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晨雾 by 景长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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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晨雾 by 景长暮(5)
·何七刀微眯了下眼,闪过几分掩饰不住的轻蔑嘲意,口中却仍关心道:“哦那你这……看起来似乎有伤严重吗怎么弄的”·“……没事,就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王盟假作不见,假笑道··——他要怎么说他这是被一个女人用电击棒击倒然后还被她在胯/下踹了两脚,现在刚从医院出来·王盟在心里暗骂。
只不过是为了看那个小鬼背上的地图,心急了点,想早点完事,谁知搞砸了,关键时候让那个女人坏了事·以前被她装出来的花痴柔弱模样给骗了,为了目的便也随着做做戏,还以为就一好骗的小女人,哪知丫这么凶悍。
王盟想到当时的惨烈和医院里医生怪异的眼神,脸上又不自觉地一抽··何七刀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没事就好,小佛爷最是信任你,身边可少不了你办事。”
王盟忍不住想笑:“何叔,您能不叫老板‘小佛爷’吗听着就想笑·”·何七刀听罢,有点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道:“我们也想叫老板啊,但是我们跟在小佛爷身边的时间没你久,老板这个称呼反而显得亲厚,我们哪能比得上你,只能敬称一声‘小佛爷’。”
这看似恭维的话听着却让人不太舒服,但王盟也只是浑然无觉般笑了笑,仿佛很受用,然后他转到何七刀看不见的地方,伸手冲他比了个中指··何七刀毫无所觉,但即使他察觉,也只会在心里轻蔑地冷笑,自恃自己的地位和资历。
他早年就是三爷的手下,跟着吴家已有好些年·虽然几年前三爷失踪,吴家的产业成了一盘散沙后,他也想过要另择龙头·幸而就在那个时候,原先很少插手这些事的吴邪忽然回来收复盘口,他便停了手,在旁观望,或者说,等着看笑话。
他还记得,当时除了潘子的追随和帮助,没有人肯信任吴邪,甚至冷嘲热讽,直到吴邪一点点地把肯归附他的马盘重新经营得风生水起·吴邪有很强的统筹能力,做交易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比如说,他总是一次去谈十几个客户,统筹十几件货物的走向。
这边还在谈,那边就开始卖了·所以别人根本没法和他竞争,因为对想和他竞争的人来说,他们面对的细节和信息量太大,根本不知道吴邪在干嘛,他们就算能抢走吴邪的某一笔生意,其他的也一定会错过。
他暗地里瞧着,不由对吴邪有几分心服·但他跟着吴邪,却是在吴邪成为了堪比三爷的“铁筷子”之后··吴邪若仅靠着朋友提供的货物和曾经的一些存货来经营马盘,是不能够完全收复三爷曾经的产业的。
像他这样的“喇嘛盘”在三爷失踪后,都明里暗里地联系起其他“铁筷子”,根本不服吴邪·所谓“铁筷子”,就是盗墓产业链的剥削者,他们垄断着最好的资源,包括古墓的信息、探墓的知识、冥器的鉴定。
“喇嘛盘”都指望着“铁筷子”提供古墓的信息,以掌握着这条产业链的源头:冥器··最初吴邪开始夹喇嘛,并没有几人肯跟着他·但渐渐的,他们发现吴邪不再是当初那个跟着三爷的添头,他对盗墓知识、冥器鉴定和古墓信息的掌握短时间内竟飞速进步,连身手都让人刮目相看,像他这样曾经就是三爷手下的“喇嘛盘”便重新开始归顺吴家。
毕竟人心虽险恶,但也都趋一个利字,能让他们获利更多的人,他们当然愿意为之做事,所以如今吴家的盘口甚至比三爷在的时候还要有所扩张··而他所带的盘口是第一批重新归附吴家的“喇嘛盘”,实力和业绩都表现得相当出色,所以总会比后来归附和新开张的盘口多得一些优待和信任,利润上也堪比经营得好的“马盘”。
因此在吴家的产业里,甚至在道上,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常暗自得意,就比如王盟这个吴邪最信任的属下之一也得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然而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满,因为王盟年纪轻轻,实际地位却比他高,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因为他和吴邪比较亲近,于是明里暗里总有些酸言酸语。
进了内堂,王盟给何七刀倒了茶,坐下来正准备和他随意聊聊打发时间,却见珠帘忽被掀起,吴邪拿着一张照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棕色夹克,戴着手套,看起来十分休闲,进来一眼看到王盟,脸上就挂上了一分意味不明的笑。
王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一看到他脸上这分浅笑,立即就打了个寒颤,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老板·”·吴邪“嗯”了一声,也不看他,径自走到窗边的一张红木圈椅前坐下,他放下手里的照片,拿起桌上两张用一个青釉烟灰缸压着的图片看了两眼,便点火烧掉。
·王盟暗自擦了把汗,把茶端到他手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事情顺利完成了”·吴邪抬眼看他,“你说呢”·王盟傻笑了一下,道:“老板亲自出马果然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吴邪似笑非笑,端起茶盏,不说话··王盟冷汗下来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吴邪点了点头,喝了口茶,上下看看他,“去医院了”··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王盟眼角一抽,“……去了。”
答完这句,他立刻往何七刀所在的位置侧了侧身子,说道:“老板,何叔来了好半天了·”·听了他的话,吴邪像是这才注意到何七刀的存在一样。
他转眸看向何七刀,嘴角笑意加深,却没有说话··何七刀心里原本有几分被无视的怒意,然而看到他的目光,竟忽然感到心里发虚,不敢对视·他上前两步,笑着道了声“小佛爷”,便不动声色地低垂了眼在一旁恭敬地站着。
王盟感到气氛似有异常,却不知是什么状况,只得站在一旁沉默着,内堂里一时间安静至极··静了片刻,何七刀感觉吴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是有着实质性的压力一般,压得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额上控制不住地慢慢渗出了冷汗。
——他们这些手下,对于吴邪其实都是有些敬畏的··吴邪没有三爷那样的威严铁腕和狠辣手段,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糊弄的老好人·道上坑骗反水或黑吃黑之类的事并不少见,吴邪的手段虽不狠辣残忍,却有自己的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和吴邪并不算亲近,他不知道吴邪在王盟和潘子面前是不是更亲和随便一些,但至少他们所见到的吴邪,从来都是沉默冷静,让人难以揣测,而在斗里,在特殊情况下为了制住那些凶悍不讲理的“喇嘛盘”伙计,他甚至喜怒无常。
所以他们对吴邪,实际上都存有一丝惧意··尤其是这种时候,他嘴角含着丝莫测的笑意,目光轻淡却又明锐得像是能直戳人的心底··何七刀低着头,背上也开始冒出冷汗。
就在他僵持不住想要先开口出声的时候,吴邪终于垂下了眼,问道:“何叔,算起来,你跟着我也快三年了吧”·何七刀闻言一愣,抬头看了眼吴邪,却见吴邪垂着眼,脸上收了笑意,殊无表情。
他心里紧了一紧,又低下了头,“对·”·“我待你如何”吴邪的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何七刀面色一白,抬起头勉强笑道:“小佛爷待我们很好。”
——这倒不是他敷衍的客套话··说良心话,他确实认为吴邪对他们这些伙计已经算是很好·他不比其他“铁筷子”心狠手辣,在斗里对遇到危险的伙计能救就救,而有些“铁筷子”有时候为了活命会把手下的伙计或其他夹来的“喇嘛”丢出去当替死鬼。
拿到的东西他也不像别人占了八成,他只拿六七成,从不会亏待他们··但他如今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见吴邪不语,何七刀暗自定了定神,迅速敛去眸中泄出的慌乱,转眼神色如常,也闭了嘴不再言语。
吴邪见状,微微一笑,倒有点赞赏的意味,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摇了摇头,“可惜,全比不上美人一笑·”·听到这话,王盟讶异地看向何七刀,只见他强作镇定的神色瞬间崩裂,变得一片惨白。
吴邪把手套放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上那张已对照标注好的照片,“王八邱手下那个掌杭州盘口的女人我见过,确实很漂亮·” ·看到何七刀灰白的面色,吴邪面无表情,冷冷道:“告诉我,另一面地图你放在了哪里是不是已经拿给了那个女人”·何七刀的冷汗从额上滴落,“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当时我不在场,但是你不会以为我就不知道,那张地图是有两面的吧”吴邪点起了一支烟,哂道,“王八邱不过是个有财力的马盘,以为有几个钱再加上一点自己都搞不清的古墓信息就能组织队伍,跳过‘铁筷子’直接拿钱”他冷笑,微微倾身,“不过他一直有贼心没贼胆,这次敢破坏我的事,他身后的人是谁”·何七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答话。
吴邪挑了挑眉,轻弹了下烟灰,又靠回椅背上,“你不说也没关系,你刚被拉拢不久,我也不指望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确切的信息·我现在只想知道,另一面地图你放在了哪里,有没有泄露给他们”·何七刀心里早知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然而真正面临之时,还是忍不住感到恐惧,心里迅速衡量着交出这份地图的利弊,一时下不定主意,汗湿脊背。
“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小三爷我知道道上的人都说我像我爷爷,仗义疏财,很好说话·但是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可没有几年前那么好了。”
吴邪抽了口烟,看着他笑了一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不能完成,我这辈子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一定会弄死你泄愤的·”·何七刀深吸口气,咬了咬牙,抬头问道:“如果我说了,你们会放过我吗”·吴邪一下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何叔,你在道上混的时间比我久,怎么还会问这种话若单单是这件事,倒也就算了,但你在账本上做的手脚,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何七刀脸色一变,眼神顿时变得绝望。
吴邪看着他,渐渐地敛了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算是第一批跟在我身边的人,当时我能在道上站稳脚跟,你也出力不少,你就把近两年来跟着我赚到的钱一分不少的还回来,这事便算了。”
看到他依然犹豫不决,吴邪微微一笑,“你要知道,背叛了吴家的人,除了被条子逮了的,潘子可从来都不会放过一个,他的手段你也懂,但如果我不同意,他肯定会给我面子,毕竟吴家还是我说的算。
我不喜欢那种血淋淋的处理办法,还不如放下屠刀,赚钱成佛,你说对吧你若能配合,从此以后你是继续在道上混也好,改行了也好,吴家绝对不会为难你。”
何七刀闻言,心里猛然一松,一瞬间竟有种虚脱的眩晕感·潘子和他是一类人,他怕的并不是那种血腥的报复,而是吴邪真要狠起来不见血却更可怕的手段,而他还想在道上混下去。
他闭了下眼,终于松口,说道:“地图还在我杭州新堂口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不过他们已经看过一次,不知道暗地里有没有记下来·”·吴邪听了,有好一会儿没作声,微皱着眉,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了看何七刀,道:“好了,你可以走了·我不会派人盯着你,但你也别和我耍花招·”·何七刀僵然站了一会,却没有再说什么,面色颓黯,转身离开了铺子。
何七刀走后,吴邪立刻拿起桌上的照片走到他从前常看拓本的位置坐下,打开锁在柜子里的地图仔细地对照起来,同时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王盟,马上带几个弟兄过去,搜到了立刻带回来给我,何七刀的位置让孙九替上。”
王盟之前完全不知一点内情,还有点蒙,听到吴邪的话,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吴邪没听到回应,抬起头,看到王盟还在愣神的样子,呆头鹅似的·难得再见到他这副模样,就觉得有点好笑,骂道:“你他娘的发什么呆,快去做事,否则小心我扣你工资”顿了一下,又转过头补充道:“再把事情搞砸就扣双倍。”
王盟闻言一愣,许久没再听到这样的话,一瞬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他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指天发誓:“别啊老板,我保证下不为例”·——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就好像他三年前被吴邪威胁扣工资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吴邪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古玩店小老板,也穿着这样的一身休闲装,坐在店里翻着账本头疼下一季的房租和水电费,而他也还是那个喜欢偷懒的小伙计,办事总是不靠谱。
每当他偷懒或者把事情搞砸被逮到时,吴邪也总是这么威胁他,咬牙切齿地说要扣他工资··而现在,他早就不是那个被扣个几百上千就哇哇肉疼的小青头,吴邪也不再是那个只守着个小铺子得过且过的小老板。
这几年来,每次只有听到这样的话,或者是见到吴邪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家老板其实一点也没有变,而自己仿佛也没有变··吴邪看着他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你出去吧。”
王盟点头,走之前特意叮嘱那个新来看店的伙计说吴邪不愿见生人,若有陌生人要找吴邪,就先打电话给他··一个小时后,王盟将搜到的地图带回了铺子,为了赶时间,累得一头汗。
而吴邪却没事做了似的,正坐在内堂里发着呆··王盟不止一次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内堂里发呆,曾经他还以为他家老板这是在深沉地思考问题,后来发现他确实只是在发呆。
不过因为他每次都在抽烟,神色在袅袅缭绕的烟雾里看不分明,就给人一种深沉莫测的假象··他掀帘进去时吴邪就回过了神,按灭了烟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地图,只看了几分钟便抽出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下了一张很长的清单。
他递给王盟,“半天时间,常用的装备你很清楚,除此之外再把这些准备好,通知大伙,明天就走·”略微一顿,又道,“地图已经对照过了,那个小鬼就不用带去了。”
王盟接过来看了看,皱着脸叹了口气··“有意见”·“不敢,但回来之后我可不可以连休个两个伤假”·吴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诡异地笑了笑,“你这不是还行动自如么该不会以后都……”·王盟郁卒道:“老板,你想多了,我只是心受伤了。”
吴邪嗤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你他娘的能受什么伤,自尊心受伤办事不利你还不是活该”·“……”王盟一脸委屈。
吴邪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来给你放就是了,给我滚吧·”·王盟听了,果然立时就高兴地滚了··吴邪点起一支烟,走到雕花窗前。
今年八月末的杭州已下过几场凉雨,提前覆上了几层秋凉,而这个时候的巴丹吉林沙漠,应仍是烈日如焚,寸草不生··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原叔,是我。
我找到了第三件陨玉祭器的下落·”·· ·☆、第 49 章· ··吴邪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张景原正在作画··黄花梨螭纹画桌上,一幅墨色苍润的湘山新雨图已画了大半,立幅的构图里,深峦叠嶂,远岫轻渺,飞瀑溅珠,浓墨勾画之处走笔纵意,间或轻染淡墨清疏相衬,层次分明,而此时他正用湿笔侧锋皴擦近景山石。
他作画的时候,并不介意会被打扰,然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让人不愉快的电话打扰就令人相当恼火了··所谓事不过三,他看也不看地抄起电话不再客气,劈头就是极不耐烦的一句:“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电话那头吴邪似乎是愣了一愣,然后低声笑了一下,说道:“原叔,是我。”
这回换他愣了,干咳了一声正想道个歉,吴邪却开门见山地来了一句:“我找到了第三件陨玉祭器的下落·”·张景原还在落墨的手一顿,宣纸上顿时晕染出一团糟糕的墨色。
挂了电话后,他没有再提笔挥墨挽救这幅画,而是坐在椅子里发了发呆··片刻后,他起身离开画室,走进了书房,在书房里唯一的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和挂满了画室的国画不同,那是一幅西洋油画,风格亦与那些苍劲疏朗或墨气淋漓的国画迥异,光影细腻,精细入微,摄影一般写实。
而这幅细致的油画上,画的是一个人——·铁灰色的军服,雪白的手套,军靴锃亮·那人坐在紫檀雕漆云龙纹太师椅中,冷冷转头望来,微扬的下巴线条倨傲,目光清锐有如十二月风雪中细碎的薄冰,让那副原应显得风流儒雅的修眉凤目平添了几分冷厉。
这幅油画,他断断续续画了一年多,却一直没有完成··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而真正画完,是在三年前吴邪来找他的那天··他不知道吴邪是如何得知他的住址,当他打开门看到是吴邪时,感到相当意外。
然而让他意外的,还有一照面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吴邪的气质··只是三个月没见,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却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眼神淡然而沉静,仿佛还有着一种执着的气场,让他一瞬间想起了张起灵。
他心里直觉他的到来和张起灵有关,最后也确实印证了他的猜测·吴邪问他,是否还有能够进入九黎王陵陨玉石门的办法··他摇了摇头,道:“进出需有张家最强的麒麟血和鬼玺,他走之前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虽然只要花时间遴选,也能找出血液和能力可以继承族长之位的后生,但据我所知,鬼玺却只有一个。”
吴邪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的神色波澜不惊,看起来并不失望,也不气馁··张景原沉默了一会,微叹了声,道:“既然你当时也无法挽留他,现在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你要知道,就算你能够进去找到了他,他也不会出来的。”
吴邪偏头想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不肯出来,我就进去陪他·不管十年之后会怎么样,至少这十年之内,我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张景原一怔,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忽然间明白了一切,嘴边劝阻的话再说不出口。
静了片刻,他缓缓抬手,轻抚了一下吴邪的头··吴邪微微一愣,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却看到他的眼神望着窗外微雨里落了满地的桐花,苍远得仿佛是望到了岁月的深处。
他有几分讶异,却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屋内一站一坐,安静了很久··最后张景原终于回过神来,低头微微地笑了一笑,道:“给我点时间想想办法。”
吴邪走后,他独自在画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回到了几十年前离开后就未曾再回去过的湘西旧居··翻查资料的时候,张景原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张家的各种古籍甚至是记录在碑上墓里的点点滴滴他都熟读过。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再次翻遍各种相关资料而无果后,却偶然在张盐城的日记里找到了转机··那是他第一次看他的日记·自他死后,他的个人物品也被封存起来,就如同他封存了自己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一样,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都轻易不再去碰。
张家也无人敢擅自翻动前任族长的私人物品,张起灵也没有·所以谁都没有料到,他在日记里记下了一些没来及告诉他们的线索··他并不每日都写日记,大多均十分简短,而日记末尾处简略记道:“……余疑东夏国与厍国皆西王母城张家族人,城灭而族裂,一迁陨玉,一迁心石,然近日诸事繁杂,暂无心力查证。”
张景原往后翻,接下来的那则日记已是半个月后,书页上只有三行字:·“一九五九年七月廿九日阴·旧部之事已毕,定于下月初一携鬼玺复探东夏云顶天宫。
师父已避余数日,然,纵或避余百年,余亦可等·望归来之日,事如余愿·”·这是他的最后一则日记·因为那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张景原怔立良久,才忽然意识到他寻找那只内含玉蝉的青铜编钟时也发现过线索,但他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
那一次是自他走后他第一次下斗,进入礼乐室时,却发现整排编钟早已被人盗走,以致他花了很长时间寻找这些不知已流散何处的青铜编钟,并且还要逐个甄选·当时他看到那个礼乐室形制异于同时期的中原王陵,有一道通道通往那株青铜巨树的树心,他原以为那里面会是厍国国主的棺椁,然而走进去却发现那仿佛是个朝圣祭祀之所,中央立有一个青铜高台。
拾阶而上,高台上空无一物,台面上却有三处凹陷,仿佛原应嵌有三样似乎是乐器的东西,周围刻满古老的铭文·研究金石铭文素来是他的爱好之一,他便将铭文全都拓印了下来,后来他从中得知青铜台里存放着厍国青铜古树的树心之石,被厍国人尊为神之遗骨,只有国主才可转动台上的三样玉石祭器打开青铜高台进行祭祀。
铭文艰涩难懂,到此他便没有能再解读下去··他从铭文里解读出来的片段信息推测厍国古青铜之所以如此邪异,或许正是因为这方被封在台内的所谓“树心之石”,但他从未将此往陨玉上联系。
而那一刻,他的日记仿佛在一瞬间推开了他心里的一扇门,光线骤然扑进,驱散了心里弥漫已久的迷雾——若厍国与东夏国皆是当年迁出西王母城的张家人,那么这块石头很可能便是西王母城里消失不见的陨玉心石,否则东夏人不会只迁了部分陨玉而未带心石,以致陨玉能力减弱并日渐衰竭,从而导致万奴王近千年后长生的失败。
而他一早也怀疑过厍国人将青铜树奉为“蛇神树”是因为他们通过这种上古青铜追求着另一种形式的长生,厍国的图腾双身人面纹蛇也和西王母城里的人面青鸟、蛇纹雕刻有十分相似的地方。
曾经他们都以为西王母城的心石和巴乃的一样早已被先人不知用何种方法毁去,他们也一直在寻找毁化心石的方法,如今看来,这颗心石还残存于世··然而心石和陨玉仿佛人的心脏和躯体,即使分离之后没有立刻死亡,但必也会日趋衰竭。
千百年来,这些地方的陨玉能量较之远古被重度削弱,看来不过是因为巴乃心石被毁,而秦岭的心石因脱离陨玉环境而濒临枯竭,仅剩湘西一脉维系·若湘西九黎王陵里的心石被毁掉,因气脉相连,最后剩下的那颗本就苟延残喘,必然不成气候,届时将会随之毁化。
他忽然想到,若秦岭的心石反而先被毁,那么已被麒麟血侵蚀而衰竭的湘西心石相应的就会加速毁化,张起灵便不需要耗尽生命·而秦岭心石残存至今应只剩下一线生气,很有可能触血即毁。
他回忆那座青铜高台三处凹槽的形状大小并加之古籍线索推测,高台上的祭器应是陨玉钲、铃铛、编钟,和礼乐室里的那些青铜编钟一样早已在古时候不知哪个朝代被人盗走,如今也应和那些编钟一般散落在收藏家手里或是古墓里。
他将这一转机告诉了吴邪·吴邪当时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很快便回到了长沙收复吴家早已崩如散沙的盘口··吴邪开始常常向他请教关于古墓的各种问题,他倾囊相授,并特地训练过他的身手。
他和自小便接受训练的人不能比,但进步之速已让人惊讶·不到一年,他便将吴家的盘口尽数收复··这几年来,张家在找这三样祭器,他也在找,然而每次都是他先找到,如今他又找到了第三件。
而从寻找初始到现在,也不过才过了三年··张景原静静地站在那幅画前,良久,他抬手轻抚过画里的人如霜的眉眼,叹息着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一次就再破个例吧。”
三日后,待他处理完杂事到达杭州时,却得知吴邪已然前往巴丹吉林沙漠,他已经进入了沙漠腹地,难以联系··作者有话要说:“喇嘛盘”和“马盘”及盗墓产业链含义不深加解释了,盗八有。
· ·☆、第 50 章· ··九月中,吴邪被转送进内蒙古□□的医院,刚从昏迷中醒来不到一天··吴邪数着,还差五个省,他就算住遍了全国各省的医院了。
而这几年每次住院,若胖子没和他一起光荣负伤,他就得接胖子在他刚脱离危险身体还虚弱着的时候即刻打来的毫不体贴的问候电话,就如此刻——·“……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次情况有点特殊,而且你这不是也才伤好不久,正和小柳粘得蜜糖似的,我就想自己搞定就行了。”
“我靠,伤好不久怎么了我告儿你胖爷我就算还伤着那战斗力也是人见人嚎鬼见鬼哭粽子见了都撞墙,别扯小柳当借口,我家小柳那叫一个善解人意,就算不是,你丫觉得胖爷我是重色轻友的人”·吴邪认错,“这次是我不对。”
“知道就行,救小哥这事儿你丫下次不能单干对了,你这情况得住多久”·吴邪想了想,道:“两个月。”
“我操,这离你上次住院也才过了两个月吧我说天真同志,胖爷我真服了你了,你这张清新脱俗小郎君的皮下面就一变形金刚,每次稍微返修一下就能继续拯救世界下周胖爷我正好没事,过去慰问慰问你。”
吴邪道:“得,我就当你夸我了·不用下周了,你他娘的现在挂电话让我睡觉就算是慰问我了·”·胖子“啧”了一声,叨叨着嘱咐了他几句才挂。
吴邪躺了一会儿,然后又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未接记录,给小花打了过去··小花问了他伤的情况,叹了口气,说道:“我前年去过库木塔格沙漠,对地下沙城有一些经验,这你是知道的。
这次你若先问一下我,也许可以给你些帮助·”·吴邪也叹气道:“这次太匆忙,来不及·”·“那现在只剩秦岭了”·“嗯。
对了,你上次说想做身戏服,正巧我前些天得到了一盒相当难得的海珠,也许用得上,明儿让人给你送过去吧·”·小花似乎有点意外,道:“谢谢了,不过不用,前些天黑瞎子刚送了我一套。”
吴邪愣了一愣,然后笑了,“我之前有听说过你们现在冰释前嫌变成了朋友,但没问过你俩,总不太信·”·小花的声音里仿佛也带了些笑意,“我以前也以为我会跟他死磕到底。
你什么时候去秦岭需要我帮忙吗”·“不用,下个月出院了就去·”·小花沉默了一下,“吴邪,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吴邪也沉默了几秒,捏了捏眉心笑了下,刚想说话,然而这时病房的门忽然“咔哒”一声被人打开,没打招呼就走进来一个人·吴邪转头一看,进来的人一张面具般微笑的脸,一身三十多岁的皮囊老爷子般的气质。
正是张景原无疑··吴邪愣了一会,“……小花,那盒海珠我反正就给你送过去了,留着以后也许能用,现在有点事,回头去找你喝酒·”·吴邪挂了电话,笑道:“原叔,你怎么来了”·“你那天给我打电话之后就来找你了,没找到,所以现在来了。”
张景原笑眯眯地道··吴邪微一怔愣,旋即明白过来,苦笑道:“这次事出有因·”·张景原挑了下眉,走到他床边打开放在桌上的一个长盒,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片刻后,他叹了一声,“这三样都是你先找到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吴邪很乖地答道:“没有您我也找不到。”
“哼·”·吴邪嘿嘿笑,“我能不能算青出于蓝胜于蓝”·张景原打量了下他,挑剔地道:“总体来说,还不能算。”
吴邪笑道:“如果能算的话我都要觉得自己是天才了·”·张景原也笑了,“但你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他把那三样祭器放回盒子里,看了看吴邪和绷带一样仍旧死白死白的一张脸,道:“你的主治医生说,你这些伤全是险中要害,你小子命大。”
吴邪深表赞同:“嗯,要不是有一定的经验,反应快,尤其是命大,恐怕我不死也真要半残,很久没再见过这么凶的斗了,竟然折了四个伙计·”·张景原眉心微微一皱,道:“这次为什么自己去了这件事张家理应出力。”
吴邪叹了口气,把刚给胖子解释过的话重复一遍:“发现地图的时候我的人里混进了道上的对头,他们也得到了消息,怕他们抢先,所以赶时间·如果他们也去了,那么很有可能会在墓里撞上,你知道,搞这行的,为了争夺冥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况且他们本就是和我作对,我自己应付就够了,免得真冲突上了,他们把仇也记你们头上。”
张景原露出匪夷所思的笑,“你为了抢时间这我可以理解,但你要是怕牵连我们这就说不过去了,又不是外人,这种事算得了什么翅膀硬了就想什么都自己扛着了”·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吴邪不答话,只是笑。
半晌,忽然道:“这几年来,真的多亏了你们一直在帮我·”·张景原拍了下他的头,“说的什么话·”·吴邪嘿嘿一笑,说道:“正好想联系你跟你商量声,这最后一步,就我们两个去吧。”
张景原有点意外,“我以为你至少会叫上王胖子·”·吴邪苦笑道:“确实该叫上他,但他最近有了相好,那姑娘相当不错·当年潘子也处了个,为了回来帮我,没顾得上对方,结果闹得分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个合适的。
胖子也到了该找个姑娘家好好过日子的年纪了,我不想他和潘子一样,人姑娘再通情达理,次数多了总还是会有点介意的·”·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这种厍国青铜太过诡异,你也说了,接触过的人多少都会受些影响,所以越少人去越好。”
说罢,他还谄笑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有您在,顶得上十个人,所以就我们俩去就够了·”·张景原有些哭笑不得,“等你伤好之后再说吧。”
吴邪点头,“嗯,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出了院就去·”·张景原略微一怔,沉默片刻,轻叹道:“小邪,你不要总是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吴邪一愣,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而以前,胖子、他三叔也说过类似的话,都劝他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也没有总是这样,以前每次伤好了我就会出去旅游放松,还发展了几个业余爱好,再过个几年,也可以玩得和专业级别差不多了。”
张景原挑眉道:“你还有时间发展业余爱好”·说到这个,吴邪简直有点得意,道:“真的,我时不时还发表点小说,摄影技术也很不赖的。”
张景原失笑,“你居然在玩摄影和写作”·吴邪赌气般道:“你不信真没骗你,下次给你看看我的作品。”
张景原无奈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拍了下他的肩,微微一叹,转身出去了··重又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吴邪一个人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窗边有棵高大青翠的古榕,午间繁盛的阳光洒落在叶子上,逆光看去,微风里轻轻晃动的光芒细碎如钻··——这是一幅值得拍下来的好风景··吴邪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他这么个顶多称得上喜欢旅游的人,居然还玩起了摄影和写作。
这种总感觉是文艺青年才会做的事他以前根本没有丝毫的兴趣,他闲得慌的时候宁愿窝在店里看拓本,或是躺在一张躺椅上面,听听收音机,扇着老蒲扇,琢磨琢磨事情··只是这几年来,每次走在那些总感觉是少了一个人的风景里,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于是就想用图片和文字将那些风景记录下来。
有些事情,他明白得太晚,所以他想,把那人接回家后,让他看看他这几年曾走过的风景,以及遇见的人和事,是不是也算弥补了这些错过的时光·吴邪每次在旅行的途中,总会想起他淡然看着窗外风景的眼神。
他想他也许只是透过窗外的风景,看着他寻觅半生,跋涉千里的宿命·没有人懂得他,更没有人能够与他并肩而行,他一直都是强大而孤独的·但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与他同行,那些责任与使命,只有他自己能够背负。
他不会为任何人和事停下他的脚步,所以总让跟在他身后企图阻止他的人感到绝望··那种绝望一度成为他的梦魇··在刚从湘西回来的那些日子里,几乎把他折磨崩溃。
梦里面,仍是那片青叶纷飞的竹林,燃着长明灯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他终于看到了他沉默着一直往前走的身影,然而不管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前方的人影不曾回头,更不曾停留,到了最后,那个身影终究是隐入了黑暗里,再也不见。
徒留他一个人绝望地在漫天纷落的青叶里疯了一样地寻找他,却再也找不到他··他记得当时去找张景原时,张景原问过他,就算他真的能够进入那扇陨玉石门闷油瓶也不会和他出来,为什么还要去。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最好的结果,是他把他带出来,然而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他找到了闷油瓶,闷油瓶也不会和他出来·他永远不会放下自己肩上的责任··若是如此,他也不想强迫他,那他就在里面陪着他度过那最后的十年。
他想闷油瓶确实是了解他的,他最终会尊重他的选择,所以那时候他才没有对他多加隐瞒·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执着——他执着于他的目的,而他执着于他。
如果这是他执意选择的路,那么就让他陪他最后一程··幸好,命运并不是那么的糟糕··吴邪转过视线,打开了身边的长盒··阳光透窗洒入,无忧而静好的明灿,照得长盒里幽暗沉冷的祭器也在这一瞬莹然生光,三年追寻的时光仿佛在此刻凝缩成一个弹指。
这是他一开始没有料到转机··为了这三样祭器,三年时间,他从那个一下斗就得被人护着的吴小三爷,变成了道上掌一方权势没人敢小觑的吴小佛爷·有人挑衅,有人冷眼,有人钦佩,有人羡慕,却没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退缩、可以软弱、可以嘻嘻哈哈、可以出糗、可以天天半死的天真无邪了·不再能够毫不犹豫地回别人“为什么”“不会吧”,或是毫不犹豫地骂别人:“他娘的,你不知道,那我问谁去”他必须坚强,必须勇敢,必须决绝,甚至有时候必须血淋淋和残忍。
尽管如此,也从未后悔,从未退却··吴邪静然看着身边历尽艰难终于齐集的陨玉祭器,微微地笑了起来··——闷油瓶,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吴邪回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倒斗队伍里的添头时,秦岭厍国遗址就和云顶天宫深处的那扇青铜门一样,是一处完全颠覆了他世界观的存在。
就算是现在,他也依然觉得如无必要,他是完全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再看一眼··然而这一次,他虽不想再看到那个地方,却执意亲自前往,只因他为了这次秦岭之行,已经准备了三年。
吴邪出院后,便托了关系将含着不少违禁物品的装备先运至西安,然后和张景原两人坐飞机到了那里,然后再乘车转进秦岭太白山景区,伪装成前来徒步登山的游客·这个季节正是秦岭的旅游旺季,十月的太白山区秋色缤纷,木叶斑斓,使人如行画中,前来登山露营的户外活动爱好者络绎不绝,因此两人背着挺大一背包的装备也并不惹眼。
吴邪这次完全是被张景原带着走,完全不需要操心路线问题,乐得轻松·不出半日,他们就走进了连巡山队都不会去走的深山里·漫山秋林已显出些许萧疏之态,然而林荫依旧遮蔽了大半日光,地上灌木丛生,藤蔓缠结。
虽是进了这种需要劈藤斩草才能前行的深山老林,但两人都对此经验丰富,而张景原又总能绕到相对好走的地方,于是吴邪甚至还一路观赏起了沿途的风景··只是这种老林子看得多了也无甚新意,吴邪也渐觉无趣。
他一路观察,发现张景原带他所走的路虽然也是在蛇头山内,但和他当年走的路并不相同··张景原对此解释说,树心之处是厍国的张家人最高规格也是最为隐秘的祭祀之地,原是有通道进入,那条通道起始处正是当年老痒和他老表他们发现的那条立着人俑的祭祀神道,然而因后来北魏军队的入侵,过去那条通道已然被人为堵住,加上而后千百年来祭坛倾塌破败,恐怕是连蚂蚁都爬不进去了。
他以前是通过地下水道和相通的岩洞找到了古时盗墓者从山体内部岩洞打进那条通道后半部的盗洞,这才进入了位于树心附近的厍国国主的寝陵·如今他们正是要找到位于嘉陵江源头一处崖壁上的地下水道入口。
·他们这次带的装备并不算复杂,而其中食物更不算多,因为张景原觉得干粮罐头黑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吃起来寡味得紧,能不自虐的时候还是不要自虐,要善于利用林子里的资源,所以他路上随手打了只野兔后又逮了只山鸡,时不时拔根草,不出半日手里就抓了一把野菜了。
而他背包里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简直就像是来野炊的··于是吴邪无奈拎着死兔子就这么走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才翻过蛇头山到达了那处悬崖。
悬崖高耸陡立,宛若斧劈刀凿,崖下是一条茂林苍郁的狭长山谷,对面是太白山区较矮的一条支线山脉,而翻过这条山脉,便是嘉陵江源头水域·大江的另一岸,依然起伏着无数森林繁茂的山岭,绵延连天,不见边际。
此时落日西沉,远山尽头宛如铺开了一匹淡金的丝缎,林海茫茫··吴邪走到悬崖边上,点起了一支烟,远望薄暮里连绵入天的山峦··他从前旅游时很少挑地方,现在却总喜欢看一些大气而苍茫的景色,比如大漠与沧海,草原与平林,或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高处俯瞰叠嶂层峦,落日云霞。
在这样的地方,总能让人觉得自己的一点烦恼根本算不上什么事,陷于消沉的情绪中更是没意义的矫情··就在他犹自放空情绪发着呆的时候,身后忙着晚饭的张景原心里不痛快了,不满道:“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你小子就不能过来帮一下忙”·吴邪回过头,看到张景原已在一块避风的岩石下支起了帐篷,捡了一堆柴火正准备燃起来,一边的野鸡和兔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皮毛染血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而比照自己,正沐着凉风闲闲地吞云吐雾看风景,确实有点不厚道··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抓了抓头发,掐了烟走过去帮忙··生起火后,不一会就烧开了水,吴邪借着热水三下两下就清干净了鸡和兔子身上的毛,拎到山溪边用匕首将它们开膛破肚。
放在几年前,他根本就没动手弄过这些,觉得亲手宰鸡宰鸭不仅麻烦,弄得一手腥气也挺恶心,平时在家总是买早已处理好的鸡鸭鱼肉,在野外在斗里也都是吃些便携的压缩食品和干粮。
但后来斗下得多了就碰过不少断粮的情况,出斗后便只能打些野味采点野菜,次数一多,野外哪些蘑菇能吃他能一下子列个全··吴邪把掏空了内脏的鸡和兔子拎回来后基本上就没他的事了,张景原嫌他手艺不好没让他弄,于是他便只能闲着等吃。
张景原显然一早就打算要吃叫花鸡,锡纸佐料甚至香菇姜葱之类的填料全都准备好了,用锡纸包好了鸡裹上泥巴后就埋进早就烧烫的热土炕里,埋上层土继续烧火·兔子则是腌渍入味后叉在树叉上烧烤,每熟两分就刷一层酱料,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四溢。
吴邪在一旁看得是又佩服又觉得好笑··忙乎半天,夜幕已然降了下来,山崖上只有轻风拂过秋林和山谷的声音以及秋虫高高低低的合鸣,天边挂着一弯娥眉月,月牙太细太浅,以致被满天璀璨的星子夺去了光辉。
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夜空中,仿佛一条镶满了细钻的白色轻纱,华丽而飘渺··吴邪伸长了腿半躺了下来,靠在岩石上看着星空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张景原见他兀自笑着,便问道:“傻笑什么呢”·吴邪笑笑不答,似乎心情不错,又靠近火堆看了看那只烤得冒油的看起来金黄酥脆的兔子,问道:“还没好”·张景原笑眯眯道:“差不多了。”
吴邪眼见快烤好,便在一边架了个小锅子把野菜放进去煮,边煮边道:“对了,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谁那么大胆敢惹您老人家发火了”·提到这个,张景原长眉一轩,似乎又冒了几分火气,冷笑了声,“前几年送给朋友的几幅画被拍卖行的看到了。
估计是想来个‘三顾茅庐’又不知道我住址,一天之内给了我三个电话,我就火了·”·吴邪愣了一下,旋即恍然··——看来是有拍卖公司看上了张景原的作品,想要买断他的创作。
如今的美术界,想要单纯地通过自身的作品实力来取得名声和地位是相当不易的,拍卖公司常常寻觅那些有实力没背景的画家,买断他们一段时间创作的所有作品,然后将其名气炒热,升高其画作价值,而其中所得利益尽归拍卖公司,过了被买断的时日后,画家才能恢复创作自由。
这样的合作一方得利一方得名,确有很多画家和拍卖公司进行这样的交易·张景原看着年纪还轻,恐怕那些人还以为他再三拒绝是因着青年画家初出茅庐所特有的清高傲气,以为他不识时务,哪知他本来就是画着自娱自乐的,言语间怕是惹得他不痛快了。
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吴邪想了想,笑问道:“前两个月买了套新房子,能不能送我一幅挂书房里”·张景原一口答应:“多少幅都没问题。”
说罢,斜了吴邪一眼,“人还没回来呢,就先买好新房等着了”·吴邪添了把柴火,毫不脸红地承认道:“嗯·”·张景原被他的坦率呛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吴邪看到他脸上转眼又挂回去的亲和微笑,感慨道:“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把小哥教成那副面无表情的闷油瓶样的我当初认识他好一段时间了,都还觉得他就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别说兴趣爱好,连一点多余的小动作小习惯都没有。”
张景原挑了挑眉,转过头严肃澄清道:“他是我看大的,但大部分时候不是我教的,自他从张家后生里被挑出来作为族长继承人后主要是小盐在训练他,如果是我怎么可能把他教得这么没情趣”·吴邪道:“那张盐城还不是你教出来的”·这话一堵,张景原顿时语塞。
他偏头想了想,这两人的性子虽不尽相同但确有共通之处,顿时泄了底气,“好吧,也许我的教育方法某种程度上有点失败·”他把手里那只兔子塞到吴邪手里,嘟囔了一句“吃饭吧”,然后拨拉火堆将叫花鸡挖了出来,砸开封土,一时间清香扑鼻。
吴邪也不客气,直接撕了一半啃了起来,满嘴肉香的时候倒还不忘赞上两句··走了一天路两人都已经很饿了,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饭,将一只鸡一只兔子啃了个一干二净,末了吴邪还叼着一根鸡骨头回味着那味道。
张景原把剩余的油盐酱醋等杂碎打包扔进草丛里,叹道:“明天起就吃不到这些了·”·吴邪愣了一愣,说道:“扔去做什么,等出来的时候也许还能用。”
他心里着实还想再吃一次··张景原扔完东西,拍了拍手又坐回火堆旁,“碍事·出来后也就一天就能到达附近的村子,这次不用再摸索路线,进去到出来顶多也就一天半的时间。”
他看了看吴邪,道:“到时就在树心外边等我,心石由我来毁掉就可以·”·吴邪笑了一下,“你已经说了三次了·”·张景原也笑了笑,“总之你记得就好。”
吴邪不说话,过了半晌,忽然道:“我觉得你也许是多虑了,我也许还是可以进去的·”·张景原摇头,“我好像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不肯让你进去的原因。”
吴邪无奈道:“你说麒麟血可以抵御青铜树的影响,但树心处影响力会更强,我的血也许抵御不住,所以不能进去·”·“知道就好·”·吴邪叹了口气,“但你也许真的是想多了,我的血也能够开启九黎王陵的墓门,说明我的血和你的是差不多的,既然你可以进去,我为什么不可以几年前我来这里时候也没受什么影响。”
张景原沉默了片刻,“你的血也许能够抵得住青铜树的影响,但是这是有后果的·”·“什么后果”·张景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转而说道:“道上指的麒麟血,是药血,这种血从小服食中药、泡药水或者吃了古墓里上了年月的麒麟血竭就能够形成,但这只是能够驱避邪虫秽物,和张家的麒麟血是不同的。
你拥有麒麟血是因为吃了鲁王宫里的那块麒麟血竭,但你的血并非那类低等的药血·”·吴邪点头道:“嗯,当年我三叔也和我说过,这块血竭更为特殊,让人得到的麒麟血能够压制因吃了陨玉丹药而导致的尸化,而且不会失忆,他那几年一直在为文锦寻找这种血竭却没找到。”
“嗯,这是因为夏商周时期离上古时代并不算十分的久远,而鲁殇王又追求长生,应是和当时的张家人有联系,所以那块血竭原先必也是依附陨玉而生的千年麒麟血藤上的树脂,又不知用了什么古法熏制,十分特殊。
你的血因此具有张家麒麟血的特质,几乎可以等同于张家的血,所以能够开启王陵里的墓门,但这终究不是天生,易受外界影响·和千年血藤的血竭相反,这种青铜所具有的能量能够削弱你的血,就好像消磁一般,树心尤甚,你若靠得太近,你的麒麟血就有可能会被削弱甚至消除。”
吴邪听了他的话,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说我也不会老”说完他又忽然笑了,摇头道:“不对,不在陨玉附近生活的话你们张家人都会缓慢衰老,更何况我这山寨血。”
他忽然明白过来,难怪自己都年过三十了看起来却还不到三十岁,看来是因为这血能养颜美容,而闷油瓶一直没老怕是因为吃了那种陨玉丹药··张景原只是笑笑,没说话。
吴邪想了想,却依然坚持道:“你这想法也不一定成立,我的血后来在云顶天宫里还是有效的·”·张景原道:“但后来就不稳定了吧因为你接近过的云顶天宫里的青铜门也是这类青铜。”
吴邪一顿,“可是我的血后来不是因为那块千年血藤的血竭而变强吗这次说不定也没什么事,就算和青铜的影响两相抵消,我的麒麟血真的被消除了,那也没什么。”
张景原摇头,“这只是其一,还有就是,树心附近的青铜,你不能靠近·”·吴邪皱起了眉,“为什么”·张景原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撇去这些,那里的墓道和墓室机关凶险,我能应付自如,而你对那里不熟悉,所以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免得出什么意外·况且我去还不是一样还是你认为这事还是你有始有终地亲自完成比较有意义”张景原皱眉看了看他,“你不是这么拘泥于这种形式意义的人,何必固执”·他忽然淡淡说话的语气和张起灵有些相似,然而不似张起灵独来独往无视他人的冷淡,他依然唇角带笑,神色间却隐然多了几分不容人异议的气势。
吴邪沉默下来·他拨弄着火堆,良久,才慢慢地开口道:“有不少山沟谷地,会出现一些灵异现象,碰到雷雨天气有时会传出古代战场的喊杀声,重现古时战争的场面,据说这和故宫红墙前偶尔会出现太监宫女的身影一样,是大气记录下来的场景。
当空气里的光线、湿度和电离子等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饱和程度时,大气便能像一个摄像机一样记录下当时的画面和声音,当外部环境再次回到当时的状态,大气就会回放所记录的情景。”
“所以”张景原挑眉,对他一下子岔开八百里远的话有些奇怪··“心石或许是以电磁波或粒子流等方式影响着周围的陨玉和青铜,那么血滴上去的时候,能量必定会有那么一会儿的波动,就像暴风雨前夕,这时候说不定就能调节周围的大气环境发生这种记录状况。
而这两块心石又气脉相通,相互之间也可能是以电磁波之类的方式联系着,那么秦岭的心石碰了血能量波动时就会影响到那头,使之同步,这就有可能会接收到那边大气记录的情景。”
吴邪停了嘴,没有再说下去··张景原一怔,会过意来,脸上绷了一会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戏他这伪科学且天马行空的猜测道:“就像女巫的水晶球或者视频接收器”·吴邪顿了顿,道:“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多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事要大胆假设,严谨求证·”·张景原笑着,不理会他··吴邪挑了下眉,又举了个例子:“我这次去巴丹吉林沙漠,听说那里有个叫古潼关的地方,相当诡异,有人在那里给她的朋友拍照,然而她的朋友却没有出现在照片上,一张也没有。
按物理原理和摄影的原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事实却发生了·”·张景原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半晌,叹了口气,“你都等了三年多了,再等等有何不可”·吴邪神色一滞,沉默了一下,撇了撇嘴,“好吧,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头发胡子一大把的在里面啃蘑菇吃。”
张景原给他一个白眼,“那你要失望了,他手心的血覆上那块石头后他的命就和那石头连在一起了,基本上陷入沉睡状态,陨玉里环境特殊,他进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也就是什么样。”
·“他的命和那石头连在一起”吴邪眉头一皱,“那那块石头崩了之后他会不会有事”·“不会,因为心石的加速腐毁是在被麒麟血侵蚀之后又气脉尽断,这种情况下是不用再耗尽他的生气的,他到时候自会醒来。”
吴邪听了,默默不语·心想这小子不仅很能发呆,也很能睡,到时候丫睡不醒怎么办·吴邪默了片刻,问道:“这边这块毁了之后,那边需要多久”·“八成不出半年。”
吴邪“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叹道:“幸好你当时回去看到了张盐城的日记·”·张景原没有说话··吴邪看了看他,略一犹豫,问道:“我一直以来都挺想知道,张盐城的能力绝对不比小哥差,五十年代末他还去过巴乃,那就是没有在战场上牺牲,那他是怎么……”·张景原沉默着,他注视着篝火,看起来似在发呆,唇边的笑意不觉间淡至无痕。
过了片刻,才低低地道:“他身上有旧伤,抗日的时候在战场上留下的·当时战地上医疗条件差,耽误了治疗,每逢气候恶劣的时候就会发作,那年秋季他再一次去了云顶天宫。
那次我没有去,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和他一起下斗,没想到,他就再也没有回来·”·吴邪静了一静,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我么”张景原恍惚地笑了一下,“当时我欠他一个答复,对他避而不见,等我想清楚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山风中轻轻跳跃的火光,又像是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久未提起的昔年旧事,声音微不可闻,“什么都没来得及·”·吴邪没有言声,心念稍微一转,觉得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脉络,却又不甚明晰。
安静了半晌,张景原转头看向他,“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着,你们不该也如此·没到最后一刻,也许也还有希望,所以才回了旧居,才看到了他的日记。”
吴邪听罢,沉默了一会,然后递给张景原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秦岭深山的秋夜里,两人默默地抽着烟,似乎各自想着心事·片刻后,吴邪忽然问道:“那块石头枯竭之后,他真的会醒”·张景原看了他一眼,“放心,不需要你把门炸开然后给他一个吻。”
吴邪想了想,说:“这也不错·”·张景原语重心长地道:“小邪,炸祖坟是不对的·”·“嗯·”吴邪抽了口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你就放心吧·”张景原拍了下他的肩,站起来进了帐篷,丢下一句:“我睡觉了,你就尊个老,先辛苦点守这上半夜吧·”·吴邪笑应道:“好。”
四周更加安静下来,草丛里秋虫的鸣叫声越发显得清晰欢快,吴邪捡起地上一根鸡骨头找准方向掷了过去,那儿一只叫/春叫得正欢的蛐蛐顿时噤声奔逃··吴邪摁灭了烟头,随手扯了根长草叼进嘴里,忽然轻笑了一下。
——放心没见到人之前,怎么都不会放心·闷油瓶这小子要是敢辜负老子这几年的努力没睡醒,那祖坟被炸完全是他的错··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诈尸回来更文。
更文前先道个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尤其是三次元的关系,这文又坑了一年多,之前说更文却一再食言一拖再拖不是故意的,求原谅·尤其是被我一年前放话而坑到的几个姑娘,作者本质就是个不靠谱的坑爹货,并不是故意要欺骗你们感情的,抱歉。
虽然你们可能早已出坑,但我还是在此郑重道歉,希望你们还能看到··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一个月内平坑·此文的完结是送给亲爱的小洛洛迟到的生日礼物么么哒(咳咳,虽然晚了点,反正你也习惯了就表吐槽了)·最后,将有齐羽梗,接受不了的姑娘还是慎看吧。
请带好避雷针··次日清早,他们不费多时便找到了那处地下水道的入口··那是一个狭窄的岩洞,位于崖壁之上,颇为隐蔽,好在虽事隔经年,张景原依旧记得清楚。
从这个岩洞落入地下河后,潜游数里,上岸再穿过数个相连的溶洞,才能找到那条厍国人为祭祀而特地修筑的通道··此处的地下河水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寒凉,和吴邪当年在秦岭落入的那条几乎能把人烫熟的地下河并不相同。
吴邪此次所要到达的目的地,也并非当年误打误撞所见到的那一节接近地表的青铜树,而是埋在地下更深处的树心· ·这几年来寻找陨玉祭器时,吴邪也曾探寻过有关秦岭青铜之谜的答案。
只不过他所谓的探寻只是浅尝辄止,顺其自然——他只是大略翻阅过相关资料,并就自己的经历询问过张景原罢了··他原以为张景原能够给自己解疑释惑,然而意外的是,张景原对秦岭青铜的物质化能力竟也十分吃惊。
张景原听了他的经历后,又兀自研究了半把月才颇为纳闷地告诉他,据他目前所知,这种上古青铜受陨玉心石影响所演化出来的能力应是能够复制并转移人的记忆和意识。
厍国人相信魂魄的存在,若身死而灵魂不灭便能够轮回长生,这种轮回信仰在佛教传入中国并传承演化之前就已存在于厍国人的信仰体系里,他们认为记忆长存就等于灵魂不灭。
而这类古青铜本身就有异能,与陨玉心石相结合后能够复制并转移人的记忆和意识,这就是厍国人所追求的“长生”··至于秦岭青铜能够使人拥有物质化能力的现象,他猜测这可能是吴邪所遇到的那一节青铜树所演化出来的异能,每一段青铜树或许拥有不同的能力,这或许也是厍国张家人所探索出的另一种“长生”之法。
虽然提出了这样的猜测,但张景原对物质化这种比转移记忆更不科学的现象是不太相信的,如果这种青铜树真的能够让人拥有物质化这样逆天的能力,那么厍国人当年为什么会没有抵挡住北魏军队的入侵,从而走向灭亡呢他更倾向于这是吴邪被青铜树影响了意识而臆想出来的虚假记忆。
吴邪听了之后,却不认为那是自己的臆想·如果那些记忆都是假的,那么当年他死里逃生后身上受的伤,以及后来收到那个再次被复制出来的“老痒”的信又算怎么回事·不过真相到底如何,吴邪并不执着。
能够解开疑惑自然是好的,解不开他也无所谓,毕竟他只有毁掉陨玉心石这一个目的··这几年来他已学会约束自己的好奇心,有些事,知道了的确并非好事·就好像当年若抑制住好奇心,没有来到秦岭,此时此刻,那些想要遗忘的旧事就不会因故地重游而重现脑海,历历在目。
在一个较为干燥的溶洞中稍作休息时,吴邪想起当年的经历和“老痒”,一时便有些沉默··张景原从前方探路回来,看到吴邪燃起了能够用于取暖的固体燃料风灯,换下了潜水装备,人却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垂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把黑金短刀。
这把黑金短刀是有一次下斗寻找陨玉祭器时张家借给他用的,据说是张家祖坟里的东西,和张起灵的黑金古刀是一个材质,吴邪觉得用得称手,便问来当了随身武器·这刀明明挺重,他却总是没事就拿出来转笔似的耍着玩,用以锻炼指力和腕力,转得还挺游刃有余。
张景原神色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说过你当年是和你的发小来到这里的,你那个发小现在还好吗”·这话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吴邪指间转刀的动作一顿,半晌才一掀眼皮道:“他早就死了,死在了这里。”
张景原眉尖一挑,“若如你所说,物质化能力确实存在,他又复制了自己,那也不算死去了·”·吴邪闻言却笑了起来,没答话,笑意停歇后,想了想又笑,仿佛这句话是句笑话。
他收起黑金短刀,起身回到了风灯边··张景原一顿,也走到灯边,“怎么,难道不是吗”·吴邪转头看了看他,笑意微嘲:“我认识的那个老痒——我朋友——早就死在那里了,复制出来的人即使有了他的记忆,性格模样再相似,也不是原来的他。
况且复制出来的人,性格、思维也并没有和他的‘本我’一模一样,从小和我一起摸爬滚打到大的老痒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也没想过算计我和杀我·如果转移意识记忆和物质化就是厍国人追求的长生形式,那这种长生也太他妈荒谬,这根本就是死了变成了另一个人,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自己”·张景原有点意外他反应这么大,想了想,道:“如果说物质化是因为复制人和‘本我’之间存在矛盾而逐渐产生差异,那转移意识和记忆的做法其实算是保留了自己灵魂,也算是长生了吧。”
吴邪冷笑道:“身体都是别人的,还能是原来的自己还能算长生”·“……好吧·”张景原妥协道。
“不过,”吴邪道,“幸好他们提前抹去了对方的记忆和意识,否则连这所谓的灵魂都不是自己的了·”·张景原一愣,他皱起眉,顿了顿,道:“其实没必要这么想,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立的,如果他们没有抹去对方的记忆和意识,也许就是双重人格,若单单是记忆,那更不要紧,旁人的影响并不能造成多少改变。
就好像起灵,他失忆过这么多次,就算把别人的记忆移入他脑中,你认为他的性格就会变吗”·吴邪一下笑了出来,却道:“这可难说·”·张景原有点无力,还想再辩:“小邪……”·然而吴邪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嘲讽,伸手灭了风灯,“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张景原默然片刻,轻叹口气,背起装备到前边引路··吴邪跟在后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是意见相左而已,他总觉得张景原这反应好像有点不太对。
但他随即意识到,先反常的好像是他自己——他平时除了偶尔在手下面前故意喜怒无常外,大部分时候不论人前人后都很少心绪外露,这种想法深藏于心的闷骚习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而方才他却克制不住地表露出了几分尖锐和嘲讽··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他在面对熟悉和信任的人时从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对此,吴邪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快便把这些因旧事而引发的糟心情绪都收拾了个干净。
想着这些故人旧事除了让自己不痛快也让别人触他霉头外还有何用到此一游后就能把闷油瓶接回家,何不高兴点·……只不过,这一次他还当真是“到此一游”,按约定,心石由张景原独自深入树心毁掉,他就在外头安全的地方等着就行。
吴邪颇有些意难平地看了看张景原的背影,斟酌了会儿,又重提道:“原叔,如果我跟你进去,后果也许真没那么严重·麒麟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至于机关之类的隐患,那真不是问题。”
张景原不知是因为之前的分歧还是怎的,似乎心情不太好,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了:“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还有完没完了再啰嗦我就把你扔这等着。”·……他说不定还真干得出来。
吴邪立即凑上前赔笑:“别别别我错了原叔,您让我到时候蹲墓道口等着我保证就蹲那儿不动半步我很乖的·”·“……不在墓道口,那里不太安全,你到时候在中转祭室等我。”
张景原斜眼表达了自己的鄙视,“所以你之前把祭器塞自己包里只不过是在帮我分担重量,到时候别忘了拿出来给我·”·吴邪:“中转祭室什么鬼地方”·张景原想了想,边走边道:“这么说吧,如果说那棵青铜树是一栋高楼,那么墓道口和树心之处就好像其中的上下两层楼,墓道口在接近树心的一节青铜树下,和你曾近见过的那节类似,进入树心的墓道并不是像电梯一样直上直下,而是由两条墓道组成了“阶梯”,这两道“阶梯”的转折处是一个祭室。
厍国祭祀时,祭祀队伍的大部分人会留在墓道口外的那节青铜树下,还有一部分人留在前半段墓道和中转祭室,真正能够进入树心的人并不多·”·吴邪顿了一下,脑子一转:“……你不是说通往树心的墓道机关凶险你让我在那个祭室等着,也就是说前半段墓道并没有机关”·张景原眯起眼看了看狭小的溶洞尽头,似乎在辨认路线,半晌才“唔”了一声,道:“后半段才有。”
过了一会,又补充道,“两道墓道都比较长,如果都设置机关,工程量太大·”·“好吧,明白了·”·“你听我的没错。
前面到头后左转比较快,但要侧身挤过去,”张景原拍了下他的头,“你小子别东想西想了,去,前面开路去·”·吴邪殷勤地应了一声,听话地几步就跑到了要侧身而过的岩缝前。
这条抄近路的岩缝窄得要命··螃蟹一般挤过去的时候,吴邪忽然觉得瞒着胖子没让他来的决定真是无比正确,因为那货绝对会被卡在这条岩缝里,劈成两半都塞不过去。
因着青铜树那仿佛人力无法锻造的庞大和科学无法解释的邪异,吴邪对此处还是存着些敬畏,而且在见识过九黎王陵的诡异宏丽后,吴邪对厍国的张家人所修筑的神道和祭坛还颇有几分期待——当然,致命的机关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除外。
但是一路穿过溶洞、岩缝、直井,最后终于进入那条正式的通道上时,吴邪都没有看到什么让他长长姿势刷新三观的东西··他从一个被古时盗墓者凿开的盗洞里跳入那条通道时正落在一堆碎石上,手中的强光手电扫过之处,入目的是一座坟墓般巨大的碎石堆,而他正摔在碎石堆的边上。
仔细一看,全是被炸碎的山石,山石中还散落着支离破碎的白骨,有的白骨上覆着铠甲,八成是除了他见过的那个尸堆洞外厍国人与北魏盗墓军队同归于尽的又一地点,大大小小塌落的山石把这条从地表修筑而下的通道堵了个严实,这么一来倒还真是座埋骨的坟。
而守陵人与入侵者的陈尸之处,离进入祭祀重地的洞门堪堪百米··厍国张家所留存的心石是目前能够救回张起灵的唯一希望,吴邪低头看着脚下的尸骨,想着要不要以烟代香祭拜一下。
好在张景原这时拽着他的背包就把他往前方的洞门拖,打断了他的不靠谱念头:“别愣着了,快走·”·这是张景原一路上第一次催促他快点走,吴邪眉梢一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神色依然轻松而随意,然而眼神却注意着周围环境,隐隐锋利起来。
吴邪目光一转,四下里扫了一圈,“这里可能会有什么危险”·张景原道:“也没什么,一些小蚂蚁一样一捏就死的小东西,不过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别在这停留太久,尽早进入墓道为好。”
穿过洞门,眼前赫然便是一棵巨大的青铜树··记忆交叠,吴邪微微一震,恍惚间还以为这是当年见到的那段青铜树,但显然这里的山洞开凿得比那个更大,直径应超过两百米。
而这段青铜和接近地表的那一段虽然都是同一棵青铜树的不同部分,但这段接近树心的树干似乎也更为巨大,枝桠沉黑如铁,沉默地矗立于山腹之中,不知入地多深,也不知顶部多高。
· ·☆、第 53 章· ··“跟我来·”张景原率先踏入这个巨大的山洞,径直往青铜树走去··吴邪跟着他,一路边走边打量这个山洞。
和接近地表的那个仿佛是开凿到一半就弃工的直井完全不同,此处修筑得规整而大气,只不过曾摆在此处的祭器似乎都被盗走,显得空旷又破败··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忽然间,吴邪远远地看到青铜巨树后边似乎影影绰绰地立着无数黑影,不由一惊,手电光照过去,隐约竟是无数的人影。
他旋即反应过来,低声问道:“前方那些人影是人头俑吗”·张景原点了点头,“对,入口在那片人头俑后面·”·张景原带他绕过青铜树,渐渐走近那片人头俑。
吴邪这才看清,这些人头俑和他当年见到的大致相同,只是那些被安在石身上的头骨眼眶并非是空洞的·走到跟前才分辨出来,这些人头应是皮肉腐化之后又被人重新处理过,往头骨中灌注了石浆之类的物质,可能是为了将头骨和石身筑连得更加稳固,同时也防止头骨破碎。
吴邪看到地上横陈着一些陈年骸骨,不少人头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头骨也断落在地,看来当年致使厍国最终走向灭亡的护陵之战一直战到了此处,只不过经过死战,最终进入此处的侵略者并不多。
大片阴兵般的人头俑所面对的方向,一道黑色的百级石阶层叠而上,两条百来米长的双身人面纹蛇石雕伏在两边的栏杆上,人面在下,蛇尾在上,翘首面对着青铜树··石阶之上的岩壁中有一道紧闭的石门,那便是进入树心的墓道口了。
吴邪穿行在这一大片顶着骷髅头的石俑中,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感到庆幸:“幸好他们没学东夏人藏了一大波阴兵,也没有你们湘西张家养尸蛊的恶趣味·”·张景原轻笑了一声,“但他们会养其他东西,所以你得在中转祭室等我。”
吴邪抬头看了一眼远在长阶之上的那扇墓门,问道:“那么前半段墓道是怎样的”·“那里有九扇石门,”张景原道,“每道门间隔百米,厍国的祭祀队伍按身份地位的高低留在不同的墓道段内祭祀,身份越高的越往下,最终能够进入树心的不过是少数人。”
吴邪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正欲深问,身后死寂的石俑群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轻微得几不可闻··吴邪神色一凛,脚步蓦地顿住。
对危险的敏感直觉瞬间抢在理智分辨之前占据了他的意识··下一瞬,余光中似有什么在侧后方一闪,纷乱的动静蓦地四起,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四周的人头俑里迅速地包围过来。
还未看清,张景原突然轻“嘿”了一声,在身边的人头俑飞撞过来的瞬间身影一闪,眨眼间踏着轰然倒地的石俑跃上前方的人面石雕,占据高位回手就是一枪。
而吴邪也在同一时刻猛地抽出黑金短刀回身一挡,耳边瞬时响起因硬物相撞而发出的刺耳擦撞声,很快又戛然而止——黑金短刀死死地卡在了对方身体的某个部位。
僵持的一瞬,吴邪立刻弃刀后撤,闪电般抽出一把手枪毫不犹豫地冲着对方的心脏扣动扳机··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对方猛地被打飞出去,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山洞中的两声回音未绝的枪响一时震住了那一圈鬼魅般包抄过来的东西,吴邪看了一眼,微一皱眉——竟是他当年在上一段青铜树上碰过的那种石面猴·躲在石俑间的石面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僵持的片刻间,吴邪扫了一眼地上那只被他打死的猴子,忽然抬手,赶尽杀绝地冲着那只猴子的脸上补了一枪。
·早已风化得开裂的石面顿时爆开,深藏于面具后的一只蛊虫被准确地击断——这些猴子只是傀儡,真正可怕的是控制着它们的螭蛊,打断深入这些宿主咽喉的螭蛊才算真正杀死它们。
周围的石面猴又骚动起来,似乎又有不少蛰伏的石面猴被惊动,纷纷靠近过来··吴邪没想到这堆组团前来挡路的麻烦竟越来越多,顿时有点脑仁疼,他也跳上石雕,粗略数了一数,估计有好几十只,那一张张刻得十分写实还表情不一的石脸上仿佛能射出饿狼般的目光,不由苦笑。
张景原扫视一圈,微眯起眼,“我倒不知道这里的猴子原来有这么多·”·吴邪无奈叹了口气,低头捏了捏眉心苦笑道:“这些东西怕火,点上火把,它们不敢靠近。”
张景原微一挑眉,转头看他,“就算如此,这堆东西围在你身边蠢蠢欲动,你看着舒服”·“都干掉”吴邪立刻会意,“这可有点麻烦。”
张景原笑了一下,反手抽出一把微冲,脸上笑容冷锐,“我跟你打赌,这里的猴子不到六十只,我也绝对用不到六十颗子弹·”·话音未落,他抬手便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准头几乎是一枪一只地把那些猴子口中的螭蛊“砰砰砰”打爆了,有的甚至是一个枪子儿解决掉两只猴子,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如此简单粗暴又快捷高效,吴邪只好默默站在一边,叹为观止··……跟着张家人下斗真是轻松又省事,自己的枪法果然离出师还差得远··不一会整个山腹间便又安静下来,吴邪感慨地看着满地的猴子尸体,正要上道地狗腿几句,张景原就把枪丢给他,堵住了他话:“别废话了,快上去。”
吴邪立即随他跳下石雕,“难不成待会儿还有这种猴子”·张景原道:“说不准,不过其他东西是肯定会来的·”·吴邪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该不会是烛九阴”·张景原摇头否认道:“烛九阴应该是附生于上一段青铜树的古代生物,就是你曾去过的那一段,不是这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这里的玩意说不定是烛九阴的亲戚,和这种猴子没什么差别,虽然不难对付,但终究是麻烦的东西·”·说话间他们已登上百级石阶,来到了通往树心的入口处。
入口的石门并不十分高大,两尊双身人面纹蛇的青铜雕像深嵌在门边的山石上,像是两尊千百年来尽忠职守地缠绕在门边的守卫,冷冷地俯视着石阶上的凡人··一个一米多高的青铜祭台立在石门之前,祭台上繁复的刻纹里凝满了黑色的不明物质,吴邪经过时看了两眼,不禁怀疑这是厍国人当年祭祀用的人血。
门前还倒着不少人头俑,不少石俑的头断落在地,而地上的石刻纹路里不知为何铺满了深色近黑的土壤,也不知是不是血浸染出来的,踩上去总让人觉得脚底心发凉··吴邪没有多加观察,他绕过祭台,用力推了一下石门,果然是紧闭的,门后设置了机关。
他并没有问张景原门后是什么机关,也没问怎么开启,而是用手电往门缝内自上而下地扫过一遍,手指在几处地方敲了敲,自己试着寻找答案··很快的,他心里便有了结论,但他顿时想:“这他妈是在逗我”·吴邪发现,牢牢顶在门后的,是一块自来石。
自来石是古墓里一种防止盗墓的十分出名的机关,能让门从里面自动关闭,以石条堵在门后,防止他人从外边开启墓门··吴邪转头问张景原道:“这自来石是怎么回事用来搞笑的”·张景原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但一时间竟似乎也无言以对。
这也无怪乎吴邪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扇纯粹的墓门,那么碰到自来石就很正常,但问题在于,这扇门确切来说并非纯粹的墓门,而是一扇通往祭祀之处的门,只不过因为树心附近确实葬有厍国国主的棺椁,所以也可以将此处的入口和通道称为墓门与墓道罢了。
但不论如何,这扇石门是通往树心祭室的唯一入口··别说皇帝或是一族之长了,就是古时候的平民百姓也会定期举行祭祀活动,而祭祀之地这种定期就会进去一次的地方,入口处必定是开放的。
这种“开放”有时具有一定的条件,比如只允许王族和祭司进入·因此自来石这种能把门堵死的机关就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祭祀一次就把门堵死,下次再花大力气把门打开,然后再封死,这简直是脑残行为。
即使当时的厍国人已经掌握了开启自来石机关的技巧,比如制作了用于对付这种机关的“万象钩”,自来石也不可能成为保护祭祀之地的第一道重要机关,因为不论是这种机关本身还是开启的方法都不具有排他性,也没有灵活性可言。
在通往树心祭坛的通道入口设置自来石,看来只可能是为了彻底封闭入口,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猜……”张景原想了想,回答道,“很可能是北魏军队入侵的时候,最后留存的厍国人做的。”
这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然而吴邪挑了下眉,依然觉得好笑··若最坏的情况发生,前来盗墓的北魏军队最终得胜,那么他们就算一时没有打开自来石的工具,但也可以倚仗人多的优势以暴力强行破坏石门。
厍国人用自来石来阻止可能会找到此处的入侵者进入祭室,不过是把挡车的螳螂臂换成了大一号的螃蟹臂——最后还是被碾成渣渣··吴邪觉得厍国人的脑子当时估计是被门夹了。
张景原不知是作为厍国人的远房亲戚,所以感到有点面上无光还是如何,似乎有点尴尬和不自在,他指了指脚下的深色地面解释道:“他们应该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地面上铺的这层土里渗透了火油,这个山洞里的地上全是,并且一直延伸到了墓道里的第九扇石门。
如果到了最后一步,自来石也许只是拖延时间,这个火油地面才是致命的·”·吴邪看了他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他垂下眼,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脸上的笑容忽然有点凝固。
他蹲下身用指尖捻了点土,低头闻了闻,垂眸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确实像他们会做的事,那年我到过青铜树顶附近的一个岩洞,岩洞里护陵的厍国人当时都被北魏军队所屠,没来得及点燃火油,倒是我们在千年之后不小心惹了火,还差点被烧成烤肉喂老鼠。”
·“是吗”对于他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张景原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转而便道,“趁现在还没什么幺蛾子出来,赶紧打开这门,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万象钩现在在你包里是吗”·万象钩是用来对付自来石的东西,吴邪从背包里找出来递给他。
张景原接过来,颇费了点劲才弄开石门··吴邪站在旁边,看了看被开过几次依旧保存得很好的自来石机关,冒出了个疑问:“古时候的盗墓者也好,你也好,都不是来进行考古挖掘的,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破坏了这玩意”·张景原把门踹得更开,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四下里看了看,道:“为了防刚才我说的那些东西,这次它们比较迟钝,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哦,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了。”
话音未落,山洞顶部忽然远远传来了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声,间或还夹杂着似是硬石挤撞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寂的山洞中听起来格外瘆人··吴邪顺着声音的来处转头往上看去,饶是他在各种奇怪的古墓里见多识广,入目的景象也顿时吓了他一跳。
只见目力所能及的最高处,巨大的青铜树干上涌动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蛇,每一条蛇的蛇头上都覆着与人面石猴毫无二致的螭蛊面具,浩浩荡荡地往下爬来··距离太高,暂时无法确切估量这些蛇的大小,但吴邪从目前所处的位置望上去,这些相互纠缠着仿佛要一起打成死结还要死命往下爬的蛇群看起来就像一大堆搅和在一起的恶心长虫。
“我靠”吴邪顿时一阵恶寒,对张景原道,“像不像你平时用来喂鸟的那堆面包虫”·张景原没理他,吴邪转过头,发现他看着那片气势庞大挤挤挨挨的黑蛇螭蛊,竟也面露讶异之色,不由问道:“怎么”·张景原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这些黑蛇螭蛊至多只有现在的一半,那些猴子也没那么多。”
“那现在这是为什么”·张景原转头认真地打量了下他:“吴老狗给你取名‘吴邪’,是不是因为他早料到你是个招邪体质”·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也许吧。”
吴邪苦笑··“啧·”张景原朝边上的石门扬了下下巴,“进去,关上门就行了·”·吴邪回头看了看那扇覆满了菌类和苔藓的石门,却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张景原催促道:“别磨蹭了·”·吴邪点头,回身快步走进门中,然而一脚踏入时,他又一下刹住了脚步·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脸色蓦地一白:“刚才一时大意,我那把黑金短刀好像落在下面了。”
他眉头顿时紧皱起来,略一犹豫,便断然决定道,“你先进去,我回去找找,这机关很简单,我稍后关上就行了·”·张景原想起他在石阶下被石面猴袭击时似乎曾弃刀换枪,也不由皱起了眉:“来得及吗”·吴邪道:“这把刀对我很重要,你放心,我有分寸。
螭蛊突然多了这么多有些反常,你先进去探一下路,确保里边不会有变故·”·张景原沉吟了一下,便道:“也好,那你小心点·”·看到张景原的身影消失在石门里后,吴邪眼神微微一闪,却站在门边动也不动,脸上焦急之色缓缓褪去,显得有些面无表情起来。
他垂下眼,反手在被外套盖住的后腰上抽出了一把黑色短刀,在手里一转··正是那把黑金短刀··他之前回身跳上人面石雕时早就捡了回来,有人头俑挡着,正好是个视线死角。
吴邪神色不明地转了下手中的刀,忽然玩味地一笑,而后竟一下扎进自己的右腿外侧,迅速地一划,然后立刻抽出军用止血三角巾紧缠住了伤口··做完这一切,他立即快步走进门里,转身看了看石门背后的自来石机关。
这机关实在是很简单··吴邪无声地笑了笑,抬手将机关启动,看着石门被自来石推动而缓缓合上,然而就在只剩半米便合拢之时,他忽然伸脚一下勾过地上一颗断落的人头俑卡在门边,石门震了一震,便静止下来。
吴邪在心里毫无诚意地对那个人头俑老兄道了个歉,抬头望了一眼宛如潮水般漫下的螭蛊,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墓道里··作者有话要说:“万象钩”这玩意出自三叔的《黄河鬼棺》,据说可以用来打开自来石。
 ·☆、第 54 章· ··直至到了墓道里的第八道石门处,吴邪才慢吞吞地追上了张景原··张景原一路走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但就快走到那个中转祭室了也还是没等到吴邪,差点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正要折回去找他时,才看到吴邪瘸着一条腿赶过来。
张景原看到他腿上的伤,立即皱起了眉,“怎么回事你的腿怎么了”·吴邪面不改色:“找到刀的时候又有两只石面猴冒出来,不巧有一条蛇从上头掉下来,差点砸到我,一时没注意就被猴子抓伤了。”
接着他苦笑了一下,“正好抓在我前两个月在巴丹吉林沙漠里受的旧伤上·”·张景原听了立时轻斥道:“早就劝告过你等伤完全好透后再来秦岭”·吴邪嬉皮笑脸地道:“行动受点限制而已,不会真瘸了的。
我们走吧·”·然而张景原却站在原地,皱眉摇了摇头,“我看你还是别走动了,就这里等我吧·”·吴邪顿了一下,“……没事的,都离祭室不远了,而且我也有点想看看那个祭室是什么样的,反正那里也没什么危险。”
见他坚持,张景原只好答应:“好吧·你在那里等我,但不要乱走动,尤其你还伤着,最多两个小时我就会回来·”·吴邪笑道:“我知道。”
往前不到百米,中转祭室很快便近在眼前,从半开的第九扇石门间可以大致看出里面的构造··前半段墓道的九扇石门两边均以双身人面纹蛇石雕作为镇墓兽,但这最后一扇门的镇墓兽比其他八扇门的更高大一些,石雕上的青铜人面已被古时的盗墓者撬走,只剩一张空白的石脸。
吴邪经过门边的石雕时微一停顿,打量了一眼后,手中的手电随即转至祭室里,很快便找到了后半段墓道的入口··那道入口在第九扇石门所在位置的左下方,墓门紧闭着,但看起来和这扇门并无差别,两边也有相同的镇墓兽。
随后,吴邪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祭室··这是个长宽足有百米长的方型石室,前半段墓道的石阶紧靠在祭室的一边,延伸至地面,石阶的一侧建着半人高的石栏,雕刻得十分繁复精致。
而祭室另外三面石壁上均画着壁画,似乎记录着一系列复杂的祭祀活动,但如今已模糊不清··环顾一圈后,吴邪的视线定在了祭室中最特别的一个地方——祭室中央的一个大水池般的青铜容器。
这个水池般的容器直径约有二十米,池子中央立着一棵几乎高至祭室顶部的青铜树,造型看起来竟和三星堆出土的青铜树有几分相似··张景原这时对他说道:“好了,把陨玉祭器给我,你就在这里等我。”
吴邪随口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而是指着那个青铜池子问道:“那个池子是做什么的”·张景原转头看了一眼,道:“血祭的容器。”
吴邪似乎对此挺好奇,追问道:“血祭奴隶的血,还是战俘的血”·然而张景原摇了摇头,“都不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厍国王族的血。”
“王族的血”吴邪还是头一次听说有拿贵族当祭品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厍国人追求的长生形式是转移自身记忆和自主意识吗转移之后,也许是为了表示对‘神’的感激,旧的身体会在此处放血而亡。”
吴邪眉一皱,冷笑道:“也就是说,他们抹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占用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再把原来的那个‘自己’杀掉”·张景原微微一叹,“也不能这么说,转移记忆和意识后,原先的身体等于脑死亡,也不能算活着了,所以厍国人一直认为人是只有一个灵魂的,灵魂转移就是长生。
因此我其实不认为物质化是厍国人追求的另一种长生形式,因为那样就会存在物质化的人和‘本我’之间的矛盾,物质化也许只是陨玉心石和这种上古青铜融合出的另一个‘副作用’,也有可能,物质化根本是不存在的。”
吴邪对此感到无法理解,也不想和张景原探讨物质化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只是嘲讽道:“这倒是,当年我那个发小的复制人在被物质化出来后就把‘本我’给杀了。
如果这是他们另一种长生形式,他们早该内乱而亡了·”·张景原心知他对“老痒”之事无法释怀,而且对所有为了追求长生而扭曲无辜人士的命运的做法都心存反感,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催道:“好了,把祭器给我。”
吴邪一愣,笑了笑道:“哦,对,差点忘了·”·然而脱下背包时,吴邪却忽然动作一顿,警惕道:“什么声音”·寂静中,上方黑暗的墓道里忽然隐约传来了什么异响,仔细听辨,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正在往下而来。
张景原发现异常,立即调整手电的射程查看声音来源处,脸色顿时就一变:“是螭蛊”·他瞪向吴邪,那表情简直是想立刻臭揍他一顿:“你刚才没关好门”·吴邪一脸笃定地否认:“不可能我靠,难道这里的墓室也有螭蛊”他也往上一看,只见快到第五道石门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石面黑蛇拥挤扭动着往下爬来,让人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吴邪道:“怎么办即使这些螭蛊对麒麟血有所忌讳也会阻碍我们的行动,甚至有可能会不怕死地攻击我们·”·张景原看着群涌而下的螭蛊,眉目冷了下来,“都不过是来找死。”
吴邪一顿,然后貌似恍然大悟,说道:“不错,地上有火油,全都点燃了也烧不到这个祭室,不过我建议为了保险得再关上最近的两扇石门,把门边的石雕搬到门后堵住,我们速度要快。”
他说的正是张景原所想,张景原只是略一点头便立刻闪身行动,动作十分迅速··吴邪立即跟上,然而他许是忽然发力,腿上伤口被猛然牵动,才一迈步整个人就跌在了石阶上,还姿势狼狈地往下滚了两米。
张景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道:“你腿上有伤,就在下面等我吧·”·吴邪刚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抬头想应声时,前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白光直刺人眼,随后一阵热浪轰然袭来——显然是张景原已经冲蛇群打了一颗信号弹以点燃地面上的火油。
……靠,好歹提前知会一声啊·吴邪反应极快地闭目捂眼,心里默默骂道··他跌坐在石阶上,以手捂眼,衣上都蹭了血和土,看起来十分狼狈,然而这一刻,嘴角却莫名地勾起了一丝古怪的笑。
几秒后强光稍退,吴邪忽然睁开眼,伸手一撑地面利索地翻身跃起··只见他极其迅捷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劲力,一反刚才伤残扑地的怂样,极快地冲向通往树心最后的墓道——就好像他压根没受过伤一样。
那条墓道入口处的石门果然与之前的那九扇石门别无二致··吴邪猛地推开石门,立即把门边的两个石雕拖到门后,将石雕以一种让人难以推开的角度将门牢牢堵住——除了搬动石雕有些费劲外,他简直一气呵成,总算赶在了张景原发现问题之前。
等张景原处理好螭蛊后发现不对劲,短时间内也绝对难以从外边打开这扇门··这么一来,只能等在中转石室里的人,倒变成张景原了··吴邪靠在门后,微微喘息着,感到腿上的伤口抽筋般的疼,冷汗直流——虽然他刻意避开了要害,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皮肉伤,但猝然剧烈运动,原先装样子的疼这回不仅货真价实,而且还变本加厉起来。
真是作死··吴邪不由苦笑··然而这不过是作死的第一步而已··吴邪待腿上的疼痛稍微缓过来,随即调整了一下手电的亮光,如愿以偿地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这条石阶便是通往树心的最后的一段路··石阶非常陡,看来是通往地下极深处,千百年来几乎没有流动的空气呼吸进胸腔里,仿佛能将地底的阴凉和古老的朽气渗透入人的四肢百骸。
吴邪用手电四下里照了照,发现这条墓道的顶部被修成半圆的拱形,诡异地让人有种走在蛇腹中的感觉·山壁上或画壁画,或雕浮雕,或嵌青铜,线条诡谲复杂,幽暗中看起来竟都有些狰狞。
·然而不论这条墓道看起来有多么阴幽,这里并没有什么机关··吴邪脚步微微一顿,回头心情复杂地望了一眼身后被他堵紧了的石门··他猜得没有错,张景原对他说了谎——所谓的凶险机关,实际上并不存在。
虽然对厍国的了解并不深入,但结合当年的亲身经历,吴邪一直有这样一个认知:厍国是一个与世隔绝且生产力落后的小国,并不擅长机关巧术·机关之术的发展是越往后期越加精巧复杂,厍国灭绝得早,与外界交流不多,精通机关之术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出于对张景原的信任,他一开始并未多想,直到看到墓道入口处的自来石机关和地上的火油··与云顶天宫的青铜门、湘西九黎王陵里以血为匙的石门和血枫林相比,这类自来石机关和火油防线就好像远古时代的石器一样落后。
如果他没有猜错,厍国人最大的优势,应是掌握了上古至秦汉时期早已绝迹于世的异术和力量,比如将陨玉心石和这类上古青铜相结合,使两种力量碰撞出新的能力,又如利用螭蛊控制动物用于守陵,捕获烛九阴为己所用——同是九黎王族后裔,这一点上他们和湘西一脉的张家人相同,但他们在机关之术上远不如湘西的张家人。
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也就是说,中转祭室之后的墓道里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凶险机关··即使有,在被盗掘了几次后,这些机关难道还会重复生效吗·阴幽如入地心幽冥的墓道寂静如死,果然如吴邪所料,并无任何防线。
吴邪只是微微一顿,便加快了脚步··此时他心里并没有任何看破谎言且反将一军的得意和庆幸··他明白,张景原自然是不会害他的,欺骗他也不过是担心他若执意进入树心,体内的麒麟血会因此消退,以及那个他没有多说的禁忌。
而且张景原会对他说这个思虑不周的谎,显然是以两人之间相互信任为前提来考虑,在这样的前提下,另一方自然不会轻易生疑,虽有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之嫌,但终归是为了保护他。
现下他不仅没有领这份情,反而也利用张景原对他的信任欺骗并设计了他··这番做法多少有点白眼狼·吴邪嘴角微微一扯,无奈而乐观给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建设,心想:反正以原叔的身手,肯定不会有事,这么做是混蛋了点,但他一定会原谅我。
放入黑蛇螭蛊并将它们烧死,也是为了提前扫清出斗时的障碍··……只不过,他已经预料到张景原反应过来他这么做的真正缘由,八成会想往他脑门上先敲上两棒槌,以期打醒他的异想天开。
想到自己的“异想天开”,吴邪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当麒麟血滴在心石上,两处心石能量一齐波动的时候,他能从心石中见到闷油瓶吗·吴邪心知这个想法离奇到匪夷所思,但他的人生早就翻天覆地,“常理”这个词早已不在他的人生词典里。
这些年来,更不科学的事都见过了,谁能说这就是绝无可能的呢·况且没有亲眼见到,又怎知这是异想天开呢·千级石阶转眼踏过,前方终于隐约可见尽头处的树心祭室。
吴邪背光的脸好似轮廓清晰却表情不明的雕像,唯有深静的一双眼,因长路尽头依稀可见而亮起灼灼的光··已知的风险和未知的危险仿佛在前方虎视眈眈,但吴邪想,这有什么关系·他这三年来能一次次在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活下来,靠的从来就不是麒麟血。
而青铜树心并非无人可至之处,其他人都能进去,为何偏偏他就不可以·即使真有危险又如何·吴邪看着终于近在眼前的墓道尽头,无所畏惧地想,大不了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见到他。
即使,那只是他的幻影··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吴邪站在墓道尽头的最后一道石阶上,记起张景原曾说过,心石所在的祭室位于树心的礼乐室之后。
他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墓道尽头,一时却驻足不前··他没有料到的是,眼前并非祭室,而是一个圆形广场般的祭坛··祭坛中央,古青铜色的地面上满是用于引血的沟壑,一道道阴刻纹路构成了一只巨大的双身人面纹蛇。
祭坛的两边各有一处宽阔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而正对着墓道的祭坛对面,一扇三米多高的青铜门轻掩着,门上的人面蛇浮雕嘴里各衔着一个青铜门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此处有三个方向,那么礼乐室会在哪一边·吴邪微微皱眉,站立片刻,缓缓走到祭坛中央··他停住脚步,借着手中的强光手电查看祭坛两边的通道。
这两条通道并不长,似乎各通往一个石室,而石室的另一头隐约也是一条通道,和这头的通道相连起来便呈一个弧形··而两边的石室里,模糊可辨其中放置的东西,一边是青铜打造的战马和军车,一边是则是石雕的桌椅等日常器具。
看到这些,吴邪立时明白过来,忍不住嘴角一扬——看来这里的墓室是以环形的形式围绕着中心,环形道上的墓室里各放着不同的祭品·那么这个环形墓室所环绕的中心,就应是最高规格的祭室所在。
礼乐祭器是祭祀活动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器具,所以放置在树心的中央祭室之前··也就是说,面前的青铜门后就是礼乐室,而穿过礼乐室,就是陨玉心石所在的中央祭室。
正前方的青铜门已不足十丈远,吴邪一步步走过去,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当年在云顶天宫中张起灵混在阴兵里走进那扇青铜巨门,以及在九黎王陵里神色淡然地望着那扇陨玉石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间。
吴邪在青铜门前站定,手指扣上青铜门环,微微恍惚起来——仿佛只要走进这扇门,就可以找到消失在那些门背后的他一般··推开门的那一刻,吴邪脑中忽然变得空白,心跳“怦怦”地击在胸口,喉头发紧。
青铜门缓缓打开,而门的背后,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拱形长道··吴邪深吸口气,迈步走入其中··然而一脚踏入的一瞬,吴邪忽然心口一震,整个人猛地恍惚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忽地穿魂而过,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把扶住青铜门稳住身体,似有预感般蓦地抬头,只见长道尽头,有什么忽地闪烁起来,幽暗而迷离··隐约间,似乎是铜绿色的荧光··不用猜也知道,那是秦岭青铜树异能最强的树心青铜。
吴邪皱起眉,闭了闭眼,忍下那种仿佛魂魄震动般的不适感,深吸口气,慢慢走了进去··然而诡异的是,一走近那些幽然发光的青铜,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越靠近,那种撕扯般的疼痛就越强烈。
走至一半,吴邪忍不住停住脚步,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在一起,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感到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这种青铜自带着防御功能·可是不对,这种情况绝对不具有普遍性,否则古时候的盗墓者绝不可能顺利盗出那么多祭器,而张景原进入此处后也不会还有心思和余力来拓印祭台上的铭文。
但为什么偏偏是针对他·脑中好像有什么在毫不留情地搅动和撕扯着神经,吴邪低低地骂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铜绿色幽光··一瞬间,这一眼忽然勾起了他一处尘封的回忆——三年前闷油瓶之所以突然回想起所背负的使命,之所以突然离开他,是因为当时张景原带来了厍国树心礼乐室的一个青铜编钟,用生于编钟里的一种诡异生物化解了张起灵体内陨玉丹药和麒麟血的冲突,使他恢复了记忆。
他记得那时候,他曾好奇地凑近那个青铜编钟的碎片,在凑近的那一刻也出现这样的现象,而闷油瓶当即脸色大变地命令族人立刻将青铜撤走··想起往事,吴邪不由一怔——这种青铜和他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他不能靠近·吴邪怔怔地看着前方礼乐室里的幽光,鬼使神差的,他强忍下那仿佛要撕裂脑袋的疼痛,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一片幽光越来越近,吴邪犹豫了一下,最终却仍是踏入了礼乐室·踏入的刹那,眼前的铜绿色幽光忽然大盛,耳畔仿佛听闻“铮”的一声极重的混合乐声,直击入耳,脑中似有什么重重地一锤,吴邪一个踉跄,猛地撑住石壁,痛得闷哼了一声,瞬间昏迷了过去。
………………·吴邪梦见了很多陌生的画面··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狗血又倒霉地碰到了传说中的穿越时空·因为他梦到了很多旧年代的画面,凌乱地杂糅在一起,在其中一些短暂的可以连贯起来的情景里,他才认得出那是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的社会环境,无比的真实——若是他自己的臆想,绝对无法想出这么多真实的细节。
但后来他才发现,他并没有穿越,而是在做梦··因为他忽然记起来,那年他和“老痒”来到秦岭青铜树遗址时,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梦··和那时候一样,在梦里,他自己的意识无比清醒独立,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听自己的指挥,他仿佛是附身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但这一次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所有的情景都无声而破碎,转瞬即逝,他甚至来不及从那些默片般的情景里获取除了年代之外的更多信息。
直到画面的年轮转到了九十年代··仿佛是年代越近,这些破碎的情景才越加稳固而具体··在混乱的画面里,吴邪终于捕捉到一个他熟悉的情景——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巴乃。
在梦里,他从深水里猛地游上来,从动作中吴邪觉得“自己”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一般急切而恐惧,然而还未上岸,他便呼吸困难,全身脱力地晕了过去··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面前有两个女人——竟是陈文锦和霍玲。
吴邪心中一震,瞬间心思急转,一个离奇却唯一合理的解释蓦地闪过他的脑海——如今他做的梦,以及当年做的那个在海底墓的梦,难道是齐羽的记忆·他在经历着齐羽的记忆·他只听说过齐羽和他有血缘关系并且长得很像,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联系,现在这是什么他这位素未谋面不幸早逝的舅舅托梦给他的情景吗·眼前的画面飞逝,下一瞬吴邪终于能听到了声音,他听到“自己”对坐在桌前陈文锦说:“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我去不了西王母城。”
沉默了一会,他笑了一下,“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死·”·不等吴邪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情景崩解四散,瞬转到了一个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医院··看起来似乎是九十年代中期的医院,“他”正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走在一道长长的走廊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吴邪觉得这个医院异常的熟悉,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也非常的熟悉。
愣了一会,吴邪蓦地反应过来——前面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而下一刻,吴邪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和母亲停在了一个重症监护室前,而监护室里,躺着个一个少年——竟是吴邪自己·少年时的记忆瞬时回转,吴邪终于知道这个医院为何这么熟悉了——18岁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为了庆祝高考结束和朋友出去疯玩出了车祸,差点丢了命,在医院里足足躺了五个月,和学校申请了延迟入学。
梦里,他能感觉到齐羽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命悬一线的自己,静静地看了很久··吴邪不知道他看着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少年心里是什么感觉,但通过明净反光的玻璃,他看到了齐羽不到25岁的年轻面容,只觉得太过熟悉,这张脸,真的和他有七八分相像。
这就是当年三叔他们把他牵扯进这些事里意图扰乱“它”的注意力的缘由吗可是他和齐羽,也仅是面容相似,并不像解连环那样熟悉吴三省而真正做到真假难辨,从而能长久扰乱“它”的判断力。
而这时,吴邪听到齐羽忽然开口说道:“我向医生了解过这孩子的情况,医生说,已经救不了了,医院已经给你们下了病危通知书,是吗”·他的母亲仿佛一夜间老了很多,含着泪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邪顿时愣住,作为他们口中“没救了”但不知怎的还命大地活到现在的当事人,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他不小心通过齐羽的记忆而接触到了什么他当年看不到的另一面事实。
面前的玻璃窗上,他看到齐羽眼神晦暗地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下一个瞬间,周围环境一转,他站在了一个房间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点燃的烟,却并没有抽。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打开,一声压抑着怒气的骂声在房间里响起:“你他娘的终于肯见人了”·吴邪感到“自己”垂眸轻弹了下烟灰,片刻后才转过身来,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可不能这么说,我前两天不是还出去了吗”·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吴邪愕然看到,面前带着怒气闯进来的竟是他的真三叔吴三省而吴三省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和他长得很相似——是他的假三叔,解连环。
虽然吴邪知道自己此刻就像是附在齐羽身上的看不见的幽魂,但这一瞬间,他却有种吴家和解家、吴家和齐家因联姻而长相相似的两对后人都齐聚于此的幻觉··吴邪有些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吴三省对他说过,他一直在寻找文锦他们,但是直到几年前前往西王母城时才找到主动出现的文锦,其他人都没再见过,可原来他一早就已经先找到齐羽了·齐羽看了看他们两人,微笑着走到桌前坐下,说道:“而且,我回来本就不是为了见你们。”
解连环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却被吴三省一把打断:“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文锦呢”·齐羽抬眼看他,冷笑道:“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一直躲着你,文锦为什么一直不肯见你,现在又在哪”·吴三省原本心中急切,然而看到他的冷笑,脸色一白,仿佛是心里的某个答案得到了确认,让他一时竟不敢再问。
吴邪这时想起来,当年在九黎王陵遇见吴三省时候,他曾说过,文锦之所以躲避他的寻找,是因为不肯再信任他,也不肯原谅他当年的背叛··齐羽道:“拜你当年亲手给我们喂下的那种丹药所赐,现在考古队已经死得只剩文锦、霍玲和我,现在她们两个正前往一个相关的古墓继续寻找解决体内丹药副作用的办法,而我……”他顿了顿,嘴角冷冷一勾,“就快要去地底和其他人相聚了,所以我才在还剩口气的时候回来见我们齐家人最后一面。”
吴三省面色苍白,沉默下来··解连环皱眉道:“怎么回事那种丹药除了让你们不老,到底还有什么副作用”·然而齐羽还未回答,吴三省忽然道:“是尸化吗”·齐羽低低一笑:“你倒是很了解。”
“尸化”解连环惊疑不定地打量齐羽,“那你现在……”·齐羽沉默片刻,淡淡道:“不错·原本我早在两年前就该彻底尸化了,只是这些年来对这种陨玉丹药的研究让我们掌握了一些延缓尸化的方法,不过以我目前的情况,现在不论什么方法都已经无力回天。”
他转头看了看解连环和吴三省,“我回来后之所以大部分时间呆在这个房间里,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因为尸化,我的精神和行为都是混乱而无法自知自控的。”
吴三省点起一支烟,眉头紧皱地狠狠地抽了几口,道:“我这些年除了调查和对付‘它’,也在寻找解决办法,只是也还没有进展·”·齐羽冷笑了一下,“对我来说,现在都来不及了。
但你可以继续,因为文锦和霍玲还有希望,她们还没有尸化·”·解连环的眼睛一瞬间亮起光来,而吴三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表情似喜似悲··房间内的气氛一时沉默了片刻,齐羽忽然出声道:“我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和你们说。”
解连环问道:“什么事”·齐羽道:“我们一直在躲避和防备‘它’,相信你们也一直在关注‘它’,最近我们发现,‘它’又出现了。”
吴三省道:“不错,我也有注意到一些迹象,似乎‘它’确实又出现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它’是不是还和以前那样强大·”·齐羽点了点头,“对于现在的‘它’,我们都不知其深浅。
‘它’在寻找我们这些当年的试验品和先前已探知的线索,老九门如今的第三代后人很可能会重蹈我们的覆辙,也可能会有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但如今,老九门人丁凋敝,比起以往,与‘它’对抗的力量更加弱。”
他顿了一下,“我前两天刚得知,吴邪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劫,而你们吴家只有他这么一个长孙,是吗”·他突然提到吴邪,不仅房间里的两人一愣,此刻穿越一般的吴邪本人也是愣了一下。
只听齐羽继续道:“我有个办法可以给他续命·”·听闻此言,吴三省和解连环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急问道:“什么办法”·吴邪心一紧,忽然无端地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当年他的情况真的如此严重现在之所以能命大活到现在是因为齐羽而齐羽,他连自己的尸化都没法遏制,又能有什么能够超越当时医学科技的办法救他·齐羽看了一眼吴三省,道:“我和文锦他们曾研究过那种陨玉丹药,那种丹药虽然会有让人最终尸化的副作用,但却能够让服药的人青春不老,也算是成功了一半,这种丹药在某些方面对人体还是有一定程度的益处,而我这里还有一颗被我们改良过的陨玉丹药。
我向这孩子的主治医师详细了解过他的伤情,研究了一下,我想如果让他服下这种丹药,他也许就能够撑过去·”·吴邪脑子顿时轰的一声,以为自己是在幻听——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给他吃下过那种丹药·解连环震惊之后立即脱口反对:“不行如果这样大侄子以后岂不是也还是要尸化”·然而不等齐羽说话,吴三省就抬手按住他,他神色阴沉地思忖一会,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不这样,难道看着吴邪就这么死了吗丹药的副作用不会这么快发作,而制止尸化的办法也许以后就可以找到。
前些天有几个张家人找到吴家,想了解张起灵失踪的线索,他们和我交流过一些对于治愈尸化的想法,也许他们有办法·”他看了看齐羽,“但是他若现在就开始不老,以后一定会生疑,你说改良过这种丹药,是说延缓了丹药副作用的发作时间和程度吧那么也能延缓丹药让人不老的生效时间吗”·齐羽嘴角一勾,“可以。”
吴三省道:“事不宜迟,丹药呢”·齐羽这时却不答话,他低嗅着指尖的烟,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丹药现在就可以给你,但是……”他抬眼笑了一笑,“我有一个条件。”
·解连环眉一皱,“什么条件”·齐羽嘴角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那几个想要得知张起灵失踪线索的张家人,前几天也找到过我,我和他们中那个为首的叫张景原的人也深谈过。
我以我所掌握的张起灵最后失踪前的一些信息换取了他们张家所知的,有关长生的事情·”·吴邪骤然听到张起灵的名字,心中一跳·他随后想道,张家对于长生,知道的信息可比他们海了去了,张景原当时到底透露了哪部分·齐羽接着道:“那个张家人说,研制那种陨玉丹药只是历史和‘它’类似的势力所追求的一种长生不老的方法,但还有一种‘长生’,和这种不同。
他知道秦岭古厍国有一种上古青铜,可以抹去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然后将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移植过去,以此达到另一种‘长生’的形式·并且,他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
吴邪心中猛地一震,而吴三省和解连环更是一脸震惊,解连环反应极快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想杀了大侄子吗”·吴三省断然道:“不可能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齐羽好整以暇地按灭烟头,说道:“别误会,我只是以一部分还没透露的信息,以及擅作主张替你们答应帮助他们张家寻找张起灵作为交换条件,让他们答应帮忙把我的一部分记忆移植到这孩子的脑中,并不打算抹去他的记忆和意识。”
解连环对此感到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齐羽垂下眼,浅笑道:“这孩子和我,就像你们两个之间一样,长得很像。
那么,他就可以假扮成当年失踪后又失忆重现的我,吸引并扰乱‘它’的注意力,消耗‘它’的一部分调查精力·如果把我的部分记忆移植进他的脑中,由于他本身的自主意识和记忆系统并未被抹去,我的记忆会以他无法发现的潜意识形式潜藏在他的脑中,从而慢慢地影响他——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那么多的记忆,但不会所有的记忆都能够长久地记在脑海里,而那些被我们忘了的记忆,依然会对我们遗留下影响,那些影响会渗透在你整个人的方方面面。
这样一来,他就会对和我有关的事感到无来由的熟悉,甚至很多方面都会变得和我越来越像,‘它’也会越来越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当年失踪的我·”·这番话仿佛一道雷蓦地劈在吴邪心上,吴邪心中巨震,顿时懵了。
情感上他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他目前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一个荒诞离奇的梦,理智已经在电光石火间将心里长久以来埋藏的点滴疑惑迅速地串联起来——·为什么他当年会在秦岭做那样奇怪的有关西沙海底墓的梦,为什么他在梦里会对“齐羽”这个名字有奇异的熟悉感,为什么他在巴乃湖底接近张家古楼时会有那样怪异的感觉,为什么三叔他们把他牵扯进这些事却又对他百般隐瞒为什么当年‘它’会把那盒录像带转寄给他为什么他此刻能够读取齐羽的记忆·所有的信息骤然聚合,难以置信的答案轰然水落石出。
解连环沉默了半晌,神色复杂,说道:“这样做,对大侄子不公平,他本不该再被牵涉到上一辈卷入的这些事情来,更何况是以这种方式·”·齐羽闻言却笑了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笑着看向解连环:“你以为作为吴家的后人,这孩子还能够完全脱离这些事情,完全置身事外他和我长得这么像,你以为‘它’知道之后就不会注意到他,不会把他牵扯进来吗”·他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吴三省,“既然‘它’又出现了,你们很快会发现这样做的好处——不仅能消耗‘它’的精力,拖延‘它’找到文锦她们的时间,也方便你们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培养吴邪成为你们的接班人。
这样一来,救下文锦的机会就会变得更大,不是吗”·吴三省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你们若怕这孩子无法接受,待成功后就不要让他知道真相,尤其不能让他再次靠近那种古青铜。
听那个张家人说,那种青铜其实不论对什么人都会产生一些影响,但厍国人能安然无恙地在青铜附近生活,并且能利用那种青铜成功作用于人的记忆和意识,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辅助性药物,或者是他们本身体质不同,具体为何他并不清楚。
但我们普通人想要尝试这种方法,撇去风险不谈,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是不稳定的·那种青铜的能量很容易会影响他的脑电波,扰乱他的记忆系统,释放被植入的记忆。”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吴三省忽然道:“你要保证,你只是把部分记忆,而不是你的意识移植进去·”·齐羽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当然可以。
不过……”·他微微倾身,噙着笑意,轻声细语地对他们开口,却是一字一字地狠狠敲在吴邪心上:“就像解连环假扮你,而你戴上陈皮阿四的面具一样,你们的面具戴久了,还能脱下来吗而他慢慢变得像我,我的自我意识和人格是否移入,又有什么分别吗”·………………·至少花了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张景原才弄开那扇被堵紧的石门。
待他疾步进来寻找吴邪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应是礼乐室的地方有幽光游离,他心一沉,冲进礼乐室,却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只余满室星星点点的铜绿色幽光在缓缓暗淡消散。
他抬头望向礼乐室尽头的通道,隐约看到了手电光··他立即赶过去,厍国青铜树心最隐秘的祭台很快便近在眼前··祭台之上,只见吴邪正静静地站在祭台中央的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前,看起来并未受伤,然而听到他的脚步声,他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并没有什么反应。
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张景原原本有心想抽他一顿,此刻心里却一个“咯噔”,犹豫了一下,唤道:“小邪”·吴邪充耳不闻,他背对着张景原站在那个石台前,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石台上的铭文,又似乎没有。
张景原顿了顿,登上一丈高的黑石祭台,绕到他身前,原本想再唤他,却在看到他苍白面容的一瞬心中一震,哑住了声音··吴邪没有什么表情地低垂着眼,然而苍白如纸的脸上冷汗未干,就好像是刚刚忍受过什么酷刑的疼痛一般。
·所有不详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张景原沉默下来,脸上似有悲意··而这时候,吴邪忽然开了口,问道:“是真的吗”·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张景原,而张景原却一时无言,移开了视线。
得到他的沉默,吴邪笑了一下,眼睛却似是在这一瞬落成了两口黑洞洞的枯井,他一字一顿地低声道:“所以,你们瞒着我,是希望我继续天真无邪、无知无觉地变成一个仿制品,是吗”·“小邪……”·张景原似要辩解什么,吴邪却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就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笑起来,摇了摇头·然而笑至一半,他又蓦地闭上眼,止住了笑意,苍白的面容在一瞬间冷硬得好似一尊石像··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指尖一点点划过眼前石台上放置祭器的凹槽,忽然低声开口:“你说,我能从心石里见到他吗”·未等张景原回答,他又轻声自言自语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张景原沉默许久,最终轻不可闻地微微一叹。
吴邪静了一会,偏头轻轻地笑了一笑,“让我试试·”·面前的石台上,三处以青黑色陨玉为底的凹槽空落落地列于刻着古老铭文的石面上··吴邪打开手边的盒子,将那三样祭器——陨玉钲、铃铛、编钟——分别轻放入位。
当最后一个祭器和凹槽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一起时,三样祭器在那一瞬间仿佛都有了生命般暗光一闪··吴邪站立片刻,缓缓地转动了祭器··石台蓦地震动起来,下一瞬,缠绕着石台的双身人面纹蛇石雕对半裂开,石台一分为二,终于露出了深藏其中的那颗陨玉心石。
吴邪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心石——那是一颗不规则形状的纯黑色玉石,就好像是被人随意从原石上敲下一块带走似的,毫不起眼,只是光照之下,可以看出这仿佛黑曜石般的玉石内部仿佛是流动的一般,光华暗藏。
这就是他三年来所执着的,将他带回家的唯一希望··吴邪怔怔地看着,忽然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要见到他,即使只能见到他在心石所牵系的另一边沉睡的幻影。
终于他深吸口气,抽出黑金短刀扎破指尖··殷红的麒麟血迅速滴在了石面上··刹那间,眼前的心石蓦地光芒乍放,仿佛云翳倏然散开露出了背后的骄阳,光华耀眼,惊艳得满室生辉。
然而流光一刹,所有的光华便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祭室里转眼又暗了下来,心石上唯余水波般黯淡的幽光缓缓变幻··那一刻,什么也没有发生··吴邪忽然间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忽然觉得没有谁比自己更可笑,竟然一直在期待着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而最终换来的,却只有那样一个荒诞的梦。
他静静地站在心石前,良久未动,苍白的面容映在心石凝定下来的幽光里,仿佛凝成了一幅再无悲喜的静物画··最终,他闭了闭眼,复睁开,翻过掌心,黑金短刀在手心里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转瞬覆满了黑色的心石。
不过片刻之间,心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他垂下手,转身离开,一任手心里的血一路滴下,静然蜿蜒成一线血红··穿过仍然青光幽幽的礼乐室时,脑中再次被牵痛,影影绰绰的画面仿佛在眼前纷纭着呼啸而过,仿佛时光纷纷倒退,隐约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记忆,又似乎是他这三年一路走来荆棘丛生的漫漫长路。
而这一路布满险阻的追寻数起日子来,明明才三年这么短,却好像是有十年那么长,长到他有时候照着镜子,会恍惚觉得这张仍和从前并无半分差别的面皮之下,灵魂已历尽了十年才会有的沧桑。
如今这条无论多难也绝不允许自己后退一步的路,此时此刻,终于走到了终点··作者有话要说:· ·☆、第 56 章· ··从秦岭回来后,吴邪来到了湘西。
湘西古属荆楚之地,溪河密布,唤江为水,五溪之一的辰水蜿蜒流经武陵与雪峰山脉,安静处澄明如练,湍急时急浪翻花,沿途风景奇秀,引得慕名前来的游客流连不去。
而近几年来,辰水沿岸最引人逗留之处,莫过于辰溪古镇··吴邪大约是在冬季的时候来到这个山水环绕的古镇··当然他并不是要当什么隐士高人跑来归隐的——他自认自己也就是个俗人,还没那个觉悟——他来这里,是来等人的,而等的那个人,就是张起灵。
秦岭心石一毁,不出半年九黎王陵里的心石也会随之毁化,张起灵自会醒来,到时候便会回来·他出来后,第一处落脚之地只可能是这里,而辰溪镇上散落着几户张家族人,他应会和族人取得联系,吴邪于是便来到了这儿,几个月来都借宿在一个开着客栈的张家人那里。
镇上还有两户张家人,其中一户仍住着颇为气派的明清木瓦四合院结构古宅,然而吴邪却更愿意住在临水的客栈里··来到这里后他就没再回过杭州,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回去。
他声称是来养病的,盘口的杂事和其他生意上的事情大半都交给了王盟和其他几个信得过的手下打理·但他也并非就真成了个甩手掌柜,道上势力复杂,稍一松懈盘口就可能会被其他势力吞噬,内部不安分的也会反水,所以他仍旧时时关注着吴家的产业,碰到比较重要的生意,也会在这相隔老远的地方筹划安排。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看起来就一富贵闲人,日子悠闲得十分拉仇恨——·每日天不亮,他就出门了,然后从镇东逛到镇西,又从镇南晃到镇北,晃得镇上人家没一个不认识他的。
一开始他就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地逛镇子逛了一个多月,后来终于觉得光闲晃着太无聊,尤其是大清早的,天色还没亮,人又少,在街上瞎晃悠就跟只不甘寂寞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似的,于是他就找了点事做。
他去帮人撑船去了··辰溪古镇的山容水意与湘西别处山水有些不同,若说沿辰水船行最初十几里的山是山兽们隐在草丛中蓄满了力道的一段脊骨,秀拔挺峭,山下滩险水急,舟船难行,那么到了这里,深崖陡岩尽数化成了竹波如海的青罗秀带,十几里急水到此也悠缓了节奏,安静地依山流淌,因此水路船行便成了沿江居民最常用的交通方式,来这里旅游的游客也喜欢坐船游山玩水,所以撑船是个不错的营生行当,就是有点耗体力。
·住在客栈隔壁撑了半辈子船的李伯一见来了吴邪这么个免费工,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看吴邪就跟自己亲儿子似的··即使吴邪一开始好几次把他的船撞到岸边差点撞破船头,载客的时候,还总是撑出一条标新立异的S型路线,晃动得跟摇篮似的,弄得游客看山看水心思全转移到了握紧船舷上——为了不让自己掉下河去。
不过惊心动魄不靠谱个几次,吴邪就慢慢地合格起来,最后撑得还颇为专业··于是他就这样当起了船夫,没事的时候躺在小船上晒晒太阳,或者弄点糯米酒酸汤鱼在船上跟人围坐下来胡侃。
秦岭的经历看起来就好像一场做过就过的梦,而日子就这样在他闲逛和撑船的闲极无聊里过了年,入了春··湘西多雨,节气行至雨水,春雨就开始绵绵不休地下了起来。
春寒还未散尽,清晨便总会起雾,远山的轮廓都模糊在了薄雾轻岚里,一江碧水绕过古镇东流而去,波浪似的屋瓦连绵成片,在似有若无的雨雾中,又像一尾尾拥在一起的乌青的河鱼。
绵软的初春细雨里,人的精神也有些疲懒,吴邪对当个为人民服务的船夫志愿者的热情终于也渐渐地灭了,然后他又开始了他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钓鱼··李伯也不好意思当真让他长期替自己撑船,就由着他去,还颇为热心地给他指了一处钓鱼的好地方。
那是一处辰水绕出小镇时形成的回水湾,靠着波浪般的青色水田和竹林,水色清净,水草丰美,养出来的鱼那叫一个质美量多··但说这是个钓鱼的好地方,并非是说这里鱼很多,而是指这里的鱼很傻。
镇上也有捕鱼来卖的,但不在这块地方,而船只又经过得少,所以这边的鱼都单纯得傻乎乎的,吊钩抛下去不多时便能钩上条肥硕的河鱼,而这些鱼被钓了好一段时日,也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依然傻乎。
以至于钓到后来,吴邪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天天吃鱼也腻得很,钓上来了便都放到浸在江中的鱼篓里,要回去了,数一数数量,然后又全都放回江里··两次三次后,吴邪又忽然觉得这样有点禽兽,如果这些鱼能和人一样,那一定会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严重抗议。
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想到自己好歹也常被人叫“小佛爷”,便把鱼竿收起了,改带了鱼饲料来喂临岸的鱼· ·这些鱼习惯了在江里觅食,一开始并不领情,吴邪耐心喂了好一阵子才训出了它们吃饲料的习惯。
每天早上站在江边,江水清澈,能清楚地看见石褐草灰蟹壳青的几色河鱼闲闲游弋在水里,或半隐半现在水草中,投下颗石子便猛一摆尾,倏忽不见,而撒下饲料后会警惕一会,见没有异常,便群起争食,看着倒也有趣。
于是每天都这般打发掉大清早的时间,直到镇上近水人家陆续起床开铺,然后就去吃早点·吃完早点,又到处逛逛,有时会和闲坐的老人聊聊天,看看美院的学生在镇上写生,帮客栈主人做点杂活。
不想动的时候,就找个舒服又安静的地方听听收音机·等到晚上吃了饭,天才黑不久他就睡觉去了,第二天又天不亮就起,然后去闲逛喂鱼·日日如此··这样的生活,就跟养老似的,在这雨气渐浓的初春里,闲得仿佛可以长蘑菇。
王盟曾来过两次找他商议一些棘手的事情,住了两天后开玩笑说老板你这是武林高手金盆洗手归隐山林,逍遥得让人羡慕啊,哪天发发慈悲放我退休了去享福吧·吴邪就笑骂他说金盆洗手个头,要是真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去了还要你三天两头打电话汇报老子一听见你声音就烦。
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真进了这个圈子,想退不是那么容易的·王盟听了长叹了口气道,我也就是说说··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着,节气过了春分,又要滑向清明,数着日子,离毁掉秦岭的陨玉心石已过了五个多月。
吴邪心里开始默默地盘旋起了炸门的念头··就在他估量了这个想法的可操作性并打算真的着手实施的时候,张起灵终于是回来了··他回来的那一日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吴邪后来回想起来,似乎也不过是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一些··那一天连日的细雨依然未停,吴邪仍旧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门·拿鱼食的时候,想到喂了一个多月,那群鱼应该被养得更肥嫩鲜美了,兴致一来,就打算钓鱼。
鱼竿和鱼篓都被他栓在了江边,于是他拿了把伞拎着个轻便的折叠小椅和一袋鱼饵便出门了··彼时日头还未出来,多日未曾散去雨云水墨一般浓润,极熹微的晨光里,小镇仍在沉睡,江上远远的飘着几盏渔灯,吊脚楼上悬挂的祈福灯笼在雨中朦胧着微光。
吴邪和路上碰到的早起劳作的镇上居民打了招呼,照常闲聊几句,也照例热心地去帮了帮忙,完事后晃悠到了那湾江水边··晨光渐亮,黎明时分的雾气白茫茫宛如落云垂江。
吴邪在潮得石缝都冒出了野菌的石阶上放下椅子,坐下来先抽了支烟,然后才把被他拴在江边的竹编鱼篓里的鱼竿拿出来·就在他正准备抛下钓钩的时候,张景原打来了电话。
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张景原一句话也没多说,直接就是短短的一句:“他回来了·”·吴邪愣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那一刻吴邪有刹那的恍惚,心里一瞬间竟只有微懵的茫然——他的回来明明应是预料之中,此时乍然得知消息,却像是种毫无征兆的意外。
吴邪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由笑了一下,心想这挨千刀的闷油瓶总算回来了,及时拯救了自家祖坟,不然他可真的要闯进去炸门了··他的嘴角不自禁地带上了微微的笑意,问道:“他刚从山里出来”·“嗯。”
吴邪顿了顿,“那先让他休息一下吧,我晚一点回去·”·挂了电话,吴邪对着水面上的涟漪发了好一会呆,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着··其实并不是不想马上见到他,也并非近人情怯什么的,只是他偷了懒——张起灵刚从王陵里出来,必定带着一腔疑问,而他实在懒得将这几年来的种种事由因果来龙去脉解释一遍,不如交由别人代劳,晚点再回去见他。
他坐在江边,想:正巧,还可以钓条鱼回去加菜庆祝庆祝··于是他将钓钩远远抛至水湾中心,继续专心钓他的鱼··哪知事与愿违,也不知是因为他平日把这群鱼喂得太好太饱还是它们终于变聪明了,这一回竟好半天都没钓到。
吴邪把兜里的烟都断断续续地抽完后终于不耐烦,忿然收竿,决心以后喂鱼时降低鱼饲料的档次··他看了看表,已经接近早上九点,天色早已大亮,江上的浓雾也早已变淡,宛如缕缕轻纱飘在江面上。
吴邪叹了口气,将烟头等垃圾收拾干净,把鱼饵全都洒进了江里就要回去,转过身时却是一愣——·身后苔痕深润的青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沉静无波到总让人觉得面无表情的面容,淡然如水的眼睛,在清晨还未散尽的雾气里,脸色还透着些微久未见阳光的苍白。
空淡的微雨沾衣欲湿,而他的衣发已显出几分潮意,应是在雨中站了好些时候··因想得太多次而深印在心底脑海的人影蓦然间无比真实地站在眼前,吴邪怔愣了有好一会儿,继而笑了,好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天,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眼前的人没有答话。
他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开口,却只是说了一句:“吴邪·”·吴邪微挑了下眉,觉得有点感动——闷油瓶脱离这个世界闷了三年多,居然真的还会说话。
他笑了一笑,指了指身边的鱼篓,道:“本来想钓条鱼回去加个菜庆祝你回来了,结果这群鱼大概学聪明了,不肯上钩,那就算了,我们回去吧·”·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却都默不言语,似乎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又好像该说的,都已不需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7 章· ··张起灵回来后,吴邪估摸着胖子那家伙八成已经从斗里出来了,就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声·胖子还躺在医院里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却很兴奋地表示能动了就立刻过来看望兄弟。
谁知却听吴邪轻嗤了一声:“张族长忙得很,老子这几天连他影子都没见到,你要是过来我看得预约时间·”·胖子透过现象准确地抓到了本质,劝慰道:“着急啥,以后有的是时间温存,这个你就得学我家小柳,我忙的时候她——”·“嘟——”·吴邪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张起灵回来不到一天,居然和他交代了一句要去办点事便不见人影了··吴邪本来不想像个被丢在一边的小媳妇一样怨念,但才一重逢这人又故态重萌地失踪,这家伙向来话就少,闷了三年多更是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什么也没多加解释就不见人了,留下他不明情况地继续等着,心里不由有点郁闷。
以致于他有点恍惚起来,心想这家伙是真的回来了吗·这时身后有人催促他打麻将:“小吴好了没有三缺一就等你了”·吴邪回过头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就换了一副没事人一样的笑脸走了过去。
只是打麻将的过程中,眼神似是心神不定般有点散,有时要旁人提醒才意识到该自己出牌了··结果就是连输七把··吴邪抖了抖空瘪的钱包,只“当啷”一声掉出了两枚硬币。
他一脸肉疼的模样:“哎,没法玩了,你们也太狠了,到点了,我回去睡觉了啊·”·赢得最多的那人正在兴头上,相当舍不得:“这才几点没钱不要紧,先欠着嘛”·吴邪合起钱包,笑着摇了摇头:“真要睡了,就算能把今晚输的钱都赢回来我也不打了。”
那人对吴邪古代人一般的作息时间感到匪夷所思,以为他在找借口,但还没说什么,旁边一个和吴邪有几分相熟的店里的伙计就替吴邪说话道:“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睡,再让他打下去怕是在麻将桌上睡着了。”
那人觉得不可思议:“睡这么早,你真睡得着”·吴邪已经站起身,闻言顿了顿,他看了眼窗外刚刚黑下来的天色,笑了一笑,说:“现在睡不着,晚了就更睡不着了。”
回到二楼临江的房间,吴邪洗漱后,习惯性地又点起一根睡前烟··下了一整天的细雨已经停了,小镇上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都在屋檐下断续亮了起来,夜色如渐染渐深的水墨浸润了山和水,以及整个小镇。
吴邪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古镇,慢慢地抽完了一支烟,然后关上窗,果真早早的就睡了下去··只是这样春寒未散的雨后凉夜,适合睡觉,也更容易多梦。
…………·纷乱繁杂的梦境像一组毫无逻辑的电影剪辑,又好像瞬息万变的云海,在吴邪的脑海里不停地变幻和碰撞·每变幻一次,吴邪的头就疼上一分。
他像是被困在越陷越深的梦魇沼泽里,无力挣扎,无法挣脱··而这一次,他忽然就梦到了那个场景——·用医院改成的老教学楼,不通风的地下室,锈迹斑斑的铁门,积灰甚重的木头架子,散乱的杂物和档案,而“他”拿着一个手电筒,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走进那个看起来仿佛是个陈旧仓库的档案室——吴邪清醒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这个场景,然而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在梦里目睹这一幕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吴邪心一跳,旁观者般麻木的神经蓦地被触动··梦里,在微微暗淡的手电光下,他看到积灰随着“他”的脚步而扬起,百来平米的档案室里堆满了杂物,而“他”环顾了一圈后,站立片刻,便径直走向了档案室尽头那几个装有几大摞文件的箱子。
“他”的脚步很轻,不快,但毫无犹豫和踟蹰,仿佛一早就知道那里才有他想要寻找的东西··吴邪看到“他”走到墙边,把手电筒放到一边的架子上照明,将旁边无关的四叠文件并排拼成一个正方形的凳子,又拿出一摞文件放到正前方当作桌子,然后坐下来,点起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拿过想要翻阅的文件放到前面的“文件桌”上慢慢地翻看着。
“他”琢磨完手中的文件,便用右手将看过的几页叠在手上,等到了一定厚度,就远远地放到一边,放得很端正··看到这一刻,吴邪却蓦地生出几分烦躁和怒意,隐隐竟还有一丝想要逃离的恐惧,忽然不想再看下去。
但梦仍在继续··梦境倏然一变,吴邪看到“自己”身处一个老式的宾馆房间里,站在一个书桌前,桌上放着几份从档案室里找出的文件,以及一张封条。
“他”思忖了一会,便提起手中的毛笔,将笔尖蘸满墨汁··吴邪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心里陡然生出了极度的抗拒——尽管心知肚明,他发现自己仍旧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
明明现下就犹如附在木偶里的一缕魂魄,他却仿佛觉得手臂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绷紧,手心里渗出了冷汗··然而不论意识怎么抗拒,身体依然不受控制,他仍旧如一个被禁锢在躯壳里的幽魂目睹着发生过的事实——他看到“自己”铺开白纸,挥墨自如,运笔流畅地写下了一张封条:·“一九九〇年七月六日,XX大学考古研究所封。”
移开笔,墨迹未干的字体无可抗拒地撞进眼中——那是十分好看的瘦金体,看得出来是模仿自某位常见的书法名家··一笔一划,熟悉得就好像是某种张牙舞爪的嘲笑。
吴邪仿佛在这一刻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僵然立在那里,全身发冷·他猝然转头,却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动弹,被迫注视着眼前的那张封条··吴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而仿佛趁人之危一般,纸上的字迹一瞬间猖狂地活了起来,浓墨扭曲腾起,好似冰冷的黑色长蛇紧缠而上——仿佛所有挥之不去的,宛如跗骨之蛆般的梦魇。
吴邪立刻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但那些扭曲的墨迹紧紧地缠上他的身体,而后迅速地把他拖下黑色的深渊··森冷的恐惧终于从心底最深的角落翻涌而出,梦境再次颠倒和混乱,吴邪觉得自己像是从无尽的高空坠下去,又像是溺水般狠狠地沉落。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脑中剧痛,胸口却闷得像要炸开,窒息的感觉在冷热翻腾的煎熬里越来越强烈,几乎到达了顶点··蓦地,一个声音穿入他梦里直刺心魂深处,唤他:“吴邪”·吴邪一震,猛地惊醒过来。
剧烈的心悸和散乱的焦距里,眼前的人影好似幻觉,吴邪冷汗淋漓地喘息着,神色恍惚地微微睁大了眼:“小哥……”·那个人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应了一声:“嗯。”
吴邪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勉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张起灵起身想要给他倒杯水,手却忽然被拉住,他回过头,看到吴邪低着头,低低地喘息着,气息未定,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手心冰凉。
张起灵顿了一下,又坐回他的床边,反握住了他的手· ·仿佛是感受到他手心沉稳的力度,片刻后,吴邪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眼神终于恢复清明,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他似乎被自己紧抓着张起灵的举动弄得一愣,但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指··“你……”吴邪抬起头,才刚开口,却发现发声艰难,声音沙哑。
静了一会,才又道:“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张起灵没有答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吴邪疲惫地松了口气,脱力地往后靠坐在床上。
他转过头,看到窗外夜色未褪,屋檐下的祈福灯笼烛光微弱,应是烧得只剩残烛·这个时候正是他平日醒来的时间,而此刻脑子里撕扯般的疼痛还未消散,浑身都有种虚脱般的疲累。
他用手抹了把脸,随后看了张起灵一眼,这是他回来后消失不见的这几天里他第一次见到他,便道:“你这个点在我房间做什么别跟我说你太久没见我想我了,我会揍死你的。”
张起灵默不作声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道:“你去了秦岭·”·吴邪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答他的话·沉默了一会,他似乎是笑了一笑,“原叔都告诉你了”·张起灵没有应声。
吴邪点起支烟,抽了一口,“我要是没去,你现在还出不来·”·“你不该去·”·吴邪不说话,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燃烧的微光,凝定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下,道:“那我应该继续一无所知,等到发现自己不会老的时候,相信你们到时候编出来的一套谎言,然后继续天真无邪地成为一个赝品”·情有独钟盗墓原著向·张起灵也沉默下来。
默然相对了半晌,吴邪拿起烟盒和打火机,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竹木窗··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江风悄无声息地涌进,扑在人的面上有细细茫茫的凉意·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倒映在江面上,在雨雾中晕开一片宛如旧时岁月般的微黄。
吴邪静静地站在窗前,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抽完了那支烟,想点上下一支,却被身后一只微凉的手止住了动作··“戒了吧,对身体不好·”·吴邪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按住的手,黯淡的烛影里虽看不清晰,但他知道自己的食指和中指间已有因常常抽烟而被熏出的淡淡的黄,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雨,说道:“就好像这几个月来,我早就习惯了每晚后半夜都做这些梦,然后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张起灵道:“你知道我今晚又做了什么梦么”·张起灵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吴邪。”
吴邪笑了一笑,仍是说道:“我梦见长沙那所我曾经找到过巴乃张家楼资料的研究所地下室·他90年曾经去过那里翻查资料,然后写下了封条封住了那个地下室。
我曾经很疑惑为什么当年那个找资料的人和我相同的看资料的习惯,以及一模一样的字迹,原来是因为他植入我脑中的记忆不知不觉影响了我,以致于我慢慢变成了他的模仿者,这些都足够扰乱‘它’的注意力,从而消耗‘它’很大一部分精力。”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道:“当年你的家人同意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吴邪不语·良久,他随手按灭手中的烟,平静地道:“我知道。
其实我能够理解当年他们的决定,毕竟他们是为了救我的命,我也理解你们一直不肯让我知道真相的做法,换做几年前,我也许会怨恨他们不顾虑我的感受擅作决定,接受不了自己的命运被安排成一个‘仿冒品’和‘烟雾弹’,由此消沉或者偏激。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他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其实这也没什么,我的真假三叔,也都因为这些事被迫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作为吴家的后人,又怎能一点都不为家族分担困难”·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当年命悬一线,如果没有他给的那颗丹药,我早就死了,所以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他淡淡地笑着,语气平静,然而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却道:“你仍旧介怀。”
·吴邪的笑容不由一滞··沉默片刻,他垂下眼帘,重又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是啊,他仍旧介怀··理解了,想通了,并不代表真的能够放下。
否则他何必过年时也没有回家,何必每天梦醒后就再也没有睡意,何必在刚才那个梦境里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也许是刚从噩梦里醒来,也许面对的人是他,刚才既然没有伪装好,现在便也无需否认。
和解连环假扮吴三省、吴三省冒充陈皮阿四其实并不相同,他是在自己不知情也不自主的情况下被强制性地变成另一个人的模仿者·他不知道除了一些习惯和笔迹,如今的自己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被潜移默化地演变成那个人的样子,而他甚至不知道,原本真正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人经历过的事,他渐渐地开始觉得,这些是不是确实是他真实经历过的,却只是被自己忘了的记忆——这让他在每天夜里醒来的时候,都会想自己到底是谁。
这是他心底,真正挥之不去的梦魇··吴邪闭了闭眼,转过身,再次点起了一支烟,不再言语··雨气寒凉的夜里,他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立在窗前的背影是张起灵从未见过的瘦削。
张起灵想起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吴邪站在辰水边对他露出的那个淡淡的笑容,温暖却波澜不惊·他的眼神,不是从前清清朗朗的明澈,也没有曾经一往无前到让他无奈的固执,他曾有的那一点嘻嘻哈哈恣意怒骂的率性也消失不见,一天里大多数时候,沉默而内敛,冷静而莫测。
张起灵喉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只是低唤了一声:“吴邪·”·吴邪沉默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却是轻声重复道:“吴邪”他的眼神落在远处空茫的黑暗中,也如夜色般空茫,嘴角却带着无知无觉的冷和嘲讽:“我到底是吴邪,还是齐羽”·张起灵没有说话,忽然将他转过身一把抱进了怀里。
吴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中,身体一颤,闭了眼,直着脊背任他抱着,一言不发··张起灵亦不言语,只是收紧了手臂:“我说过,对我来说,你只是吴邪。”
静了一静,他低声说:“是我的吴邪·”·一贯淡淡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此刻低低地说在湿润微凉的空气里,一字一顿地说在耳边,恍惚他当年写在锁芯红纸上的字,坚定得犹如一生一世的誓言。
一瞬间有什么一时分辨不清的情绪,纷纷杂杂,仿佛带着一种势不可挡摧枯拉朽的力量潮水般猝涌上心头,心中似有什么被砰然冲击塌陷·吴邪一刹那攥住了他身侧的衣服,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
轰然没顶的思绪骤然击疼了胸口,一片纷茫里,吴邪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当年收复那些盘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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