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远]峥嵘岁月 by 蕙青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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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远]峥嵘岁月 by 蕙青大师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 · ·文案·【安逸尘】·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高唱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宁致远】·看尽离合心独凉,陡生感慨难思量·热血染尽山河壮,方家为,一夜酣梦可回乡·内容标签:铁汉柔情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致远,安逸尘 ┃ 配角:宁浩天,乐颜 ┃ 其它:活色生香,尘远,霆峰,救国梗·==================· ·☆、相遇1927· ·“哎呦,我的小少爷,可慢点儿跑现在世道不太平,万一蹭了碰了回去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啊”一个老管家卖力的跟在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岁的孩子身后跑着,那孩子身子灵活的很,在拥挤的大街上东窜西奔,要是不看紧他,许一个转身就要找不见人影。
那孩子回头瞧一眼管家,急切的喊:“王叔,你先回吧”·“那哪儿成啊我自己个儿回去还不让老爷把我这把老骨头打折打碎啊”管家顿了顿身子倒了口气,眼见这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小少爷又要消失在视线里,连忙拔步跟上去。
“王叔,你可悠着点儿吧·”小少爷看着老管家渐渐跟上来了,刚放慢的步伐又快起来··“……少爷,咱这是去哪儿啊……”王管家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的说。
“峰山公园”小少爷抬头看看自家的老管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又跑起来,“这一病就在家窝了十天,偏赶上这些天雨连下个不停我埋在那里的小欢儿怕是要冲坏了”·他越说越急,跑的也越来越快。
“……成……少爷……”王管家认命的点点头,继续跟着跑··当一小一老一前一后的追逐终于停止的时候,那小少爷正看到一帮大孩子对一个小胖子拳打脚踢的场面。
小少爷远远地站定,看着那些人欺负着可怜兮兮的小胖子,小胖子痛苦的哭嚎声不绝于耳··人群中退出一个高个男孩,他煞有介事的弯腰把因一通乱踹而弄脏的裤腿拍打干净,看他的样子,不过是打累了歇歇。
孩子头看着那小胖子抱头求饶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着,手还指挥着:“死肥猪,都说了我们不带你玩儿,谁让你来凑热闹活该”·隔岸观火的小少爷努了努嘴,实在看不下去了,正往前走了一步,王管家便挡在他身前。
“少爷,快去瞧瞧您的小欢儿吧·”王管家伸过手去想牵起少爷的手··小少爷瞧也没瞧他一眼,只盯着那正一片混乱的殴打,缓缓绕开管家,低声说:“小欢儿……一会儿再瞧罢。”
“喂你们这帮地痞流氓无赖杂皮”那小少爷一掐腰,把自己肚子里的骂词一个不剩的掏了出来··虽说这些孩子调皮捣蛋了些,毕竟年龄还是小,哪里被这么骂过,他们愣愣的住了手,有两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瘪着嘴哭了起来。
孩子头当然是要出来出头的,他把那两个已经由哭泣变成嚎啕的小孩儿推到人后,不让他们给自己丢人现眼,他瞪起眼学着大人们说的黑话:“你是混哪条道上的”·“我不混哪条道,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小少爷也是有点发憷的,他仰起脖子,想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北平城里没人不知道我小霸王宁致远”·“小霸王”孩子头抱起胳膊,轻蔑的一笑,“我今天就把你打成小王八”·说着那孩子就朝着宁致远冲将过来,忠仆王管家以不符他年龄的眼疾手快插在了二人之间,那孩子一头撞上王管家的肚子,痛的他闷哼一声,差点吐上来。
“小朋友……”王管家低头和蔼的笑笑,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谁跟你是朋友而且我也一点都不小”孩子头目中无人的给了王管家一个白眼,宁致远也毫不示弱的回给他一个白眼。
“好好好,这是瑞清坊的点心,你拿去和你的伙伴们分了吃吧·”管家抬起手,手指上勾着装糕点的纸包,那是来的路上宁致远嚷着要吃才买下的··“王叔那是我的”宁致远当然是不乐意,怒跺一下脚,大喊。
瑞清坊的糕点对这帮孩子来说可是过年过节都不一定吃得到的美食了,小孩子的定力哪有那么深,舔舔嘴唇接了管家手里的纸包就跑远互相抢去了··宁致远闷闷不乐的吐了口气,瞅着管家。
“咱们回去时再买些就好了·”管家安慰道··宁致远一听还可以再吃到糕点,也就不放在心上,点点头便径直走向那个正努力爬起来的小胖子。
“喏,擦擦吧·”宁致远掏出块手绢,递到那孩子眼前··那孩子微微抬眼瞧了下,缓缓摇摇头:“会用脏的·”·说着他便用自己的衣袖为自己擦着脸,可惜是越擦越花,宁致远皱皱眉头把手绢塞给他,说:“又不要你还,送你。”
“……谢谢·”那孩子嗫嚅道,战战兢兢地接过那块干净的纯棉手绢,小心的为自己擦着鼻孔下的血迹··“你叫什么名字”宁致远抽抽眼角,看着那鼻血自己都觉得一阵疼。
“安逸尘·”那孩子答道··“他们为什么要揍你”宁致远好奇地问··“他们……嫌我胖,又说我……是没娘的孩子。”
安逸尘小心的把手绢折好,塞进怀里··宁致远听了也觉得有些恻然,挠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正巧也转移了这沉郁的话题:“对了我的小欢儿”·宁致远扭头就跑,安逸尘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的也跟着他跑,当然了,王管家也只得跟着跑。
宁致远跑向公园的一个花坛,他焦急的挪开碍事儿的花盆,用手扒拉着泥土,谁知越扒眼泪也蓄的越多,他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泥里,抽搭着鼻子说:“完了完了我的小欢儿一定是被雨水冲烂了我的小欢儿没了”·安逸尘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宁致远古怪的行为,突然想起来什么,试探的拍拍宁致远的肩:“你说的小欢儿,是不是条小狗啊”·宁致远立马抬起头来,惊中带喜的看向安逸尘,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把自己的脸擦成花猫。
安逸尘笑笑:“前几天下大雨你的小欢儿被冲出来了,我把他埋到一个不会被风吹雨淋的地方啦·”·“真的”宁致远说高兴也高兴的快,眼里还闪着泪光,一笑就把眼泪挤了下来。
“快别哭了,我带你去看它,”安逸尘点点头,拉起宁致远,又瞧了一眼一旁站着的管家,补了句,“可是不要带你的管家·”·宁致远便无视了管家递上来要给他擦脸的新手绢,拿袖子蘸了蘸眼泪,叫管家不许动,起身就随着安逸尘走去。
宁致远跟着安逸尘,安逸尘扒开了一处树丛,进到了一个假山洞,两人的小身高在这里抱膝坐下勉强刚好,再往里深一点就全是湿漉漉的泥土,没法进去了··“那土里就是你的小欢儿。”
安逸尘微笑着指给宁致远看··山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何况两人拥挤着也无法上前去看,宁致远颇有些失望:“你别是唬我的吧·”·安逸尘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他肯定的点点头:“是真的,我还给它编了个花环呢”·宁致远眯起眼睛,竭力让自己适应这黑暗的环境,终于才隐约看见一个已经枯萎掉的花环。
宁致远松了口气,扒开洞前的的树,钻出了狭小的山洞,差点磕了脑袋··安逸尘也跟着钻出来,有些尴尬地说:“平时我自己在这里坐着还好些,两个人是挤了。”
宁致远觉得新鲜,笑着说:“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这假山洞原本就有,我只是在洞口撒了把种子让它长满了树草,然后这里就成了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看着宁致远饶有兴趣的模样,一向沉默孤僻的他竟开起了玩笑,“不过夏天就太讨厌啦,蚊虫会把我咬成一个球的。”
宁致远跟着愉快地笑起来,又问:“那现在这里我也知道了,就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地方了啊·”·“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
很少有人会对安逸尘这么好,在心底,安逸尘已经消去了对宁致远的隔膜,“而且你一点也不像个小霸王·”·这句话一出就错了,宁致远咬了咬下唇,有了个主意,他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坏笑,上下打量着安逸尘,道:“我就是个小霸王,没人敢不听我的话,所以我现在决定要帮你减肥”·安逸尘惊慌的睁大了眼睛,为难的乞求道:“我从小就这样,瘦不下来的”·宁致远歪了歪头咧着嘴开怀一笑,拍了拍安逸尘的肩:“我都说过了,我宁致远说让你瘦你就肯定会瘦下来”·“这……”安逸尘挠了挠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听不听我的话”宁致远眯起眼睛逼近安逸尘,像一头高傲的小兽··“……听·”安逸尘连连倒退,终于在身子抵在假山上无路可退的时候,才无奈的应下来。
宁致远把安逸尘领回了宁府,宁府家大业大多少爷一个玩伴也缺不着什么,于是安逸尘就在宁府长住下来··可接下来的生活对于安逸尘来说是折磨炼狱,而对于天生喜欢管人的宁致远则就是欢天喜地了。
吃饭多一口就要打手,还要定时喝奇奇怪怪的汤药,最可恨的是这个小霸王要让自己跑圈和举重物,宁致远本来跑起来就跟阵风似的,竟还叫自己去追他简直是要了自己的命自己累个半死不活的时候他还悠然自得的示威,饿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又幸灾乐祸的啃鸡腿,苍天啊我怎么交了他这么个朋友·可是世间的事永远不会让你提前看到结局,当年没问清的缘故,安逸尘也为宁致远解释清楚——自己的母亲因哥哥的夭折而生下自己,他的出现是为了遗忘上一个悲伤,他的降生伴着一家子的欣喜,却忘却了他没得选择的选择了现在的境遇。
谁也没想到他的母亲仍旧沉浸在悲伤当中不可自拔,得了失心疯,不知去向··之所以安逸尘轻易地对宁致远道出往事,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话不谈,时光荏苒,弹指之间,毕竟他们离初遇已经过去八年。
当长大后的宁致远和安逸尘一同穿上笔挺的中山校服上课的时候,那种场面已经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两个人走在一起样子,似乎汇聚了所有的光芒··原本梳着学生头,或是绑着麻花辫的女学生们,全然没了平时文静矜持的模样,竟也会激动地摇乱自己的头发,果然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难以自已。
而顺带提一句,当年的孩子头也已经不再是二人的对头,在愈加动乱的时局中,他也需为自己找一份营生,几年前成了宁府的下人··作者有话要说:· ·☆、相伴1935· ·能够遇到一个一生相伴的知己,是一件多么令人宽慰的事。
知己超出爱人,明明并非是很相像的人,也许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可纵使二人思维有着千差万别,却总能互相在一个垂目一个低眉之间领会对方的意思··那日安逸尘和宁致远一同到学校上课,一向对身边的女同学不太上心的宁致远突然为一个女生定格了自己的目光,安逸尘瞧着他,岔开五指在他眼前晃晃,打趣道:“口水流到下巴尖了。”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去你的,”宁致远一把拍掉了安逸尘的手掌,“我是在想以前怎么没见过她”·安逸尘不以为然的紧了紧单肩背着的书包,说:“你当全校的女生都得出来看你”·“你怎么不说她们是来看你的呢”宁致远不服气,一拍他的肩,笑说。
安逸尘玩心又起,哼笑一声说:“得,我帮你问问,看人家是来看谁的·”·还没等宁致远张嘴,安逸尘就跑到一个女生身边,那个女生一下就拿书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诶,同学,快上课了,你怎么还站在走廊上”安逸尘温和地问··书袋仍没有拿下来,只有书袋的主人发出一声扭捏而犹豫的“呃”。
“你站在外面是为了看谁啊”安逸尘又是一笑,拉下了遮住女孩脸的书袋··“……看他……和你……”那个女孩涨红了脸,激动到发颤的手指了指安逸尘身后的宁致远,宁致远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谁知女孩又指了指安逸尘,宁致远忍俊不禁喷笑出来。
·“谢谢你,同学,快回去上课吧·”安逸尘只好微笑着点点头··宁致远走上前来,搭住安逸尘的肩,也没说话,两人只是笑。
到了课间,安逸尘戳了戳坐在前桌正在看着一份申报的宁致远,宁致远一脸担忧的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凑近安逸尘:“现世难安,侵略不断,华北地区被日军蚕食不算,政府还一味妥协退让,这些年里北平城里我家还撑的剩个空壳,我看这学校也是办不下去了。”
安逸尘扒拉过宁致远桌上的申报,华北事变愈演愈烈,安逸尘紧锁着眉头,长叹了一口气:“社会局面早已混乱不堪,败絮犹在,金玉亦消,整个中国一塌糊涂。”
宁致远低着头目光飘忽着,声音沉郁:“外敌侵占了大半个中国版图……中国现在就好比堕失了光芒的星辰,如今已成了粒飘摇的尘埃,换句话说,它曾经辉煌过而已。”
两人静默了很长时间,直到班里的同学喊宁致远,宁致远一抬头才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今早自己失神瞧了半天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矜持却不作态,微微一笑就说:“我叫乐颜,在三班。”
似乎是瞅准了宁致远对自己有意思,她连目光也没有躲闪,大方的和宁致远对视··宁致远赶忙站起身来,竟失态的被课桌撞了个趔趄,暗暗揉了揉被撞疼的大腿,才回道:“我叫宁致远。”
“我知道·”乐颜一笑,她的目光里总带着一份与其年龄不衬的成熟,似乎是同样看过许多与她年龄不衬的事情··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几句,直到上课铃又打响,乐颜颔首一笑才离开。
宁致远看着乐颜离开的背影,似在回味,拖沓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安逸尘看他那一副把魂儿都交给那女生的样子,一拍宁致远的肩:“得了,今晚下学我就先走啦。”
宁致远回过头来,被识破了心思,羞赧的摆摆手,漫不经心的说:“够兄弟,谢了·”·晚上下课后,安逸尘接了宁致远的书包,一并帮他带回去,又嘱咐了句早些回家便自己先走了。
宁致远平时在学校受到女生的追捧也不少,谁知和乐颜并肩走着,要么尴尬的挠头,要么是紧张的清嗓,总觉得跟她一道走着似乎是被说不出的气场压着··“去过佳美乐吗”乐颜一边走一边散开自己的麻花辫,轻轻抓着绑弯了的头发。
“那……不是个夜总会吗”宁致远下意识的顿了脚步,乐颜笑着回过头来等他,他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忙紧了脚步跟上去。
“宁家的空心大少,没去过佳美乐”乐颜摇头哼笑一声,“倒也是,从没见过你·”·宁致远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全然颠覆了自己白天对她所见时纯美大方的印象,倒有了几分过于成熟而显得市井的气息。
“空心大少”这个称谓也让自己很不舒服,他固执的摇摇头:“那里是日本人爱作乐的地方·”·“在那里,作乐快活的日本人、中国人,对我一个女人来说,没什么两样。”
她以女人自居,而非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的声音很甜很清亮,掩去了她话中的落寞··“你既没有那样的觉悟,又还上什么学”宁致远抱起胳膊,刻意的与乐颜分了一段距离。
乐颜挂在脸上的笑隐了一瞬,复又撑起嘴角:“我上学,是因为老板对我好,替我交学费·”·“你混迹在那样的地方,你的家人不担心吗”宁致远的正直气概上来了,丝毫没有顾忌乐颜的情绪。
“死光了,”乐颜却表情淡然,提起这些事像是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过,“在大街上,日军打靶·”·宁致远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怜悯,又含了几分愤慨:“你不恨日本人”·“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有力气去恨”乐颜抬头看了看佳美乐的大招牌,斑斓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的闪闪发亮,她驻下脚步回头对宁致远说,“本想着坑你宁家大少爷一笔钱,谁知你我不是一路人,这里不适合你,谢谢你送我,你走吧。”
宁致远颇为忧虑的跟上去,“我都来了,陪你进去吧,我在一旁不会打扰你忙的·”·一瞬间,乐颜的一颗因经过过度悲痛而被打磨的坚硬冰冷的心,在不经意间便融化了一角,她像是嘲笑宁致远又像是自嘲,说:“傻瓜。”
乐颜先宁致远一步进了佳美乐的大门,宁致远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跟了上去··刚一进门,一声响亮到尖利刺耳的女声就传了过来:“红颜笑你来晚了”·“好了,静春,路上走得慢了些,”乐颜走上前去,又对静春附耳,眼睛一瞟宁致远,道,“这是我的客人,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对了,别给他上酒。”
静春捂嘴笑了:“雏儿”·乐颜推了静春一把,笑说:“瞎说什么呢”·“什么时候见过你有不会喝酒的客人……”静春笑着嘟囔去安排了。
乐颜回头朝宁致远点点头,示意他跟着静春走就是,自己转身进了后台··夜总会里的灯光昏暗了一瞬,紧接着便闪起了亮眼的彩光,随着一阵哄喊和鼓掌,便有一位歌女上场唱起了歌,她扭着苗条的腰肢,不时对着台下的大老板们暗送秋波。
宁致远隔着舞台远远地坐着,握着手里的一杯热茶,嘈杂的会场里吵得他的太阳穴突突作响··场上的歌女换了三四个,乐颜也一直没有出现,看来她的确在这佳美乐颇有身份,估计是要压轴出场了。
宁致远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百无聊赖的顾盼着,看着一旁挂的钟表,已经是八点半了··直到桌前的茶添了四回,自己连厕所都跑了两趟的时候,场子里的人声突然像是炸了一样,灯光再一次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了缓缓登场的女人身上,乐颜已经成了夜总会的头牌“红颜笑”,她干净到洗到发白的天蓝色校服换成了白色蕾丝的旗袍,岔子开到大腿,身上洒满了金粉,就连她向台下人鞠躬示意的姿态都带着几分妩媚妖艳。
音乐爆发了出来,全场的灯光猛地亮起,乐颜柔美的声音宛转在整个会场,只是不复清亮反带了几分甜腻,气氛更加喧闹起来,伴舞们热烈的扭摆着,反而乐颜只身站定在话筒前,唱着她自己的歌。
·她很孤独··宁致远这样想,她孤独的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这里不属于她·彼时台上的乐颜闭着眼睛哼唱着无词的曲调,表情终于舒缓了些。
可台下的人们已经不乐意了,一个男人已经喊着:“这唱的什么红颜笑,爷们儿们养你可不是让你哭丧的”·乐颜的歌声戛然而止,她仿似完全没有脾气,卑微的躬了躬身子:“赵老板,今天我没准备好。”
赵老板回头看了看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撇着嘴直摇头,赵老板一拍巴掌,说:“这样吧,咱们来点儿不用准备的干的好了我们浅田队长有奖赏”·乐颜温和的一笑,对着浅田小川行了个日本的躬身礼,说:“听浅田队长和赵老板的安排。”
很快,一个服务生就端着一个餐盘上了台,餐盘里是一瓶高度洋酒和一个高脚杯··服务生竭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忧心忡忡的对乐颜说:“姐……”·乐颜不动声色,只说:“开。”
服务生把餐盘放在地上,紧张的蹲下时不稳的歪了歪身子,默默把酒瓶起开,给酒杯倒满一杯,起身递给乐颜··乐颜举杯:“一敬今天的贵客浅田队长”·说着,仰起脖子一杯酒就喝到底,远处的宁致远已经坐不住了,他紧握着拳头,盯着那个放肆开怀的日本人和满脸堆笑的赵老板。
乐颜把空杯一伸,服务生再次给她满上一杯:“二敬我的家佳美乐”·这杯一下肚,乐颜已经有些恍惚,脸上泛起一片红晕,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台下的看戏人都愉快的笑着。
“三敬我的衣食父母各位大老板们”乐颜醉意已经上来,说话已经不似清醒时恭敬,“来王会长赵老板”·酒水顺着乐颜的嘴角滑下,滑过她的脖子,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越看她这个样子,这些老板们就越高兴,一声叫好,乐颜也跟着笑了起来,服务生扶着险些歪倒的她,却还只得给乐颜再满一杯酒··“这第四杯……”乐颜顿了顿,突然目光看向了隐在暗处的宁致远,对他一笑,“敬我们所有中国人……”·此话一出,台下的浅田小川便有些疑惑了,他不悦的看向赵老板,赵老板忙坐回浅田小川身边,陪着笑解释:“她还要敬大日本帝国三杯的。”
浅田小川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呦西·”·“第五杯”乐颜在台上摇摇晃晃,出尽了洋相,她甩开扶着她的服务生,手指着自己,“我敬自己。”
赵老板没有言中,浅田小川恼怒的一拍桌子,骂:“八嘎”·“太君,太君,她醉了,”赵老板连连道歉,又朝台上骂,“红颜笑你作死啊你”·乐颜不屑一顾的笑起来,夺过服务生手里的酒瓶自顾自的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够了……”宁致远一捶桌子,快步走到台前,手一撑台子就跳上了舞台··“别喝了”宁致远抢过乐颜手里的酒杯,眼看她就要歪倒,忙握住她的腰。
“你是谁”浅田小川用蹩脚的中文问着··赵老板本想喊人拖宁致远出去,仔细一瞧认出他是宁家的少爷,虽不想得罪他,可在日本人面前也不能叫他轻易下台,怪罪的看了眼乐颜怎么招惹上他了,才朝浅田小川解释:“这位少爷可是个人物,是专门来给您助兴的。”
“哦”浅田小川来了兴趣,眯起眼睛··“这位少爷不光能喝光红颜笑剩下的酒,还能喝光我这儿度数最高的酒”赵老板拍了拍巴掌,示意人去取酒。
宁致远并非听不出赵老板是在帮自己找台阶下,可是自己的确从小到大滴酒未沾过··宁致远把怀里的乐颜交给一旁的服务生,自己举起一杯酒猛地灌了一口,酒辣的他五官皱在一起,他深呼吸了一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喝完就把自己逼出了眼泪。
“我来吧……”宁致远第二杯酒刚沾到唇边,一只手就拦下了自己··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宁致远已经迷迷蒙蒙的看不清眼前的人,一抓到来人的手才清醒了几分,“逸尘……”·“我来吧,”安逸尘接过酒杯,冲台下人一抬手,“我知道各位一定不悦旁人来挡酒,这样吧,我再多喝一倍,给大家助兴。”
那就是接近三瓶的量,宁致远一下吓醒了,握住安逸尘的手腕:“你干什么我一个人喝喝一瓶,你喝喝三瓶是不是脑子坏了”·“放心吧,没事的,”安逸尘宽慰的笑笑,“我知你不会喝酒。”
安逸尘干掉了手里的那杯酒,便拒绝了倒酒,而是直接对着酒瓶一口气猛灌,宁致远看着他,他好像是在拼死··没人知道安逸尘一口气喝下这么多酒会是怎么样,也许会死。
乐颜已经被拖下后台,宁致远看着安逸尘喝得通红的一张脸,他的喉结上下蠕动着,表情全燃只剩痛苦·宁致远晃晃晕沉的脑袋,踉踉跄跄的走下台,跟一个服务生商量:“能不能跟赵老板商量商量我付钱,好吗别让他喝了。”
“能在这儿玩乐的,哪个缺钱”服务生后背靠在墙上,愁闷的摇摇头,目光看向后台,静春正在拍打着呕吐的乐颜··宁致远看向那个在台上站在聚光灯下为自己挡酒的人,他终于喝完了最后一瓶酒,把酒瓶倒拿在头顶,只有几滴酒液滴落下来,他这是在展示自己已经如约喝掉了所有的酒。
宁致远架住安逸尘,什么也没说就拖将着他下台,一旁的服务生本想上前帮忙,却看着赵老板不快的眼神,住了脚步··谁也没有帮忙,两个人在佳美乐出了好大一场洋相,安逸尘呢喃着:“致远……我难受……”·“我知道,我知道,”宁致远焦急的轻拍着安逸尘的脸,想让他清醒一点,“我们这就回家了。”
安逸尘一出佳美乐大门,扶着墙壁把手狠狠扣进自己的嗓子,立刻大股的酒液就涌上来,他弯着腰痛苦的呕吐起来,宁致远拍打着他的背,叫了辆等在佳美乐大门口的黄包车,车夫帮着宁致远把安逸尘架上车,说:“爷,这得加价了。”
·“加加加,”宁致远不在意的挥挥手,催促道,“快走,庆丰路宁家·”·宁致远稳住在车上直伸头呕吐的安逸尘,唯恐他一个不小心歪下车去,一面又问:“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就是太晚了……你还不回家……”安逸尘一边呕吐着一边回着。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宁致远怔了怔,又问··“我刚到家……佳美乐……就,就有人打过电话来说你在这了。”
安逸尘缓了缓气,靠在车背上··“看来这个乐颜,真的不简单,把我当小孩儿了·”宁致远也靠在车背上,低声嘟囔··“你们怎么样”安逸尘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
“不知道,也许还行·”宁致远也哑着嗓子答··“那就好·”安逸尘笑笑,不再说话··第二天是周末,安逸尘一觉睡到中午,只隐约记得清早宁致远告诉自己他去找乐颜了。
安逸尘从床上爬起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拱的一团蓬乱的头发,只好先去洗澡··待他洗完澡回到房里又无所事事起来,想着抄点书稿也还是静不下心来,平时周末二人总会约着去爬山或一起与其他好友论些时事什么的,虽说起来也叫听说的人觉得无甚趣味,他却觉得乐在其中。
可是今天,他是看什么都不对劲的,干这也不是干那也不是·只好换好衣服,想出宁家四处逛逛,谁知竟有三两个穿着制服的日本军叩开了宁家大门,前年刚换的新管家刚打开大门,便惊慌失措,让进不是挡着更不是,在愣怔中已被一把推开,几个人径自就上前去。
“谁啊”宁家老爷宁浩天走了出来,看到是日本人,沉了沉声道,“所为何事”·安逸尘快步走上前去,意想挡在宁浩天身前,宁浩天回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暗暗攥了攥拳头,面上仍是微微一笑,镇定自若的对安逸尘摇摇头。
“我们浅田队长让我们找一个人·”一个日本人竟说了句流利的汉语,也暴露了一口的京片子··宁浩天横眉冷看了一眼那个汉奸,冷冷说:“大概我们这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就是你儿子,”那汉奸也对宁浩天白眼相看,身后有日本人撑腰便狐假虎威,“昨晚在佳美乐扫了我们队长的兴·”·宁浩天一听,便把自己的咬肌咬到紧绷,一边暗责宁致远的不懂事,一边盯着眼前来者不善的三个人,突然一笑:“宁某有些藏品,早想送给浅田队长,哪知浅田队长在北平城里太多人跟着供着,宁某甚还排不上号。”
汉奸眼睛一亮,回头对着两个日军翻译了几句,三人商量了一番,汉奸才开口:“要是你的物件儿浅田队长看上了,那这档子事儿就当没有了·”·宁浩天隐忍的点点头,让开身子,用眼神示意仍挡着三人去路的安逸尘,安逸尘咬咬牙也退到一边。
汉奸斜眼瞧他,这个和宁家少爷年纪相仿的人让他有些疑心,又问:“他是谁”·宁浩天没有回答问题,只说:“屋里的,你们看得上的,都拿去,只要不伤人,都拿去。”
那个汉奸率先笑了起来,身后的两个日军明白过来也跟着得意的笑着··宁家大门敞了一个上午,日军在屋里搬进搬出,甚至召来了更多的日本兵,在宁家大肆抢掠。
安逸尘痛心的看着这一场面却无能为力,他走近墙上挂的□□,却被宁浩天低声喝住:“逸尘别冲动”·安逸尘只好停下了动作,宁浩天走近他,低语:“去找找致远,他在外面,为父担心他出事。”
“好,爹·”安逸尘点点头,看了那几个忙着掠夺财物的日军,“你在家小心·”·宁浩天点点头,挥挥手,重新坐回大厅的沙发上。
安逸尘悄悄从宁家后门溜了出去,也不敢大声呼喊,只好来回张望着寻找宁致远的身影··安逸尘一回头正看见影院上了新电影,心想也许这对小情侣一同去看电影了,便紧提了几步过去,离影院门口还几步路就眼前一黑,让人罩在了麻袋里,安逸尘奋力的挣动着,奈何寡不敌众,那帮人已经把麻袋口紧紧系牢,对着麻袋狠狠地踢打着。
动手的人是赵老板的人,他们很少不下杀手,这次仅因安逸尘是宁家的人才饶了他一命,那几个人动手时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去,只暗暗叹气,究竟是谁这么背运惹到了赵老板。
电影正巧散场,乐颜和宁致远一并出了影院,乐颜一眼便认出了不远处正在对一口麻袋施暴的人,可是那是赵老板安排的,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插手··宁致远却停了脚步:“那喊声……像是逸尘……”·乐颜皱起眉头紧张的看了一眼宁致远:“确定吗”·宁致远犹豫的摇摇头,仔细辨认着越来越微弱的喊声:“是他”·乐颜赶忙跑上前去,喝道:“够了别打了”·那几个人认出了乐颜,互相对视了一眼,想着还是给赵老板跟前的红人一个面子,便缓缓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宁致远立刻蹲下身去,手忙脚乱的解开扎着麻袋的绳子,拽着麻袋底把麻袋抽出来··安逸尘已经被打的晕过去,他那鼻血横流脸上这一块那一块的乌青叫他想起他们小时候初见的样子,宁致远抬眼求助的看了一眼乐颜。
乐颜会意,喊了一辆黄包车,乐颜道出了个附近的诊所的地址,车夫便向那诊所赶去··“Hey乐颜I haven‘t seen you for one month”诊所里跑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大鼻子老外,激动地给了刚下车的乐颜一个拥抱。
“说汉语好吗我听不懂”乐颜无奈的推开那个外国人,手指在自己耳边转转示意自己听不明白··“I am sorryI am so excited抱歉,我是说,我太激动了”那个外国人又说了几句英语,才转换成拐腔柺调的汉语。·“我来是因为有个朋友受伤了,来上药的。”
乐颜指了指晕在车里的安逸尘··老外耸耸肩上前去看了一眼,“Ok,看起来是被打的外伤,”他回过头不以为然地说,“乐颜,你知道的,我不接这么简单的病患”·“Danny这是我朋友快帮帮忙吧”乐颜一跺脚,说。
“Ok,Ok.”Danny无奈的点点头,帮宁致远抬安逸尘下车··宁致远感激道:“Sorry to bother you,Thank you very much”·“OHEnglishGreat”Danny一听到自己的母语,瞬间就对宁致远有了好感,赞叹着举起大拇指。
这一下安逸尘差点摔在地上,宁致远忙扶住安逸尘,急道:“Look out”·“Ah……sorry.”Danny小心的又抬起安逸尘,往自己的诊所里走。
过了一会儿,Danny扔掉了手里的棉签,走出诊疗室对乐颜和宁致远点点头,说:“药已经上好了,他也醒了·”·果然安逸尘揉着自己的后脑,歪斜着步子跟着Danny走出了诊疗室。
安逸尘也对Danny笑笑,说:“Thanks.You’re really nice.”·Danny立刻又瞪起眼睛,愉快的说:“You guys can speak both Engligh and Chinese !Just like me!I can speak both Chinese and English,too!Wow……”·乐颜打断了话唠的Danny:“你们这些会英语的就不要在我面前说啦”·安逸尘看了眼乐颜,莫名的带了些尴尬,对宁致远说:“咱家出事了,爹很担心你,要是你还要和乐颜姑娘待一会儿,我就先回去,跟他说一声你没事。”
宁致远吃惊的一下抓住安逸尘的手,问:“咱家怎么了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去·”·“那乐颜姑娘……”安逸尘又看乐颜一眼。
乐颜微笑说:“我好久没见Danny了,在这与他叙叙旧·”·Danny递来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说:“记得换药,擦几次就没事了·”·宁致远急着替安逸尘接过药,朝乐颜点点头就匆匆出了诊所。
回到家,宁浩天孤身一人坐在大厅沙发的中央,大门仍敞着,宁致远慌张的跑进去,大喊:“爹”·“回来了……”宁浩天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一直鼓在心口的一口气终于是松了出来,“回来就好。”
宁浩天看着鼻青脸肿的安逸尘,又问:“逸尘,你……”·“没事·”安逸尘摇头,为宁浩天宽心··“爹咱们家这是怎么了”宁致远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从前摆在家中的古物珍玩统统不见,地上还有打碎的一人高的花瓶,就连墙上的□□也不见了。
宁浩天深深的闭了下眼睛,由宁致远扶着站起身来,他看起来瞬间老疲了很多,“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身外之物,不要也罢·”·安逸尘也走上前来,扶住宁浩天的另一只胳膊,宁浩天来回看看自己这两个孩子,深长的叹了口气:“只是答应我,以后莫去招惹是非了。”
宁致远吸了吸鼻子,知道是自己惹了祸端,让家中财产尽散,家丁一并遣去,如今宁家已成了名符其实的空壳··安逸尘握了握宁致远的肩,看着他憋得通红却不肯落泪的眼睛,心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夜晚安逸尘房中,宁致远为安逸尘拆掉额上包着的纱布··“这样晾一晾就好了,小心别沾水就是了·”宁致远强压下声音里悲恸的颤音。
“嗯·”安逸尘淡淡的应道,他还在担心另一件事,“你跟乐颜……”·“今早我去找她,便是要跟她分手的,”宁致远垂头丧气地说,虽心有不甘也自知这是最好的结局,“哪知她一开口就说‘我们未曾在一起过,谈什么分手呢'”宁致远模仿着乐颜尖细的女声,连语气也是酷似乐颜一贯的毫不在意。
安逸尘沉默··“……逸尘,看来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宁致远苦笑··“你们只见过两面,你就这么喜欢她了”安逸尘问。
“嗯……”宁致远点点头,良久似乎想通了什么又摇了摇头,“不是……我可能,只是想谈恋爱了吧·”·“现在恋爱都自由了,别担心,还有更好的。”
安逸尘安慰道··“希望如此吧,”宁致远也点点头,终于放下这一段颇为荒唐只维持了不到一天的感情,他指指安逸尘的脸,“还疼吗”·“不疼。”
安逸尘笑笑··“逞能·”宁致远撇撇嘴··“真的不疼的,”安逸尘握了握拳,挣扎过后终于覆上了宁致远的手,微微紧了紧,“你知道小时候你保护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用尽全力——以后就是永远。”
宁致远听了这话怔忡了一会,看着安逸尘认真笃定的目光,他心里陡然一慌,从安逸尘手底抽出了自己的手··“这我知道,可你以前从来都不说,今天怎么怪怪的。”
宁致远站起身来··安逸尘没有动,连视线也仍是低着的:“我是怕,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来不及了·”·宁致远被这悲观的言论感触到了,不免也跟着忧伤起来,最后只能强打起精神说一句:“……别瞎说八道。”
“不瞎说八道了,”安逸尘终于缓过神来,抬头对着宁致远弯弯眼睛,“不早了,快去睡吧·”·安逸尘默默地看着宁致远为自己关好房门离开,他的眉头复又紧蹙起来。
那日安逸尘看到清末民主革命志士秋瑾的诗——“革命是为了给天下人造一个风雨不侵的家,给孩子一个温和宁静的世界,纵使这些被奴役久了的人们早已麻木,不知宁静温和为何物。”
安逸尘眼见着国家动乱,民生凋敝,心下有着越来越强的意识——他,迫切的想参军··安逸尘看看自己的房间,这处让我不必受风雨侵袭的家是你给我的,如今,我要为你打下一处所谓“风雨不侵、温和宁静”的家,保护身后最重要的人,已成了我心中最大信念。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1935· ·某日,北平街头出现了一次浩荡的大规模聚众反抗活动与动员会,主体是学生。
那些学生亢奋的高举着旗帜和纸板,巨大的反抗标语用有力的笔触书写着·他们满含悲愤的把嗓子喊到沙哑,女学生的眼里已然满是热泪,那一声声呼喊似是从心里带着血抠出来的,像是对家国饱受外辱的切肤之痛,又像是来自对同胞遇害的泣丧。
宁致远和他另一帮同学跟在队伍之后,热切的对来往过路的行人发放着传单,呼吁着:“行动起来,反抗起来,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周围有个报社记者给他们“咔嚓、咔嚓”的照着相,宁致远对着镜头招了招手,定格了一张他热血澎湃的面容。
行人接过他们塞来的传单或同情或漠然,仍在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匆匆走着··安逸尘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拿着宁致远和几个家境还算过得去的同学凑钱印来的传单,他汗湿的手心把一摞纸张握的发皱,却始终没有动作。
宁致远走到他身边,他的传单已经全部发了出去,他从安逸尘手里抽走一部分传单,点了点页数,问:“你傻站在这儿干嘛”·“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用。”
安逸尘见宁致远兴致高昂,便把剩下的传单都递还给他··“即使方法不能行之有效,但做过尝试总比蒙昧自封好得多·”宁致远有些不悦,他丢下这句话,激烈的队伍已经行远,他跑了几步跟在队伍后面。
队列前方突然地响了一声空枪,整条队列哗然着被迫阻停下来,后面的学生还在不断撞上前面的学生,宁致远的表情霎时滞住了,安逸尘慌张的拨开他眼前的行人跑到宁致远身边。
“出什么事了·”宁致远回头看了眼安逸尘,刚要挤到前面去看··安逸尘没说话,只紧紧地握住了宁致远的手腕··伪军已经举起棍棒毫不留情的殴打起前面的学生,队列瞬间化为散沙,女同学的哭叫声充斥着现场,几个奋起反抗的男学生已经被砸的头破血流。
宁致远终于不再激动的急着发声,他怔怔的看了眼安逸尘,最终把目光落在那一地的血迹上··什么都没有用……真的就什么都没有用了吗·宁致远站在原地随着奔逃的人海流淌着,跟随着不可逆的流波前行着,他被人撞的猛地向前俯冲了一下,险些摔倒,安逸尘在人潮中始终没有放开宁致远的手腕,乱世之中,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更实在。
这次行动在伪军的不断朝天鸣枪示威当中被迫狼狈的中断了,他们打死了一个名叫刘往的男学生,没有任何人来解释他死于跳弹还是走火,宁致远他们默默地收了刘往的尸体,几人一道送他回了家。
谁也没有勇气去看他家人受到丧子之痛后悲痛欲绝的模样,在刘往家门口,几人似有默契的驻了脚步··安逸尘拍了拍宁致远的肩,上前叩响了刘往的家门··刘往家很快就来开了门,开门的一瞬间还听到他的母亲在骂:“你个王八蛋,怎么才回来今天街上都响枪了……”·话口很快便闭住了,那位母亲愣愣的看着门外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她的目光充满希冀的来回游移着寻找着自己的儿子,对于儿子的已经离开似乎没有实感。
“阿姨,刘往,我们给你送回来了·”安逸尘的声音闷闷的,他让开了身子,把挡在身后躺在地上的尸体露出来··他的儿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阖着双目,她用一种刚从梦境中苏醒过来的表情看了很久,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姨,您节哀·”宁致远低着头声音发着颤··她没有回答,踉踉跄跄的跑出门口,跪倒在自己儿子身边,用自己枯瘦的两只手捧着儿子的脸,倒伏在他身上无声的抽泣着。
一会儿又起身,抬手轻轻摸上儿子的脸颊,为他擦去那里的灰迹··“阿姨,您节哀顺变·”宁致远实在看不下去,走到刘往母亲身边想蹲下安慰她。
“走你们走”那母亲把刘往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拒绝了宁致远的安慰,她无声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进儿子的头发里。
宁致远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安逸尘会意的向其他同学挥了挥手,走到宁致远身边,对仍跪在那里的母亲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和宁致远一同离开··夜晚,二人在书房,宁致远手狠狠的拍在桌上,震歪了桌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木桌不住的向地上滴答着。
安逸尘叹了口气,扶正了茶杯,拿起一旁的抹布擦拭着桌子:“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不叫解决问题·”·“那你告诉我问题该怎么解决”宁致远声音弱下来,他看起来有些发傻,抬头望向安逸尘,“你说那么做没有用,那你一定知道怎么做有用,对吗”·安逸尘没有回答,又蹲下身子擦着地上的茶水。
宁致远掐着自己的睛明穴,一口浊气淤在他的心口叫他难过的连喘息也疼··“我没有办法,”茶水被擦干净了,安逸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宁致远,“这是大问题,要解决中国的落后和贫瘠,那是几百年落下的病根了……”·宁致远不发一言,等着安逸尘的下文。
“可是,小人物要去解决小问题,对吗”安逸尘站起身,把抹布丢进水盆里··“你想说什么”宁致远皱起眉头,走到安逸尘身边,紧紧地盯着他。
“我要去参军了,致远·”安逸尘对宁致远笑笑,拍拍他的肩··“那我呢”宁致远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缓缓地张口。
“在家好好照顾爹,好好照顾自己……找份活计吧·”安逸尘仍是笑着说,可说到最后语气竟带了些哽咽··宁致远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紧紧地闭着嘴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安逸尘,他像在渴望一个答案般用目光追问着安逸尘。
安逸尘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茫茫无光的夜晚:“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什么时候走”宁致远问。
“最快明晚,最晚后天一早·”安逸尘吐了口气,回··“那就明日吧,为你践行·”宁致远轻咳了一声,强打起精神说··“不必了吧,现在家里也紧张。”
安逸尘垂下眼睛,沉声拒绝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安逸尘离开了,宁致远顾自愣怔了一会儿,也看向窗外,看向这座安静中隐藏着无限□□的北平城。
计划比想象的还要早,中饭还没来得及吃,安逸尘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上路了··宁致远扶着宁浩天站在宁家大门外,看着即将报名参军奔赴战场的安逸尘··安逸尘见他们都是一副担忧的愁眉不展的样子,咧咧嘴说:“爹,致远,放心,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宁致远询问的看了一眼宁浩天,宁浩天微微点了点头,宁致远走上前去,犹豫片刻递给安逸尘一条一直在掌心里摩挲的玉坠··那块玉被宁致远握的温热,它缓缓滑进安逸尘的衣衫,贴在安逸尘的胸口。
安逸尘大方的接受了它,还开着玩笑:“护了你十八年的玉,一定会保佑我的·”·“路上,别死了·”宁致远咬着下唇,憋了半天却只哑声说出这么一句。
“别咒我了·”安逸尘粲然的笑笑,像往常开玩笑那样推了他一把,又冲宁浩天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走的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步伐很快很稳,他向着自己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宁致远回到宁浩天身边,失神的望着安逸尘渐渐在人海中隐去的身影,问:“爹,他会没事的吧”·“男儿应是重危行,”宁浩天也有些感慨,微微攥了攥拳头,“逸尘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回来的。”
今晚,宁致远失眠了,这是八年里第一次体会安逸尘不在自己身边,他没来由的感到心慌,反侧辗转几回心里隐隐的只剩后悔·宁致远一直想跟他说点什么,瞧安逸尘确实很忙,他又总是如喉咙里哽着鱼刺般的表达不出任何话。
就这样一天的功夫,两人之间已然隔了一座战场··作者有话要说:· ·☆、再会1937· ·安逸尘已经上了战场,去了宁致远也搞不清有多远的地方··眼看转过年来,宁致远已在一所女校做了一年半的教书匠。
女校放年假的前一日,宁致远刚带着讲义走进教室,正拿起粉笔写板书,黑板却早已被几个醒目的大字占据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那些年轻的女学生们互相瞧瞧,均是会心一笑,一齐兴冲冲的把藏在背包和抽屉里的纸旗拿了出来,得意的向宁致远挥了一挥,嚷着要上街去游【hexie】行。
明明宁致远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却莫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苍老··宁致远拍着讲桌,吼着:“谁都不许去”他疾步出了教室,将教室大门牢牢锁住。
任凭学生们拍打着门板和窗玻璃,宁致远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喃喃自语:“游【hexie】行是做给谁看的”·“老师你放我们出去啊”学生们听不到隔着窗户宁致远说话的声音,只边敲边喊。
“新年到了,还是让你们的家人安安心心的过个年吧·”宁致远也不听那些焦急的喊声,背过身去,扶着廊上的木栏杆默默地站了很久,空气干巴巴的冷,淡淡的浮着他呼吸的白雾。
直到过了放学的时间,天都黑了下来,宁致远在外面也冻了个全身透,这才把门打开··学生们一股脑的冲出来,对着宁致远就一顿捶,便捶还边骂:“老师你平时总教我们爱国救国怎一到用的时候却缩了头”·宁致远躲闪着女学生并没有多大力气的拳头,说:“天黑了,小心回家吧。”
女学生们一个个不服气的离开了,宁致远揉揉自己的肩头,摇摇头走回教室,把散落在地上的旗帜一一捡起收好,以防让反动派看到,又要叫学生们惹祸上身··收拾完毕,宁致远把讲桌上的讲义装起,也往家走去。
宁浩天已亲自做好晚饭,等在桌边,看宁致远顶着一身寒霜推开了大门,立刻起身担忧的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宁致远把文件包放下,脱下厚大的风衣,卷起衣袖走到桌边,轻轻按着宁浩天的肩头,让他坐回桌前,回道:“爹,没事,处理学校里的一些琐事。”
宁浩天看宁致远平安到家,便也不多问,只说:“吃饭吧,都凉了·”·宁致远搓了搓冻僵的手,冲宁浩天笑笑,坐下来先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才埋头吃饭。
宁浩天看宁致远用筷子的手都有些僵硬了,问:“改天再去做件厚些的外套吧·”·“不用了,爹,今天是在外面呆的久了才有些冷·”宁致远摇头一笑,继续吃饭。
“致远,其实你不用拼命上班的,虽说家里剩不下什么,可我宁浩天还没留下点养老钱的心眼吗”宁浩天放下碗筷,认真的看向宁致远。
“我知道,爹,可我一个健好的青年哪能在家待着啊,您那老本儿还是留到以后用吧·”宁致远似乎是习以为常,大概经常听父亲如是劝自己,只继续夹菜吃饭。
宁浩天同样也如不是第一天听儿子这样回绝自己了,自言自语般说:“爹老了,致远是我的指望啊·”·宁致远又挑了块肉夹进宁浩天碗里,催:“爹,快吃吧,今儿是我不好,回来晚了,再不吃饭都凉透了。”
宁浩天便拿起筷子吃饭,宁致远笑笑转移了话题:“不过我也放假了,快过年了,学校也放假了·”·宁浩天转头看了墙上挂着的黄历,突然叹了口气:“想是今年,逸尘又要在外面过了。”
宁致远也不禁失笑,看着近几年衰老的越发厉害的父亲,一时无言··这个年注定过的冷清,宁家父子大年三十晚上吃了顿素水饺,也便是过了年··初一早上宁致远一推房门,天井里已经落满了新雪,几棵树败光了叶子的桠杈支楞在空气中,看起来总归是带了些荒凉。
宁致远回屋披上大衣,紧跑了几步到了安逸尘的房间,他的房间也已渐渐被搬空,唯独安逸尘的床宁致远执意留住,总想着安逸尘是要回来住的··“新年了,也该给你打扫打扫了。”
宁致远把大衣穿好,拿起个鸡毛也快用秃的鸡毛掸子象征性的扫打了几下··空气里立刻浮起浓重的灰尘,呛得宁致远猛地从鼻子里出了几下气才好,他并没有心情去好好打扫这已经积了近有两年灰的房间。
“在外面过年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宁致远把鸡毛掸子丢在角落里,坐到安逸尘的床上,怔怔的自问自答着,“对呀,毕竟我也没那么想你。”
·宁致远脱了鞋蜷起双腿,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安逸尘的床上坐了好久,直到自己身子一歪睡了过去··宁致远是被冻醒的,醒来时已经睡到身体麻木,他朝自己手心里哈了几口气,撑着床板坐起来。
许是起的猛了,眼前一黑的功夫,恍惚间他竟瞧见安逸尘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在我屋里干嘛”安逸尘上下打量了一下宁致远,抱起胳膊笑问。
“……”宁致远晃了晃脑袋,走上前去··安逸尘也对他投以深沉的笑眼,谁知宁致远抡了一个满圆的拳头毫不客气的打在安逸尘的胸口。
安逸尘“哎呦”一声,痛的捂着自己的胸口倒向一边,这一拳捶的自己连连咳嗽··“……不是梦……”宁致远仍没回过神来,看着安逸尘揉着自己的胸口,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
“是不是梦你打你自己啊”安逸尘站直身子,痛的眉头仍没能舒展开··宁致远似中邪一般,说着就举起拳头,安逸尘赶忙握住他的手腕,急道:“不是梦不是梦,我回来了,致远,我回来陪你和爹过年了”·宁致远看着实际存在的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看眼前的人,张了张嘴好像有好多话想说,却最终一并哽在喉头,只问:“去看过爹了吗”·“刚从爹那里过来的。”
安逸尘笑笑,松开了宁致远的手腕··“哦……”宁致远盯着安逸尘缓缓点头,眼睛半刻不曾离开··安逸尘晃晃自己的手,扰断了宁致远的视线,笑说:“没时间让你愣神盯着看了,我只回来二日。”
“怎么就回来了”宁致远这才眨眨瞪的干涩的眼睛,复又难以置信的一笑,哑着声问,“可是前线告捷”·“正面战场不曾告捷……”安逸尘落寞的摇摇头,只思索片刻说,“不过听说我党虽未根本放弃反共立场,却在对内政策上,基本确定了停止内战,实行国共合作。”
“国危至此,本应同仇敌忾,共御外敌·”宁致远叹口气,轻轻拍拍安逸尘的肩··安逸尘握住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问:“不说这些了……这么久不见了,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你过的不会好,”宁致远有些无奈,说着眼眶也微微泛了红,“我也不想问你为何瘦削至此,更不愿问你额角的伤疤从何而来……”·宁致远的低絮被打断了,安逸尘把宁致远拥进怀里,他因握枪而粗糙的手掌轻柔的抚着宁致远的后脑,让他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好了好了……我瘦了可不妨碍我能保护你,对吗”安逸尘温和的在宁致远的耳边说道,“我投笔从戎,为国为民,岂不也是为你”·宁致远从安逸尘的怀抱里挣出身来,因这突然的过于亲密的拥抱而感到无所适从,他的脸竟发起烫来,磕巴着说:“你……你说的话,我……我不太,明白……”·安逸尘仍然耐心的再次握住宁致远的手,异常郑重的看向宁致远的双眼:“你知道我因为你自寻了十年的烦恼吗从前我想我人不知而不愠,可一上了战场,看到生死是如此的飘渺,我想我……该趁我还能够告诉你的时候,让你知道。”
宁致远让自己陷入寂静,却难以抑制的感到自己心下的禁锢正在一分一毫的被冲破,他静静望向安逸尘深邃的眼眸,突然展开了一个粲然的笑颜··安逸尘试探似的重新环住宁致远的肩,动作一瞬一滞的把宁致远带进自己的怀抱,宁致远感到安逸尘这个不自然的轻飘飘的环抱姿势,主动把手抚上他的背。
宁致远的语气能够使一个人历经风霜的人瞬间安适下来:“别怕·”·安逸尘深呼吸了一下,终于紧了紧自己手臂上的力道,面对一个正用尽全身心安抚自己的人,他想要保护住这每一分每一秒的温存,哪怕,拼命。
“从前我从未试过为了谁而奋力一搏,如今,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归宿·”安逸尘松开宁致远,语气隐忍而不可违背··宁致远了然的垂目笑笑,皱起眉提醒:“在战场上别太拼了,那不叫对得起我。”
安逸尘却似没有听见一般,搂着宁致远的肩,看了看外面不知何时再次飘起的鹅毛大雪,却一时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他说:“会好的·”·“……会好吗”宁致远侧目看着安逸尘在无数征战中愈加显着地轮廓,不安地问。
“会的·”安逸尘的咬肌收缩了一瞬,点点头应道··会好的,我不会给你太多的许诺,只许你在这诺大的中国里一张安静的书桌·                    ·作者有话要说:· ·☆、动乱1937· ·宁致远所在的女校在年假过后的两月里就停了课,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被再次砸开的时候,可想而知那将是一场屠杀。
北平被日军踩在脚下践踏着,昔日光华不复,一眼看去,满是疮痍··全国抗日战线初步建立了,安逸尘的书信在烽火中已然断了数月··宁致远亦顾不上托人联系寻找安逸尘,因父亲宁浩天的身体也已经越来越不好,因病而致的斑白头发衬得的他更加苍老,宁致远觉得父亲像是残垣中孤立的石柱,任凭他物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他却依旧强立着,看上去萧索极了。
宁浩天应服的西药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宁致远看着被抢掠一空的药店柜台,握着几枚银元的苍白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压低了帽檐,离开了那家日军常出没的药店。
回到家后,宁致远看着宁浩天坐在空荡荡的厅里的一把躺椅上静静睡着··宁浩天连有人进门这样的响动也已经不太能察觉了,仍然阖着眼沉睡··宁致远为宁浩天掖了掖毛毯,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老父亲,看了很久。
我多么想抱抱他,但我做不出那样的动作,我这一生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也许在他死前我会抱着他,在他合上双眼后,我会伏在他身上恸哭,除此一次机会再没了··宁致远吸了吸鼻子,坐到了地上,把头靠在椅边,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而无助恐惧的孩子。
·日子仍在艰难的过着,在劝说父亲之后,宁致远取了宁浩天存下的几样古玩小件去了当铺,当铺老板浑浊的老眼亮了一瞬,随即开了个在这个时节已然不算便宜的价钱。
宁致远寻上黑市,黑市的药贩贼笑着晃晃的手里的药瓶,把里面的药晃得叮当响,让人听了莫名的新生悸动··药贩子从药瓶里倒了一把药到掌心里,复又用他肮脏的手指一粒一粒的拨拉着,数到十片时便把药倒回药瓶里,只把那可怜的十粒药片包进从他口袋里拿出的皱巴巴的一张纸里。
药贩一手握着装着药片的纸包,另一只手向宁致远摊开,没有多说话,只是示意宁致远交钱··宁致远看着药贩完全不近人情发国难财的嘴脸,把握着银元的手缩了缩,想开口与他辩论一通。
这办法在黑市里是决计行不通的,那药贩把药包收回口袋,二话没说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指向宁致远··“我认识你,宁少爷·”药贩子轻飘飘的拿着那把锋利的匕首,并不把宁致远当做他的威胁对象。
“我只想再与你多讨些药·”宁致远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却已经让自己显得弱势··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黑市里可不是讲理的地方,”药贩轻蔑的冷笑着,走上前逼近宁致远,“宁少爷怎么敢独自来到这黑市里”·“我们都是生活所迫,你因生活做了这份事,我因生活来到了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宁致远小心的避着与自己越来越近的刀尖,他已经靠到了狭小的胡同的墙壁上··“我们可不一样,前半生您活的光彩照人,我活的猪狗不如,可现在世道变了,这路子就得换着走了。”
药贩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凶光,他已经完全把宁致远控制的动弹不得,他手中的匕首变得有力,稳贴在宁致远的咽喉处··“我知道是我多话了,”宁致远伸长了脖子,匕首的刃尖已在毫厘之处,他几乎已是绝望的乞求着药贩,“可我会交钱的,你总该把药给我吧。”
药贩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宁致远的口袋,毫不客气的摸索寻找着宁致远的钱财,直到确定宁致远身上已经没有其他的值钱物什,才撤了匕首,后退一步··宁致远躬了下身子才站正,擦了把额上的冷汗,仍惊魂未定的喘息着,药贩子把先前的药包扔打在了宁致远的胸口,随之落到了宁致远的脚下。
“长点记性,这世道里,不狠,是活不下去的·”药贩子冷冷的说,揣好了刚从宁致远身上搜出的钱,扬长而去··宁致远缓缓地撑着墙蹲了下去,把浸泡在地上污水里的药纸包捡了起来,他急切地打开纸包检查药片是否安好,急切到双手不听使唤的狂打颤。
药片已经开始溶化成粘糊的一片,宁致远把药糊抠在手里,踉跄的站起身子朝家里飞奔去··宁致远也顾不得脏净,把手里的药糊冲进开水里,让它化成一片白浊的药水。
他不能确信这药是不是还能用,甚至比之救父亲已经算作是对自己的安慰··宁浩天皱了皱眉头喝光了苦到令人发呕的药水,并不多问,他仍然对着宁致远慈祥的笑着,哑声道了一句:“谢谢,我的好儿子。”
原本强压着自己的委屈与恐慌的宁致远在听了父亲一如既往的温和安抚后终于失控,他坐倒在宁浩天的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隐声抽泣着,宁浩天闭上双眼,默默地听着自己儿子无助的哭泣,一行老泪滑进自己的华发中。
宁致远终于开始学着让自己不那么实在起来,至少这样的好处就是不会敞开心肺的任人剜取··三天后,宁浩天逝世··那天宁致远的眼睛干干的掉不出一滴泪来,父亲陷入安眠,宁致远就那样站在一边陪着自己的父亲,连自己当初所想象的唯一一次拥抱与恸哭也没有。
人之不幸,莫过于负尽青春后,留下永不瞑目的憾恨··后来宁致远在寂寥空荡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只身站着,那时候,他已经一无所有,似是尝尽寒凉般的淡漠··老宅被宁致远变卖了,他要离开这里。
变卖祖宅的钱还被他奢侈的去买了一份报纸,报纸上一块大版面都在报道着令人不敢相信的好消息——说是南边打胜仗了··父亲离去时他仍目光空洞,可此时光是一看报纸上抖擞的字眼就足以让宁致远在崩溃的边缘痛哭起来。
那就去南边吧··大家都在一路从北逃到南边··当宁致远虚弱的背着行李随着逃难的人群一同跌跌撞撞的时候,环顾四周,他真的是一个人了,没试过之前,他不知道从北方到南方会是这么艰难的一段路程。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思既往故生留恋心,思将来故生希望心··面对着一个虚无的未来,他已做不回少年··宁致远觉得自己是个不伦不类的生物,他正在可悲的用老态龙钟的心过完他剩下的一生,用永恒的七十岁过完七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1940· ·那一年,国军终于取得了一场胜利,在那种生死胶着的时候,政府的官衔总是派的格外大方。
民国二十九年,一个荒凉的初春,于北平··一个男人沉沉的迈着步子,像是瘸子一样摸索着身边的墙壁,像是瞎子一样艰难的寻着回家的路·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落魄无神的人是刚打了胜仗的某上尉连长。
安逸尘回来了,没了容光焕发,他的目光里深深地盛着厌倦··安逸尘一打眼就看见挂在记忆中的“宁府”牌匾已经不在,他仰着脖子越过屋檐看了看晴空,阳光明晃晃的,一下就刺得他冒出眼泪来。
安逸尘眨了眨被阳光照得疼涩的眼睛,迟迟没有上前叩门··他不是不知道,那是三年了··三年,在战乱中对于提心吊胆小心度日的宁致远当是个很长的日子,而对于吃土咽灰带兵打仗的安逸尘来说,那只是一段分不清黑夜白天的时光。
安逸尘知道,这不算辜负,他知道宁致远不会怪他··他终于提步上前,轻轻地叩响了大门··没人来开门,也没人应声,安逸尘沉吟片刻,微微蜷起手指,他已经将敲门变作捶门。
他终于忍不住喊:“我回来了,致远”·门内仍然无人响应,门外已经有伪军提枪上来··“我原是这家的下人,回了老家几年,怎么回来却没人开门”安逸尘的声音苦涩又惶恐,面对着伪军闪烁着自己的目光。
·“这家早就卖了,啧啧,以前还是宁府的祖宅·”一个伪军把枪背回肩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安逸尘,瞧他那副吓得腿软的样子,便毫不把他放在心上。
“谢谢,军爷,谢谢·”安逸尘哈腰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疾步离开··那个伪军说的话,已经在安逸尘的脑子里绕了几个圈,终于解开了那个颇为复杂的“绳结”。
——宁致远早就离开了,而现在这座空宅,正是二次变卖后的结果··答案大概如是,安逸尘揪起自己胸前的衣襟,连同贴在自己胸膛上的玉石,一同握进拳里,突然不寒而栗。
你该……还在吧那么我,要去何处寻你·没有时间了··不是我没有时间,是部队没有时间了,毕竟,战争从未停过。
如风中转蓬一般,两人终是各自滚动着,去了不知名又不得见的荒漠··匆匆的再赴战场,一场场战事剥落着中国的生机··致远,我要去南边了··数月后·安逸尘所坐的军车猛的刹了个急铡,坐在副驾驶的安逸尘所属团的团长回头看了一眼安逸尘。
“安连长·”再没有更多的指示,安逸尘已经翻身跳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安逸尘丝毫怜悯不起来,填了他满腔的是急躁的厌怒··道路堵了,被人的肉体活活堵死,那些活人似乎毫不惧怕,若眼前这位军官不心软,军车立马就能从他们的腿上轧过去。
溃兵和难民好像无穷无尽的扎堆倚靠在墙角,就这样散乱着却还保持着丘八和百姓毫不沾边,好像溃兵们在维护自己仅剩的作为军人的尊严,而百姓们也不屑于跟混吃等死的兵痞混为一谈。
安逸尘走上前去,踢了某个男人一脚,那个男人肮脏的脸只留两个白眼仁,翻起眼睛瞧了一眼安逸尘,微微蜷起那条被踢的腿,没了别的动作··“国难当头,好手好脚的,却在这里苟且。”
安逸尘鄙夷着,又踹了另一条碍他走路的腿··“军爷,我们饭都没得吃,哪有力气参军吗”那完全是一句方言,听起来便是当地人。
“您能让开点儿吗没瞧儿这个军爷那架子能横担这窄巷子吗”一旁一个男人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脑袋,说话的口气却尽是讽刺,可是那明显的老北平口音不由得让安逸尘怔了一下。
“抬头·”安逸尘盯着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那人仍没有抬头,脏污的手指轻轻挠挠头皮,毫不在意。
“快,快抬头吧,军爷要生气了·”刚刚那个当地人见安逸尘的脸色严肃的让人害怕,轻声劝着··“切·”那人毫不在意的抬起了头。
安逸尘一把揪起了那人的衣领,那人瘦弱的像是一把柴火,挣扎也无用,他被活活从地上提溜起来··“你他妈还活着”安逸尘毫不在乎周围的一帮难民和身后的长官,没头没脑的蹦出这么一句。
“……你回来了”刚才还一副不畏不惧的人声音突然颤了起来,他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的人,满是灰泥的指甲掐进正抓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里。
“回哪去你是不是傻了这不是咱家”安逸尘一把抱住了那个男人,“致远,这不是咱家”·“我知道……”宁致远回抱住那个臂膀宽厚结实的男人,那个怀抱已经太过于陌生,却是自己唯一能抓牢能依靠的对象,“可是你来了……至少,让我看得到一个去处……姑且,叫它家……”·“对不起,致远,你跟我走。”
安逸尘紧紧拥着那把骨头,那人轻飘飘的让自己害怕,那副骨架咯的自己肉疼··宁致远从安逸尘的怀抱里抢救出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张口,“逸尘,爹死了三年了……”显然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挑挑拣拣先对他讲出了这件事。
安逸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难过,他觉得自己杀伐决断这么多年后,在听到这个消息仍脆弱的像个懦夫··只是他再哭不出来,他眨动了一下暗沉的眼睛,拉住了宁致远的手。
“团座,我有私事要处理,告个假,这是我亲弟弟,当年不幸分散了·”安逸尘走到那辆仍在等候开路的军车前,毫不含糊的说着··团长看了眼宁致远,他那副凄惨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说了句:“半天够吗”·那也算是个很长的假了,安逸尘笔直的敬了个礼,说:“谢团座”·“我们部队驻扎在这里,晚上挤大通铺,你要不愿意就另给你把那间废了的屋子收拾一下。”
安逸尘为宁致远翻找着自己的便衣,一件件丢在床上··“没关系,有床就很好了·”宁致远不自在的站在一旁看着安逸尘,“这是部队,像我这样的闲杂人等……”·“谁说你是闲杂人等了你是部队家属”安逸尘转过身来认真的纠正着宁致远,他指指门外的一个正在从厨房进进出出的女人,“你看那个做饭的就是我们这一个兵的妹妹,你就放心住在着吧。”
“那你走的时候呢……”·“你想跟老子走我就带你走,你不想走就安稳的住在这,等老子仗打胜了回来接你·”·宁致远没有应他,只接过门外女人递来的脸盆,为自己洗着脸,洗好后把浑浊不堪的污水泼出去。
洗干净后的宁致远仍然清秀,只是瘦削的很不健康,他淡淡的笑了:“逸尘,你跟以前好不一样·”·“我知道,”安逸尘松了松紧卡在脖根的扣子,说,“我现在变成粗人了,仗打成这个熊样,我脾气自然差了。”
“我明白·”宁致远再次勾起那个无力的笑容,能找到安逸尘已是万幸,怎么还回去苛求其他呢··不管一个人的性格大变后是更温柔还是暴戾,可想而知那都是曾经过极大折磨后的结果。
“……你要是走了,我跟也不是留也不是,仗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半晌,宁致远迟疑着开了口,“要不,我也参军吧反正……也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他妈想什么呢你不可能”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安逸尘的反应却比宁致远想象的更加暴烈,他莫名吼了起来,盯着宁致远,“战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给老子乖乖留在这里,就够了”·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宁致远终于不再发声,垂目而坐。
宁致远迎着安逸尘的呵斥,沉默的呆在自己密闭的令人窒息的悲伤里面··安逸尘不敢让他知道败战累累,几乎看上去一切都已既定,他觉得他现在这幅样子很难为宁致远现在艰难的状态作任何好的改善,更无法用一个看不清的未来来安慰宁致远实际而迫切的伤痛,跟着他从军,这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宁致远的想法就这么不了了之,而两人也并没有挤大通铺,宁致远每夜独自躺在显得过分宽敞的铺上辗转着··而安逸尘已经紧接着跟随部队赴往前线,他们一群游荡在生死边缘上的鬼魂只是终日住在战壕里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挣扎1941· ·国军第二次反共——只能说国军胜的像共军一样惨烈··皖南事变终结,那不是安逸尘所在部队的战役。
尽管国共关系尴尬的厉害,最终的对立看起来也是势在必行·安逸尘彻夜守在战壕之上,至少现在,他的枪口指向的是日军··安逸尘从前线阵地下来,怀里揣了刚下发的饷钱,往镇里去。
也许当兵的都会经历这么个阶段,从战兢走向暴躁,在看透生死后又一次的走向淡然··宁致远的脾气也早已不同往昔,谁搭句腔便知,这人骨子里透着股阴坏··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没有一双手是无辜的,没有任何眼神是干净的。
宁致远身在其中,与前线下来的丘八坐在一堆,那些伤兵总是暴戾的破口大骂,而宁致远通常也是毫不示弱的狠狠损回去··平日他为军医打杂,给伤兵换个药,洗洗绷带,嘴里也少不了骂着“流脓的畜生”“长瘤子的烂肉”这样的话,也只有每月部队发饷的时候他能高兴起来。
每到那天,安逸尘便会回来把饷钱交给宁致远,他说这是断头钱,趁能多存些的时候就多存些··“宁大少,安营长回来了·”躺在院门口的一个伤兵扯着公鸭嗓积极的喊起来。
那一声宁大少满是揶揄,宁致远自己也知道,却也权当尊称的接受了··宁大少出了洗绷带和医药工具的屋棚,顺手便把满手的血污蹭在衣角··“致远。”
安逸尘微笑了一下,脸上的一块大疤瘌难看的跟着抽动起来··“逸尘·”宁致远也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棚继续清洗··这两声称谓已经酸的一旁的大老粗们一阵起哄。
两人已经这样互相道了十八年,任凭征战再怎么消磨却很难改变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安逸尘也随着那些伤兵们笑,宁致远却不服气的又从屋棚里露出个头来喊:“笑你大爷”·安逸尘仍是笑着,缓步进了屋棚,默默挽起衣袖蹲下身子帮宁致远清洗纱布。
“使不得啊,少校,”宁致远眼睛都没抬,只玩笑了两句,“弄脏了您的校官服还得我帮您洗·”·安逸尘仍旧沉默,终日向下的嘴角却终于勾起个肉眼可见的弧度,他握住了宁致远仍在卖力搓动纱布的手。
没入春的季节,两双被冰水泡过的手互相纠缠着,血水淹了他们的秘密,水里的腥气冲淡了他们的暧昧··宁致远紧了紧自己早已僵硬的手指,笨拙的回应着安逸尘,他麻木的神经早已感触不到安逸尘粗糙的皮肤,那如陌生人一般的抚触却在艰难地向他传去温热。
“你好像心情不错”宁致远终于挣开安逸尘的手,再次埋头搓洗起来··安逸尘帮宁致远把纱布拧干,放在另一个木盆里,语气少有的带着亢奋和期待,“我们要打大胜仗了,致远,我们不仅要和鬼子打,还要跟共【和谐】匪打,我们要一路光复回去”·宁致远笑了,却不是听到好消息的那样笑,只问:“要多久”·“没多久。”
安逸尘拧纱布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道··“没多久是多久”宁致远仍穷追不舍的问··“……致远”安逸尘终于有些不快,猛地站起身来。
“要多久要多久我才能回家”宁致远丧气的问着,虽然看起来并不指望有答案·他不急不躁的自己把剩下的纱布拧干,就那么把安逸尘晾在那里。
终于,宁致远起身把一盆稠污的血水泼出屋棚,看也不看安逸尘,回身端起另一个木盆去晾晒纱布··安逸尘跟上去,一路弯腰捡起从满满的一盆纱布里抖落下来的纱布,他抖着纱布上的灰尘默默把它们搭在绳上,转身进了房内。
宁致远晾好纱布也进了房间,安逸尘正坐在铺上,一腿随意的盘起,从自己怀里掏着饷钱··“我知道你有怨,然后在你心里积成了毒·”安逸尘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展好,最后用两块银元压好,他抬起头看了看宁致远红的像脱了一层皮的手,强给自己塞了一个笑容,说,“我一定带你回家,北平城,去吃老巷弄里那家卖的豌豆黄,还有外乡人都喝不上来的豆汁儿。”
宁致远自觉的把安逸尘的饷钱拿了去,抽了一张留给安逸尘,其余的自己收好··“算我求你,”宁致远把钱搁置好以后,转身对着安逸尘说,“这种节骨眼别给未来太多许诺。”
“我们贪图了一辈子的安逸,所以灭亡,没有人例外·”安逸尘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他正了正自己的腰带,轻声说着,像是陡然转了一个话题,又好像是终于引入了正题。
“这不叫贪图,这叫追求·”宁致远颇为不快,抱起胳膊瞪着安逸尘··“贪图是什么都不做,追求是竭万般所能做,”安逸尘走近宁致远,“那不一样的,致远,不一样的,先经过死亡才迎来的安逸才是你所说的安逸,眼下的安逸是走向死亡。”
“所以你不会走”宁致远避开了安逸尘的目光··“不会走,那叫逃兵·”安逸尘抱住了宁致远,看起来,他们之间已经很少有过拥抱了。
“那不叫”宁致远把脸藏进安逸尘的肩头,他执拗却悲伤的犟着··“那就是逃兵·”安逸尘的声音像是军医的麻醉针,一声声刺进宁致远的心里,让他反抗不得。
“胜利是用死亡堆砌的,”宁致远终于不再争吵,他缓下自己的语调,“你早晚会变成一块砖头垫在胜利的脚下·”·那种担忧和绝望的声音闷闷的从自己的军装衣料里传向自己的皮肤,安逸尘紧了紧自己的双臂,他突然笑了起来,“当年那个热血青年宁致远哪去了”·“他随着流亡消逝,随着动荡灭亡,他现在只热衷于安宁。”
宁致远丝毫没有抗议,他承认的格外大方··“他会回来的,安逸尘会给他希望·”安逸尘长辈一般的揉了揉宁致远的后脑,那一声许诺自他口里说出,心里却是一阵揪痛,“我们注定要为个什么燃烧一场。”
宁致远软蹋蹋的陷入安逸尘的怀抱,他放纵着自己的任性,他在从安逸尘身上汲取希望,以此来安抚自己日益滋长的患得患失··“今晚别回阵地了。”
宁致远仍没有撒手,仍然把一整个自己投在安逸尘的怀里··“……好·”安逸尘垂下眼睛,答应下来··那一晚,宁致远睡得很踏实,久违的属于安逸尘的味道,苦涩的,寒冷的,一并揉散进那个光影含混的夜色里。
安逸尘却在极少做梦的一生里,像是在那个夜晚做尽了一辈子的梦··美妙的,悲哀的,相遇的,离别的,就那样杂错的混合着,就那样在毫无防备中窥视了自己心下最隐忍的不安——宁致远所说的被一一言中,我们最终就那样在看不清是何物却不可抵抗的洪流之中道了别。
作者有话要说:· ·☆、激战1943· ·日军已经败退出安逸尘所在独立营战壕的射程,安逸尘把握时机投出了一颗手雷,炸起一片石砾飞土··“机枪手掩护抢占高地”安逸尘嘶吼着,回头看了眼窝在战壕里明明已经打不着却只放空枪的兵油子们,深知无法再像鼓动新兵蛋子那样鼓动他们任何一个人率先冲锋。
安逸尘自己站了起来,把自己暴露在掩体之外··一颗手雷炸在安逸尘的脸前,他满脸黑灰的定在那里做了靶子,紧接着他像具死尸一样被他的副官拖开··“大爷的,小鬼子扔手雷跟打枪一样准。”
安逸尘吐了口唾沫,拍着满头的硝土··记不得那是他们第十几次进攻,日军被击退,又冲将上来,日军又摇了白旗··“营长他们摇白旗了”即使不记得那是日军第十几次投降,副官张竟胜仍然激动。
“继续打”安逸尘掏了掏仍在耳鸣的耳朵,没有放下枪,“打到他们没有战斗力为止他们在整修不是投降这招鬼子用了多少年了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日军的白旗被打断,疲于撤退的日军被迫再次提抢反抗。
“营长战斗机鬼子有后援”一旁的崔正用力大如同暴打的动作拍着安逸尘··那一声属于日本战斗机的刺耳轰鸣几乎从他们的头顶滑过,巨大的旋桨把卷起的飓风灌进他们的后脖领里。
“趴下回防炮洞隐蔽”安逸尘反应过来,吼着早已干哑掉的嗓子,拍打着身边的兵们,“动换啊真是我的爷”·众人刚手忙脚乱的分散进防炮洞,如同山崩的轰炸声已经接踵而至,土石在爆裂中被震成碎末,纷纷砸在洞中的丘八身上。
“完啦营长这回儿完啦”张竟胜终于崩溃了,他眯缝着在灰土中睁不开的眼睛,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安逸尘。
“你丫给我闭嘴”安逸尘把手压在钢盔上,遮住自己半张脸,再次紧闭起嘴巴··“营长怎么不炸咱啊”不一会儿,防炮洞洞口的崔正感觉奇怪摸不着头脑,他忍不出探出半个脑袋去。
“不要命了你”张竟胜一把把他扯回洞里··“营长炸的不是咱们”崔正甩开张竟胜的手,再次探出头去,迟疑了半晌,他焦急地爬出炮洞看向硝烟蔽日的天空,“炸的是后方是镇子”·的确,他们此处的震感已经越来越微弱,显然导弹已经找准了镇子的中心,不再盲目投放。
安逸尘心中一慌,忙窜出洞口,“林谦联系团座守镇子”·林谦拖着他的电台,窝进炮洞深处。
“愣着干什么布防啊布防啊”安逸尘拍着仍在愣怔的兵的头盔,“鬼子打上来啦”·“营长我妹妹”崔正神色焦灼,无心恋战,他呆呆的看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后方。
“死不了”安逸尘何尝不担忧,他恼火的喊了一句,重新趴回掩体后··“营长那是我妹妹”崔正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打死你”安逸尘暴躁的转回头,把枪口指向崔正的胸口,“给我开枪”·崔正终于不再忧忡,他慢腾腾的趴回掩体后,目光里的愤恨已经积累到了极点,“我跟你拼了小鬼子”·崔正狠狠的把子弹打出去,出奇的几乎发发必中。
“营长,团座问是否要支援”林谦一个跟头摔在安逸尘身边,慌忙的扶正了自己的头盔··“不要先安顿百姓我们在这死顶不能让鬼子进后方”安逸尘顺手接过了林谦递来的弹夹,换弹夹的空档回着林谦的话。
林谦看了看还剩下不到一个连的兵,叹了口气,再无二话退回炮洞··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弹药已经不多了,安逸尘放下手里的轻机枪,用步枪点射··日军猛然间占了上风,不知何时已经推上了三门迫击炮。
林谦再次跌冲过来:“百姓已经安顿好,支援马上就到”·“死顶”安逸尘听了心下一沉,一声怒喝,刺刀已经上在了步枪上,“死顶”·安逸尘跳出了战壕,用以命换命的方式拼杀着。
他的部下也杀红了眼,再不畏手畏脚,已然不顾生死,跟着他跳出战壕,与日军肉搏··安逸尘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日军中佐,用的是镶嵌着宝石的武士刀,那把刀划过他的腰间,那感觉只如同有人在他腰间吹了口气一样,冷嗖嗖的一道,名副其实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没有感到疼痛,鲜血就已经止不住的顺着破裂的衣服流淌下来。
“营长”安逸尘在恍神中只听到他的兵在喊他,可是凄厉的像他已经死了一样··安逸尘闭了闭眼睛,想挤去那肉体撕裂的痛楚,在倒地的同时拼了浑身的气力把手里上了刺刀的步枪狠狠的掷了出去,他松了口气,那个中佐已经捂着胸口蔓延着的血迹,与他朝着两个方向倒下去。
·安逸尘合上了眼,后援到了,终于,到了··安逸尘是被闹醒的,朴实的百姓捧着野花和鸡蛋把他们所在的房院围的水泄不通··原本以为要沦为日占区的地方被守住了,原本拖家带口准备逃命的人们留下来了,他们在竭尽自己的所能把感激的情感表达给他们。
林谦不好意思的接过一个年轻女孩送来的一筐馒头,他用自己干瘦的身体阻着往院里涌的百姓··“里面都是伤兵,谢谢你们了,可是,你们真的不能进去”林谦无奈的受着人们的推搡,仍坚持在门口挡着。
安逸尘听着外面哄闹的人群,头脑仍然不能思考,他甚至不能辨识那些喧哗究竟是为了什么··安逸尘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腰间,可发现他现在根本连抬胳膊也费劲,他缓慢的转了个头,仍然牵扯的他全身都痛。
他看到一旁正坐着吃饭的张竟胜,他包裹着额头的纱布上微微渗着血迹··张竟胜憨笑一下,说:“营长醒了要吃饭吗”·安逸尘又是极艰难的动了动脑袋,算作摇头。
“……致远呢”安逸尘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响来,他问,心下在隐隐的为着什么惶恐··“没见·”张竟胜挠了挠鼻子,想也没想就说。
“军医呢”安逸尘不安的起了起身,却在极度的扯痛下再次躺回病床上··“来了·”张竟胜抬眼扫了一下,正巧军医正往这边过来。
“致远呢”安逸尘还是没有更多的话,张口便问··“先换药·”军医冷着一张脸,准备拆安逸尘的绷带··“先告诉我致远去哪了”安逸尘盯着军医,军医却在躲着安逸尘的目光。
“先换药吧·”军医没有回答的打算,只示意张竟胜来帮忙,张竟胜按住安逸尘的肩,军医便小心的拆开安逸尘的绷带··“营长,疼,你忍忍。”
张竟胜找了块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布就塞进安逸尘的嘴里··“唔……唔”被堵了嘴的安逸尘怒瞪着胆大包天的张竟胜,徒劳的挣扎着。
那绝对是一场战斗,军医擦了擦脸上的汗,倒退了一步喘着粗气··张竟胜颇为困难的拽出了安逸尘死死咬着的布团,又替安逸尘盖好被单··安逸尘已经在巨痛与衰疲中再次晕厥过去,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苍白的脸上满是虚汗。
张竟胜搔搔头皮问:“宁致远哪去了”·“不知道,你别问,他最近不对劲·”军医摇摇头,拿起换下的纱布准备走人。
“军医,你别瞒我,到底怎么了”张竟胜挡住军医的去路,追问道··“他最近色儿不正·”军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
“什么色儿”张竟胜一时没有明白,茫然的看着军医··军医白了张竟胜一眼,说:“你看那纱布上是什么色儿……”·张竟胜的目光移到了纱布上,顿悟后的反应像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
“他不是,可是跟那些人走得很近·”军医再不多说,绕开张竟胜径自离开··张竟胜回头看着昏睡过去的安逸尘,一时无措··要是别处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师的前身是靠打击赤色分子起的家。
安逸尘伤重的节骨眼宁致远不知所踪,谁也没想到这一刀把二人关系劈纵出几万个裂缝,好在某个来日轻而易举的瓦解··作者有话要说:· ·☆、矛盾1943· ·安逸尘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半夜,军医残忍的让他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
安逸尘绝望的发现自己连挣动一下都不能,王八蛋把他牢牢地绑在了床板上··“营长,对不住了,您就是还剩半口气也能一脚把我踹出去·”军医嘿嘿笑着,继续往安逸尘的伤口上涂药。
安逸尘便忍着痛,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他紧闭着眼睛,忍不住骂娘:“你妈巴羔子快点”·“好了……好了,”军医麻利的把绷带系好,松了口气才将安逸尘身上的麻绳解开,“营长,疼过这阵儿了你就可以下地了。”
安逸尘点点头,却并没有等待,撑着床板缓缓坐起来··刚回头放好药瓶的军医忙上前扶住他:“营长啊,我这一个转头的功夫您就好啦怎么这么不听指挥呢”·“废话宁致远回来了没有”安逸尘的伤口处于腰间,一坐起弯曲的肌肉便又撕裂了伤口,他恨恨的捶了一下床板,下地站了起来。
“没呢,谁知道·”军医犹豫了一会儿,只搪塞着··安逸尘怀疑的看了一眼军医,一脚踏出房间,喊道:“张竟胜”·“到”张竟胜立刻跑了过来,架住了仍虚弱无力的安逸尘。
安逸尘却甩开了他的手,问:“宁致远哪去了”·张竟胜像是被自己的唾沫噎住了,他迟疑的看看军医,军医动作极细微的摇摇头··“报告……”张竟胜脖子一梗,大声说。
“你敢说你不知道我毙了你”张竟胜是安逸尘带出来的兵,那小子想放什么屁他可是一清二楚,还没等张竟胜说完,安逸尘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营长……”张竟胜吓的一激灵,可怜巴巴的看着安逸尘,“我真不知道,你得问军医·”·军医一听没两句话就被卖了,怒剜了张竟胜一眼,又对安逸尘涎笑起来,“哎,营长……”·“别跟我废话啊有什么说什么”安逸尘冷着脸,伸出食指直直的逼指着军医。
“投弹的时候……他在外边儿……好像是,被日军带走了……”军医磕磕巴巴的说,瞧安逸尘的目光已经杂错起了愤怒和担忧,赶忙又找补着,“营长,他色儿不对,不然鬼子大费周章的抓他一个连丘八都够不上的人干什么”·“我他妈管他色儿对不对呢他得活着”安逸尘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军医,同时又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血又在洇出纱布,他捂住自己的伤口,明显的新痂破裂的痛感阵阵传来,像在着火,像在爆炸。
·血已经从安逸尘的手指间滴答而出,张竟胜赶忙上前扶住他,他吸溜着鼻涕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营长,我错了,营长,你别急,我这就去帮你打听……”·军医咬咬牙也上前来稳定住安逸尘,却不急不忙的劝着:“营长,别忘了他已经不是老百姓了。”
军医又一次激怒了安逸尘,越劝越不好,倒像是军医在故意的惹火··安逸尘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军医,大口的喘着粗气:“什么叫不是百姓他不是百姓能是什么”·“他不是兵,不是百姓,”军医按着安逸尘的肩,口气里透出一种让人陌生的冷淡,“便是匪。”
“滚你给我滚吧”安逸尘终于发狂了,他把浑身的怒气都出在那个巴掌上了,而那个巴掌重重的打在了军医的脸上。
军医斜倒在地上,他活动着震到麻木了的下巴,痛的头拱在地上··“只要你不怕我告诉上峰,我滚就滚·”军医缓缓地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安逸尘,挂着血的嘴角露出个令人不安的笑容,他把一口血唾沫吐在安逸尘脚下,拍拍身上的土转过身去便要走。
“只怕你没这个机会”安逸尘的动作快的让人看不清,他掏出了挂在张竟胜腰间的手枪,叩响了扳机··随着一声巨响,血花在军医的背后绽放,蔓延到他的前胸,一颗子弹在那里找到了出口。
院里房内睡着的兵都被这一声枪响惊醒了,他们可谓枕戈待旦,站岗的哨兵已经提枪跑了过来··军医脸朝下埋在土里,安逸尘手指慢慢的从扳机上移开,他淡淡的说:“你是军人,我不爆你的头。”
“营长发生了什么事”哨兵惶恐的看着这一幕,把原本指向安逸尘的枪口移开··安逸尘没回话,转头对张竟胜吩咐,“跟团长说我们军医殉国了,再派一个下来。”
安逸尘把手枪插回张竟胜腰间的枪包里·沉静下来时才想起自己身上的痛,安逸尘弓了身子连退了几步··“营长”“营长”醒来的兵们已经汇聚过来,有几人上前来一起扶住安逸尘。
“你们这帮兵油子再怎么浑我安逸尘都能忍,就两样——祸乱军心者,格杀勿论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安逸尘强撑着精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兵们看到一向意气风发的营长如今伤重至此,心里反更钦服于他··“林谦”安逸尘咽了一口唾沫,喊。
“是”人群后的林谦以他瘦弱的身材艰难的挤了进来,在安逸尘面前立正··“打听宁致远下落,越快越好·”安逸尘注视着林谦的眼睛,没有再多的话,却已经表达了这个任务有多重要。
“明白营长放心”林谦郑重的点点头,话毕只担忧的看向安逸尘··安逸尘点了一下头,头垂下去便没再抬起,腰间的血迹已经自行止住,他的半条裤腿几乎全部染为红色。
几人把安逸尘抬回床上,张竟胜便坐在床边一刻不愿离开··“来两个人,把军医尸体埋了·”林谦冷静的回身指挥着,又对崔正说,“要新军医的事也要抓紧,这伤兵还多着呢。”
叫崔正去,无非是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在团部耍无赖,毕竟人力资源正处紧张时期,若是团部不给人也只好让他去胡闹了,他抢了林谦的尉官服换在身上,连夜就到团里去了。
新军医是个惊喜,当他跟着崔正回来的时候,丘八们不禁都停了手里的活看向他··美国人,叫Krum,于是大家喊他老克··老克见到安逸尘的时候,一边“God,God”的叫,一边抱怨着器材的落后,身后的一帮丘八瞧着那个大鼻子干瞪眼。
老克动作幅度大的让人不安,却十分快速的为安逸尘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林谦那边也极有效率的有了消息,他颠颠的跑回来,安逸尘正在和老克用英语交谈。
“营长……宁致远他……”林谦止了话口,看了眼新来的老克·他也是多少听得懂些英语的,偶然的几句话已让他明了了安逸尘与宁致远间的特殊关系。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Is that your …ha”老克还如深谙保密的道理一般朝安逸尘挤眉弄眼了一阵,最终起身对林谦说着完全不地道的汉语,“他现在不能受刺激,最好消息是他能接受的。”
老克拍拍林谦的肩,离开了··“镇里一户人秘密的全部死光,现在住在那的人是几个鬼子,宁致远可能在那,但……”林谦踌躇了,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说吧·”安逸尘出奇的平静,现在至少知道了宁致远尚还活着··“……据说是为了吊共【hexie】党·”林谦小声的说了下去,甚至不敢抬头看安逸尘的表情变化。
“给我找身衣裳,大不了我伪装成共【hexie】党·”安逸尘却没有任何激动地动作,他淡淡的安排着··林谦难以置信的抬眼看他,确信此时的营长的确十分冷静,冷静到近于可怕。
安逸尘闭上眼睛,静默,但是躁乱·                    ·作者有话要说:· ·☆、营救1943· ·安逸尘身着一件长衫,长衫的主人征用自某个镇民。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那件衣服看上去太过洁净··“营长,哥几个商量好了,我们在外面埋伏,要是你遇到啥不测,我们就破门而入”崔正边说边把刚擦好的枪□□腰间。
安逸尘摸了摸藏在长衫之下的手【hexie】枪,顾自走到屋门口,没有应他··“哎营长”崔正焦急的跟上去,“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安逸尘眉头紧蹙,拍了拍崔正的肩:“林谦去可以,你去不行。”
林谦忙走上前去,斜瞧了崔正一眼,用膀子把崔正顶开,嘴角憋着笑··“好了,再不讨论,林谦,跟我走·”安逸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站了一院子的士兵,原想抬手敬个礼,却只是握紧了拳头离开。
安逸尘与林谦一同止了脚步,林谦侧目与安逸尘做了个眼神交流,安逸尘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林谦抬手刚要叩门,安逸尘又低声喝住了他:“我来,你一边猫着去。”
“营长”林谦压了声音急道,“你可别变卦啊这是要命的事啊”·“我知道这是要命的事,才让你走”安逸尘显得有些崩溃,他红着眼睛踹了林谦一脚,“这是命令你回去别耽误老子时间”·林谦咬了牙把自己配的手【hexie】枪递给安逸尘。
安逸尘摆摆手没有接:“一把够了,快走”·林谦冲他敬了一个极标准的礼,在他心里那大概会是最后一个礼··及至安逸尘看到林谦行远,他叩响了紧掩着的木门。
大门没有打开,门上开了一个小窗,窗里的人谨慎的上下打量着安逸尘,安逸尘由他打量,那人却久久不发一言··“我来换人,不管你们想要的是谁,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安逸尘张开了双臂,自觉地转了个圈··那人离开了小窗,许久没有动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与安逸尘想象的戒备森严不同,院里散散的坐着几个男人,他们早已换下了军服。
每个人都紧紧的盯着安逸尘,均是闭口不言··走到屋内,一个男人正坐在桌旁,他没有起身,只面无表情的做了个“请”的姿势··安逸尘同样不动声色,默默坐在另一旁的椅子上。
“你是黑炭头”那人终于开口了,那口很烂的中国话叫安逸尘心里咯噔一下··安逸尘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他端详着那日本人的神色,迟疑的点点头。
“你跟你的名号并不像·”日本人皮笑肉不笑的端了茶杯煞有介事的嘬了一口,方才安逸尘注意到里面根本没有茶叶··“我们的名号跟人不像才是正常的事。”
安逸尘平静的答道··“有趣·”他冒了句日语,然后朝一旁站着的人挥了挥手··显然他们已经放松了下来,或者说是确定了安逸尘的来意,那人很自然的行了一个日本礼便走向里屋。
那人驾着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多数是旧伤,大约近日里没再受折磨··他被蒙着眼睛,剧烈的打着哆嗦,脚下阵阵瘫软··“你是找他吗”那日本人站起身来,安逸尘警惕的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拉起那个浑身是伤的人的一只胳膊,他破烂的衣袖松垮的滑下,袒露出他手臂上的斑斑伤痕··那是宁致远,在他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里安逸尘就认出他来··似乎终于心安了些,又似乎更加局促,安逸尘一时没了反应。
房里悄然寂静下来,日本人似乎有足够的耐心,他握着宁致远的手腕仍然没有松开··屋外凄怆的几声鸟鸣让安逸尘醒过神来,他缓缓点点头,问道:“只要你放了他,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
宁致远原本虚弱的几近昏迷,恍惚间一时出乎意料的听到了那无比熟悉的属于安逸尘的话语,他不安的挣动了几下身子,于是他的胃上得到了一记新拳,他吃痛的张了张嘴,强抑了喊声。
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情况完全不明朗,他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对安逸尘不利,宁致远老实下来··安逸尘同样没有任何反应,这种情况下无疑让敌军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越稀松平常越是有利。
“你觉得你知道的会比他多吗”那日本人狠狠地揪住宁致远的头发向后仰去··“我是他的上级,自然知道的比他多·”安逸尘站起身来,一拳已经紧握到战栗。
日本人注意到了他青筋暴突的拳头,玩味而轻蔑的一笑,把蒙在宁致远眼上的布条扯了下来··宁致远眯了眼睛适应着骤然亮起的环境,安逸尘的心被狠狠地揪起,他偏开视线,咬紧了牙关。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安逸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用我换他·”·宁致远愣住了,他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眨的看着那个在自寻死路的人,他极细微的摇着头,然而安逸尘完全不睬他。
“你的意思是,让他活着离开这里”日本人一抬手,几杆步【hexie】枪瞬时举起,枪口直冲安逸尘··安逸尘笑笑,仍举着手转了一圈,“你们可以不放他,那你们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他动作极快的掏出了别在他腰间的手【hexie】枪,日军立刻紧张的把食指扣到了扳机上,安逸尘又是微微一笑,左手摆了摆,淡淡说,“你们别紧张,你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你们。”
安逸尘把手【hexie】枪顶在了自己的下颚,他的食指在一点一点的移向扳机,他看到日本兵们迟疑的表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无比蔑视的说:“你们多杀我们两个人当然对你们不算什么,可是你们完不成任务,也是个死,说起来我们两个还赚了,我死了,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日本人似是顾自琢磨了会,一抬手命下属把枪口放了下来··“他,不过是个底层的小喽啰,什么也不知道,让他走。”安逸尘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了绝对的主动权,他瞟了眼被五花大绑又被押解着的宁致远,他已经摇摇欲坠。
“可以,但你要言而有信·”日本人点点头,让人解了捆着宁致远的绳子··“当然,只怕你会言而无信·”安逸尘垂下了拿着手【hexie】枪的手,深深地吐了口气,走到了宁致远身边。
“你安全了·”安逸尘只轻轻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枪交给了宁致远··宁致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拼命的摇着头,那满满盈着泪水的眼中充斥着慌惧与担忧。
安逸尘抿嘴强笑了一下,回头对日本人说:“让他自己走出去,我站在这看着他走,随后便任你如何·”·“请·”日本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安逸尘,做了个“请”的手势,挡在门口的日本兵便侧身放宁致远出门。
及至宁致远踉踉跄跄的走到院门,一声痛殴已经传了过来,宁致远的脚步霎时顿住,他强忍着悲痛低下了头匆匆开了院门拖着无比沉重的身子拔步跑去··刚才宁致远分明在安逸尘的目光中看到了那句话——“跑,不要回头。”
安逸尘已经被拖进了里屋,并被铁链捆了双手吊了起来,透着阴森的黑屋内摆了几样刑具,那在他看来并不可怕,他痛的是几天里宁致远究竟受到了怎样的遭遇··在远处躲着的林谦已经看到了向这边一步一歪跑过来的宁致远,忙上前迎住他,宁致远一头栽倒在林谦怀里,林谦感觉怀里的人已经在饱受折磨后轻飘飘的如羽毛一般。
林谦甚至来不及询问为何营长不在宁致远身边,他就已经昏了过去··宁致远在营地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似乎被刻意的孤立了,急切地想找点什么来润润已经干到冒烟的嗓子,却是连杯水都欠奉。
院外的丘八们骂娘声渐渐传了过来,他强撑着已经虚弱不堪的身子出了房门··宁致远快速了抬眼瞄了一下众人,低了头有气无力的拖沓着步子到了水井旁要自己打些水喝,可是他一身的伤实在受不得大力,他终于服软,求助的看着站了一院的丘八。
老克是第一个上前的,他直接把自己现成的水递给了宁致远,宁致远接过碗来就是一顿猛灌,水流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滑落到他的胸口,把胸前的衣料都打湿了一大片··“慢点喝,慢点喝。”
老克说着几乎比带着乡音的兵们还标准的汉语,轻轻拍打着宁致远的背··“Thank you·”宁致远感激的点点头,然后才颇为不安的看了眼那一群盯着他喝水的兵们。
“宁致远我们营长怎么还没回来”张竟胜终于忍不了了,愣头青一般作势就要冲到宁致远跟前··宁致远下意识的倒退了一下,老克忙护着他说:“他身上有伤你们冷静”·那边林谦也用了自己整个膀子死命的顶着鲁莽的张竟胜,劝道:“这节骨眼你就不要生事了”·宁致远捂着嘴压抑着自己咳嗽,老克见状摇摇头,环着宁志远的肩把他拥到屋里休息。
宁致远得救了,可是安逸尘被困了,整个发展过程似乎已经永无终点··第三天清早,站岗的张竟胜仍像没头苍蝇一样满院转,突然听门外有人砸门,几个兵立刻惊醒,提枪走到了张竟胜身边,他们互相瞧瞧,张竟胜犹豫了一会儿,冲门外喊道:“谁”·“国军同志,我们是来换人的”门外的应声倒还温和。
“换什么人你们是谁”这一声“国军同志”已经触动了几个士兵的敏感神经,他们不友好的喊回去,把枪口紧紧的对着门口。
“这样喊话不安全,能不能开门说话”对方仍是不急不恼,沉声答道··张竟胜放了手上的步【hexie】枪,抽出腰间的手【hexie】枪,右手保持着待击动作,左手缓缓地抽着门闩。
门闩一取下,张竟胜拿脚踢开了门··门外站着四个年轻人,打扮各不相同,衣着有整洁的也有肮脏的,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抬了下右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而他的左手正环着一个昏迷的人,那正是张竟胜的第一偶像——安逸尘。
张竟胜带着哭腔的喊了声“营长”就上前去想接过安逸尘··可那人却避了一下,没有松手,只笑说:“原来他是你们的营长,看来我们致远还是很有本事的嘛。”
那人身后的几人都笑的颇为憨厚,他们向院内看了几眼,张竟胜下意识阻挡了他们的视线··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我们是拿你们营长换致远同志的,我知道国军兄弟一直对我们很有敌意,希望你们没有对我们的同志怎么样,对了,你可以叫我黑炭头。”
黑炭头大方的报了自己的名号,终于把安逸尘交给了张竟胜,并跟着走进院里··张竟胜一时顾不得这几个身份可疑的人,只向屋里尚在睡觉的兵们喊道:“咱们营长回来了营长回来了”·这下屋里的兵有的裹着棉被,有的披着外套就冲了出来,宁致远一瘸一拐的走在最后面,可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挤到了大老粗们的最前面。
老克忙接过昏迷的安逸尘去医药棚救治,而宁致远一眼便看到了在院里站着的四个人··“致远”一个年轻的看上去可以叫做小孩子的人朝宁致远招招手。
宁致远难以置信的走近他们,来回看着这四个人··那个叫黑炭头的男人同样和他的名号不相符,除了因战斗而蹭在脸上的灰尘,他看上去可称清秀··“你们……”宁致远几乎是要感激涕零了,他握了握黑炭头的手,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原来你没事啊,我们听到鬼子放话要用你换我,准备了好几天要去救人,哪知救出来人一看却不认得,他临晕过去前报了自己的番号,原来是个国军兄弟,我们还当你又被他们掳去了,这才想来拿他们营长换你。”
黑炭头解释着,又往那人满为患的医药棚望去,“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营长救了我,他冒充你的名号,用自己换了我。”
宁致远隐瞒了里面更深层的故事··“原来是这样,看来现在我们真的和这些兄弟一条心了·”那个最年轻的少年天真的笑笑,宁致远也没有反驳他,跟着一笑。
黑炭头默默思索了一番,摸了摸那个少年的脑袋没有做声··第二天安逸尘醒来,宁致远就坐在他床边,安逸尘几乎是喜出望外到觉得一切都不切实际,他猛眨了几下眼,哑声道:“致远……”·“你没事了。”
宁致远拍了拍安逸尘的手,不乏疲惫的对他笑笑··安逸尘立刻坐起身来,向窗外张望:“我记不得是谁救了我……”·“国军兄弟,你醒啦”黑炭头推门而入,他也已经将脸清洗干净,仍是个挺拔的军人。
“你说什么”安逸尘一时被这称呼搞得发懵,警惕的问道··“你们称弟兄,我们叫兄弟,都是一家·”黑炭头不做更多解释,只淡淡的说。
安逸尘已经明白过来,他现在可以确定军医所说的宁致远的情况绝不是空穴来风了,而是确有其事··“我欠你们一个情·”安逸尘从床上下来,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注视着黑炭头的眼睛。
“不欠,你也救了我们的同志·”黑炭头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宁致远,接着说,“希望你明白现在国家需要的是什么·”·安逸尘也很有礼数的一笑,“我明白,不需你来教我。”
“那么,宁致远同志可以跟我们走吗”黑炭头近前一步,问道··“不可以,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他在哪里都是一样不是吗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他就是了。”
安逸尘挡在了宁致远身前,毫不客气的拒绝了黑炭头··“若真像你这样说,我倒希望致远同志永远不要归队·”黑炭头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安逸尘不悦的盯着他,黑炭头没有理他,只问宁致远,“致远同志,请你自己决定自己的去留。”
“黑炭头,我……”宁致远张了张嘴,最后低了头小声说,“我愿意留下·”·“那好,我们就先告辞了·”黑炭头也不再多说,转身便出了屋棚。
安逸尘宁致远跟着出了屋棚,一众士兵注视着他们四人的离开··等他们四人离去后,安逸尘才有些怅然若失,他喃喃道:“他们怎么就用了四个人就救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宁致远听到了,淡淡的应了一句··安逸尘回过身来,看着宁致远,突然问:“你的心在哪里”·灼目的日头刺的宁致远头晕目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沉默的转身离开了。
士兵们也已经散去,安逸尘一个人站在灼烈的日光之下望着宁致远离开的方向,那一刻,他隐隐的感到了一种叫做背叛的不安,不是所谓的国共立场,而是宁致远的心··可那心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几天后,安逸尘组织了一场肃清日军的行动,在一个镇里搜杀几个苟延残喘的日本兵着实是费时费力的,有人道他就会搞些虚张声势的形式主义,可他只为留给镇民们和自己一个心安。
那次行动共绞杀了七个鬼子,五个死于子弹,两个死于镇民们的锄头··行动中倒有个意外,意外便是安逸尘捡回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来自某个活不下去的母亲,那女人死在了院里的井中,小孩子安逸尘却是无论如何都托付不出去,人人道家中衣食堪忧,着实养不起孩子。
于是那孩子就让安逸尘抱回了营地,即使安逸尘教那孩子叫自己父亲,大部分时间却都交给了宁致远··连名字都是宁致远为他取得——安陶··陶,快乐之意,望此儿一生安乐无忧,恐怕已是为人父母在此乱世能给予他的最大厚望。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1943· ·安逸尘已经再次集结了部队上阵地驻防,昔日喧闹的营房里又是仅剩了几个重伤兵和宁致远··暗夜里浮着几颗星芒,泛着清冷的光,房里的那个男人正笨手笨脚的抱着那个男婴。
“来,乖儿子,喝奶吧·”宁致远微微吹凉了勺中烧热的奶汁喂到那孩子嘴边··奶汁刚碰到安陶嘴边,小孩子就馋的不得了,乖乖的嘬了下去,宁致远终于松了口气,这孩子抱回来的时候,饿的只剩了半口气。
“哎我说,宁大少,这狗奶是啥滋味儿啊”一个伤兵探头探脑的来看那小子,瞧那孩子闭着眼睛只知道一个劲的喝奶,也跟着笑了起来。
“嘘你别告诉他告诉了就不喝了”宁致远瞪了他一眼,又哄孩子道,“可好喝了,是不是再喝点儿”·“嗨,他又听不懂。”
那兵大大咧咧的挠挠下巴,上前嘿嘿一乐,“来,大爷抱抱”·“去去去,我们吃饭呢”宁致远错开了身子,还是抱着安陶摇啊摇的,“我们不理他,乖乖吃饭”·那兵瞧着带孩子带的兴致盎然的宁致远,也渐渐敛去笑意,似是想到了什么,最终沉默的用食指蹭蹭安陶的脸蛋就出了房间。
几天后,宁致远把刚刚哄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放下,孩子一离手他那没好气的样子就又展露无遗了,他踢了一脚在天井里晒太阳的伤兵,叉着腰说:“出去要点吃的去,我家安陶没得吃了。”
那伤兵懒散的抬眼看他一眼,双手合十做着拜佛状,“这眼下拿着枪也讨不到吃的,只能求老天爷给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呢,”宁致远又踹了他一脚,横眉竖眼的就把那伤兵从地上提溜起来了,“快去又不是给我讨吃的,那可是个离不了尿褯子的娃娃。”
“得得得,去,我这就去,”那兵整了整自己再整也不会好到哪去的仪表,喊道,“罗猴子,跟我一起去,我得要个帮腔的·”·那个叫罗猴子的便瘸着腿跟上他,二人一并出了院门。
宁致远站在原地,向来讨厌孩子的他,突然感知到了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底的亲情,那是一种能叫人奋不顾身的与生俱来的力量··他肚子很煞风景的鸣了两声,他怔忡的摸着自己的肚子,自嘲的笑了笑,又向屋里走去。
宁致远不是讨厌孩子,而是讨厌有生命力的东西,因为他看到过太多曾经极具生命力的美好变成死气沉沉的残缺·他自己,本身就是··安逸尘从阵地回来了,裹挟着一身的尘土飞扬就直奔儿子那去了,一双大手举起了那个对这个世界无限好奇的孩子,他抱着孩子颠了两颠,欣喜的说:“哟,长胖啦,好小子。”
可是安陶已经咧起了嘴,眼看就要嚎啕起来··“哎,你放下他”宁致远打门外跟了进来,忙接过了安陶哄着,“你一身枪药味,他可不喜欢。”
安逸尘凝视着专心致志哄孩子的宁致远,不自觉带了笑,他俨然一副历经沧桑的老父亲的模样,背起了双手,静静瞧着那美的让人不忍打破的画面··安陶的到来似乎重新唤醒了他们早已麻木的心灵的温软一面,恢复了他们最简单的人性,舒展了他们僵硬的眉头,他们重新过起了鸡毛蒜皮的日子,甚至早早的享受到了人类生来就不可剥夺的天伦之乐,所有无比奢侈的人之常情都柔和了他们的棱角。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当人有了值得留恋和贪图的东西,就会变得患得患失··又是一灯如豆,屋外潮气清寒,安逸尘坐在床沿上补着自己的袜子,宁致远褪了自己的外衫躺在了床铺上。
“西边在会战,八路军和我们都在反攻·”安逸尘打破了夜的沉寂··“嗯·”宁致远睁着眼睛茫然的瞧着屋顶,只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所以鬼子都疯了,有的沦陷区已经成了无人区·”安逸尘缝袜子的针脚开始乱了起来··“……嗯·”宁致远沉默了良久,又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安逸尘回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他的眼睛里含着的东西叫做无望,气氛陡然逼仄的让人窒息,安逸尘和衣倒在了宁致远身边,“仗很快就打完了,两年前我就说很快,现在我还是说很快。”
·宁致远偏头看着安逸尘,那张仅是面孔上就千疮百孔的脸让自己陷入矛盾··安逸尘看得出来,宁致远并不信他,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相信自己。
“盖好吧,入冬了·”宁致远掀起杯子的一角,让安逸尘躺进来··安逸尘默默地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里··窗外下起了无声的密雨,似是有一星半点的雪花夹杂其中,而实际上在这里从来没有下过雪。
没人确定那是不是雪,能感受到的只是切肤的寒凉··铺上的二人均未入眠,却都缄口不言,一向耍着如簧巧舌的宁致远此刻却也拙于口舌了,他翻了个身,而安逸尘配合的默契贴心,他把宁致远揽进了怀里。
天彻底黑了,宁致远藏在了安逸尘的心口··寒伧中涌动着莫名焦灼的冲动,在兵荒马乱中这段无暇顾及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荒芜了多久,一时间二人竟无措到了狼狈,宁致远抬起头与安逸尘对视,他像窒息的鱼一样翕动着嘴,安逸尘抚在他背后的手已经越来越迟疑。
“睡吧·”一切尴尬的像一场嘲弄,宁致远突然脸一红,庆幸暗夜之下不会被察觉··安逸尘却紧了手臂,温和的说:“看来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久的就像一辈子。”
“就像几辈子,”宁致远声色有些黯然,他合了眼睛,把话语的气息喷洒在安逸尘的脖颈上,“经历的一切,单用一辈子,我消受不起·”·“你怎么了”安逸尘低头看看那个怀里满是不安的人,“是不是有了孩子以后就容易心软啊”·“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怕死。”
宁致远笑笑,轻轻吻了一下安逸尘··“我也怕死,”安逸尘倒释然,微笑着回吻了一下宁致远的额头,“尤其是怕死在你前头·”·“别说了,”宁致远的身子猛然颤了一下,他从安逸尘怀里脱出身来,“明早你还要回阵地,快睡吧。”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嗯·”安逸尘没再多说什么,原本浓厚的倦意铺将上来,他很快就陷入沉睡··第二天一早,雾霭深重,白茫茫的天边上太阳刚刚冒头。
宁致远还在睡着,安逸尘悄声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空气还算清冽,他准备踏着清霜偷偷上阵地去··回到屋里,宁致远却已经起身了··“那什么,我走了。”
安逸尘挠挠头,拎起一旁的钢盔··“不能说走了,不吉利·”宁致远倒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起来··安逸尘一笑,说:“那……我去去就回。”
“好·”宁致远也不从床上起来,只目送着安逸尘出了房门··可宁致远又立刻扒着窗户望起来,那个每每上阵地都像是赴死一样的背影,几乎让担惊受怕的宁致远心力交瘁。
作者有话要说:· ·☆、战斗1944· ·一个下着大雪的中夜,战壕里的安逸尘抬头望了眼阴郁黑暗的天际··“营长,我们都准备好了·”张竟胜在安逸尘身后立正,他抽抽鼻子,鼻头红的像是哭过。
“你瞧你冻的,鼻子都红了·”安逸尘回过身来,带了几分过于老成的慈眉善目··张竟胜搓了搓鼻子,咧嘴一笑,呼吸间的白雾搅动在空气里:“也不知怎么的,这地方往年从来没下过雪。”
“瑞雪兆丰年嘛,”安逸尘拍了拍张竟胜的肩,随他向战士们的集结地走去,“张竟胜,你跟了我几年了”·“回营长,四年了。”
张竟胜紧了紧背上的枪,实际上他早已全副武装··“我记得你比我小三岁是吧今年你……二十三岁了·”安逸尘侧头看着那个在枪林弹雨的磨砺中越来越成熟的士兵。
“营长,过了这个年我就二十四了·”张竟胜点点头,咬了咬下唇对安逸尘笑笑··“……二十四岁,大有作为·”安逸尘莫名的沉吟了一会儿,才笑说。
张竟胜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天边,他明亮的眼睛里映着雪与月的光,那是一双在无数绝望中依然保持绚烂纯粹的眼睛··“仗就要打完了,回家我就托人给你说门亲事。”
安逸尘突然不忍继续瞧他,摸了摸他带着钢盔的后脑··“听营长的·”张竟胜有些羞赧的点点头,跟着安逸尘走到了战士面前··“团座集结全团在此背水一战我独立营作为先锋目标就是拿下鬼子的第一二道防线本次决战我军蓄力三月有余只有胜利没有失败”安逸尘目光平静的扫视着每一个士兵,听似沉着的声音中却隐隐透着悲壮。
安逸尘的语气陡然温和下来,带了些决死和不忍的矛盾:“……你们有三个小时吃饭和整理行装和……遗物·”·安逸尘说完便转过身去,他出了掩体,站在高高的土丘上,远处的日军例行的在夜色中放着空枪。
张竟胜拿了罐头和白面馒头来,安逸尘低头看看他,招手示意他也站上来··张竟胜一手捧着粮食一手撑着土地,上了土丘,与安逸尘并肩··“你挺快的嘛。”
安逸尘接过了馒头大口的咬着··“营长知道的,我也没什么可托付的·”铁皮包装的罐头让张竟胜的手更加僵冷,他把罐头塞进了安逸尘的口袋,然后静静的站着。
安逸尘的咀嚼顿了下,随之摇摇头蹲下身来开着罐头顾自吃了起来,他大声炫耀着:“瞧瞧我军吃的,比那边的小鬼子强多少倍,这仗我们赢定了·”·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多少天的坚守后吃上的第一顿饱饭,在丘八嘴里,这叫做断头饭。
日军的机枪盲射仍在空空嗵嗵的打着,张竟胜像是没话找话,转过身来问:“他们不睡觉吗”·“他们不睡,所以能把睡着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中国人都杀光。”
安逸尘接了句话,然后继续吃他的饭··一声绝对没有目标性的枪声传了过来,可能中枪的人将是死的最倒霉的人··张竟胜应声倒地,脸埋在土壤里,安逸尘在怔了一秒钟后疯了似的扒着那具尸体,将他翻转过来。
“竟胜,竟胜”安逸尘颤抖着双手寻找着那颗子弹究竟在他身上打了怎样一个血淋淋的洞··“哈哈……”张竟胜灰头土脸的咧开了嘴,给了安逸尘一张得了逞的笑脸。
安逸尘看着那张笑脸,却像心绞痛一样蹲在一边捂着心口,半天没缓过来的直喘粗气··“营长……营长,对不起,我错了……营长……”张竟胜吓到了,忙起身拍打着安逸尘的背。
安逸尘回应他的是一双满满含着泪的眼睛,他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大颗的泪水打在了那片洒过无数鲜血的土地上··“营长,你没事吧·”张竟胜紧张的扶起安逸尘,问道。
“去死”安逸尘恼火的瞪了张竟胜一眼,跳下了交通壕,又抬头骂道,“还不下来真想吃铁花生米啊”·张竟胜忙跟着跳下壕坑,怯怯的跟在安逸尘身后。
宁致远推开了窗子,寒风夹雪立刻令安陶哭了起来,宁致远却没有心思去哄他,他看向根本看不到的阵地,院里的枯树上飞来了一只喜鹊,宁致远红着眼眶笑了出来··“安陶,这叫做灵鹊兆喜,是祥兆。”
宁致远回头对着大哭的安陶说了一句,仍是没有管他,兀自盯着那只在雪中曼舞的喜鹊··喜鹊凭风飞去,一声远远地炮轰将夜的静谧炸了个粉碎,反攻之战已经开始了。
宁致远捂了眼睛,他哭不出来··为什么要哭呢,他又不会死·宁致远小声的对自己说着,他不会死··安逸尘率领的独立营在天色漆黑之时发起了进攻,几门大炮在为他们做着掩护,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日军第一防线已被冲破。
日军的几座碉堡支出的机关枪将毫无遮掩躲避之处的军队打的七零八落,进攻已经被阻断··“就地掘壕就地掘壕”安逸尘声嘶力竭的吼道。
黄土便在镐头铲子的工作中上下翻飞起来,而日军的防守已经猛烈的像进攻一样··“给我把一点方向的碉堡炸掉”安逸尘一边点射一边吼。
而爆破手刚刚起身就被碉堡里泼出的子弹洞穿,子弹带出了他身上的一大片,他手中的手榴弹甚至没来得及拉开··张竟胜悲愤到了浑身战栗,因为那个爆破手是他的老乡,唯一的老乡。
张竟胜接过爆破手的炸药就捆在了身上,安逸尘摁倒了他··“我要弄死小鬼子我要弄死他”张竟胜在安逸尘的压制下拳挣脚踢,他的泪水将被硝烟熏黑的脸冲花。
“我们不是为了杀一个人你也杀不了他你只会做于事无补的牺牲”安逸尘在他的耳边急切地劝着,他竭力夺过张竟胜怀里抱着的炸药包。
“营长我牺牲又怎么样我至少要去解决我能解决的问题”张竟胜从安逸尘的怀里挣脱出来。
安逸尘愣住了,这句话似乎熟悉极了,可是也陌生极了,那大概来自上一辈子··“营长我会没事的”张竟胜抱着炸药包,冲出了临时挖出的壕坑。
“掩护他”安逸尘撕心裂肺的吼叫着,机枪手架起了机枪为张竟胜做着掩护··然而几颗子弹已经打中了张竟胜,他已经倒地不起,捂着自己胸口的伤口抽搐着。
安逸尘几乎是错愕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似乎是刚刚才察觉张竟胜的眼里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心,他像被梦魇住了一般张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他的眼神如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一样。
“拖回来”安逸尘下着命令,几个士兵匍匐着艰难的出了壕坑,将不知是死是活的张竟胜拖了回来··这时第二梯队开始进攻,大批的后援已经冲上来,安逸尘拍了拍不省人事的张竟胜,说:“攻下二防回来接你你给我活着”·安逸尘随着大部队进攻,几个军医已经在死人堆里寻找活人。
傍晚时分,日军疲殆,摇旗整修,战事暂时停息··安逸尘肩部中弹,到军医那里包扎,所幸没有滞留在身体里·安逸尘揉了揉眼睛,一个正在给做手术的伤兵擦汗的军医的身影熟悉的让自己害怕。
那人袖上别着一个针脚歪扭的红十字布条,他正扶着那个痛苦的士兵胡乱挣动的手臂··安逸尘踉跄着步子走到了他身边,那人是宁致远··宁致远抬头看了安逸尘一眼,推了推颇为碍事的他,继续集中精神救治着那个士兵。
“你怎么来了”安逸尘这一声问的满是焦虑和担忧··“你在前方,我在后方,谁该担心谁”宁致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坦然的回答着他。
“我不是说这个你忘了你是……”安逸尘险些就把宁致远的身份道出,他适时的刹住了话口··“我是中国人。”
手术台上的人已经晕了过去,宁致远撤了身子,转头看了安逸尘一眼,他笑不出来,可还是倦累朝他勾勾嘴角··安逸尘没再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他问:“见着张竟胜了吗”·宁致远倒沉默了,只偏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安逸尘看到另一架被三四个人围住的手术台,忙拔步跑过去,宁致远叹了口气也跟在他身后向手术台走去··老克看到了安逸尘,停下手中的动作,退了一步对安逸尘说:“我正准备取出他胸腔里的子弹,但是……”·张竟胜正睁着眼睛躺在那里,肢冷气陷,已经是弥留之状。
安逸尘忙走到张竟胜身边,让他不用费力就能看到自己··张竟胜看到安逸尘时却仍是愣愣的,他全然没了往日在安逸尘身边的那种活力,他甚至一时不能思考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你的样子真惨·”安逸尘眨掉眼里的泪,强笑着说··“我看不到自己什么样……”张竟胜讷讷的回道,眼中满是凄然,“……我不认得自己了,甚至差点不认得你了,营长……”·这声“营长”一出,安逸尘已经崩溃,他小心的摸着张竟胜的脑袋,伴着心痛的哭泣,他柔声的说:“我知道我叫你去死,可是这次你不要这么听我的话……”·“营长,我没事……叫老克给我挖子弹吧。”
张竟胜艰难的咧咧嘴··安逸尘离开了张竟胜,老克拿起了手术刀,宁致远没有上前帮忙,就像安逸尘没有继续看一样··张竟胜死在了手术台上··“把口子缝上,不能让他这么支离破碎的走。”
安逸尘动作轻柔的帮张竟胜阖上了眼睛,阖上了那双属于一个仍对世间有所流连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的眼睛··安逸尘出奇的冷静,好像冷静在这时候能让一切起死回生。
他只是目睹了他这一生诸多离别中的某一桩··安逸尘孤身站在埋葬张竟胜的土堆前,他像所有战士一样无名无姓的填了异乡的土··宁致远缓缓地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感受到自己拥抱的是一颗正在破碎的心。
“这场仗打不完了……”安逸尘终于不再说着国军很快光复的话,他静静地任由眼泪夺眶而出··宁致远一时找不到话语安慰他,也明知此时的他无法仅靠话语的安慰愈合伤口。
“我们打了七年的败仗……没盼头了·”安逸尘眼神空洞的自言自语着,他放下了宁致远环在他腰上的手,回头看着他··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夺回每一寸土地的代价都是致命的,胜利,意味着一种必须的牺牲。”
宁致远摸了摸安逸尘脏污的脸,柔声说,“相信我,这都是有意义的·”·“这就是他们那些红脑壳教给你的”安逸尘笑了起来,尽管那笑还是带着抹不去的惨然,“怪不得呢,你们这么天真,天真的随时准备去死。”
“别这么说你们我们的·”·“我不是你们·”·“那你又是谁”·“你在给我洗脑吗我穿着这身军装,我不可能夹缠不清。”
安逸尘快速的终结了这个话题,他默默地跪下身冲着那个土堆磕了个头··宁致远无可奈何地看向玄青色的天空,雪正纷纷淋淋的下着,漫长的苦守就像这漫长的冬天一样,远远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诀别1945· ·那是一座立在坟丘之间,可以被称为坟墓的坟墓··里面甚至没有一副完整的尸骨,躺着的是安逸尘所属团团长身上的零件——半截小腿。
现在,安逸尘已经是新团长了··几个小时前,安逸尘喝退了哀痛欲绝的团长的死忠们,酷热的天气下,当然要及早的入土为安··于是在看了几个小时的大放悲声之后,安逸尘孤身站在前团长坟冢前,他手上拎着那柄从团长断腿上取下的刺刀。
宁致远走近了他,开口第一句是:“恭喜安团座·”·安逸尘怔怔的回了头,一双怆然的眼睛盯紧了宁致远,他冷冷的笑道:“恭喜……我这辈子听到的刺耳的话多不胜数,”他抬手用刺刀虚顶了一下宁致远的胸口,“现在你这句恭喜就像把这根刺插【hexie】进了我的心脏。”
宁致远没有表情,他蹲下身抓了把黄土洒在了前团长的坟上,嘴里振振有词着:“他是个英雄,他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是个英雄·”·安逸尘听着宁致远似乎颇有所指的话,把刺刀猛地一扔,刺刀便斜插【hexie】进了黄土中,他拎起了宁致远,紧抿着唇看向他。
宁致远毫不躲闪的回望着安逸尘的眼睛,又接起了上一个话茬:“日本广岛已经被美国的一颗原【hexie】子【hexie】弹轰做无人岛,鬼子一溃千里,国军势如破竹,我不该恭喜吗仗就要打完了,我不该恭喜吗”·安逸尘松开了宁致远的衣领,他刚刚在宁致远的眸子里看到了眼色沉郁,似乎再也不会笑的自己。
宁致远仍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笑容挑衅而倔强,一晃神安逸尘以为他们还年轻,因为这个笑只有在那个率性恣意的宁致远脸上才能露出来·从前每每宁致远对他使倔的时候,安逸尘是绝对没有办法的。
可是现在这个笑,三分挑衅七分敌意,好像曾经属于他们之间的温存已经随着将要停息的战火一同焚尽··“三天后,我带领全团向西北开拔·”安逸尘垂眼说,“你大概是不能跟我走了。”
“嗯,石鱼就要来接应我了·”宁致远说着他的下一步行动,好像眼前的这个人仍是和自己毫无秘密的兄弟··“石鱼是你的上级不是叫黑炭头来着”安逸尘看来也并不把这放在心上,倒说着些有的没的。
“我不知道,他可能死了,或者换了个名字继续活·”·“以后你也会换名字吗”·“会,免得你认出我却下不了手杀我。”
安逸尘张了张嘴,最终陷入了沉默·宁致远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柄刺刀,又拉起了安逸尘的手:“回吧,安团座·”·安逸尘竟因这触碰惊的打了个颤,一向在战场上看尽杀伐,快意恩仇的安逸尘此时委顿的像个孩子。
宁致远的声音涩涩的:“回吧,逸尘·”·安逸尘木然的由宁致远牵着回了阵地,甚至手指都没有弯一弯,他只回头看了眼几年战役下来已成峥嵘之状的坟墓。
孤坟何峥嵘,春草不复生··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五日,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胜利··安逸尘刚换了崭新的军装,衣领上的中校衔同样崭新·残砖败瓦之间,他的崭新成了一种格格不入。
宁致远仍穿的像个拾荒者,仍是像往常那样百无聊赖般的踏进了房间··安逸尘回头看他一眼,故作坦然的开了口:“安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把他……过继到你的名下。”
宁致远抱了胳膊笑:“什么过继不过继的他恐怕都不认得你·”·“嗯,那就好·为他找好后路……我应该就没什么挂心的了。”
“后路你直说你不想活了不就得了”·“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看来你都忘了,我们曾经说过的,”宁致远的话题又跳开了,他沉默着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道出那些曾经令他们血脉偾张,而今只剩失意的话——“我此番赴死,是为革命,死并非不足惧,亦并非不足惜,但牺牲之快之烈,牺牲之价值,竟让我在这一刻,自心底,喜极而泣。”
“你就不要提这些旧伤口了好吗”·“没有旧伤它们都是新的八年来依然如新”宁致远终于压抑不住了,他已经泪如泉涌,安逸尘的衣履焕然一新,他的团整修的厉兵秣马,因为他们的上峰给了他们新任务——“打鬼子的时候说着敌忾同仇还我河山,可现在一眨眼我们就不是自己人了”·“我只说我要开拔西北”安逸尘也恼火的喊道。
“西北有鬼子吗”宁致远没有给安逸尘解释的机会,他逼问道··“我对上峰说这里没有共【hexie】党踪迹,你在我军中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已经给足了你们该给的交情”·一句话间,已经狠狠地推开了他们彼此一辈子的厮守,气氛陡然沉寂了,不安的暗潮仍在绵延,苦痛在无形中加倍。
“从今天起,你再见到我,就朝我开枪吧,我知道我不能再和你并肩了,与其没完没了的折磨,不如下决心以后以敌人身份相见·”安逸尘透着无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也打碎了宁致远的心。
“你也会对我开枪”宁致远怔怔的看向安逸尘··“……不会·”·“哪怕为了你的党国”·“我说过,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你还记得你很久以前告诉我说一切都会好吗”·“如果你没有卷进战争,原本该好了·”·“为什么要用这种理由”宁致远觉得这个答案荒唐透顶,他难以置信的问。
“因为我们的信仰不同·”·“……那为什么是我们”宁致远再次发问,他喘着粗气,模样更像是在质问上天。
安逸尘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同样在他心里盘旋着,令他那样的不甘··安逸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齐整挺拔的军装下,那里坠着一块碎玉,在征战中那块玉石自是脆弱,早已碎了大半。
眨眼间,它已经悬在自己心口十年了,玉坠碎裂后坚硬参差的边沿无时无刻的磨擦着安逸尘的心口,几年如一日,它在那个位置一直让自己隐隐的痛着··“我已经身无长物了……”安逸尘惨然的笑笑。
“我不要,”宁致远明白安逸尘的意思,他面无表情的摇摇头,“它早沾了你的人气,早不属于我了·”·玉已经碎了,现在就连求个瓦全,也已经艰难至此。
安逸尘闭了闭眼睛,又抬手安抚宁致远瘦削的背脊,他终于放缓了声音:“我想见见石鱼·”·哪怕在几分钟前刚刚发生了这样的决裂,安逸尘的动作还一如从前温柔。
安逸尘怎么能见得宁致远难过呢·宁致远警惕的看了一眼安逸尘,安逸尘笑着解释道:“我有放心不下的话要告诉他,你担心我会怎么样他的话你可以在一旁听。”
宁致远安排了安逸尘和石鱼的见面,也并没有旁听··安逸尘毫不客气的抽出了手【hexie】枪顶在了石鱼的脑门上,石鱼冷静的眨了眨眼,然后笑说:“很呈安团座的情,至少我们不用在这里自相残杀了。”
安逸尘却笑不出来,他垂下了握着手【hexie】枪的手,仍用刀锋一样的眼神盯着石鱼,他竭力想保持冷静,可是说的话越发带着十分的愤恨:“我不欠你们的,我已经尽力了。
可你们欠我的我最亲最重要的人他死心塌地的跟上了你们跟我成了仇人”·安逸尘崩溃的再次抬枪,他狠狠地拄着石鱼的胸口,他现在有种抱残守缺的绝望和疯狂,但是他的食指始终没有移上扳机。
“看来安团座是在念念不忘还是……执迷不悟”石鱼没有躲避那坚硬的枪口的冲击,仍然面带笑意,一句话问的隐晦而耐人寻味。
“石鱼先生,还真是为你党殚精竭虑啊,现在还不忘给一个国军中校洗脑,你知不知道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能一枪崩了你”安逸尘恨恨的冲天空猛地开了四五下空枪,那震耳欲聋的枪声穿透天际,但是那有什么用呢·安逸尘愤怒的难以自已,但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安团座不会杀我的,你也是中国人,我相信你·”石鱼终于敛了那让人看了就火大的笑容··安逸尘哑然,是啊……他真的要去杀中国人吗·安逸尘躲了石鱼投来的目光,这个中年男人很可怕,他好像能够轻而易举的看穿自己。
“令出如山,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犹疑过后,安逸尘最终抛下了毋容置疑的这句话··当天下午,安逸尘全团向西北进发,他是最后一拨离开的,好像刻意的在等着什么。
然而,宁致远始终没有再去和他见上一面··石鱼走进了人去院空的天井,摸了摸正扒土玩儿的安陶的脑袋,对宁致远说:“他叫我转告你,说不用替他担心。”
宁致远听了这话,回味般的失神了好久,复又缓缓的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可是石鱼没有时间让他悲伤:“我来接你去上海,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只是这孩子……”·宁致远抬起了已经满是泪痕的脸,用手背擦擦鼻下,接话道:“安陶,姓宁·”·石鱼回头看了看院里的孩子,点点头说:“宁安陶,你不能带他,我会替你把他托付给别人家。”
“告诉那人家,我不是把孩子送给他,早晚我会回去接他·”宁致远抹了把脸,异常严肃的告诉石鱼··“我明白,”石鱼理解的拍拍宁致远的肩,“所以你要活着。”
宁致远望着那个孩子怔忡着,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将要行动的表示··“一切都回不去了,”石鱼轻描淡写的道出这令人绝望的既定的事实,把一些证件交付给宁致远,“从今天起,你是上海的一个小商户,叫苏玄年。”
“苏玄年什么意思”宁致远把证件收好,问··“没有意思,组织随口起的·”石鱼笑笑。
“那石鱼呢也是随口起的”宁致远也强笑一下,终于起身开始收拾他那实际上少得可怜的行李··“不,我老婆叫史瑜,死在了老家,九一八那会儿。”
石鱼淡淡的答道,看不出他是否在悲伤,因为他把自己的整张脸躲在了夕晖下的阴影里··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宁致远抿了下嘴,不再吭声,石鱼是个中【hexie】共地下党,也是个丧妻十四年的鳏夫。
一切都退无可退了,当年许下的杀敌而后快和千万人吾往矣都在令人迷茫的前路中化作泡影··今后的日子,宁致远和安逸尘都成了各劈一半的半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潜伏1945 ·抗战刚刚结束,宁致远片刻间隔便来到了上海··安逸尘和宁致远终于奔赴了各自的孤独,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学会如何告别。
宁致远已经在一处不起眼的矮房处落户,开头的几天里他总是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你还有事情要做,有大事要做·”·他把那称之为使命。
一切归于稳定之后,他在今天,要迎接一位下线··与约定的时间不早不晚,自家的门已被叩响··“黑云压城·”宁致远压低了声音隔着门板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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