎,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李平盛脸皮一抽,也猜出了什么,他打小服侍姬谦到大,自然知道以自家王爷的性子也想不出这烂辙,心中不由把那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骂了一百遍。
    与此同时,沈府里正在练字的姬元亦狠狠打了个喷嚏··    亭中琴音骤停,沈瑜林直起身,淡笑道:“古曲之中,我最喜的是《无衣》。”
    姬谦顿了顿,叹道:“你猜到了”·    沈瑜林眯了眯凤眼,似笑非笑道:“北夷宣战,可领军者为陈家兄弟,可镇军者,七王之中唯你而已。”
    姬谦无奈道:“你总是这般聪慧·”·    沈瑜林敛目,若非那三年你在立下赫赫战功,占尽民心,如何能在短短两年间掰倒抱成圈的三王·    “是年后,还是......”·    姬谦笑道:“怕是要在路上过年了,北夷此番来势汹汹,晚一日便是无数人命。”
    得了准信,沈瑜林心中有些酸涩,但立时压了下去,道:“京中有我......师父同几位叔伯在,你毋需担忧,此时大战当前,圣上也会看着三王,不教生乱,监举司已步入正轨,又有皇命护持,一应事宜也毋需你操心......”·    姬谦轻抿薄唇,道:“没了”·    沈瑜林袖中的左手握拳,面上却云淡风轻道:“监军不出营帐,绝无危险,遇战,莫逞强。”
    姬谦的黑眸直直望进他清澈的凤目中,良久,忽轻笑一声,道:“你担心我”·    沈瑜林顿了顿,道:“在营帐中绝无......”·    姬谦道:“你总说这些做什么”·    沈瑜林一怔,对啊,他说这些做什么若无那万军护航,百姓拥戴,哪来的晋武帝,哪来的圣武之治......哪来的......他锦绣前程。
    见他微愣,姬谦缓缓勾了勾唇,低叹道:“担心我安危,所以在劝我安安分分做监军”·    沈瑜林抿唇,道:“若想占最大的功劳,自是险中求,方才是连寒失言了。”
    姬谦黑眸中光彩更甚,笑道:“知我唯你,往昔军中等级森严,除了拉拢高位武将一途,几乎水泼不进,如今既有良机,我是决计不愿放弃的。”
    沈瑜林凤眼轻挑,笑道:“两王圈禁,三王言轻,天都在助你·”·    姬谦朗笑,山林空旷,他的笑声传了很远··    沈瑜林锁上琴盒,抱在怀中,不知怎地心中有些微怅然。
    他日面前之人高踞龙位,可还会像这般毫无防备地朝他笑么·    一阵寒风刮过脸颊,额头被轻拍了一记,沈瑜林回神,见姬谦疑惑地看来,浅笑道:“无事......”·    姬谦却不想再听他敷衍,认真道:“我知你有顾虑,但,你不能怀疑我,情之一字,姬谦活到如今也不曾看透,我只知,同你并肩,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名利权位,原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么”·    沈瑜林心中一悸,怔立良久,忽道:“沐琦近来......看了很多话本小说么”·    姬谦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俊美面庞一僵,心下觉得,某个狗头军师的功课应该翻倍才是。
    ☆☆☆☆☆☆·    姬元亦接了侍女递上的锦帕,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子··    冯绍钦偷瞄了一眼,只见那帕子用料上好,绣工精致,却被毫不犹豫地丢在地上,不由可惜地扁了扁嘴。
    姬元亦从饭后到现在已经连打十几个喷嚏了,用了十几条帕子,加在一起都够做件门面衣裳了··    冯绍钦抿唇,下笔略重了些··    姬元亦笑道:“怎么还心疼起这些了,那是海外机织的粗缎子,也就骗骗老百姓,不值什么的。”
    冯绍钦道:“偏你金贵,那软纸白白面面的,我都头回见,你还嫌起来了”·    姬元亦无奈,唤了侍女撤了缎盒,取了叠软纸来,嘴里却道:“那缎子比这纸也贵不了多少。”
    冯绍钦哼了一声,又坐回去练字了··    姬元亦令人点了盏明瓦灯放在他书桌上,手里的春秋翻了三页,他忽道:“北边要打仗了。”
    冯绍钦头也不抬,道:“打去呗,我大晋百万雄兵,还怕他一个小小蛮夷不成”·    书房中温暖而平静,姬元亦看着不沾半分愁态的小童,心中微暖,尽量云淡风轻道:“皇祖父令父王监军,我......也要随行。”
强强前世今生·    冯绍钦愣了愣,忽道:“你够人家一刀砍的么”·    那真是他亲祖父啊·    姬元亦眉头跳了跳,什么告别的伤感都没了,果然指望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团子说些好话要等到下下下辈子么·    冯绍钦抿了抿唇,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不由道:“要不去求求圣上罢,毕竟你是他长孙......”·    皇孙之中,姬元亦最年长,才有“元”字一说。
    姬元亦笑道:“皇祖父正是为我着想呐·”·    冯绍钦皱眉道:“为你着想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会死人的”·    姬元亦笑着侧了身去抚他脑袋,被躲开后也没像平日里那般去掐他脸颊,笑声里难得带了些孩童的天真。
    他是父王唯一的子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虽明谕不得祸及皇孙,但他那些叔伯谁还没几个暗手跟着父王又不同,既有天禁卫护持,又磨砺性子,可谓一举三得。
    终究,是要走的··   · ·☆、第49章· ·赵嫣然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却鼓得好似七八个月,显怀时李太医便说了,是双胎之象。
    陈延青到厨下煮了碗连汤面,坐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哄道:“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块糕,儿子都不够分呢,再来碗面好不好现在白菜可金贵着,你尝尝”·    赵嫣然抱着肚子,撇头。
    陈延青无奈,叹道:“别闹,帅印已接了,不去是要杀头的·”·    赵嫣然闷闷道:“上头没人了么非要你这根木头带兵,我听说战场上所有人都盯着带兵的砍。”
    陈延青抿唇,道:“延玉说还有,还能推给人家吗”·    赵嫣然用袖子抹了把泪,又道:“那你这回去了,几时回来能赶上儿子出生么”·    陈延青垂头,他直觉这场战事......不会短。
    赵嫣然也明白了什么,哭道:“那群杀千刀的蛮夷,他们也太能赶时候了......”·    孩子出生见不到亲父,注定命途多舛,当初生探春和瑜林的时候贾政就不在,瑜林如今这一步步走来,看着平稳,背地里却不知吃了多少苦。
探春更是,贾家连及笄礼都没给她办及笄可是女子除了嫁人外最重要的日子·    现在她肚子里这两个,若是男孩还好些,再苦再难咬咬牙就撑过去了,若是女孩,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陈延青低低哄道:“长兄如父,到时候让瑜林来好不好”·    赵嫣然哭声渐止,微红的杏眼扫向陈延青,半信半疑道:“这也可以你没哄我罢”·    陈延青极严肃地点头,道:“延玉说的。”
    整个将军府里就陈延玉读过五年私塾,考过秀才......虽然没中,他的话分量是很重的··    赵嫣然抿了抿唇,点头,看着陈延青憨实的脸庞良久,才低低道:“我可不管你立不立功,总之要好生护着自己,你身上统共十五条疤,等回来了,要是多一条......我,我就抽你”·    陈延青点头,道:“嗯,那......先吃面吧。”
    赵嫣然一腔柔情立时散了大半,恨恨接过碗,低头刚要拿筷子,才发现......·    “陈木头面糊了”·    “我再去煮。”
    “等等,我看着上面白菜还是好的......”·    ......·    “嫣姐,你连面都吃了......”·    ☆☆☆☆☆☆·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踏了一地大红鞭炮的碎纸,便是沈瑜林的府邸。
    今日是乔迁的吉日,也正是大军出征的三日后··    同苏明音齐笑之几月未见,这两人竟结了契兄弟,只相处间还是一副冤家对头模样,倒有些好笑。
    沈瑜林这日难得换了件鲜亮些的鹅黄三色金缎袍,衬着俊秀的眉目,竟教人只看着便移不开眼··    苏明音令人奉了礼,方笑道:“龙门一跃,瑜林可是一步登了天宫了。”
    沈瑜林笑道:“我听你这话带酸味,怎么,战场没去成,来寻我开心”·    苏明音叹气,道:“新兵线是十六岁,舅舅拿这话堵我呢,可恨我竟是元月的生辰,只差那么一个月。”
    齐笑之同熟识寒暄回来,正听见他这句,便笑道:“这回战势汹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去了,倒不知大元帅是打仗,还是护着你”·    苏明音恼道:“你能有句好话么我想从军便是闹着玩当初大元帅不也是从小兵做起”·    齐笑之极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苏明音一遍,直把人看得面颊晕红,方缓缓吐出一句:“便是满了十六岁,你有七尺一寸么”·    沈瑜林听得好笑,也不打扰二人斗嘴,转到翰林院故友那桌,同人一一寒暄起来。
    翰林院里多是同年进士,其中有不少是和齐笑之一般的书院同学,对他没什么妒恨,一番笑闹也极轻松的··    温昭远这回中的是二甲第二名,如今正是从七品翰林,沈瑜林却知道,他已经在筹划着辞官云游了。
    “近来为兄同族中闹了不痛快,瑜林今日乔迁之喜本不该叨扰,但......也算是相交一场,呵,瑜林不会嫌我罢”·    温昭远此时已没了从前恣意模样,眼中也含着轻愁,沈瑜林没有多问,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族中我只认得你一个,自是站在你这边,若有事,只管来寻我便是。”
    温昭远怔了怔,低头应了··    于尚清令人送了礼,人却未至,原是因着前几日遇刺,伤了腿,沈瑜林同那管事的好一番咛嘱,又说好隔日去瞧他,方放人去了。
    他如今少年位高,来客自不止这些同辈知交,沈襄在前院内院俱布了席位,前院的俱是上官同僚,及一些内定的下属,沈瑜林从内院回来,竟瞧见里头还有王仁,不禁失笑。
    这回有他在,江南亏空案并未闹得如史书上那般血腥,犯官按贪污数目从凌迟到流放不等,只是,里头漏了一个人··    王子腾··    王子腾虽未贪什么,可单单罗织党羽,欺上瞒下,放任贪腐这三条,已够他死上几回了。
    沈瑜林看着王仁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凤眼微寒,若不是王子腾还有用处......·    卫若兰端着杯半暖不凉的梅花饮,倚在角落里悠然地品着,半分不见屈辱之态。
    冯紫英低恼道:“为何拦我王仁他算什么东西,还敢踢你的马,等我为你出气去”·    卫若兰笑道:“这点出息,人被狗咬一口,还能同狗再对咬回来”·    冯紫英犹自愤愤不平道:“王子腾都挂着那二品官职吃了一年闲饭了,眼看着失势,我堂堂二等公爵还怕他不成”·    卫若兰无奈道:“真真一个冯大傻子,王子腾既能将王仁弄到监举司这等肥缺上,纵只是个五品,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冯紫英双目瞪圆,惊道:“王子腾要起复了”·    他声音有些大,隔桌不少人瞧二人看来,卫若兰笑着一一拱手作了揖,方罢了。
    “声音小些,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你的猜测,哪回不准过冯紫英抿唇,瞥了一眼高谈阔论的王仁,皱眉道:“没有法子压下去么”·    卫若兰双目微敛,暗道,王子腾的起复,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沈瑜林在隔桌敬酒,瞥见这二人神色,再联想起冯紫英方才那话,也猜出了什么。
    卫若兰想得不错,王子腾的用处,自然是......箭靶子··    陈相年迈,有资历能力继位者众多,未免内耗,晋高祖抬手放了王子腾一马,做出对他期望有加的样子来,王子腾便成了众人面前第一块绊脚石,不搬不快。
    于永宁一脉而言,相位之争便是这三年的挡箭牌,王子腾可是重中之重,他不仅不能倒,还得撑着,一直撑着,等到姬谦凯旋那日··    沈瑜林看着王仁身影,勾唇一笑。
    ......·    沈襄为他置办的府邸同沈府大小一般,后院有常青的灌木丛夹着五彩鹅卵石小径通向一座四角小亭,沈瑜林喝得薄醉,向众人告了饶出来醒酒,顺着长廊下了台阶,沿着鹅卵石小径便入了亭中。
    亭子的名是沈襄起的,唤做望月亭,从此处抬头望,果然能瞧见寒月一轮,明光灿烂··    石制的桌凳上是新换的绣垫,微青带白的,同石色相近。
    沈瑜林自斟了杯茶,因是凉的,半盏下去,酒醒了大半··    “既有贵客,何不现身共饮一杯”他低笑道。
    季应泽从灌木丛后缓缓走出,他穿着青锦长衫,笑容仍是轻佻,道:“状元郎猜到是在下”·    沈瑜林知晓姬谦为他留了暗卫,也不惧他,笑道:“该唤你唐兄......还是季兄”·    季应泽眉梢轻挑,复又笑道:“那应泽该唤状元郎贾兄,还是沈兄”·    沈瑜林也不同他争辩,道:“季兄,坐罢,有何事寻我”·    “痛快”季应泽朗笑一声,旋身坐了,方道:“在下此来,是想找沈兄做一桩生意。”
    沈瑜林凤眼轻扬,没有出声··    季应泽笑道:“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    沈瑜林听罢,似笑非笑道:“大晋通商港口众多,为何偏要租用你与空岛的”·    季应泽笑道:“为了绕过我与空这海上霸主,那些海商往来的运费倒比货物还贵,我也只是想给你们行个方便罢了。”
    沈瑜林沉吟一会儿,道:“此事我须同师父商议,季兄可还有事”·    季应泽眨了眨桃花眼,道:“你真信我”·    沈瑜林眼尾轻扬,笑道:“这是季兄的诚意,瑜林怎能不信”·    这等好事,季应泽别人不找,偏来寻他,决不是因着那几面之缘,九成是想将宝押在永宁一脉上。
    储位之争,这与空岛竟也想掺一脚沈瑜林菱唇微勾,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季应泽双目微弯,笑道:“沈兄......可真不像那贾宝玉的兄弟。”
    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下尘埃··    沈瑜林淡笑道:“我本就不是他的兄弟·”·    季应泽长笑道:“说得好雄鹰不同鹊鸟齐飞,猛虎不与家猫为伍,是应泽方才失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走了,季小施主来了······· · · ·☆、第50章··强强前世今生 ·沈瑜林道:“季兄过奖,不知季兄......”·事已谈完,他同他之间,貌似没什么可叙旧的吧·季应泽面皮一垮,哀道:“沈兄别那么不近人情嘛,应泽仰慕沈兄风仪已久......”·沈瑜林淡淡道:“宴席未散,莫非唐探花也想去喝一杯”·季应泽僵了一僵,随即正色道:“这几日应泽便在乘风客栈住着,瑜林若要寻应泽,可令人带了这令牌见掌柜。”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方玄铁令牌,放在石桌上,沈瑜林眯眼看去,只见那令牌边缘有虎纹金漆,面上刻有龙飞凤舞的“云虎”二字··见沈瑜林感兴趣,季应泽低笑道:“先帝有二臂,左麒麟,右云虎,说的便是你我二人的祖父了。”
沈瑜林轻笑一声,没有答话··季家云虎令,他自是认得的··季应泽轻拂了袖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四周灌木丛,道:“罢了,应泽还是莫要自讨没趣,瑜林,先告辞了。”
他功夫极好,几个呼吸便消失在夜幕中,沈瑜林抬眼,微微一笑··海上贸易之事他并不好越界,永宁一脉此时也需沉寂,季应泽不是不知,所以他并未定年限,此番,只是一个试探。
沈瑜林抿了口冷茶,心中不住思量··江南填上的亏空俱充了军饷,因开国不久,百废待兴,国库更是空虚,季应泽丢的筹码又着实大,他不上钩,自有那动心的......·这才是季应泽的“诚意”。
这人果真不简单,若不是他自后世而来,知晓晋高祖对与空岛深恶痛绝,只怕便信了··季应泽看来是认准了永宁一脉的,想到方才乍听此事的心动,沈瑜林自嘲一笑,差些便成了笑话。
他如今这少年性子真不知是好是坏,虽不至于教人看破了来历,可这时不时的不谨慎还是让他忧心,这回季应泽全无恶意,若换个人,这亏可就吃定了··沈瑜林收拾心情,待宴席散尽,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沈襄。
“与空岛,季家......”沈襄沉吟良久,叹道,“终是故土难离么”·沈瑜林眉心一皱,他并不认为占岛为王三千年的季家会因这般缘故轻易投诚,道:“若他本意是依附而非合并又如何”·沈襄失笑,道:“大晋向来禁言与空之事,徒儿不知,那与空岛如今却是海上霸主,三韩瑟瑟,倭民伏首,若非真心归晋,何至于图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国名分”·沈瑜林抿唇,又道:“若季氏归附,功必封王,再以与空为据,如此既无实出,又能仗我大晋声威,年年领军俸,岁岁催粮草,又如何说”·沈襄叹道:“那便是后世君王所虑之事了,如今眼下,是夺嫡。”
沈瑜林勉强压下心中不安,垂眸应了··沈襄见他眼下乌青,不由叹道:“你近来总是心神不宁的,可是监举司中公务太繁忙事不是一个人扛的,我瞧着今日不少新官都是好的,要适当匀给下属一些。”
沈瑜林低低一叹,道:“徒儿省得的·”·送走了沈襄,沈瑜林立在二道门后,不知怎地从颈间摘下了那方藏了发结的白玉凤凰双飞佩,垂眸细细打量。
玉质明润,雕工精细,看得出被盘得极好,因着有一段是中空的,对着门檐高悬的灯笼光一瞧,隐隐还能看到那两股青丝系的结··百忙之余,竟还有些......想他。
☆☆☆☆☆☆·“于尚清,大混蛋”于尚安两手撑着腮,喃喃道··“于尚清,大混蛋”于尚荣张口也学道。
书房里静默一阵,忽然卧房方向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吼,“于尚清,大混蛋”·于尚荣包子脸一皱,严肃道:“于尚清大混蛋又惹芸姐姐生气了。”
于尚安点头,叹道:“为什么我们会有这么蠢的哥哥”·于尚荣点头,感慨道:“芸姐姐又救了哥哥一次,他以身相许都不够了。”
于尚安严肃道:“做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弟弟,如果他拿我抵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反抗的·”·于尚荣撇嘴,哼道:“芸姐姐家里有京城最大的客栈,会看上你这个矮豆丁吗”·于尚安不服地抬头,发现于尚荣居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小指头·两人对视良久......·于尚清拖着伤脚推开书房门,一眼看去便是两个小豆丁鼻子顶着鼻子的斗牛架势。
“好了,郑姑娘已经离开了,现在补昨天的功课·”·于尚安:“......”·于尚荣:“......”·于尚清自升了御史便带着两个弟弟搬出了老屋,这宅子原先是一个辞官的老翰林的,因那老翰林归乡心切,宅子是折了价的,于尚清攒着娶媳妇的钱刚刚够。
连带宅子,那老翰林还附赠了五六个仆役,看着颇像回事··沈瑜林刚令人递了名帖通报,侧门一开,迎面竟走出一个红色衣衫的少女来,那少女面色微红,朱唇紧抿,显然是气得狠了,沈瑜林侧头垂眸,不再看她。
待人跺着脚离去后,那看门的仆役方笑道:“沈大人莫误会,那是我们大人的救命恩人呢”·沈瑜林低笑一声,道:“那位姑娘行步生风,气息绵长,想是习武之人。”
虽然便是江湖女子,这般大喇喇地进出男子居所,也有些出格了··那仆役笑道:“正是呢郑姑娘武艺高超......”·沈瑜林目光微闪,道:“那位姑娘家中行商”·仆役点头,挠了挠脑袋,憨笑道:“沈大人看人真准,这京中最大的乘风客栈便是郑姑娘家开的。”
【于次辅妻,商户女郑氏】·兜兜转转,事情却回了正轨,沈瑜林抿唇一笑,暗道这二人果真是天定良缘,难拆难分··麻雀虽小,一应俱全,这于宅虽比不得沈瑜林新府精美,却也处处雅致,一路踏着腊梅寒香,只教人心旷神怡。
那老翰林是个风雅性子,正堂居中挂了黄山云海图,两侧是自题的草书,白粉漆过的四面墙上还有题诗··数月不见,于尚清已不似初见时那般腼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些官威,只那副真诚的性子一如既往。
“于兄还是那么容易得罪人·”沈瑜林低笑一声,落座··于尚清耳根微红,也不知他指的是刺杀一事,还是方才被气走的郑姑娘··沈瑜林见他如此,无奈道:“有时女子同官场是一样的,顺着些便......”·于尚清抿唇,面皮微微绷起,沉默着听完,方道:“一次顺了,下次再想坚持便难了。”
沈瑜林怔了怔,笑道:“言官是圣上耳目不假,可于兄须知,没有人愿意日日听着自己的臣下如何如何失职,忠言......逆耳......”·于尚清知道沈瑜林是真心在规劝他,可......·“御史之责便是如此。”
他侧头,轻缓而坚定道··沈瑜林轻笑一声,也不在这话头里纠缠,道:“于兄近日所弹劾的官员......多与江南亏空案有牵扯”·于尚清点头,怒道:“周朝康,齐炳,郑世昂,王子腾......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绝不能让这些人好过”·沈瑜林叹气,道:“这些人中党派不均,且多是世家出身,你能驳倒哪个才怪了......周朝康周尚书还是我们自己人,你......”·因于尚清一案成名借的是三王爷之势,官场中默认他为永宁一脉,被自己人天天追着弹劾的周尚书几乎想叫夫人去御台寺求个避邪灵符了。
于尚清惊道:“周朝康可是个贪官”·沈瑜林无奈笑道:“能被于兄你查到的事,还能瞒得过圣上贪归贪,人家有分寸。”
除非国库穷得叮铛响,没有几个皇帝会在意自家心腹能臣摸上几千几百两银子充门面,要知道大晋官员的俸禄可是极低的,如他这般的三品官,算上年节赏赐,一年也就五百两银子,京都之地,富贵人家裁几身衣裳便没了。
于尚清愣了愣,道:“贪污还有分寸”·沈瑜林看着于尚清瞪圆的双眼,不知怎地竟按下了那些隐晦的官场规矩,沉默许久,方缓缓道:“个人有个人的原则,于兄清高,这不是坏事,可于兄行事全凭一腔热血,不经斟酌,这也不妥。”
于尚清道:“男儿立世,焉能畏首畏尾”·沈瑜林余光微扫扒着屏风的四只小手,低叹道:“那二位贤弟呢于兄可曾想过,若这回刺杀成了,二位贤弟稚龄之身,如何在这京城立足”·于尚清身子一僵,是啊,若无郑姑娘搭救,他死不足惜,可安儿荣儿呢·沈瑜林接着道:“何况,于兄便这么将生死看轻,如何对得起伯父伯母在天之灵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假,可你若倒了,谁来为二位贤弟顶天立地”·于尚清沉默良久,闭了闭眼,忽然起身,对沈瑜林行了一个大礼。
·☆、第51章· ·“一言惊醒梦中人,贤弟,受愚兄一拜·”·沈瑜林低叹一声,算是受了此礼··“刚则易折,于兄也该好生思量才是,你我虽无连襟的缘分,但毕竟相交一场,瑜林实在不忍......”·于尚清抬头,道:“贤弟毋须多言,为兄明白的。”
沈瑜林弯唇一笑,抿了口茶,转而道:“方才听于兄所言,于兄近日弹劾名单里......有王子腾”·于尚清敛目,轻应了一声··昨日卫若兰所言不虚,今早朝上王子腾便升了九省都检点,官从一品,年后赴任。
沈瑜林低笑一声,道:“于兄不必泄气,王子腾半生沉浮,老谋深算,莫说你,便是左都御史大人亲身上告,也不见得落得了好·”·于尚清抿唇,或许旁人还有点小提大作,但这王子腾可是实实在在有把柄的。
沈瑜林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笑道:“圣上说有,便是有,圣上说没有,有也是没有·”·于尚清怔了怔,没有出声··今日沈瑜林的话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他需要时辰冷静地思量。
沈瑜林见状,笑着拱手告辞了··于尚清端着茶盏,目送着少年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处··屏风后··“我觉得哥哥不是大混蛋,是大笨蛋才对。”
于尚安嘟了嘟嘴,哼道··于尚荣撇嘴,道:“你懂什么芸姐姐就是喜欢哥哥笨·”·于尚安认真道:“可他会笨死的。”
于尚荣迟疑地点点头,道:“如果哥哥一直这样的话,果然只能以身相许给芸姐姐了吗”·于尚清听着两个小团子自以为的“窃窃私语”,不知怎地愁绪一空,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来。
☆☆☆☆☆☆·监举司成立匆忙,正建在大理寺旧址,因着人手较多,杜若晴令人扩建了以三十二省命名的分院,每院六人,江南同边城另设一部··沈瑜林是右执事,类似于御史台右都御史,是监举司中除杜若晴外官职最高的,总院中专门为他设了处理公务的房间,与杜若晴的正相邻。
“回来的人怎么说”沈瑜林皱了皱眉,这满纸罪名若是真的,那这云江知府可不能留了··柳忆杰低头,道:“盛天暗访了七日,并未发觉不妥,那云江知府反而极为清廉,出入乘的轿子都是半旧不新的青布小轿,很是寒酸,听他府中下人所言,云江知府三餐简朴,府中二位公子亦是节俭......”·强强前世今生·“够了。”
沈瑜林挥手,道,“接了我的官帖,去吏部寻杨素闻杨左侍郎借云江知府的案档来·”·柳忆杰应了,去吏部借案档之事一回生二回熟,他们这些个新官几乎人人都混了个脸熟。
沈瑜林翻了翻罪案,看了落款,又道:“顺路把王仁叫来·”·柳忆杰愣了愣,道:“禀大人,王员外郎不在·”·沈瑜林挑眉,道:“不在今日江南分院轮休的不是盛天么他有事请假了”·柳忆杰抿唇,在沈瑜林灼灼的目光下低头,嚅嚅道:“王员外郎每每早晨点了卯,中午便回了,我们......没人敢拦他......”·罪案笔迹潦草,上头还沾了不少墨点,边角还撕了一块,这王仁,果真是......·沈瑜林闭了闭眼,看着柳忆杰诚惶诚恐的模样,想着这人还算勤勉得力,缓了缓神色,道:“知瞒不报本是要记过一次的,念在你们初犯,此番便算了,回去全员抄君子诫五十遍,明日下朝交上来......王仁之事,我自有打算。”
·这便是要他口风紧些了,柳忆杰心领神会,笑道:“下官明白了,多谢大人·”·沈瑜林挥了挥手教他自去了··罪案连翻五页,俱是那云江知府的,沈瑜林微微皱眉,令锦绣去江南分院取盛天的暗访日志来。
不多时,两声敲门声轻响,沈瑜林早习惯了这声音,道:“进来·”·来人一袭暗红宽袖玄色镶翡翠腰带的官服,未着罩衫,面色微绷,正是杜若晴··“江南分院的案档如何混进边城分院了边城事急,江南事缓,简直胡闹”·沈瑜林无奈接过,看着那案档是山阳县令的,果然是混了,一瞥落款,又是王仁。
杜若晴也瞧见了,冷哼一声,道:“九过退遣,他已犯六次,到时便是告到御前,我也要这混帐滚出监举司”·杜若晴修养不差,这回显是被气得狠了的,沈瑜林低笑一声,道:“这是眼看着六部封笔,若不然年后正好教他老子领回赴任去。”
杜若晴顿了顿,“六部封笔......是啊,又到了年关了·”·沈瑜林笑道:“这两个月实在忙乱,好在可以松快松快了·”·杜若晴看着少年凤眼含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道:“嗯。”
沈瑜林送杜若晴出了门,才坐下没多久,似是想到了什么,复又翻了翻王仁记的罪案,面色骤然一沉··贪污,云江知府·受贿,云江知府·狎妓,云江知府·误判,云江知府·刑重,云江知府·......·他上任一个月以来记录的所有罪名全挂在了云江知府头上·沈瑜林冷笑,却不知云江的知府怎么去贪污镇江驻军的粮款·因监举司是新近成立的天子直属部门,六部遴选的新官个个是人中龙凤,便是偶有蠢笨些的也是勤勉可靠,他倒是忘了里头还夹了这么个东西,耍弄了整个江南分院半个月,还想好手好脚地被遣退出去,哪有这么好的事·王子腾有用不假,可真正的世家勋贵里,谁看得上王仁·何况,监举司成立两月有余,还没立过威呢。
沈瑜林勾唇一笑,缓缓铺平那几页潦草的案档,封袋,打上厚厚的朱红漆封··......·出了监举司,沈瑜林便在马车中解了外罩的官服,露出内里的玉白色绵衬长袍来。
大晋的官服虽也分春冬两季,但终究不及贴身裁剪的衣物保暖,沈瑜林索性令人卸了官服夹层的厚棉,只在里头穿寻常衣裳,外罩官服,倒也舒适··冬日里头京都的天多是灰蒙蒙的,这日天气还好,沈瑜林方才上车时便瞧见了漫天的红霞。
不知怎地竟想起了杜若晴堂妹的凤女命来,沈瑜林一哂,若生时霞光万丈便是凤凰贵命,那他这生时洪涝定,死时旱来雨的,岂不是神仙转世·杜若晴这人,终究是不够狠,他亲手将他那二叔送上了断头台,却留下那对母女来,还接回了京城,真真教人连劝都劝不出口。
闺中女子见识虽短,可不要命起来便是一品大员也防不住··罢了,沈瑜林抬脚移了移碳盆,旁人的事有什么可操心的,他自己还忙不过来呢··“改道,乘风客栈。”
锦绣敛目,应了一声,马鞭轻扫那匹乌蹄马的左腹,乌蹄马懒懒地哞了一声,转了个方向继续前行··正巧,过了清平巷,再穿过宁荣街,拐个弯便是乘风客栈,沈瑜林掀了马车的风帘,看着荣国公府紧闭的大门,菱唇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些年一直在内城里住着,还没回来瞧过,原来这国公府,建得也没他记忆中漂亮··六年了,他已不再是那破落小院中的无依庶子·如今他三品正职,实权在握,而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兄依旧一事无成。
他不恨这贾家,只觉恶心··乌蹄马是军营中退役的老马,步子不快不慢,极为稳当,沈瑜林悠悠地看完了二府,方道:“前头那园子怎么没见过”·车帘隔风不隔音,锦绣笑道:“公子不知道呢,那是贾家侧妃的省亲园子,叫什么大观园的,前年的事了吧......好像是那回贾侧妃有孕的时候。”
沈瑜林笑容微冷,道:“贾家二房大小姐”·锦绣应了一声,试探着道:“听说四侧室中三王爷最宠这贾侧妃,等过些日子立了功,还要将人接回去呢......”·沈瑜林瞥了眼美轮美奂的大观园,哼道:“做白日梦还快些。”
锦绣抿了抿唇,低低道:“那些王孙公子个个三妻四妾,哪里能长久了公子正当好年纪,又有这样高的官职,便是尚公主也是使得的......何苦守着那个......”·沈瑜林知道锦绣是为他好,低叹一声,从颈间取出那块白玉凤凰双飞佩,磨挲着,缓缓道:“早就习惯了一心一意,若掺了旁人,我只会觉得厌恶。”
锦绣只觉得他这话分外沉重,咬了咬唇,愤愤不平道:“一定是三王爷的错,便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想着多攒些银钱买个漂亮小妾呢,公子这样的身家品貌......实在亏了。”
沈瑜林低笑一声,对着炭火看着那玉佩,果然隐隐约约瞧见了那凤与凰心口交叠处,青丝系成的结··“一心一意是习惯,若想得我真心真意,怕是还早。”
他并未说是谁,锦绣却明白过来,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凭什么你有妾有子,偏我们家公子形单影只,哼,我们家公子哪有那么好骗的· · ·☆、第52章· ·一路出了宁荣街,又行一段,马车微晃两下便停了,锦绣掀了车帘,笑道:“公子,已到了。”
沈瑜林点头,下了马车,抬眼望去,那乘风客栈果真占地极广,建造精美,也当得起京城第一客栈的称号了··许是年节将近,往来的商户人家也多,进了客栈大堂,便有一身整洁干净的小二上前,很有些歉意道:“客官对不住,我们这里已经住满了......”·沈瑜林笑道:“无妨,我是来寻人的。”
小二面露难色道:“若是往常倒罢了,可近日......公子也瞧见了,我们这里上上下下几千个房间,往来的名册也全在掌柜的那里,实在......”·沈瑜林道:“我所寻的是一位姓季的公子,他说只要将这令牌交给掌柜,便可见到他。”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那块白虎令,那小二眯着眼瞧了瞧,见他实在不像说谎,方道:“那小的带公子去找掌柜的”·沈榆林点头,笑道:“有劳。”
说罢,瞥了眼锦绣,锦绣会意,笑着往那小二手里塞了一只红缎荷包··大户人家打赏下人多是用这些,里头通常是两个到六个银锞子不定,那小二掂了掂,喜笑颜开道:“谢公子赏,小的在这儿给公子拜个早年。”
沈瑜林笑道:“也罢了,你倒讨喜·”·那小二也跟着笑了两声,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这乘风客栈景色还好,越过嘈杂忙乱的大堂,穿过花园便是内院,因不少房间院落俱是后来扩建的,这原本的内院也不怎么大,沈瑜林立在院门口,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这时节梅花正好,风过,园中那粉梅花瓣便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锦绣边为他掸去花瓣边笑道:“去年这时候公子还在书院读书,一转眼都做大官了·”·沈瑜林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便是你要寻季公子”身后忽有一道爽朗的女声响起,沈瑜林回头,却是前日在于宅门口遇见的红衣女子··她今日仍是一身大红裙裾,妆也极艳,若是蒙张盖头,怕是都能直接出嫁了。
沈瑜林微微皱眉,但还是温和道:“郑姑娘·”·郑芸儿挑眉,道:“你认识我”·沈瑜林拱手行了一礼,道:“上回于兄府门前,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说来在下还未谢过姑娘对于兄的救命之恩。”
郑芸儿摆手,道:“少来这文邹邹的一套,救那书呆子是本姑娘乐意·”·沈瑜林抿唇,对这姑娘,他忽然有些讨厌不起来了,她虽行为举止出格些,却难得一片率真可爱。
郑芸儿摸了摸鼻子,有些羞恼道:“是,是他跟你提本姑娘的他......怎么说的”·沈瑜林笑道:“于兄府中上上下下俱很钦佩姑娘。”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郑芸儿也没懂,撇了撇嘴,哼道:“这是应该的·”·她眨了眨美目,转而道:“你还没说你要找季公子做什么呢,我爹说了,季公子可是贵客,等闲不可轻易打扰的。”
沈瑜林见那小二进了内院通报便没再出来,笑道:“令尊今日不在么”·郑芸儿道:“他去收货了,那皇商薛家也真是的,一点银丝炭也要拖那么久,要不是我们家路子广,货源多,可要亏大了。”
沈瑜林轻挑了挑凤眼,道:“那我还是改日......”·郑芸儿柳叶眉微微拧起,道:“就当看在那书呆子的份上......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沈瑜林瞥了眼天色,见这会儿日头渐晚,夕阳隐落,不由迟疑道:“郑姑娘......这......这怕是不便罢”·郑芸儿哼道:“我又不是蒙头遮面的官家小姐,有什么的何况只送你到了门口我便离开,又能有什么不便”·沈瑜林轻叹一声,应了是。
季应泽单住了靠后山林子的听风院,确是院如其名,离着那院子愈近,愈是听不见往来嘈杂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穿林风声隐隐··郑芸儿远远地指了指那处常青花木掩映下的院落,道:“就是那里了,莫告诉旁人是我带你来的。”
她说着,急急提了裙裾跑开了,仿佛有什么在后头追撵似的··沈瑜林笑笑,按了按锦绣的肩示意他等在这里,见锦绣点头,方掸了掸衣物,缓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院门口两个护卫太阳穴微凸,呼吸绵长,双目精光熠熠,显然是武道高手,沈瑜林方踏出一步,便被发觉了··“来者何人”·沈瑜林上前,取了那令牌交给左侧护卫,笑着拱手道:“烦请通报,我姓沈。”
那左侧护卫双目微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沈瑜林,接了令牌低头行了一礼,也未说话,自去了··不一会儿,便有季应泽的笑声传来:“沈兄啊沈兄,你可算是来了,应泽这几日可是望眼欲穿呐”··强强前世今生说话间人已到了院门口,这日他穿了锦蓝色长袍配鹅黄镶白玉腰带,也未束冠,只用鹅黄苏绣的发带系了发,看着颇像大户人家受宠的小公子,平白年轻了几岁。
沈瑜林笑道:“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瑜林亦有此感·”·两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相对,跟在季应泽身边的护卫偷眼看去,只觉这二人模样竟是极为相似。
少年清澈的凤眼中只映着自己的脸庞,季应泽眉眼一弯,道:“如此,应泽荣幸之至·”·三请四让进了正堂,沈瑜林在季应泽下首坐了,方笑道:“前几日季兄可真是摆了瑜林一道,若非师父提醒,瑜林还蒙在鼓里呢”·季应泽笑道:“瑜林莫要哄我,这点玩笑拙劣得很,若猜不出,便不是我认识的状元郎了。”
沈瑜林轻笑一声,道:“季兄还记着·”·季应泽眯了眯眸子,笑道:“应泽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瑜林跨马游街的风姿......”·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沈瑜林微微皱了皱眉,道:“季兄说笑了。”
季应泽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笑道:“好了,不开玩笑了,言归正传,我派去的人已与永宣王搭上了线,最迟后日便有结果·”·沈瑜林道:“永宣王”·永宣王为高祖第六子,与永宇王同岁,亦是去年封的王,这人手段不行,眼光也不好,还及不上一母同胞的弟弟永宽王,因着年岁相当,又对永宇王言听计从,一向被默认为是永宇王一党。
算计这样的人,看着容易,其实比直接算计永宇王更难··季应泽看出沈瑜林的忧虑,笑道:“若是单单只那般......我季某人的诚意也未免太轻了·”·沈瑜林抿唇,确实,永宇王实力强劲,便是上了钩也有可能反将一军,而若是永宣王遭了厌弃,永宇党不仅失去一条臂膀,还与未来的永宽王结了仇怨,且若是稍加引导,还能让永宇王在高祖心中记上一笔......·一举三得。
见他意动,季应泽笑道:“这不算什么,与空岛能给三王爷的惊喜还在后头,这回......便是投名状·”·沈瑜林抿唇一笑,道:“不知季兄的具体计划是......”·季应泽眨了眨眼,做出一派天真的模样道:“我做事从来没有计划。”
沈瑜林无奈,知道他现在不打算同永宁一脉坦诚,只好道:“那不知瑜林可否同季兄所派之人见上一面”·季应泽唇角微弯,道:“他大抵明日回来,明日我派人去接沈兄可好”·沈瑜林虽觉不妥,可想起这听风院重重机关守卫,只得应下。
季应泽笑意更深,抿着松针雪泡的苦杏仁茶都觉甘甜··......·送了沈瑜林出去,挥退了侍从,季应泽霎时间什么正经模样都没了 ,笑嘻嘻地歪在沈瑜林坐过的椅子上,端了那盏原封未动的茶灌了一口。
“我早晨便回了,你骗人家做什么”屏风后头转出一个青色衣衫的青年来,他看着比季应泽大些,双目温澈,面容俊秀··季应泽笑道:“文轩不知,若我不这样说,他同你谈完了事,只怕便不理我了,唉,可恼那少年薄情呀......”·说着,他竟眯着眼睛哼了个黄梅戏的腔调。
林文轩笑道:“原来小太子也有今日”·林文轩的父亲便是当年跟着季天扬叛逃的旧部,季天扬待这些旧部极好,一干将门子弟俱是同季应泽一起长大,关系极近。
因季应泽身份,自小他便被几个好兄弟戏称为小太子··季应泽扬了扬眉,道:“这可是五彩凤凰,同旁的鹊儿莺儿怎一样”·林文轩笑道:“只怕不是凤凰,是海鹰罢”·季应泽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可只瞧见那少年眼里神光内敛,波澜不惊,比他爹算计人时的表情还渗人些。
见季应泽眯着眼只顾欢喜,林文轩无奈拍了拍他的肩,出了正堂··待人走远,季应泽放下茶盏,唇边笑意一点一点敛去,目光渐寒···☆、第53章· ·陈延青搬了只小板凳坐在营帐角落擦他的刀,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雪深难行,当走寒门关·”·“雁回关路近,当走雁回关”·“京里的少爷兵少说屁话老子生在边城长在边城,这点经验还没有要是走那雁回关,妥妥出不来两万人”·“放你娘的屁爷爷我跟着圣上打叛军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这回援军凑得匆忙,三十万大军里头陈延青嫡系有二十万,再加上七万京城驻军,两万杂牌军并一万新兵。
因着京城驻军所占分量不少,职位又普遍高些,军中渐分两派,一派为边城系,一派为京城系,这一路行来两系却是摩擦不断··陈延玉揉了揉发涨的额角,瞥向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延青,差点气乐了,军中能镇得住这两系的除了王爷就是他哥,王爷不好管这事,他哥......不想管这事......·于是陈大军师过上了两边和稀泥的日子。
陈延青一把窄刃弯柄半月刀来回擦了六七遍,照得人影湛清,抬头扫了营帐中吵得热火朝天的众人一眼,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从怀中掏出一份纸笔,就着膝头涂画起来。
墨是石墨笔,沾点水就能写字,军中多用来传急信的,陈延青和赵嫣然两人都不识字,回回找陈延玉代笔,赵氏念信也太麻烦,陈延青就想出了画画这辙··陈延玉若有所感地抬头,正见那边角落里某人奋笔疾书的身影,嘴角一抽。
陈大元帅,你醒醒好吗你的军队在内讧啊·......·姬元亦听着天禁卫的汇报,同姬谦相似的黑眸微微眯起··“寒门关,雁回关......”他低喃几声,忽挑了挑眉,道:“探路的人怎么说”·跪在下首的人玄铁覆面,黑衣严裹,他声音极为平稳道:“寒门关绕行雁回谷,五卫用了八日方回,雁回关奇峻,七卫用了一日便归,只......受了些轻伤。”
姬元亦皱眉,道:“以七卫的身手,还受了伤”·下首那人眼风未动,淡淡道:“二卫认为,雁回关中当有阵法·”·姬元亦抿唇,看向身侧的姬谦,迟疑道:“自显之后,阵法便已绝迹,雁回关危机难料,孩儿认为,当行寒门关。”
姬谦眉心微皱,道:“五卫用了八日不假,可这三十万大军却不能,若走寒门关,至少需要一个月,战不等人·”·姬元亦道:“可阵法之事委实太过玄奇......”·姬谦道:“先上报朝中,左右还有五日方到,这些天叫十四卫轮流去闯闯看,试出那是何阵再说。”
姬元亦叹气,:“若军中个个都是天禁卫便好了·”·姬谦失笑道:“天禁卫只十六人,却已是倾全族之力培养而来,你当那些天材地宝都是好寻的不成”·下首那人八风不动,好似他们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姬元亦哼了一声,忽然疑道:“一卫三卫呢他们平素不是一直跟在父王身边的么怎么近日连人影都不见了”·姬谦黑眸一弯,道:“另有任务。”
姬元亦猜到了什么,看着姬谦难得的笑容,头很疼,父王你醒醒好吗要上战场的是你不是师父啊·......·沈瑜林袖中弹劾王仁的折子捂得温热,还是没有递上去,听着满朝议论声,凤目微垂。
原来,他已行至关口,算算日子,最迟两个月......便要开战了··寒门关,雁回关,阵法......·沈瑜林闭了闭眼,心中轻叹,他果真有些......放不下那人了。
史载宁王初率军,令经寒门关,忽遇雪崩,三十万大军未及战场先去一半,所以后来每每同夷族交战必险之又险,几度军心溃散,后有陈延青力斩夷王,方渐渐好转··可那些振振有辞指责他领军无方的人如何知道,雁回关那阵法原是前朝战神镇国侯裴崎布来抵御夷军的,直至一千年后方被宁朝开国君王所破。
沈瑜林看着众人引经据典地说着什么“稳中求胜”,“不急一时”,“不可冒进”,沉默了··前世他在户部任闲职时,因着母族人丁凋零,无奈继承了那祖传的几部兵书,其中便有一套万象阵法,讲的是天下阵法的起源,阵象,特点......及破解之法,作为例题,雁回关那套山石成兵阵记录的极为翔实。
可若这么拿出来,要如何解释为了姬谦将自己置于险地,他是决计不愿的··若是充做贾家的祖传之物交上去,那也太假,贾源同贾代善俱是陈延青一般的武夫,那万象阵法种种玄妙连他看着都有些滞塞,赵家更是......·等等,沈瑜林目光微凝,赵家人是后来上京逃难的,原籍已不可考,经历正是空白,岂不是正好·他前世母家亦姓赵,为显末云南王赵屹嫡系后裔,朝代更替,日渐没落,而这万象阵法是宁末一位隐居的先祖所着,埋没百年,这番,也算他为母族积福罢。
沈瑜林打定主意,下了早朝便直奔将军府··陈家兄弟一走,这府里也只剩下赵嫣然同赵氏并陈延玉的一双儿女了,若是旁人,管家定是要拦的,可换了沈瑜林,他也只得好声好气地将人迎到正堂。
没法子,连碧的例子还摆在那儿呢,这心腹宫女被发卖到了山西,郑太妃愣是屁都没放一个,可见这位小爷圣宠之深,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沈瑜林进门便瞧见赵嫣然半倚在绣榻上喝粥,不由笑道:“看来今日两位弟弟倒乖。”
这些日子赵嫣然孕吐很严重,除了白糖糕什么都吃不下,今天算是难得了··赵嫣然闻言懒懒哼了一声,道:“养这两只小崽子,比怀探春的时候都费劲......”·说着,她忽然想起瑜林是极忌讳探春的,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沈瑜林像是没听见一样,淡淡笑了一声,道:“娘亲怀瑜林时也是这般难受么”·赵嫣然轻叹道:“那会儿哪有现在好你在肚子里就乖巧,太太......王氏说九成是女孩,不能惯出性子八个月了还日日去立规矩......唉,是真苦啊......”·沈瑜林笑意微敛,道:“八个月了还诊不出男女”·赵嫣然扑哧一笑,放下粥碗,点了点沈瑜林额心,道:“你当一个丫头妾还能用上李太医啊便是老太君,也只请到过人家两回。”
说着,赵嫣然不由感慨道:“莫看你陈叔木木呆呆的,他人缘还真好,人家李太医现在可是随请随到,说出去还不被嫉妒死·”·沈瑜林愣了愣,道:“人缘好”·三品以上官员延请宫中太医天经地义,和人缘有什么关系·赵嫣然白他一眼,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请得起太医不是他人缘好是什么”·沈瑜林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明白了,贾家男丁官职多低微,并请不到什么好太医,而那些难得为着贾老封君请脉的太医,上上下下打点的费用极高,在赵嫣然的认知里,请太医是一件极为烧钱的事,,而李太医却从未收过一两诊费,且态度极好,所以她便认定这李太医必是同陈延青私交极好。
想通了原委,沈瑜林哭笑不得,莫说这会儿大战当前,陈延青超品帅印在手,便是赵嫣然身上这二品诰命,也尽够延请到最好的太医了··看着赵嫣然因窃喜而眨的水亮亮的杏眼,沈瑜林不知怎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笑道:“也是,陈叔在朝中很受欢迎的。”
赵嫣然有些得意地咬着唇笑···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心头有些酸,若当初,母亲能狠下心同纪岑和离,会不会也能像娘亲这般幸福·赵嫣然一边费力地挪了挪有些臃肿的身子,一边哼道:“他那人一向是吃小亏,占大便宜,脸上木,内里精着呢”·沈瑜林笑了笑,道:“婶婶说的果真没错,娘亲如今是三句话不离陈叔。”
赵嫣然伸手在沈瑜林额上敲了一记,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拿你老娘打起趣儿来了”·沈瑜林也没在意,笑着闭眼受了··见他乖巧,赵嫣然轻哼一声,收了手,撇头,望着绣金的红缎床帘,道:“说来我现在日子过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一睁眼就有人伺候,不想吃饭还有人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能给我眼色看......只是怕有一天做梦笑醒了,我还抱着你在那院子里哭着骂......”·沈瑜林沉默良久,忽笑道:“娘亲已经苦尽甘来了。”
赵嫣然轻叹道:“有时候真真是想不通,你陈叔那样的人怎么会瞧上我明明,有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沈瑜林抿了抿唇,他见过赵嫣然哭泣的模样,咒骂的模样,甚至疯癫的模样,却只有今日这般淡淡笑着的样子最让他心疼。
她是,真的在自卑·· · ·☆、第54章· ·陈延青日后是要封爵的,连这样都受不住......·沈瑜林闭了闭眼,认真道:“娶了娘亲,才是陈叔的福气呢”·赵嫣然哼道:“就你嘴甜。”
她也不过是听了丫头碎嘴,发发牢骚罢了,谁真敢跟她抢男人,不活撕了那小蹄子她就不姓赵·沈瑜林好脾气地笑了笑,将赵嫣然的被角掖好,凤目中光彩莫名,“娘亲同陈叔是最般配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痴,赵嫣然无奈拍了拍他的头,哄道:“好了,最般配,最般配......陈木头要是那二郎神转世,娘就是那仙女下凡·”·沈瑜林浅笑一声。
本来他是想同赵嫣然说了事情原委,也好见机配合,但现在,他想瞒着她,只教她以为,她便是那真正的世族之后,将门娇女··出了将军府,沈瑜林上了马车,径自驶向沈府。
此事事关重大,须先同沈襄报备··车里有纸笔,原是为了路上改折子方便,倒是正好··不见明火的银丝炭烧了小半盆,烘得腿脚暖暖的,沈瑜林就着膝头现默了一张山石成兵阵阵象图,标了阵眼,注了破阵之法,收在袖中,方下了马车。
沈襄这些日子很忙,见了沈瑜林却还是带着笑的,沈瑜林见他眉眼间满是疲惫之色,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这里有一套万象阵法,能破雁回关之阵·”·沈襄接了他递上的图纸,上头墨迹未干,显然是现画的,他从头看了一遍,又细细在脑海中推演一番,良久,长出一口气。
沈瑜林笑道:“如何”·沈襄挑眉,却也不多问,只道:“徒儿打算”·沈瑜林笑道:“此为赵氏祖传,瑜林想为母族向圣上讨个敕封。”
沈襄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忽道:“前朝云南,赵氏”·沈瑜林点头··沈襄微微皱眉,叹道:“赵氏虽隐居百年,却也不是没有传人......”·沈瑜林笑道:“师父放心,徒儿也算半个赵氏传人,便是日后被找上门来,我也自有化解之法。”
赵家先辈师从墨子,阵法机巧武道千年传承不绝,他对这些没有半点天分,为了不教母族长辈失望,他用八年死记硬背了所有理论,百万字鸿篇巨着字字不忘··他......是赵氏最后的传人。
沈襄轻叹一声,算是默许了此事··☆☆☆☆☆☆·“上回提到天下奇阵,系出墨家,却唯有前朝裴帅生平所布六十二阵可出其右,今敝人以雁回之山石成兵阵为例......”·姬宸歆摆了摆手,道:“可叫人试过了”·姬明礼放下手中墨香未散的《万象阵法》,笑道:“旁的倒还没来得及,这山石成兵阵臣弟已教人在西山围场试过,果真是玄妙无匹。”
姬宸歆挑眉,道:“果真”·姬明礼点头,又道:“那破阵之法精妙连环,臣弟叹为观止,只可惜着书之人已逝,不能与之相谈。”
姬宸歆被他这副自怜自艾的模样逗乐了,笑道:“看着倒像深宫怨妇似的,怎么老六送的茜香国美人不合眼”·姬明礼无奈道:“现在无论谁见了臣弟都要扯到那两个美人身上,皇兄竟也来落水下石。”
姬宸歆道:“实在是这事太可笑,明礼,那两个美人真那般娘气”·姬明礼撇嘴,道:“要不是当场扒了裤子谁知道是男的娇娇怯怯的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六侄儿这不耍我老人家么”·真正喜好男风的人最爱的当是风度翩翩的俊秀少年郎,他最宠的琪官便是这般,看着妩媚风流,举止之间却不带半分女气,这才别有情趣。
姬宸歆哈哈笑道:“也难怪,老六老七都是不沾男风的,凭他喜好去选,可不就是这般才合眼么”·姬明礼轻哼道:“喜欢男风怎么了似小瑜林这般的,一个便抵他十个王妃。”
姬宸歆眯眼瞧了瞧那大气藏锋的字体,略带些玩笑口吻道:“可惜老三不顶用,人家跟他可不是一条心呢”·姬明礼目光闪了闪,知道姬宸歆指的是请敕封一事,便笑道:“皇兄以为三侄儿是金饽饽呢这般的宝贝便是换个国公爵也尽够了,怀璧其罪,人家为三侄儿冒了这样大的风头,还不兴捞点好”·姬宸歆无奈笑道:“你倒护着他。”
姬明礼叹道:“看着这小子也合眼,倒跟我当年似的·”·姬宸歆略翻了翻那万象阵法,叹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姬明礼笑道:“皇兄不必自责,族中子息昌盛,也不差臣弟这一支。”
姬宸歆抬眼看着姬明礼浅笑的模样,低叹道:“也到时候该过继一个了·”·“皇兄说笑了·”姬明礼沉默了一会儿,道:“臣弟这样的风评,不是耽误人么”·姬宸歆长叹一声,道:“便是老七罢,趁着他还安分。”
御桌旁的雕金香炉中,龙涎香幽幽,模糊了明瓦琉璃灯··☆☆☆☆☆☆·京中尚是小雪纷纷,关口却已深雪埋膝,姬元亦坐在火炉边,自卷了裤角,望着那成片的冻疮欲哭无泪。
“父王,朝中的信上说什么再不启程我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姬谦坐在上首狐皮椅上,一身玄色锦面绵袍衬得他面如冷玉,闻言,淡淡瞥他一眼,道:“娇气。”
抹匀了冻疮膏给自己细细涂上,姬元亦也不反驳,只嘟哝道:“出了关就是边城,听闻有群山遮挡,终年无雪,半分也冻不着......”·姬谦将书中夹带的一页图纸叠好,收进怀里,方道:“通知陈帅,传令三军,今日连夜......过雁回关。”
一道黑影现身,行了一礼,径去了··姬元亦几乎要不顾满脚冻疮跳起来,“父王十卫十三卫差点折在那里头”·姬谦起身,淡淡道:“前朝镇国侯布的阵,自然名不虚传。”
说着,他将一册极厚的书盖在姬元亦脸上,道:“看完了交给军师·”·姬元亦拿起书,只见那封面上赫然是四个熟悉的字,写着《万象阵法》。
抬头,姬谦已出了营帐,姬元亦捏着书页看了遍序言,抹了把脸,忽然仰天吼道:“啊啊啊师父你藏私啊”·......·陈延玉两手捧着他那传闻中俊美无匹的谪仙脸,看着他哥“写家书”。
军中兵将每半年可寄一份报平安的书信,陈延青很流氓地昧了一只王爷和京城的联络信鸽,每三日一封报行程的书信寄到京城,偏上头还盖了他陈大元帅的私章,驿站不给他跑腿都不行。
陈延玉确信,陈元帅利用职务之便抢劫信鸽寄家书之事已经在京城传遍了......·陈延青落下最后一笔,收好,严肃道:“延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嫂子六个月的双胎,一点差错也不能有,我不能让她担心,若我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替我画,不要告诉她。”
陈延玉把头埋进臂弯,陈延青每次大战之前都要讲一大通遗言,却没一次应验,倒是他这个坐后营的军师几番遇险......·“听李太医说,你嫂子怀的很可能是龙凤胎,要是我见不到了......他们这一辈取名,男孩从军从火,叫陈军煌,女孩从诗从女,就叫陈诗娇......”·陈延青这边喋喋不休地说着,陈延玉却哼道:“谁替你想的名也太土气。”
陈延青呆了呆,道:“王爷起的·”·陈延玉立时大喘气道:“土气......好,接地气,好养活·”·这般一岔,陈延青也忘了遗言的事,愣了愣,想起方才骚乱,指点着沙盘道:“王爷提议过雁回关,军中大半不服,你怎么看”·陈延玉松了口气,道:“寒门关雪积深厚,上回凯旋途经那处时你便说有险,怎么忘了”·陈延青双目湛亮,激动道:“我原本也是想走雁回关,可边城的老兵都说那是阎王界,一拖再拖,如今王爷既有破阵之策......”·陈延玉道:“三军启程”·陈延青道:“让新兵先行。”
陈延玉嗤笑一声,却未觉有什么不妥,这一万新兵本就是各地抽调的死囚,用来挡刀的,白养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能活是造化,死了是应该,这就是死囚兵。
......·姬谦听了汇报,唇角笑意微扬,道:“他倒谨慎,也罢了,让七卫领军,先去破阵探路·”·姬元亦翘着那双被包成粽子的脚,一边意兴阑珊地翻着书,一边哼道:“何止谨慎,人家兄弟俩是在提醒父王......”·“监军不得越界”姬谦挑了挑眉,接口道。
姬元亦冷笑一声,道:“莫非不是”·王令下达了整整两个时辰,军中也不见半点动静,偏他陈延青一句话,竟都拔起营来了,简直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姬谦顺手弹了一下姬元亦的额头,道:“你啊事事总要想歪,与其说是陈家兄弟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不如说是这三十万兵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 ·☆、第55章· ·姬元亦哼道:“他们倒敢谁给他们的胆子藐视......”·他话未说完,额上又挨了一记,姬谦收手,黑眸直直盯着姬元亦稚嫩的面庞,一字一句道:“军中向来凭实力说话,元亦,你又忘形了。”
姬元亦道:“以本世子的身份,便是陈家兄弟也得恭敬着尊声爷,这些小兵小将算个什么”·姬谦皱眉道:“妄自尊大·”·姬元亦抿唇,不甘示弱道:“我姬氏子弟生来便是人上人,何来的妄自尊大”·姬谦道:“谁教你的皇祖父与父皇两辈征伐方夺来这姬家天下,只换了你这小儿一句生来便是人上人”·姬元亦愣了愣,竟是无言以对。
姬谦道:“从明日起,你便跟在军师身边做半个月亲兵,且看看那些你瞧不起的人,都过着什么日子·”··强强前世今生姬元亦双目瞪圆,亲兵便如仆役,他堂堂世子怎可......·姬谦淡淡道:“你若受不住,便回京罢。”
姬元亦惊道:“父王”·比起军营,京中便似龙潭虎穴,这是要他回去送死么·“你既不愿回京,那我便当你同意了。”
姬谦负手,只留给姬元亦一道远去的背影··“一应事宜,二卫会备好,明日便去寻军师罢·”·姬元亦立在营帐里欲哭无泪,他到底说错什么了至于么·......·帐外风雪声呼啸,冷冽干燥的风迎面而来,刮得脸颊微微刺痛。
姬谦抬眼,只见远处群山积雪,一边白茫··袖中那张破阵图墨香犹在,心也在此刻陡然柔软··他的少年,也在牵挂着他,这种感觉,真好··☆☆☆☆☆☆·几叠厚厚的公文摞在乌木桌案上,墨被研去大半,笔用秃两根。
沈瑜林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将最后一本公文放在左手边··起身,只见烛光半明,沈瑜林瞥了眼窗户,果然天色已微微亮··外间的锦绣听到动静,跺了跺站麻的双腿,打了哈欠推开门,轻声道:“公子忙完了这会天还早着,要不先回府补个觉”·沈瑜林道:“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大朝会,也睡不踏实,寻个早点铺子用些热食吧。”
锦绣忙应了,取过挂在白瓷屏风旁的浅色水濑皮大氅给沈瑜林披上,系好,方埋怨道:“整个监举司里偏公子最忙,这都几天没吃早膳了......”·沈瑜林笑道:“后日六部封笔,到时候想忙也忙不起来。”
锦绣鼓嘴,哼道:“都是杜大人,天天不见人影,把事情都压在公子身上·”·洗漱过后,头脑一清,沈瑜林边整理案上的公文,边笑道:“却不怪他,他近日也算是焦头烂额了。”
腊八宫宴上,杜若晴那堂妹也不知发了什么癫,竟就扯着永宇王妃骂骂咧咧起来,他听了旁人复述的一小段,简直不堪入耳··本来一个尚在孝期的罪臣之女能进宫已是仗着杜若晴之势及当初皇家悔婚的那点愧疚了,竟还闹出这种事来......·锦绣撇嘴,“公子哪懂这里头弯弯绕绕,永宇王妃可不是心善的。”
沈瑜林失笑,道:“你又从哪里听的消息”·锦绣将他的发打散,重梳了一遍,方得意道:“五王府负责采买胭脂水粉的华桃姐姐说的,她可喜欢我了,什么都跟我说”·沈瑜林也未在意,只道:“口风紧些,后宅事无妨,莫泄了重要事宜。”
锦绣点头,扶了那乌纱冠绾好发束,插上玉簪,对着沈瑜林端详了一番,笑道:“好了,公子风度翩翩,俊朗不凡·”·这锦绣,嘴是越来越油了,沈瑜林笑睨他一眼。
主仆二人一路出了监举司,外头街道有些冷清,拐了个弯才有两家早点铺子开张··沈瑜林挑了个看着整洁些的,要了一碟素馅小笼包并两碗豆汁,正要坐下,瞥见锦绣瘪了瘪嘴,轻笑一声,又点了碗三鲜馄饨。
卖早点的是一对老夫妇,都有些胖胖的,笑得很慈祥,衣着虽旧,却很齐整··明明经了几日几夜的疲惫,沈瑜林却还是禁不住想笑··这皇城脚下,连百姓的眉眼里都带着安逸的味道,若有一日,能得天下俱如斯,纵是鸟尽弓藏又何妨·还阳日久,教这功名利禄蒙了眼,他竟差点忘了初衷,着实可笑。
热气扑面,沈瑜林回神,只见那老妇人笑着端了一笼白皮泛青,形状精致的小笼包来,只上头却放了五六只肉馅的蒸饺··“少年人可不经熬夜,瞧瞧这眼里血丝儿吓人的,唉,贪鲜也要有个度,家里人也挂念着呢......”·一旁揉面的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哼道:“就你话多”·老妇人好脾气地笑了笑,道:“瞧我这张嘴......小少爷是头回来吧那可得尝尝我们李记的蒸饺,不收钱,您要是喜欢,那下回再来。”
沈瑜林知道老妇人是把他当成了夜不归宿的公子哥,也不反驳,笑着应了··小笼包是芹菜馅的,他颇喜欢这味道,锦绣却是苦着脸吞了两个,大口大口地灌了半碗豆汁。
“也不怪人家误会咱们钱不够,像公子这么个年纪哪有不爱吃肉的”锦绣舀了只馄饨,吹了吹热气,嘟哝道··沈瑜林没有答话,咬了半边蒸饺,忽然觉得心中涨得暖暖的。
用完早膳,街上还是没什么人,锦绣付了帐,便去沈府传轿子··这几日沈瑜林虽忙得晚,却也没有今日这般熬了通宵的,手下一闲,反有些困意,同老妇人说了一声后,沈瑜林便伏在桌上小憩起来。
朦朦胧胧眯了一会儿,忽有嘈杂声响传来··“娘的那姓盛的真不是个东西,表弟请他是给他面子给脸不要脸的......老头来两碗馄饨”·“表哥说的是,还有那柳忆杰那臭小子,真真不识抬举,他薛大爷的生辰也敢不来,反了他的”·沈瑜林皱眉,微微抬眼,邻座上却是一脸醉醺醺的王仁和一个形容微胖的锦衣男子并四五个打扮光鲜的小厮。
王仁哼道:“姓柳的巴上了那下贱种子,尾巴都翘上天了,也不想想他老子在爷面前就是个提鞋的”·那锦衣男子嘿嘿笑了几声,道:“姑母也跟表哥你说了”·王仁哼道:“现在谁还不知道,那小小年纪官居三品的沈右执事就是个卖了屁股的下贱庶子”·沈瑜林凤目微寒,袖中双手紧握。
薛蟠一向好些男风,听得心中痒痒的,笑道:“表哥可见过他,生得如何跟琪官比起来......嘿嘿......”·王仁酒劲上头,半分顾忌也没有,张口便道:“琪官算个什么,那下贱种子媚眼儿一扫,管保教你半边身子都酥了去,哎哟哟,那小腰细的......大冷的天几件厚衣服都遮不住那股子骚劲儿......”·薛蟠听得心驰神往,咽了咽唾沫,又道:“忠顺王爷近来不是最宠琪官吗岂不是要冷落佳人......”·王仁嗤笑道:“一个贱种罢了,姑母不是说......”·沈瑜林闭了闭眼,下唇生生咬出血来。
贾家,贾家欺人太甚·本朝虽男风盛行,可真正能得天下人认可的也只有情投意合的契兄弟,伶宠男侍一流简直不耻,若被人证实,他的确曾被送过人......·呵,也对,永寅王的旗倒了,这贾家巴上永宇王也算孤注一掷,自然要做出些成绩来,他们又一贯无能,寻他沈瑜林开刀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千错万错,不该用这点来陷害他··沈瑜林起身,拉起了大氅边缘,缓缓从王仁薛蟠的桌前走过··他要让这贾家付出代价至于王仁......沈瑜林微瞥他一眼,目光冰寒。
锦绣传了轿子,正见自家立在店门口,脸上带着薄怒,也不敢多问,只低低道:“公子,早朝的时辰快到了......”·沈瑜林点头,一言不发地上了轿··☆☆☆☆☆☆·战事一触即发,早朝也不似平时悠闲,今日大朝会六部述职,因这几日杜若晴请假,沈瑜林代理了监举司事宜,前头左都御史刚入列,沈瑜林便执圭走了出来。
忽见沈瑜林这生脸,姬宸歆疑惑地挑眉,又想前日宫宴闹剧,便道:“这几日监举司都是沈卿打理的”·沈瑜林低头应是··姬宸歆居高临下,将他面上疲惫之色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道:“开始罢。”
沈瑜林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本极厚的公文,打开,念道:“二十四日,查,林江县令陈文举包庇命案,革·二十五日,查,青阳知府孙秋海收受贿赂三万两,革......二十八日,查,云平知府王仲......贿京中高官,待审。”
姬宸歆似笑非笑道:“京中高官”·沈瑜林向后头瞥了一眼,道:“微臣启禀圣上·”·抛开自家三子的缘故,姬宸歆还是颇为赏识沈瑜林的,知道他不是个没眼力的,便道:“准。”
 · · · ·☆、第56章· ·沈瑜林恭敬道:“云平知府王仲借送年礼之由,贿贾国公府三十万两白银,经初证,云平知府亦有贪墨之罪。”
此言一出,下首一片议论声响起··姬宸歆挑了挑眉,疑道:“贾国公”·这贾家一门两国公,如今已显败象,两辈子弟中半个实权人物也无,这云平知府......没什么毛病罢·本来这事可大可小,沈瑜林已经念着生身之谊想将此事按下,可经了方才那一出......·沈瑜林抿了抿破皮的唇,从怀中取了一份与身上官服同色的暗红色奏折,交给传信太监,方道:“当年代善公有恩于现两江巡抚曲远之父,云平知府贪墨事发,贿曲远不得,闻当年之事,转贿贾国公府。”
姬宸歆道:“可有证据”·沈瑜林道:“奏折中夹了二者往来书信,微臣查已明,当是代善公妻贾史氏口述,那字迹,是工部员外郎贾政的。”
工部在六部中本就垫底,贾政品级低,排得远,前头被点了名,他也没听见,工部侍郎杨安一把将这厮推了出来··贾政茫然站定,见文武百官俱朝他看来,只觉一阵腿软,右眼皮直跳。
姬宸歆道:“工部员外郎贾政前头回话·”·传旨太监喊了三声··贾政活了半辈子也就他老子还在的时候见过这场面,抖抖瑟瑟地上前一段,在沈瑜林后头两步停了,跪下,也不敢抬头,只道:“微臣贾政见过吾皇万岁。”
姬宸歆知道沈瑜林来历,他有些偏爱这小少年才华,加上这贾家确是没一个成器的,便令传信太监将那奏章交给贾政,冷哼一声,道:“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亲笔书信”·贾政接了奏折,因他手抖,才翻开,里头便掉出一张被拆了封的书信......是前日刚寄出去的那封......·贾政腿脚一软,颤着手去捡,却听前头一道清越的少年声音缓缓道:“两江巡抚曲远并未应允,却有心为贾国公府遮掩,此事由其师爷郑尚理上报,但郑尚理资历不足为巡抚,且曲远并无大错,微臣垦请圣上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有些门道的人都看出来了,沈瑜林这是盯准了贾家咬呢,这番话一出,更是直接给这贾国公府定了罪··贾政这些年很少见到沈瑜林,却不是认不得,知道是他坏的事,心中只恨不得当初生下来就掐死他·沈瑜林对他憎恨的目光视而不见,前世纪岑每每见他,几乎都是这样的眼神,他不觉酸楚,唯有快意。
你再恨,能奈我何·贾政这样的蠢蛋,究竟是怎么生出这个小人精的姬宸歆微勾唇,道:“准·”·沈瑜林低头,执圭回了原位。
贾政握着折子边角,大冷的天竟攥出了一手汗来··姬宸歆笑意一敛,淡淡道:“可还有话”·铁证如山,且那上头还盖了他的私章......他就说不要盖,不要盖,那蠢妇非说这样才可信......这下好了,彻底可信......·贾政垂头,嘴里含糊半天也想不出辙。
姬宸歆目光越来越冷,一场大朝会两个时辰,现在已过了一大半,如今战事最紧,后头还有兵部户部的差事没完,回个话拖了一盏茶,这贾政多大脸·陈仲先低叹一声,执圭出列,道:“老臣有话,圣上容禀。”
·陈仲先当年也曾受过贾代善救命之恩,姬宸歆知道他必是来求情的,却不好拂他脸面,道:“陈爱卿免礼,有话直说·”·强强前世今生·陈仲先在贾政身边站定,道:“老臣斗胆,想为贾员外郎求个情,圣上可曾记得当年,先帝下过铁谕......”·非有反意,刑不上贾。
姬宸歆目光一寒,他如何会忘先帝十二道铁谕,便如十二道锁般,道道缚他手脚,而这一条......是最让他恶心的··沈瑜林出列,行了一礼,道:“微臣有话问陈相,圣上容禀。”
这小子,竟是想同陈仲先对上姬宸歆扬了扬眉梢,道:“准·”·沈瑜林转头,对着陈仲先拱手一礼,道:“敢问陈相,何为反”·陈仲先面色微沉,道:“反,逆也,状元郎莫不是在开老臣玩笑”·沈瑜林道:“下官以为,逆圣意便是有反意,相信诸位大人亦是,原来陈相觉得......反,便只是谋反么”·陈仲先双目微眯,道:“君非完人,方有广讷谏言,逆圣意者,古来便无良臣”·沈瑜林笑道:“陈相言重了,如今下官所指之事,是贾国公府一案,若贪赃枉法,挟恩迫廉算不得有反意,那......什么才叫反”·陈仲先正欲驳斥他强词夺理,却上首姬宸歆道:“沈卿说得好,先帝谕令自是要守,贾氏犯案也是事实,这样罢,贾史氏德行有亏,革去超品诰命,代善公逝去多年,既已教长子承了爵,那这国公府的匾也该摘了,至于贾政......留职待用罢。”
这结果已经够宽仁了,陈仲先也不好多言,瞥了沈瑜林一眼,冷哼一声回了原位··沈瑜林却不怕,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陈仲先这人公正严明,并不会碍他。
今日风头出得有些大,沈瑜林却不后悔,心中这口气若不散,他还真怕会做出什么来··☆☆☆☆☆☆·因着战事忙乱,季应泽传了消息,只道那事大抵要推到年后,又再三保证了永宣王对他所派之人深信不疑,并不会泄露什么,沈瑜林才略放下心来。
季应泽此人诡异难测,沈瑜林并不怎么信任他,动了姬谦留给他的几个暗线,打探清了永宣王府近日确是新来了一位幕僚,永宣王对其信任有加,甚至也颇受永宇王赏识,这才罢了。
同季应泽谋事,便如与虎谋狼皮,既要算计狼,又要防备虎,真真心累··沈瑜林收拾齐整案档房,锁上门,长舒一口气··六部封笔,有十五日假期,总算可以安心过年了。
他这边厢舒坦着,贾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贾母失了诰命,一日厥过去四回,眼看着出气多了进气少了,女眷都围着哭··贾政回头便赏了王夫人一个耳光,怒道:“都是你这贱妇出的主意”·王子腾升了从一品大员,王夫人可不怕他,捂着脸回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那曲家竟是窝白眼狼,往年占了我们家那么多便宜,如今竟还害起我们来了”·她这话一语双关,想起王子腾给贾家开的那些方便,贾政有些心虚,只是一瞥见自家老娘还歪在那儿哼哼呢,立时大怒道:“要不是你放的谣言惹恼了那个贱种,他至于这么咬着亲爹不放蠢妇我贾家家门不幸......”·王夫人不干了,令小丫头将还在茫然惊惶的贾宝玉哄出去,才冷笑道:“哟,这会儿怪起我来了,当初是谁说一定要教那贱种身败名裂的还亲爹,那是谁的种还两说呢”·见屋中不少仆役偷偷瞄向他,贾政恼道:“你胡说什么”·王夫人的脸早就丢干净了,冷哼一声,道:“怪只怪你自己无能,有这样大的把柄握在手里竟还教那贱种......”·“够了明明是你......”·......·探春伏在贾母床边,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两人吵架,手中死死握着一把珍珠串子,几乎要将那坚韧的银线扯断。
☆☆☆☆☆☆·“倒真没想着我们家是大户出身哎”赵大舅穿了一身锦红的长袍立在屋里,嘿嘿笑了两声,对赵老爹道:“三等公,这名好听着大气”·赵老爹哼了一声,给了他一个白眼,道:“要得瑟你自己去,少劝我,这屋子住了十好几年了,反正你爹我不搬”·赵大舅苦着脸,“爹哎我这都跟香儿说好了的......搬了那漂亮房子,娶她进门......您老人家不住不像话啊,那是皇上赏的”·赵老爹耳朵一伸,眼皮一抬,道:“香儿亲口应你的”·赵大舅面皮一红,呵呵笑了两声,“就穿着这身,香儿都看呆了”·赵老爹哼道:“搬明天就搬到时候娶不来人我抽你”·沈瑜林正巧掀了帘进来,听见这句,笑道:“舅舅可是有喜事了”·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他来赵家也少,这会儿赵老爹见了他欢喜,乐呵呵道:“你大舅要娶媳妇了,就是后头茶铺的香儿,人家生得可好着,脾性也顺,也不知道咱老赵家祖上烧了什么高香......”·沈瑜林跟着笑了几声,只觉心中一片柔软,此番,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赵氏成了望族之后,便是日后赵嫣然的经历被提及,大多数人也只会叹她当初时运不济,如今福报得临,天经地义··至于这满城流言,却无须他费心,沈襄当初一应事宜安排的极为妥当,他是他,贾环是贾环,造谣污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 ·☆、第57章· ·外间鞭炮声噼啪作响,尚是清晨,沈瑜林已朦胧着眼起身··昨夜宫中守岁,又饮了不少酒,委实头疼,洗漱之后方才好些,沈瑜林换了新制的衣裳,坐在镜前,任锦绣为他梳发。
今日是大年初一,早晨须随沈襄走亲访友,午间要去新近改建的平南公府,也就是赵家拜年,晚上则要赴永宁府宴··姬谦出征,永宁一脉群龙无首,近来明里暗里遭受了不少打压,虽有圣上看着,不至于太过分,却还是被损去不少声名。
此事虽在意料之中,沈瑜林却没想到永宇王的吃相竟这般难看,人走,茶还未凉,他便动手了,这与他一贯风格并不符,且......·头皮微微一松,原本系好的发又散了回去,沈瑜林回神,见锦绣正将手中的雕金麒麟冠放回去,换了一只明玉青云雾紫珠冠,沈瑜林挑眉,疑道:“怎么用上这个了”·这明玉青云雾紫珠冠寓意吉祥,价值不斐,是加冠那日沈氏族长所赠,一向收在箱笼里,若戴出门去......也太招摇。
锦绣愣了愣,笑道:“公子,今时不同往日了,您如今是当朝三品大员,怎能同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一样”·沈瑜林一怔,今时不同往日,对啊,他一直将对方看做史书中老谋深算的永宇王,却忘了,那五王爷如今将将及冠,两位强劲兄长已形同废棋,后头弟弟一个蠢笨不堪,一个志不在此,他自封王后,对手便只剩下姬谦一个,自然意志昂扬,想趁着这大好良机一鼓作气斗垮永宁势力,手段便落了下乘。
而青史中那位永宇王,经过多年沉浮,藏锋于内,借着太上皇谕令与死忠党羽,并永宗与永寅二王余部险些掀了武帝江山,这手段岂是如今尚且稚嫩的五王爷可比拟的·今时不同往日,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沈瑜林唇角一勾,任锦绣为他戴冠。
昨日后半夜下了场小雪,鞭炮碎屑四散在雪地上,一眼望去,红红白白的霎是好看··将军府的管家带了阵军熠来拜年,大抵是陈延玉的意思··陈军熠四五岁大,也不要人抱,虎头虎脑的模样,行了礼,干脆利落地唤了声哥哥,沈瑜林笑着封了个红包,取了腰间的琉璃坠为他挂上,算是认下了这个弟弟。
陈延玉这人,确实聪明··送走了将军府来人,正门一开,便有送年礼的人上门,却俱是仆役之流,也难怪,大年初头三日是走亲访友,官场人情往来要压到初四,初五。
“徒儿给师父拜年·”冯绍钦穿了身碧青色的绵衬缎衫,戴了能捂住耳朵的嫩黄色兔绒帽,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满是喜气··到底是小孩子,冯绍钦一夜没睡,精神却极好,声音也洪亮着,沈瑜林封了只红包给他,又送了他一块墨玉雕的小华山砚。
冯绍钦笑着接了,道:“这砚台师弟想了好久,如今教徒儿得了去,看他回来不跳脚·”·沈瑜林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什么··这一遭兵将未损,战事许是用不了三年之久罢。
☆☆☆☆☆☆·军中过年极简,不过是免了午训,晚间加一顿丰盛些的饭菜罢了,趁着这时候,姬元亦溜了出来··他戴着腊黄的人皮面具,穿着宽大的亲兵服饰,一路垂着头进了监军帐营。
姬谦只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回公文上,良久,他淡淡道:“不过十日,便受不住了”·姬元亦慢慢撕了面具,坐在侧位上,抿了抿唇,道:“被陈延玉发觉了,他以为我是探子,不得己......”·姬谦抬眼,道:“罢了,为父且问你,这十日以来,你可曾明悟什么”·姬元亦轻哼道:“人自然要站得愈高愈好,以此为荣,我不曾做错......只是,日后我也定会让我的子孙以我为荣。”
姬谦微微皱眉,却又听姬元亦咳了两下,撇头,轻描淡写道:“当然了,位高任重嘛,顺便让那些愚民过得好些也是应该的......”·他隐在发间的耳根有些红,面上还是惨白,这是好几日不见风造成的,姬谦低叹一声,挥手放他去换衣裳。
大军几日前便过了雁回关,如今已同边军汇合,在边城里扎了营,陈延玉把功劳全压在了姬谦身上,因雁回关几百年不得鸟兽过,破了“阎王界”的永宁王爷在军中立时便有了不少声名。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姬谦铺平了那张沈瑜林亲笔所画的破阵图,勾唇一笑··边城驻军二十万,领兵的太守赵成安是陈延玉岳父,交接兵权极为顺利,自此,矛头一统,直指北夷。
《万象阵法》玄妙,一道九宫迷踪阵可以一当十,昨日一场大捷,仰仗的便是此阵··既夺回了连天关,本该派兵驻守,但夷族善偷袭,大军不可分化,姬谦便打起了山石成兵阵的主意。
山石成兵阵为物阵,布置繁琐,局限也多,却极有用,单看雁回关之事便可窥探一二,能差点教天禁卫折戟,这北夷,却有几个高手·姬元亦梳洗了一番,换了舒适合身的衣物,从里间出来时简直换了个人一样。
见姬谦在推演阵法,他轻笑一声,道:“如今我们有五十万大军,尚有三十万军队在路上,夷族区区四十万兵马,还怕他做甚这一遭直接杀到王庭多痛快”·姬谦头也不抬,道:“鲁莽,照你所言,伤亡也太重。”
姬元亦就是开个玩笑,也不在意,只道:“我想师父了,想快些回去嘛·”·姬谦微怔,无奈笑道:“你师父一定不想我们·”·姬元亦眨了眨眼,道:“父王且照照镜子罢,你这模样,活脱脱一个深闺怨妇......”·因想起沈瑜林,姬谦心情颇好,轻笑道:“鬼头鬼脑的小东西,你倒见过几个深闺怨妇”·姬元亦似笑非笑道:“那史红缨,贾春,钱江韵,郑诗诗,不俱是深闺怨妇么孩儿见的,可多着。”
姬谦轻叹一声,正欲说些什么,姬元亦却浅笑着挥了挥手,拈了沙盘边角一只小黄旗把玩着,道:“父王放心,孩儿如今已不在意当年之事了,师父说得对,怎能教后宅阴私缚了大好男儿手脚便是母妃在九泉之下看着,也必是心疼的。”
姬谦道:“你能放下便好·”·姬元亦轻哼一声,道:“放下是放下了,可债还是要讨的,那贾春,可还当着她的大小姐呢”·他说着,皱了皱眉,嘀咕道:“史红缨,钱江韵,郑诗诗,贾春......这贾家给姑娘起名儿怎么这么土气”·强强前世今生·姬谦失笑道:“却是你的缘故,因着元月生辰,贾氏本名贾元春,因与你的名重了,父皇赐婚时顺手隐了那元字。”
姬元亦一怔,反应过来,立时冷笑道:“凭她也敢用元字取名,贾家人没疯罢当他们生的是皇后呢”·元为年号,又有些说不得的寓意,因着他是皇长孙,且为嫡世子,方能有此字入名,皇祖父赐名时不知遭了群臣多少反对,这贾家给个姑娘起名竟......·姬元亦憋了一腔怒火发不出来,狠狠一拳擂在乌木桌案上,茶碗微震。
姬谦也不在意,道:“先帝铁谕,把他们惯坏了·”·姬元亦恨恨道:“父王,日后......”·姬谦知晓他心思,淡淡道:“本该如此·”·父皇太在意名声,其实花点心思,把贾氏弄成前朝余党很难么先头那贾秦氏人虽没了,可身份还在呢。
·文帝铁谕压在谁身上都不舒服,如今是贾氏无能,只白养着也罢了,若日后出个瑜林那般的,入了仕途,顶着这道铁谕步步高升......那是灾难··他能容下瑜林,除了对他有情,还有就是,他不姓贾。
瑜林心怀天下,身后并无族党瓜葛,有能力有手段......甚至经验,又是每个帝王都喜欢的纯臣孤臣,便是为相都使得,而若换成贾环,就算仍是同一个人,他也绝不会重用他。
姬元亦知道姬谦想到了谁,嗤笑一声,道:“师父心里清楚着呢他对那贾家半分情谊也无·”·姬谦笑道:“你怎知道”·姬元亦哼道:“我们这种人......哪有不明白的呢”·话说到后头,已似低叹一般,姬谦心中微微刺痛,缓缓将姬元亦抱进怀中。
姬元亦顿了顿,接着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师父同我很像,却更加......后来,我想着,若当初父王放弃了孩儿,大抵我连这天家至贵的宗族,都不想认了罢......贾政将师父送给小叔公时,只怕师父便断了念想......若换了我......”·姬谦轻拍了拍他的头,他竟说不下去了。
受了多日的苦,姬元亦此刻伏在父亲怀中,忍不住红了眼眶··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姬谦低叹道:“你是我第一个孩儿,那时我年少,抱着你时你在哭,我哄你时说......【这爵位,这王府,我全部的东西都给你,你莫哭可好】,如今仍然算数。”
姬元亦听着这不知说过多少次的承诺,再没有半信半疑,却哼了一声站直身子,道:“谁哭了小爷这是教风迷了眼了”·姬谦瞥了眼密不透风的毡帘,黑眸漾起浅浅的笑意。
 · ·☆、第58章· ·姬元亦理理衣裳,撇头,迅速的用袖子抹了把脸,新换的云锦晕湿一片·他将擦泪的右手负到身后,岔道:“父王想在连天关布山石成兵阵”·姬谦笑着点了点他额心,道:“你这些日子也该看完那《万象阵法》了,怎么,有见解”·姬元亦略松一口气,道:“连天关地势险要,且奇峻,许多物阵皆适用,孩儿认为,云天一线阵最佳。”
姬谦挑眉,道:“山石成兵阵积威百年,这云天一线阵却有何说法”·姬元亦顿了顿,去里间床下的箱笼里翻出那《万象阵法》来,指着其中一页道:“这是墨家物阵之首,本名云天阵,因入云天者,九十九死得一生,又名云天一线阵......孩儿以为,那雁回谷草密林深,山石成兵阵刚好,连天关紧狭,正合此阵。”
姬谦接了书,他思维极好,借着阵象图已在脑海中推演出了效果··良久,轻叹一声··姬元亦笑道:“父王以为如何”·姬谦拍了拍他的头,道:“元亦很聪明。”
姬元亦耳根一红,羞恼道:“小爷明明是才智过人......”·姬谦轻笑一声,没有答话··阵象图誊下,姬谦取了片薄木长签夹在书页中,合上,还给姬元亦。
姬元亦接了,忽道:“转过年......便十二了,上回皇祖父提的那周家女......”·姬谦顿了顿,从图中移开视线,道:“不喜欢便收做侧妃,你皇祖父一向疼你,不会勉强你。”
姬元亦垂眸,低低道:“一定要给名分么”·姬谦失笑,道:“莫非你还想教周次辅的孙女做侍妾不成”·姬元亦抿唇,道理他懂,可是,“临行前长静寺同小师兄道别,孩儿曾见此女,跋扈非常......无缘无故抽了小师兄一鞭......”·姬谦疑惑道:“你未带护卫”·姬元亦道:“那就是个疯子,好端端地迎面上来就是一鞭,要不是十三卫反应快,小师兄非得破相不可。”
姬谦想起冯绍钦同沈瑜林像了三分的模样气度,不由笑道:“我还当什么,女孩家的妒嫉罢了,也难怪,那孩子生得太好·”·姬元亦哼道:“若天下女子皆是这样货色,我还议什么亲寻个契兄弟过一辈子便完了”·姬谦只当他说气话,也未太在意,道:“你若爱那温婉乖顺的,只管同你皇祖父去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寻不到可心的么”·姬元亦道:“恭恭顺顺的有什么好带点小脾气才可爱呢”·姬谦端了茶,轻抿一口,道:“是像南安郡主那样”·姬元亦一呛,“怎么可能那就是只上蹿下跳的母猴子,一点灵气都没有,她认识古篆字么她会倒背急就篇么,她辩诗能赢小师兄么......”·姬谦微微皱眉。
一向机敏的姬元亦竟半分未觉,神采飞扬道:“我姬元亦的世子妃定要才情斐然,明事理,懂进退,最好还要有点小心机,但不能太过分,私底下会撒娇耍赖,但正事上要严谨......”·姬谦听完,沉默良久,道:“正妃可以空着,两侧妃先随着你性子挑罢。”
姬元亦道:“那周家女”·姬谦道:“周次辅为人清正,桃李盈朝,这岳家可难得,你想清楚了·”·姬元亦认真道:“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周氏无德且貌丑,若教她当世子侧妃,徒惹人笑话。”
无德且貌丑......选秀时姬谦也曾见过那周氏,虽算不得芳华绝代,却也是个清秀佳人,这小子,还挺记仇··姬谦无奈笑道:“那回,周氏可知你身份”·姬元亦哼道:“当是不知的,她对小师兄一口一个狐媚子,若知我身份,她怎敢”·姬谦道:“倒是正好。”
姬元亦猜到了什么,双目微亮··☆☆☆☆☆☆·说是永宁府宴,其实并不在王府,而是姬谦临近京郊的一处别院里··月上中天,酒过三旬··沈瑜林端着杯上好的梨花白,倚在窗下略略偏僻些的座位上,不时有人向他敬酒。
几个德高望重的谋士臣子已随着沈襄苏从博去了内院议事,沈瑜林官职虽高,资历却不上不下的,未免尴尬,便没进去··侧院倒是合他身份,只里头俱是四五十上下的中年官员,沈襄怕他拘谨,便将他排在了外院。
这外院宴中多是些资历不足的青年才俊并一些庸碌小官,年纪倒没有过四十的,个个忙着四处结交,沈瑜林打量了一番,便失了应酬的兴致··正自无趣,忽听一道爽朗声音响起,“沈执事,上回宴中一别,可还记得我么”·沈瑜林听着这声音耳熟,抬眼,正是一身莹紫云纹对襟长袍的冯紫英,他面上有些薄红,眼神倒是清明。
“冯少将军英姿勃发,瑜林自然记得的·”·冯紫英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咧嘴一笑,道:“现在是冯将军了,得亏沈先生,我如今已领了实权,手底下也有了小两千人马。”
沈瑜林笑了笑,道:“是瑜林记差了,冯将军·”·冯紫英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杯酒··物以类聚,卫若兰千杯不醉,这冯紫英也是海量,沈瑜林微微一笑,道:“今日卫兄不在”·冯紫英无奈道:“今日你是第二十二个问我的人,我却奇了,他卫大公子是我契兄弟不成非得形影不离的”·沈瑜林笑道:“是我失言了,我觉得只是冯兄同卫兄关系近,大家才顺口问上一句罢”·冯紫英笑道:“说给你听倒也无妨,那卫大公子教他本家扣下了,逼他娶亲呢”·沈瑜林道:“卫兄也到了及冠之年,这是好事,冯兄怎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冯紫英笑道:“沈兄不知,他原是定了亲事的,是那史侯家的小姐,他瞧不上人家,便一直拖着,如今史侯兄弟找上了他本家,我这等着看那史家笑话呢”·沈瑜林被他绕得有些糊涂,道:“看不上便拖着,卫兄对史家小姐也太......”·冯紫英忽道:“你可曾见过市坊里头流传的《海棠春睡图》”·沈瑜林呛了两下,耳根一红,道:“没,没......咳,族风甚严,无缘得见。”
冯紫英道:“那便是画史家小姐的,两府为世交,若兰这边不好提退婚毁她名声,几次三番暗示史家解除婚约,那史家却装聋作哑,便一直拖到了现在·”·沈瑜林惊疑道:“那史家小姐如此,史家不管么”·这谁家出了这样的女儿不绞了头发送去庙里,反去逼准姑爷的这还是因着晋风开明,若换了大御,生生打死埋去荒地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冯紫英哼道:“史家管什么那史家小姐都快住进贾家了·”·“这,这真是......”沈瑜林长叹一声,道,“卫兄,真君子也。”
冯紫英笑道:“那是没逼狠了他,若逼狠了......明日那史家小姐就得上吊抹脖子去,她和凤凰蛋那点破事儿......”·他说着,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脑袋,尴尬道:“紫英不知怎地觉得沈兄很亲切,竟拉着沈兄说了这么多混话......实在是......”·沈瑜林笑道:“不妨事,我与冯兄也是一见如故,冯兄放心,瑜林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痛快”冯紫英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沈瑜林面上笑着,心里却无奈想道,客套话都听不明白,谁要和你做兄弟啊,哪天你大嘴一咧,把人卖了都不自知。
若他是史家这边的,听了这风声,只需耍些小手段,便能教卫若兰乖乖吃回哑巴亏,同这样的人做兄弟,卫若兰还真挺不容易的··其实沈瑜林还真冤枉冯紫英了,他虽笨拙些,但世家出生的子弟哪有不知事理的他是真觉他亲切,不知不觉便将卫若兰卖了个干净。
冯紫英一壶云中酿饮尽,又去席中拎了壶玉台春来,回来便挂了一脸神秘兮兮的笑,道:“待会儿卿家小姐献舞,沈兄弟可要看好了·”·沈瑜林扬了扬眉,想起晋时大家小姐以能歌善舞为荣,为贵客献舞更是风雅之事,也隐去了心中一霎那的怪异。
冯紫英酒饮半壶,场中歌舞一散,屏风后欢悦的乐声骤然低缓起来··沈瑜林皱了皱眉,是芙蓉连琴曲··席中一静,不少人心里已有数了,芙蓉为花中之王,寓示献舞的女子身份不一般,不可轻视,连琴曲则意为......那女子心有所属,借舞传情。
冯紫英低笑道:“当年卿家大小姐一曲九天玄女舞封了永宁王妃,卿家二小姐三笑留情迷倒了陈总督,如今却不知这卿家三小姐花落谁家”·他这话颇有些讽刺意味,却也难怪,这些真刀真枪杀出富贵的人家,哪里瞧得起他们。
强强前世今生·沈瑜林抿唇,将杯中残酒饮尽··卿家有女,一顾倾城,他也是听过的,卿家为前朝世族,本该没落,却难得出了位绝代佳人,许了文帝,后生高祖。
这一代卿家出了三女,大小姐便是那位逝去的永宁王妃,二小姐许了陈相家四公子,如今是总督夫人,这三小姐尚待字闺中,美貌名声却传了很远··若真有凤女一说,卿家女,怕是当仁不让。
 · ·☆、第59章· ·一曲毕,琴箫声骤起,两排青衣舞女旋转着上台··沈瑜林心中咯噔一跳,忍不住朝台上看去··冯紫英哼笑道:“果然是这样。”
席中不少人朝他看来,有钦羡,有戏谑,有不屑··那旋律正是去年花灯会,他写的《少年游》谱成的曲,曾在街头巷尾风靡一时··说实话,正当的勋贵人家没一个瞧得上卿家,看冯紫英的反应便知,但沈瑜林知道,这卿家确确实实出了好几代国丈爷,圣宠不绝。
至于为什么不是国舅爷......卿家女总生皇帝是不假,奈何没一个扛得住大晋皇室的克妻之咒,晋后期有晋安帝欲为其母请封太后,然后......地动了......·咳,不管怎么说,同卿家结亲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卿家没旁的优点,就是眼光狠,挑女婿准。
若不是命里克妻,哪个男人不想留后这卿家女代代命短,便是出了什么意外......好歹他还能有香火承嗣··沈瑜林抿唇,他知道这想法很卑劣,甚至会惹怒姬谦,可......正如锦绣所言,他有妾有子,他也......不想绝后。
台上舞曲已过大半,乐声陡然急促,沈瑜林回神,发觉自己盘算时竟直愣愣地盯着台上歌舞,面上不禁带出几分薄红来··那卿家三小姐一身层层叠叠的玉白色缀琉璃舞衣,轻纱覆面,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流光盈盈,轻扫了沈瑜林一眼,带了些娇嗔之意。
沈瑜林还没来得及赔礼,她却转了身,几个舞女旋转着遮住了他视线··冯紫英笑道:“看上了也好·”·这般兴师动众一场献舞,暗示得还这样明显,若沈瑜林不应,倒是不成了,卿家是晋高祖母族,永宁王妃娘家,这势力......拒绝了便是打圣上和王爷的脸。
沈瑜林无奈笑了笑,他虽想得明白,却也有些不甘,去了美人诉情的外衣,这就是一场明晃晃的胁迫联姻··那歌舞确是极好,少了寻常表演的匠气,多了诗词歌乐本身的灵气,由那卿家三小姐慵慵懒懒舞来,更有种别样的清高出尘之感。
舞罢,乐声微缓,又换了一双美貌女子舞剑,只不见锋芒,唯有柔媚··席中众人回神,那卿家小姐已下了台,再看场中剑舞,一个个都怅然若失起来··冯紫英啜着杯中酒,神色半分不变,对沈瑜林道:“这舞也就一般,当年三王爷生辰宴,卿家大小姐那九天玄女舞才妙,真似个天仙下凡。”
沈瑜林心中一阵异样,微微按了按心口那块玉佩,面上淡笑道:“冯兄这模样,可不像夸人呐·”·冯紫英咧嘴一笑,道:“你若见过世上最好的舞,便再没什么旁的舞可入眼了。”
沈瑜林笑道:“冯兄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可能”冯紫英摇头道,“若兰剑舞高超,他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个人,沈瑜林认识,一个是工部尚书卿玥,一个是同他一届的二甲进士卿凤章,如今升了从六品翰林··冯紫英笑道:“得,我也不在这儿讨嫌了,沈兄,留步。”
卿玥是卿家这一代的族长,那卿家三小姐,正是他二房太太生的庶女··卿家同旁的家族不同,因那生了高祖的美人便是庶出,他们家对嫡女庶女一视同仁,这也是勋贵人家最看不上他们的一点。
说来那贾家养女儿也是想效仿他们,奈何画虎不成反类犬,连带着嫡女名声也丢尽了,十二三岁连个上门议婚的人家也没有··沈瑜林心下无奈,看来卿家早调查清了他身份,庶子配庶女,多般配。
凭他官职多高,潜力多大,那如今做了西南总督的陈相家二公子,当初娶的不也是他们家庶女么·卿玥四十岁上下,白面微须,笑起来很是和善,他拂了拂袖子,微瞥了眼席中,道:“沈贤侄,借一步说话,可好”·卿凤章也笑道:“许久不见沈兄,同凤章去外间叙叙话罢,父亲很赏识沈兄呢”·既已想通了,沈瑜林也不再矫情,起身,拱手一礼,温和道:“那瑜林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目光交汇,心里都有了些底··出了外院,冷风一吹,酒劲上头,沈瑜林面皮白皙,一红起来便到了脖子根,看着倒像是羞臊了··三人寻到了花园石亭中,落座。
卿玥笑道:“贤侄观方才歌舞......如何”·沈瑜林笑道:“三小姐之舞,瑜林平生仅见·”·卿凤章道:“我这妹妹不光舞好,性子更好。”
卿玥喝道:“章儿,不得无理”·沈瑜林心下一叹,从古至今保媒拉纤都是一样路数,当年是皇上太后,如今是卿家父子··卿玥叹道:“唉,不瞒贤侄,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当年贤侄一首七绝才惊满堂,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同雁儿说了,她就惦记上了,后来便不肯议婚,眼看着二八年华将过,我这做爹爹的也心疼啊”·沈瑜林道:“伯父爱女心切,想必三小姐也是明白的。”
卿玥道:“那孩子从小就乖巧,如今却......唉,贤侄,伯父这回便舍了这张老脸,为那傻闺女向你提亲事,贤侄若实在不愿,便是做个妾也好,省得她小小年纪,一个想不开......”·卿凤章急道:“爹,这也太委屈妹妹,前几日云南总督提亲,也是想聘妹妹做正妻的”·沈瑜林敛目,话说到这份上,他怎么拒绝何况,他也不想拒绝。
姬谦,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知道,若反过来,你也会同我......做一样的选择··☆☆☆☆☆☆·军帐中点了火盆,还是冷,姬谦立在沙盘边,反复推演着几道适用在连天关的阵法。
姬元亦在一旁皱了皱眉,刚刚裹上身的兔毛披风又扒下来,换了厚重的熊皮大氅··姬谦道:“薄了嫌冷,厚了嫌热,怎么当了十日兵,还愈发娇气了”·姬元亦笑道:“这便娇气了师父非云寒香不点,非银丝炭不用,喝茶一定要半温的,用冰一定要半融的......你怎么不嫌他去”·姬谦笑瞥他一眼,不答话了。
姬元亦哼道:“等师父有了孩子,我看你是嫌弃还是宝贝·”·姬谦手下一顿,军帐中一阵难言的沉默··姬元亦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却不避不让,道:“这是迟早的事,师父年少有为,风度翩翩,京中不知多少姑娘拿他当梦里郎君,父王,要看开些。”
姬谦轻叹,那少年虽承诺过他两次,但终究是因涉事未深,如今他步步青云,见多了世面,难免会对女子动心,他要如何怪他何况,任谁愿意看着心上人绝嗣·见他面色略缓,姬元亦趁热打铁道:“师父是七尺男儿,同父王结契没什么,可若一直不娶妻,世俗眼光要如何看他有朝一日,师父看着父王儿孙满堂,莫非便不会有怨么”·姬元亦的话很直白,姬谦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郁,轻声道:“我......不会拦他。”
姬元亦微微垂眸,低着头进了里间··抚着《万象阵法》上大气藏锋的字,姬谦低低一叹··☆☆☆☆☆☆·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瑜林垂着眸,一路沉默。
锦绣道:“方才先生唤公子去内院,公子不在,先生让公子明晚回去一趟·”·回去,便是指沈襄府邸了,沈瑜林低声应了··锦绣道:“那卿尚书也真是的,拉着公子半天,先生都寻不到人了。”
沈瑜林轻叹一声,把原委说了,锦绣瞪圆了眼··“公子没应下罢”他急道··沈瑜林闭了闭眼,又叹一声··他再也不对娶妻生子抱什么幻想了,他就是个孤家寡人命。
方才亭中,几番客套,他刚应出声......一道旱雷,劈倒了一扇房门,那卿家三小姐好死不死在里头更衣,正好路过一个小翰林,小翰林叫出声了......·得,别折腾了。
锦绣忍笑道:“叫他们家痴心妄想,用庶女配公子,这下好,天打雷劈了”·那是你不知道卿家女行情多好,沈瑜林低叹一声,心中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一怔,旋即想道,定是这样赶鸭子上架的亲事让他反感罢,也未深想··话说回来,其实便结了这门亲也没什么好的,陈总督和那云南总督赵允安求娶庶女,除了是想同姬谦扯上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娶的是继室夫人。
若他娶了这卿家小姐,必要顶个趋炎附势,沉迷美色的名声,这对他仕途不妥··沈瑜林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罢了,是他奢求了,还阳已是天幸,这......许便是天命。
车马声辚辚,在雪地上拖了两道又深又长的轨迹··夜空中,明月皎皎··· ·☆、第60章· ·回府已是夜半,闹腾一天,冯绍钦已睡下了,纵是烛光明暖,这空荡荡的府邸也显得有些冷寂。
今日之事扰得他心绪不宁,沈瑜林也无睡意,取了年前未了的案宗在灯下批阅··香炉用久了并无杂味,从里到外都透着那清冷沁人的味道,不似前世,点过冷凤香后再添云寒香,味道便怪异难闻起来。
沈瑜林在房中一贯不唤人伺侯,锦绣理了桌案,点了炭盆便去了··过年前后事务较多,备份的案档摞了四叠,大半是匿名监举官员贪污行贿的,还有些是私德之事,沈瑜林翻了几页,皱了皱眉。
天下官员众多,监举司虽设了缓阅处与急阅处分类调查,还是有些分、身乏术,前世实行这制度靠的是他在朝威势,层层监举负责之人默认为当地总督,总督以上才由他亲自查办,如今这范围却是从开始便歪了。
沈瑜林低叹一声,这也是他当初骤得升迁,一惊一喜之下没有细究的缘故··滴墨湿宣纸,沈瑜林眯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往炉中添了一勺香,重新铺开一张白纸,缓缓在上头写了七个字。
免查制额度初案··耳畔风声际动,沈瑜林一顿,笔下却不停··窗外两道黑影灵猴般上了树,一眨眼便消失了··开国不过两代,贪污行贿毕竟是少数,有小贪无过的官员如周朝康,有清正立身的官员如于尚清,大多数人其实并不需时时监督。
这些日子他也看了不少户部的官员案档,不少官员政清如水,却频频被匿名监举,实在是乱,倒不如为这类官员列个名册,等到三年一升迁时再派人彻查一番,倒能省不少事。
只是......“免查”这二字的诱惑极大,具体标准却叫人犯难··沈瑜林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微微俯身将烛芯剪短一截··......·“呼,刚刚差点被发现了。”
林文轩拍了拍胸口,猛灌了一大杯茶··季应泽道:“你以为你没被发现么·”·林文轩微怔一下,旋即笑道:“不会吧他们家暗卫厉害也罢了,主子也习武”·季应泽眯了眯眼,轻笑道:“他武艺稀松平常,练的心法却是上乘,耳聪目明,更胜你我。”
强强前世今生·林文轩挑眉,道:“这样说来,和那双暗卫不是一个路子的”·季应泽似笑非笑道:“文轩,这么关心我的心上人做什么你若对我有意......直说便是。”
林文轩眸色微沉,旋即爽朗一笑,道:“小太子的情意,兄弟我可受不起,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可好”·季应泽微微一笑,桃花眼里暗色一闪。
林文轩笑道:“看来你这回是动了真心了,那通天雷造价可不斐,就这样用去算计一个女人,也太浪费·”·季应泽端了茶盏,遮去唇边冷意,语气却仍是淡淡的,“那女人出身下贱,闺誉不洁,情郎不知多少凡几,也敢痴心妄想......去配我的凤凰”·“哈哈哈”林文轩朗笑道,“小太子这是妒了呢”·季应泽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林文轩又道:“听祖母说当年卿妃一舞倾城,文帝爱若珍宝,呵,却不知他若看到如今这位‘恍若卿妃再生的美人儿’,有何感想”·季应泽轻嘲道:“若无文帝之宠,她便是舞断了腿,谁会为她倾城”·与空岛向来最厌卿氏,当初季天扬之父功虽盖主却从无反心,那卿妃的弟弟因不守军规,扰民夜宿被季天扬处决,卿妃日日在文帝面前以泪洗面,后因她身子弱,一病便去了,文帝痛失所爱,便将矛头指向了季父,要季天扬以死谢罪。
季父年逾五十,季家四代单传唯这一子,如何舍得原先只是抗旨不遵,后来却是稀里糊涂被卿家扣了个谋反的帽子,满门忠烈一朝尽殁,只剩了季天扬纠集残部奔了海外。
海岛四顾,俱是黄发褐眼,言语不通,一声乡音难得,当初寥寥二十万兵拼到如今,他们吃了太多苦··林文轩低叹一声,拍了拍季应泽的肩··季应泽低叹一声,抿了口茶,忽道:“贸易一事的进展如何”·林文轩愣了愣,笑道:“说来倒是奇了,永宣王永宇王几番试探后对我深信不疑,那七皇子却只是瞥了我一眼,便道他诸事不管,莫扯上他。”
季应泽微微挑眉,“哦”·林文轩又道:“你初时还要我小心应对那永宇王呢,谁曾想竟也是个蠢的,还不及七皇子透彻·”·季应泽道:“永宇王不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你确定他要袖手旁观”·林文轩点头道:“那七皇子年后便要过继给忠顺王爷,那忠顺王爵可是世袭罔替的,代代荣华已注定,再掺和夺嫡......可就说不清了。”
季应泽叹道:“那也该谨慎些,明日派蓝纹卫轮班盯着他·”·林文轩点头,若是几年前,诸皇子身边皆有天禁卫护持时他们自不敢这般,如今天禁卫有了明主,蓝纹卫才能派上用场。
☆☆☆☆☆☆·一夜燃香尽,桌案上铺散了成片写着字的宣纸,地上也有十来个揉起的纸团··昨夜出了月亮,今日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久违的阳光映着雪光透过窗布照在沈瑜林熟睡的侧脸上,面颊微暖。
最后一股烛泪顺着莲花烛台迤逦而下,落在他手背上,缓缓凝结··沈瑜林皱了皱眉,双眼微睁,只见外间天光大亮··今日虽是大年初二,他却已闲下来了,沈氏宗族在江南,师父同他是两年去一次的,这京中,他已无亲可访。
沈瑜林剥去手背上微微透明的烛泪,低低一叹··......·自沈瑜林搬出去后,沈府又变回了八年前那般清冷模样,沈襄却没什么不习惯,他从小一个人惯了,与人同住才觉不自在。
长廊下的雪应是刚刚才扫过的,地上微湿,沈瑜林轻笑一声,进了正堂··此时正是黄昏前后,沈襄一身浅色襦衣坐在首座上,面目被夕阳模糊,沈瑜林不知怎地竟想起了祖父。
“坐吧,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急事”沈襄令人为他上了茶,道··沈瑜林回神,笑道:“昨夜忽有些想法,颇为粗劣,想请师父为徒儿指点一二。”
沈襄顿了顿,叹道:“你啊,就是闲不住·”·沈瑜林从袖中取出一小叠纸,低笑道:“我若闲了,总会胡思乱想,倒不如一直忙着·”·沈襄接过,道:“少年人哪来这么多愁凡事想开些,有的坎,等过去了,再回头看,也便不觉什么了。”
沈瑜林垂眸,又坐了回去,端着茶盏缓缓叹了口气··那免查制额度初案写得急,是有些疏漏,但瑕不掩瑜,这想法很好,沈襄大致看完,笑道:“果真是出息了。”
见沈瑜林面上并无得色,沈襄心下点头,有头脑,有德行,有心性,当初收这徒弟真是做对了··将手下那份初案又细翻一遍,沈襄沉吟良久,忽道:“为何荐官要与科举出身的官员分门别类”·沈瑜林放下茶盏刚要答话,忽想起晋时荐官需经朝廷重重考察,与科举出身的官员并无太大差别,而在大御,荐官几乎成了荫官的代名词,是他想当然了。
见他面色微红,沈襄心下一软,道:“你入仕不久,少些常识也是必然的,下回注意点·”·接着沈襄为他指出了不少常识矛盾之处,按着当前时情删了几条过于严苛的,又补上两条关于私德的,这般下来,待师徒二人讨论完,日头已黑了。
“今晚留下来过夜罢,咱们师徒许久没叙话了·”沈襄道··沈瑜林笑着应了··......·用过晚膳,沈襄坐在书房里翻书,沈瑜林立在桌案边修改初案。
沈襄忽道:“徒儿今年,十五了罢”·沈瑜林笔下微顿,知道昨日之事瞒不过沈襄,嗯了一声··沈襄叹道:“也到了时候该娶亲了,纵然......只寻个小户人家女儿,可好”·沈瑜林道:“昨日之事只怕要扯不少是非,左右徒儿年纪小,先放着罢。”
沈襄道:“那卿家女为师已替你查过,便没那道惊雷,她也不是良配·”·原来师父竟以为他心仪那卿家小姐么,沈瑜林哭笑不得,道:“师父多虑了,徒儿只是暂时不想考虑这些而已。”
沈襄放下书,凤眼一瞥沈瑜林,沉声道:“为师自己便是孤家寡人,也不想逼你什么,你同为师说实话,到底是什么原由”·姬谦的容颜在脑海一闪而过,沈瑜林微怔,旋即叹道:“既是克妻克子的命,我又何苦去害人家”·他这话倒有些真心,大长公主去得早,韬儿不孝,十几岁成了京城头一号纨绔,三十岁上喝花酒猝死了,只留下五六个庶女和一个病歪歪的嫡子,临了临了,他那嫡孙竟还死在了他前头,最后还是几个得意门生为他送的终,实在......凄凉。
沈襄见他面色落寞,只以为戳到了他痛处,低叹一声,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官员不娶也是一条失德之罪·”·沈瑜林略略回神,笑道:“若我已成了婚呢”·· ·☆、第61章· ·民间有传言说孩童五岁时魂魄方完整,而五岁后死去的男童若无一门阴婚伴着,则会闹得家宅不宁,宗族背运。
那沈氏小童逝时已八岁有余,必是配过阴婚的,便是没有,费些银钱买一份阴婚文书很难么·而不论哪朝哪代,阴婚都是合法的··沈襄叹道:“你倒是鬼机灵,当初之所以为你换瑜林的宗籍,也是因着要与合适的女童配阴婚的缘故,他在官府的户籍便没销,倒是正方便了你。”
沈瑜林微微一笑,道:“是徒儿运气,师父,那女童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么毕竟夫妻一场,为她奉养双亲也是应当的·”·沈襄无奈,小户人家配阴婚多用纸人,世族要求便多了,既要逝去不足七七四十九天,生辰八字配得上,且生前不能有婚约,五官要端正,年纪差要在三岁以内,不能是因着外伤致死......门当户对的人家哪来这么多符合规矩的女童尸身自然是向贫苦人家里头寻,而穷得卖女孩尸身的,哪里算得上正经亲家·沈瑜林也明白沈襄意思,只是阴婚虽合法,也没有人单守着桩阴婚过日子的,时日一长,必要被人说闲话,而奉养女方双亲之事能教他搏个重情名声,届时他再编些流言出去,人总是同情死者的,这便一劳永逸了。
沈襄沉默着听完,良久,方道:“真如此行事,你的后路便断了,日后遇上心仪的女子,有此事在前,连为继妻都......”·沈瑜林低笑道:“我若真有心仪的女子,哪里舍得娶她”·沈襄轻叹一声,起身从书柜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紫黑的小木盒,用擦花瓶的素布抹去上头一层厚灰,放到沈瑜林的桌案上。
“我那时归京,借宿在一庄户人家时,听闻有一刘姓农户家里正巧病死了一个女童,生辰正对,后来便配了阴婚,当时给了一百两银子,那家人也签了文书·”·沈瑜林打开了木盒,第一层白绢上有薄灰,掀开,里头几份文书都是干净完好的。
沈襄道:“当时为了拖时辰配阴婚,在官府的案档上,报的是失踪,正好对上,可以说是失踪时族里以为你遭遇不测,配了阴婚立了衣冠冢·”·沈瑜林笑道:“又让师父为徒儿费心了。”
沈襄道:“无妨,凡事有得必有失,徒儿看开了便好,其实男风一道,也未必没有良配·”·他是独惯了的人,也不觉得留后有多重要,只是自家徒儿的性子他知道,面上笑得温温和和,心里就是块冰封着豆腐,冰层太厚,豆腐太软。
让他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天长日久,不是豆腐冻成冰,就是豆腐碎成渣··他这样的人,就合该寻个知冷知热的,互相护持着过一辈子··沈瑜林笑容微僵。
沈襄道:“罢了,你还小,等再过几年,也许便能遇上可心的,阴婚一事你莫管了,族中会为你安排,年假还有五日,把这免查制弄好,也好生休养休养·”·沈瑜林眼皮下头的青黑实在是重,沈襄都不忍心再拉着他说话,挥了挥手叫他去洗漱。
☆☆☆☆☆☆·赵嫣然捏着一大叠鬼画符,又看了看赵氏手里一张薄薄的家书,上头全是字,皱了皱鼻子··从前不觉得,现在有了陈延玉的信一对比,陈延青的档次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就知道画画得还这么差·这张,画雁回关的,画得像长了毛的烧饼,这张,画军帐的,画得像笼带尖儿的包子,这张,画打仗的,画得像疯狗进病鸡窝......·赵氏笑道:“嫂嫂惯爱口是心非,大伯那一叠叠的画儿,可教人妒死了,我们家这个呀,看着温柔多情,其实更闷,提来提去就是几句从书上抄来的情诗。”
赵嫣然轻哼一声,眼里却带了些笑意··......·更闷的陈延玉坐在帐中抿着唇,看着手里《万象阵法》的抄录本,默默叹了口气··又一场大捷,前头在摆庆功宴,帐中只剩下兄弟两人,陈延青吊着左膀子在主位上画家书。
夷族原先并没这么不堪一击,自从陈延青成名之役,一战斩去两位实力最雄厚的王子后,夷族便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大混乱,后老汗王幼子哈察继王位,顶不住部下压力,向大晋宣战。
哈察不过十几岁的黄口小儿,哪里统率得住四十万雄兵愈战愈退,愈战愈退,这仗打得好没意思··阵法是好阵法,只是训练兵太耗时,八成这仗打完了,兵还没训好呢·“所以平日训练一定要添上这一条,走阵记位是很轻松的事,可以用戳刺训练之后的休息时间......”·陈延玉正说着,外间忽有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道:“元帅,该换药了。”
强强前世今生·陈延玉立时住了口,微微皱眉··陈延青手下没停,应了一声,来人掀了毡帘进来,是个模样温婉的青衣女子,看着有十六七岁,拎着药箱。
“半夏,孙老又不在”陈延玉淡淡道··军中本不应有女子,无奈他们偶然救下的这对祖孙医术实在高明,救治了不少伤兵,他们又不愿走,只好留在了军医营,这几日看来,果然是个麻烦。
孙半夏浅笑道:“他正忙着给蒋校尉正骨呢,左右换个药不是大事,我便来了,元帅不会嫌我罢”·陈延青正咬着笔杆思索着该怎么画自己阵斩北夷大将金苏里的英姿,头也没抬一下。
孙半夏无奈道:“元帅你的手还要不要了”·陈延青把左胳膊抬了抬,道:“换吧·”·另一手还压在画纸上,时不时添一笔。
孙半夏开了药箱,上前,忽然瞥了眼陈延玉,面上有些尴尬··陈延玉微微挑眉,装作不懂她意思,手下又翻一页,坐在次座上纹风不动,半点识相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陈延青胳膊抬得有些费劲,皱眉道:“怎么还不换”·孙半夏微怔,红着脸应了一声,开始拆绷带··这种磨磨蹭蹭的女人实在太烦了,陈延青撇头,又将视线转回画纸上。
“元帅对夫人可真好,这么忙还日日抽时间......写信·”孙半夏笑道··陈延青忽笑道:“哥也该认认字了,你弟妹传信,说嫂嫂最近在同她学写字,学得很快,当心等回去了,嫂嫂再嫌弃你”·陈延青笑了笑,道:“那正好,等回去了,让她教我。”
陈延玉轻笑一声,道:“美得你到时候嫂嫂可要教小侄儿了”·陈延青嘿嘿笑了两声,“我旁听还不成么”·孙半夏抿了抿唇,道:“半夏也可以......”·“哥,你猜猜嫂嫂第一个会写的名字是谁的”陈延玉状似无意地打断道。
陈延青双目一亮,“是我”·陈延玉哈哈笑道:“当然是她自己的......”·看着两兄弟旁若无人的交谈,孙半夏顿了顿,换药的动作快了些。
☆☆☆☆☆☆·恍眼年假已过,杜若晴的事已被压下,听锦绣所言,那闹出事的永宇王妃都被禁了足,可见出手的人不简单··沈瑜林知道,杜若晴并做不了多久的官,这不仅仅是史实,而是他的性子不适合,他太真实,这官场太虚假。
将年前的旧案分发下去,沈瑜林又整理了一遍免查制条例,誊抄到奏折上··敲门声轻响了两下,这是杜若晴惯用的方式,沈瑜林失笑,刚刚还想到他来着··“杜兄,进来罢。”
杜若晴穿了身皂白色的常服,未束冠,人瘦了些,面色倒还好,难得是挂着笑的··“这些日子麻烦沈兄了·”杜若晴道··沈瑜林笑着起身道:“不妨事,杜兄是要销假”·杜若晴低笑道:“我辞官的折子已递了上去,此来,是同沈兄道个别。”
沈瑜林微怔,这事在意料之中,可时辰不对啊,这会儿监举司刚刚步入正轨,他这左执事便要辞官......·见他面露犹疑,杜若晴叹道:“这些日子少了我,监举司不是照常运转”·沈瑜林顿了顿,道:“那你辞官后,有什么打算”·杜若晴道:“我如今无牵无挂,想到哪儿便到哪儿罢。”
沈瑜林道:“杜兄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实在太可惜·”·杜若晴心头微涩,道:“我曾经自恃才华,以为自己能为黎民百姓撑一片青天,可直到现在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我能做的。”
沈瑜林听完,叹道:“那确实不是杜兄一个人所能办到的·”·杜若晴微怔··沈瑜林道:“天生走仕途的人,有,却不多,更多的人一步一步爬上来,经了很多艰难险阻,有的人不忘初衷,便成了好官,有的人丢了底线,便在这里。”
他拍了拍厚厚的案档,又道:“杜兄没忘了初衷,守住了底线,如今虽要辞官,却无须自责,杜兄的品行,值得敬佩·官场一向东风压倒西风,似杜兄这般的官员多了,何愁不见青天”·杜若晴道:“沈兄是指……执教”·沈瑜林笑道:“身既不能登文渊阁,桃李盈朝也是美事,杜兄意下如何”·杜若晴低笑道:“不知为何,听着沈兄劝解,总好像在聆听祖父教诲一般。”
沈瑜林轻咳了一声,道:“也许是近日教导绍钦惯了,不知不觉就......”·杜若晴笑了笑,道:“此事我会认真考虑的......沈兄,明日可愿伴我上最后一场早朝”·沈瑜林轻叹一声,知道这话里意思便是荐了他继左执事之位,也不好推托,点头应下。
 · ·☆、第62章· ·朝堂仍是年前模样,脚下玄色大理石的纹路还是那条··御史言官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于尚清傲然的身影却已少见,沈瑜林瞥了眼身侧的杜若晴,微微一叹。
御史台事毕,六部零零散散上了几道不轻不重的折子,便听上首姬宸歆道:“监举司左执事可在”·杜若晴执圭出列,行礼,面色波澜不惊,“微臣在。”
姬宸歆淡淡道:“你的辞官折子,朕准了,可还有什么想说的”·文武百官之中立时有议论声响起,嗡嗡一片··无他,除了户部,吏部,兵部,御史台,监举司可谓是一等一的实权部门,掌三品以下官员升降,这左执事之职纵只是从二品,也能在一品大员面前抬头挺胸。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只为争一个监举司属官的位置,甚至放弃升迁,平调过去的都有,这杜若晴是傻了吧·杜若晴面色不变,垂眸道:“微臣本是庸碌之人,偶得天幸,为官十二载,如今心力交瘁,惟恐有负有皇恩,特此荐司中右执事继臣之位,望圣上应允。”
姬宸歆道:“右执事......沈卿”·“圣上,此事不妥”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原是大理寺卿郑世昂。
沈瑜林出列的步子一顿,退行两步,行礼··郑世昂是永宇王的人,且他有一子外放,任地方巡抚五年,官声极好,越级升迁之事已定,如今正要调回京中,这郑世昂想是盯着监举司这块肥肉,坐不住了。
姬宸歆道:“郑卿何事”·郑世昂郑重其事道:“回圣上,沈右执事六首登科,才华斐然,老臣并不否认,只是他为官时日太短,资历不足,恐不能服众”·户部侍郎齐炳出列,道:“臣附议,监举一事事关重大,沈右执事如今不过舞象之年,圣上惜才不假,可此事与揠苗助长无异,臣请圣上三思。”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齐齐道:“臣附议,臣请圣上三思·”·沈瑜林垂眸跪在众人身后,面色恭谨而平和··姬宸歆独断独行惯了,当初为着给姬元亦赐名之事,几乎满朝文武群起反对,跪死了四个老御史他也没改主意,根本不拿这点小阵仗当事,挑了挑眉道:“周爱卿,你觉得呢”·朝中姓周的不少,能被姬宸歆唤做爱卿的唯有两个,一个是户部尚书周朝康,一个是周文忠周次辅,而周次辅年前已便告老还乡,便只剩下周朝康。
“回圣上,老臣以为,年少并非是不足登高位的缘由,本朝开科取士,三鼎甲俱为万里挑一,能中六元,沈右执事之才无可挑剔,”周朝康顿了顿,又道,“而揠苗助长一说着实荒唐,苗因短而揠,沈右执事既已木秀林中,便应好生培养才是。”
郑世昂道:“半年之内连升七级已是皇恩浩荡,再行升迁,这于理不合”·周朝康道:“有功便应赏,同年纪有什么关联”·郑世昂冷哼道:“只怕日后升无可升,赏无可赏”·这话里意思太重了,沈瑜林垂眸,低下头去。
若不是看在杜若晴一番好意的份上,他也不想掺和进去,这些日子他已将监举司的实权拢到手里,在下属官员中也有了很高的威信,便是空降一个左执事也无所谓··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差吵起来了,姬宸歆有些不耐,瞥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瑜林,便道:“沈卿怎么说前头回话。”
沈瑜林顿了顿,起身行至杜若晴身边,执圭垂眸道:“回圣上,诸位大人皆言之有理,微臣愚钝,微臣以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若允此事,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圣上不允,臣亦当兢兢业业报效皇恩。”
姬宸歆失笑,这还是个小滑头,漂亮话一套一套的··郑世昂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前头当朝宰相陈仲先执圭出列,道:“老臣启禀·”·姬宸歆道:“陈爱卿免礼,有话直说便是。”
陈仲先年纪虽大,这腰杆却是挺得直直的,一脸严肃道:“那监举条例老臣看过,结构严谨,框架合理,很是难得,老臣年青时亦不及,且此事开创监举之先河,影响深远,安能以一句年少不足升高位,便轻轻带过不足服众,谁是那个众本相只瞧见你郑世昂在胡搅蛮缠”·郑世昂几人也没想到陈仲先会站出来替沈瑜林说话,一时之间都有些蒙了。
立在陈仲先对面一身亲王服饰的永宇王率先反应过来,出列道:“郑大人言辞有些过激了,这也是他惜才之故......启禀父皇,儿臣以为陈相言之有理·”·他身后的永宣王听了,立时呵呵笑道:“陈相有理,陈相有理。”
当前局势已明朗,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道:“臣等以为陈相言之有理,臣等附议·”·沈瑜林微微扬了扬唇,低下头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姬宸歆心中一畅,道:“准,即日起,沈卿便是监举司左执事了,沈卿,朕等着你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瑜林谢了恩,事情便结了,下面便是例行的前线事宜汇报··☆☆☆☆☆☆·下朝时杜若晴的步子走得很慢,直到看见素匀立在马车旁欢快的朝他挥手,方走得快了些。
有些事情,放下了虽然轻快,却也难免不舍··“公子,堂夫人和堂小姐已收拾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回江南啦”素匀笑着为杜若晴打了帘子,又踌躇着道,“只是堂小姐有些不高兴,将公子书房里那幅很贵的画撕了......小的没拦住。”
她哪里会是不高兴,根本是又撒泼了罢,杜若晴坐进马车里,解了官袍,放在一边,淡淡道:“她既想留在京城,便随她去,我已仁至义尽·”·素匀愣了愣,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神色道:“公子的意思是”·杜若晴叹道:“按着嫡次子分家的例,给她们母女一笔钱财,从此......两不相干。”
素匀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车里的炭盆,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下来,“公子说真的”·杜若晴失笑道:“这么讨厌她们”·素匀小心地看了看杜若晴的脸色,呵呵傻笑了两声,道:“堂小姐总给公子惹麻烦不说,还骂公子......堂夫人整日苦着脸,一不顺心就哭,看着像受了多少委屈似的,邻里都在议论,可公子从没亏待过她们啊......”·杜若晴低叹一声,不说话了。
杜家在京中有些铺子产业,如今杜若晴既已打算回江南,正好临行前将帐目清查一遍,马车出了皇城便驶向东街··强强前世今生·......·“王爷久不来听戏,可是厌了琪官么”·群芳园二楼上,蒋玉菡微挑了挑眉,一边卸妆一边哼道。
姬明礼在旁边笑了笑,道:“你可是本王的心尖儿,本王便是忘了吃,忘了睡,也不会忘了你啊·”·蒋玉菡心中一喜,却努力按下到了唇边的笑,做出一副清清冷冷模样,他知道忠顺王爷就好这一口。
果然便听姬明礼轻笑一声,令内侍取了只紫檀金坠四角的盒子,送到他桌前,低低哄道:“好琪儿,你笑一笑,可好”·蒋玉菡轻哼一声,推开他道:“王爷自重。”
姬明礼半点不在意,面上含着笑又凑近些··内侍心中啐了一口,戏子还自重一套小把戏玩了四五年了,要不是那张和杜公子......“杜公子王爷,是杜公子”·姬明礼从蒋玉菡颈间抬头,抿了抿唇,道:“什么杜公子季公子的,本王......”·内侍惊道:“王爷是杜公子被人欺负了就在下面”·姬明礼一怔。
......·“爷管你是谁今儿爷跟表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松快松快,叫你这一撞,吓都吓去半条命了”·薛蟠抄着手,身后五六个护卫一字排开,立在那锦绣坊前,颇有几分威势。
京中多权贵,一时也没人敢靠近了,不过都勾着头远远地看,不时议论两句··杜若晴冷眼扫了一下被小厮扶着进马车的贾宝玉,抿了抿唇,淡淡道:“我在往里走,他在往外跑,被撞的,是我。”
“放你娘的屁你没事,爷表弟身娇肉贵的,要有点什么伤你能赔得起么还不给爷......”说着,薛蟠双目从杜若晴单薄的身板上一溜,又瞥见他衣衫半旧,大氅无光,心中更肆无忌惮,张口调笑道,“给爷服个软,爷就放了你,怎么样”·这小子虽然生的普通,但那股味道还是很别致的,咦,仔细瞧瞧,那眼睛可是极品呐,看着屁股也翘,不知道用起来......嘿嘿·薛蟠正暗搓搓地想着怎么将人弄上手,却忽听身后护卫一声惨叫,他正要回头,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脑中一空,连疼也没感觉到就软塌塌地昏过去了。
车里的贾宝玉发觉不对,掀帘一看,登时惊呼一声,这锦绣坊门口,薛家小厮和护卫竟倒了一片·谁这么大胆子......·贾宝玉愤怒地看去,正见一人不急不缓地朝马车方向看来,那张脸,是忠顺亲王他顿时脸色煞白。
今日也合该薛蟠倒霉,这锦绣坊正对着群芳园,从那边二楼看去,他那张肥头大脸上的淫邪之色简直一览无余··作者有话要说:O(∩_∩)O~时间还早,· ·第63章· ·    杜若晴微皱了皱眉,后退几步,点头道:“王爷。”
 ·    姬明礼去踹薛蟠的动作一顿,良久,缓缓放下脚,回身看向杜若晴·· ·    杜若晴微微垂眸道:“此事当交由五城兵马司,王爷滥用私刑,不妥。”
 ·    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就到了,只是慑于薛蟠威势,不敢近前罢了,如今既听得王爷出手,自然是恭谨地上前行礼·· ·    “末将五城兵马司祁志远……”· ·    姬明礼挥手,道:“让闲杂人等绕道。”
 ·    祁志远愣了愣,还是吩咐了下去·· ·    一队巡兵四十人,看着还挺唬人,不少老百姓缩头缩脑地退得远远的,议论声渐渐听不到了。
 ·    许久不见,他又瘦了些,只这面上清冷高傲模样,还是没变·· ·    姬明礼闭了闭眼,忽哼笑道:“这不长眼的东西,昨日欺负了本王的心肝儿,今日还敢晃到本王眼皮底下,便是打死了他……也是活该,杜大人有意见”· ·    杜若晴顿了顿,道:“下官不敢,下官……草民已辞了官,当不得王爷此话,草民还有要事……”· ·    姬明礼微怔,淡笑道:“无妨,本就不干你的事,你去吧。”
 ·    杜若晴行了礼,毫不犹豫地带着素匀从锦绣坊大门进去,转个弯便不见了,只是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步子有多僵硬·· ·    姬明礼面上平淡,袖中的双手却已握成了拳。
 ·    祁志远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地上哀哀惨叫的护卫小厮和姬明礼脚边不省人事的薛蟠,低声道:“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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