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远]峥嵘岁月 by 蕙青大师(2)

分类: 热文
[尘远]峥嵘岁月 by 蕙青大师(2)
·“甲光向日·”对面毫不迟疑的便对上了暗号,并且听声音,那一定是个女人··宁致远开了门,让那人进来··那人算是仪态万方的跨了门槛进来,她是个女人没错,环顾了房间一圈方才回头对宁致远莞尔:“我叫白婉童,是你的妻子,你的同志,以及,你的下线。”
宁致远虽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切还是让他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的重复着人家的名字:“……你叫白婉童”·“我不叫白婉童,”女人又是一笑,把轻巧的行李搁在了桌上,然后随意的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我以前……是潜伏在日军身边的,叫做小雅惠子来着,后来,嗨,改的名字太多了,我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了,反正现在我是白婉童,你的妻子……”·“我的同志,以及我的下线。”
宁致远忙跟着说完,尴尬的朝她笑笑··“苏玄年同志,你大可不必谨小慎微,我们是自己人·”白婉童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一旁很是局促的宁致远,朗声笑道。
宁致远同样也在打量着白婉童,他礼貌的笑笑,又拍拍脑门,说:“我去给你准备被褥,晚上你就睡床,我睡地板·”·“没关系的,玄年,”白婉童几句话间已然对宁致远转了称谓,她起身拎起行李跟宁致远一起走到里屋,“革命同志不拘小节,各盖各的被子就是了。”
宁致远滞住了手里抱被褥的动作,他狐疑的看了眼白婉童,那种过分的自来熟让他不安··白婉童大方的接过了被褥在床上铺了起来,边铺边看似无意的问道:“咱们的电台在哪儿啊”·“不到用时,无需取之。”
宁致远客气的答复了她,转身出了房间,“你一路奔波劳顿,我去给你煮点新茶来喝·”·深夜时分,宁致远与白婉童躺在一张床上,白婉童睁了眼睛端详他,宁致远咬咬嘴唇尴尬一笑,转了身子背对她。
他们躺在一起,宁致远却觉得白婉童的笑容如此陌生·就凭她曾换过数不清的名字来看,宁致远也明白,白婉童并不是他能够轻易应付的那种人··次日一早,白婉童早早的出门去了,宁致远不动声色的仍经营着自己的买卖,心中却忐忑起来。
傍晚,宁致远烧了菜等她,直到菜已凉透,白婉童才回来··白婉童一回来瞧见一动未动的饭菜,忙歉意的解释:“今天和几个太太打牌去了·”·“你刚来两天,怎么就认得什么阔太太了”宁致远装作毫不在意的问了这么一句,察觉到白婉童神色的确有一丝慌张后,不等她回答又接着问,“谁赢了”·“当然是那些太太们赢了,她们都打了那么多年的牌了,我哪儿赶得上啊。”
白婉童懊恼的答道,坐下身来就开始扒饭··“诶,菜都凉了,热热再吃吧,否则吃下会难受的·”宁致远忙端了盘子要去厨房··“没关系,有的吃就好,玄年你做的菜还真不错。”
白婉童拦了宁致远,笑的很是单纯,凉透的饭菜也是真真的狼吞虎咽了下去··“喝水·”宁致远微笑着给白婉童倒了杯温茶··“谢谢,”白婉童接过杯子大喝一口,笑笑又问,“玄年你是哪儿人啊做的菜真合我口味。”
“我从南边来,你呢”宁致远半真半假的答··“我我不是说了吗去的地方太多了,忘了。”
白婉童眼睛一抬,瞟了眼宁致远复又继续吃饭··“那你打仗一定很厉害·”宁致远微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给她看,“你看我虎口上都没有茧子,我是不怎么拿枪的。”
白婉童伸出食指摸了摸宁致远的虎口处,又下意识的缩了自己的手,似乎若有所思·良久才笑说:“什么打仗啊,别说,咱可真是凑一对儿了,我也不会使枪。”
宁致远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总算确定了,白婉童是在信口胡扯,她能够欺瞒许多人,可除非剥皮割肉,多年来拿枪留下的硬茧是不会骗人的·白婉童明明心下时刻对宁致远保持着戒备,却还能笑得毫无防备。
在白婉童第三次要求查看电台的时候,宁致远终于将对她的怀疑上升到了笃定··某个茶楼里,宁致远约了自己的上线石鱼··“这就是你们给我挑的下线”宁致远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说。
“可她的暗号和身份说的一字不差·”石鱼也一反淡定模样,纳闷的说··“能得到这些东西的方式很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追捕和拷打,这点你比我清楚。”
宁致远摇了摇头,焦虑的说··“……”沉默了半晌,石鱼一拍桌子,凑近了宁致远的耳边,“你让她说几句日语试试,白婉童同志曾在日本潜伏多年,日语说的像中国话一样溜。”
“好”宁致远得了办法,高兴的道··这晚是白婉童烧的晚饭,看得出她的用心,甚至还准备了一瓶洋酒··宁致远一推门进来,诧异的看着她,结巴道:“这……这……今天是什么日子”·“没什么日子,做顿饭而已。”
白婉童开朗一笑,自己先坐在了桌旁··“今天在外面跟一大老板谈生意,回来晚了,实在抱歉·”宁致远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几乎有点感动。
“你太辛苦了,担着两种身份,里面外面的事都要顾到·”白婉童给宁致远夹了筷子菜,温婉贤良的好像两人真是夫妻一般··“你不也是吗”宁致远笑笑,吃了白婉童为他夹的菜,“对了,你会不会唱日语歌”·白婉童愣了一下,又立刻勾起嘴角,问:“怎么了”·“我想听听这日本歌到底好不好听,以前看日本人一听就陶醉极了。”
宁致远放下了碗筷,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不好听的,不要唱了·”白婉童搪塞着,夹的菜失神间也掉在了桌上··这一动作透露了她明显的不安,宁致远自是注意到了,不由得心下一笑,说:“婉童,你就给我唱首听听吧,哪怕唱几句呢”·“既然玄年你想听,我……就献丑了。”
白婉童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筷子,便唱了起来··宁致远呆住了,他绝没有想到白婉童真的会唱日语歌,他对白婉童笑笑,彼时白婉童已将一整首歌唱了下来。
“好听·”宁致远应了一句,为白婉童倒了杯茶,“喝点水润嗓·”·“玄年,今天,我们喝酒吧·”白婉童推开了宁致远递来的茶杯,说着便要起开酒瓶。
宁致远按下了白婉童的手,冷静的说:“毕竟职务在身,喝酒易误事,还是不要喝了·”·白婉童缓缓地放了酒瓶,本是欲言又止,复又一笑:“玄年说的对,还是不要了。”
这场试探便不了了之,宁致远安慰着自己,也许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当然,也没那么好··第二天宁致远忙又联络了石鱼,这次二人在巷弄里见了面。
石鱼竟贴了滑稽的胡子··“我们见的太频繁了·”石鱼轻轻按按自己的假胡子,解释道··“那个白婉童会唱日文歌,而且还唱了一整首。”
宁致远没心思跟他逗趣,开门见山的说··“你别急,我帮你打听了,白婉童手臂上有一个枪伤的旧疤,要真是假的她总不能朝自个儿身上打一枪吧·”石鱼看出宁致远的焦虑,忙把自己新得知的消息告知他。
“……我见过那个疤·”宁致远已经摸不着头脑了,晚上白婉童换下睡衣后,她手臂上的那处疤痕分明就是子弹留下的··“你说什么”石鱼也吓到了,掏了掏耳朵问。
“我见过那个疤·”宁致远确凿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么说……她就是真的白婉童”石鱼思忖着,得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宁致远摇摇头,因焦虑而手贱的扣着巷弄上的砖屑,说:“就算她是真的我也不能相信她·”·“你先回去静观其变,有什么不对的立刻找我·”石鱼点点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今天我不能消失太久,我先走了,你多加小心。”
次日一早,白婉童叠着被子突然问:“玄年,你对国军怎么看”·“很复杂·”宁致远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你对国军X师X团又怎么看”白婉童没有想结束话头的意思,又接着问··宁致远心里“咯噔”一声,慌张的倒退了一步——那是安逸尘所在团的番号。
白婉童回过身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宁致远,他的面色陡然变得苍白,白婉童关切的问:“你怎么了”·“没事……去吃早饭吧。”
宁致远摆摆手,看着白婉童出了房门才捂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白婉童一定调查过了他的背景,也许关于安逸尘和他之间的事,她也已经查了个底掉·可是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难道白婉童是上面派来监视我的因为我的背景所以需要被监视·宁致远敏感的看向那个正在喝豆浆的女人,他现在一如惊弓之鸟,任何危险信号都不能放过。
宁致远虽处处提防着白婉童,日子却安稳了几天··可是平静了没几天,石鱼和另一个同志韩匪竟登门拜访了·他们似是摸清今日白婉童不在家,二人对了暗号后,宁致远便请了二人进屋。
韩匪人如其名,一脸匪气,也不知他为何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看着叫人发憷,宁致远只好等着石鱼来解释··“我的小徒弟一豆昨晚惨死了,乱枪打死的。”
不知石鱼是否已经出离了悲痛,他说出这个噩耗的时候沉静的可怕··“这……”宁致远一时惊愕,干张了嘴说不出话来··“我们来是想问,昨晚白婉童在哪”韩匪直截了当的说。
“昨晚她说她不舒服,早就睡了,我一直在书房看书看到半夜,回屋时她便在床上睡着·”宁致远回忆着,一点不落的说··“那就是你看书这段时间她根本不在家”石鱼推断道。
“如果真是这样,今晚我就毙了她”宁致远双眉紧蹙,恨恨的说··“我们找到一豆时,他握着的匕首上浸满了鲜血,可他身上全是枪伤,可以确定那血就是来自凶手的,只要你能确认白婉童身上有道匕首划出的新伤口,那么我们就势必要拿下她”石鱼拿出了那把已经擦洗干净的匕首,递给宁致远,“这匕首交给你,希望你能替一豆报仇”·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宁致远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摇摇头把匕首推了回去:“我会记得的,只是它也许会让我暴露,我不能留下它。”
石鱼一听宁致远如是说便也答应,嘱咐了宁致远几句就离开了··那晚宁致远起开了那瓶之前他在白婉童盛情相邀下仍拒绝了的洋酒,又取了两支高脚杯,很富情调的为白婉童和自己倒了酒。
可白婉童将酒杯举到嘴边,勉强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推脱道:“今天我还是觉得头晕沉沉的,还是不要让我喝酒了吧·”·宁致远虽见白婉童甚为可疑,却也不多说什么:“不能喝就不要喝了,你早些休息去。”
白婉童点点头,从饭桌上起了身,她在竭力让自己走的像一个正常人,可似乎她的整个脊背都别扭的僵直着··白婉童回头看了一眼宁致远,宁致远佯装饮酒已至微醺,只朝白婉童笑笑。
白婉莹吐了口气,回了里屋··宁致远搁了酒杯,他看向房间,证据已然确凿··宁致远刻意在餐桌上逗留了许久,直到房间里人开始窸窸窣窣的传来些动静。
宁致远悄声走到了门口,他大叫一声,说:“婉童婉童你背上的伤”·“嘶……”白婉童慌张的抽动了下肩膀,更多的鲜血在从那一拃长的伤口里涌出。
“你别动我来帮你”宁致远忙上前扶住了白婉童,接过了棉签和药水便为她擦拭起来··白婉童痛的闷哼,冷汗从额上滑下,她问:“你怎么不问我这是怎么弄的”·“也许你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你不告诉我我不会问的。”
宁致远尽了自己在某团多年的军医助手的能力,小心的为白婉童擦着药··“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白婉童哭笑不得的说··“姐姐,你别说话了。”
宁致远焦急的说··“你叫我什么”白婉童怔了一下,问··“姐姐……”宁致远抽抽鼻子,作悲伤状道,“我从前有个亲姐姐,跟你一般大,只是惨死在了日寇的屠刀下。”
白婉童沉默了一会儿,极为落寞的叹了口气,轻声说:“弟弟,我这个姐姐就告诉点你我的经验吧……”·“姐,你说,我听着·”宁致远把棉签扔掉,又取纱布来小心翼翼的为她包扎。
“当初我在日军卧底的时候,我可恨了,恨透小鬼子了,可还要对他们和颜悦色,你时刻能感受到他们把你排除在外的戒备,那段日子真是太煎熬了……不过现在想想,当时那些艰难如今已经能够如习惯般轻易地完成,像是你已经这么做了一辈子。”
白婉童说的语重心长,似是真的在掏心掏肺的劝诫着宁致远,“你要小心,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着大起大落,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尸骨无存·”·说着,白婉童艰难的抬起头对宁致远虚弱的笑笑,刚包好的伤口因此又洇出了血迹。
宁致远也对白婉童笑,半真半假的谎言是最难拆穿的,宁致远甚至有些佩服她,他最佩服的是她的双眼,他好奇她这辈子究竟说过多少谎言,每每看向她的眼睛,便加深了她的话的可信度。
这是个可怕的女人,如果不是确定了她的身份,他甚至就要相信她··“姐姐小心伤口,明天我再帮你换药·”宁致远拿了块手绢擦了白婉童额上的冷汗,又给她盖了被子,“怕一起睡碰到你伤口,今晚我去书房打地铺。”
宁致远关了房间的灯,他在洗手间里洗着自己的手,他看向自己的那双手,欣喜而矛盾的笑了笑··几天过去,白婉童丝毫不见好转,她的伤口已经在严重的溃烂,她连天的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已是一病不起。
石鱼这边终于带来了能解释一切的答案——白婉童早已投靠国军,她现在是军统的人··这天,白婉童又在流着眼泪说胡话,声声都喊着“妈妈”,宁致远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气数不多的女人,多少动了恻隐之心。
宁致远最终还是去了韩匪的药店,取了市面上的珍贵消炎药——磺胺··“婉童,婉童·”宁致远轻轻晃着多日来昏睡不醒的白婉童,“起来吃药了。”
白婉童缓缓醒转过来,这次她竟冲破了自己混沌的意识,无比清醒的瞪着宁致远··“省省吧……你早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不用再来害我了……”白婉童艰难的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这是磺胺,真的是磺胺,你相信我·”宁致远把药片给白婉童看,又把一杯温水递给她··白婉童费尽了自己最后的气力环住了宁致远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水杯里的水倾洒在了床单上,晕开了白婉童的血迹。
“我至死都不信你·宁致远·”白婉童的语气没有半点迟缓,完全不像将死之人那样气若游丝,而这的确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白婉童环着宁致远脖颈的手松了劲,宁致远起身,他刚从一个死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这场无声的战斗无声的结束了,而折磨人的生活未曾结束,几乎没有停止过片刻,也好像从未有过这出悲剧,宁致远又投入了忙碌和茫然之中··宁致远没有时间去叹息,更没时间去想他。
 ·☆、末路1948· ·中国东北,某城··国军某师守城维艰,说守也算不上到底在守护什么,实际上老百姓们只差夹道欢迎解放军入城了··林谦轻轻推开了安逸尘的门,安逸尘正交叉着手臂睡在办公桌前。
林谦没好意思开口,安逸尘趴着没动,问:“怎么了打进来了”·“还没,”林谦轻咳一声,想开口却犹豫了,这犹豫倒像是做给安逸尘看的,“师座……”·“有话就说吧。”
安逸尘起了身,掐了掐自己的睛明穴,长吁了一口气,看上去很是疲惫··“他们来劝降了,劝降的是国军X团的团长·”·“哈……死共【hexie】党欺负人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安逸尘冷笑了一声,又问,“你怎么看”·“兄弟们实在无心恋战了,都不愿意打了。”
林谦没有回答他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只说了士兵们的想法··安逸尘瞪着林谦,仿佛哭笑不得:“我在问你,我的副官·”·“我……”林谦没敢回视安逸尘,眼睛只盯紧了桌上的墨水瓶,“我军屡屡溃败,已经陷城失地多处,眼看就是强弩之末……师座,我知道你赤心为党,可现在外面的老百姓一听解放军要打进来了都欢喜的沸腾了,我们不能再这样粉饰太平了……”·安逸尘拍案而起,吼道:“够了老百姓……你现在是老百姓还是党国军人”·林谦被一骂反而来了勇气,也提了声音回道:“师座你现在连听真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安逸尘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坐回了椅子上。
林谦见安逸尘似乎被说动了,眼睛一转,问:“您……还记得致远吗”·林谦这样问不是没道理的,三年前的分别之后,安逸尘再没提起过他。
只是每每下属递上消息说又击毙了几名中【hexie】共地下党,他都要火急火燎的亲自去看一眼··安逸尘抬了头道:“提他做什么,多少年了·”·凭林谦的脑子当然知道即便安逸尘绝口不提宁致远,那也是他心尖上最重要的人,这一问不过是为自己的倒戈游说增加筹码。
林谦:“也许你以后,可以不用再以敌人的身份见他呢·”·“你觉得我会为儿女私情投降吗”安逸尘轻蔑的一笑··“师座,现在我们大失民心,士气大降,再打下去前头就真没希望了。”
“你知道什么叫没希望吗”安逸尘再次起身,他的冷淡中带着一种疯狂,他拉起了林谦的手,把自己腰间的手【hexie】枪塞在了他的手里,然后抓起他握枪的手让枪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死了就没希望了,不然我总觉得前头有希望。
你给我清醒的来一下,人这辈子不就是要个清醒吗”·“师座你……”林谦吓到了,忙把手往后缩。
安逸尘死死地握着林谦的手腕,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上了膛的枪就抵在自己的胸口,他却突然笑着聊起了家常:“儿子多大了”·“……一岁半了。”
林谦竭力移开了自己的食指,生怕会在挣动中走火,一枪毙了眼前这个陷入崩溃的上校师座··“真羡慕你,你居然在乱世中给自己找了个家·”安逸尘终于松了手,他倒退了一步扶着桌沿喘息,他的心绞痛又犯了。
林谦忙给他倒了杯水,说:“师座,我先走了·”·林谦刚转了身要走,安逸尘虚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走了就别回来了……”·林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安逸尘朝地板扣动了扳机,林谦刚惊忧交集的要冲上去,那把枪里却没有子弹打出来。
“子弹卡住了……”紧张中透着一丝荒唐,安逸尘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出来,“这把枪太旧了,该淘汰了·”·林谦松了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你手【hexie】枪送我吧·”安逸尘指了指林谦腰间配着的枪··林谦听话的抽出了枪递给了安逸尘,看着安逸尘用强颜欢笑掩饰落寞的样子,又劝:“师座,你跟我们走吧,听说他们……对俘虏不会很差的……”·“好。”
没想到安逸尘竟一口答应了,他专注的低着头端详着那把手【hexie】枪··林谦没敢深究这句话到底算不算数,他出了安逸尘的办公室,去组织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
次日,解放军攻入城内··城外枪声响成一片,听得出来,那几乎是单方面的响枪··安逸尘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惊天响动,林谦老克和他的几个亲随心急如焚的拍着安逸尘办公室的门。
他身后的玻璃窗被一颗跑偏的子弹打碎,那颗子弹在安逸尘的后肩着陆,洞穿了他的身体··“打准一点啊……”安逸尘捂了一下伤口,手掌立刻被自己的鲜血浸满。
安逸尘爬起身来从窗口瞄了准,一枪便打死了一个士兵··他的枪还在极准的发射着子弹,那是一种明知徒劳无用,处在万念俱灰下的反抗··对方有了伤亡,攻势便变得猛烈起来,对方指挥官喊:“他们敢诈降打死他们”·老克用枪托砸开了门把,几个人一拥而入,林谦拦腰抱住了他现在发了疯的师座。
“你疯了你这样会害死他们的”老克叫道,然后急着从自己随身带的医药箱里找纱布为安逸尘仍在流血的肩膀止血。
安逸尘猛省了过来,他这是在挣扎什么呢他这样做只会害死他的士兵,他的同袍··“你就那么想死吗”老克一边给安逸尘包扎伤口,一边愤愤的骂,还忙里抽闲朝安逸尘比了个中指,“Fxxk U”·安逸尘边咳边笑,他拉起了老克的食指,骂娘的手势变成了“胜利。”
“老克你走吧,我不怪你,”安逸尘把手里提的步【hexie】枪放在一边,“我不怪你们任何人·林谦,我知道,你有了家室,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不能再拿它拼了。”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安逸尘退开了一段距离,他将昨天向林谦要的那把枪顶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以一个用了半辈子枪的军人的速度··“No”老克冲了上去。
安逸尘什么都没再来得及说,子弹应声而射,他的鲜血和脑浆崩在了老克的脸上··林谦怔在了原地,随后他撕心裂肺的喊了起来,身边的两个兵拉住了他,他涕泗横流的喊着:“那是我给我自己准备的”·安逸尘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个悲壮中带着光芒的笑容,一个英雄已经走到了他的末路。
“我们认为什么东西是真的,那这个东西就是信仰·”那年他意气风发的这样告诉宁致远··如今他的灵魂早已死去了大半,原来,信仰的崩塌真的比一切都可怕。
与此同时,宁致远正陪着出水痘发着高烧的安陶,他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打了个战,一时间,他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与他相向而驰的背影,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随后,他在安陶的呼唤里回过了神,他深深地看向安陶,喑哑的嗓子说不出任何话··该年年底,解放军乘胜追击,各地陆续解放··宁致远再上战场,做了阵地医官。
安逸尘所守之城解放的事他早已知道,听说是全军投降,伤亡极少,宁致远听了这消息心情可谓五味杂陈,具体情况虽一无所知,至少和安逸尘这个家伙算是不用再敌对了。
宁致远从阵地上下来,今天是他该回城里看安陶的日子··宁致远叩响了院门,来开门的是个老人,这家便是那年石鱼所托付安陶的人家··“爸爸”安陶冲了过来,宁致远配合的蹲下身来,安陶一头撞进了宁致远的怀里。
宁致远一见安陶,在战场上看过的多少阴晦都被洗净了,他抱起安陶一连转了好几个圈,笑的明朗而舒心··“致远啊,前两天来了封你的信·”老人从里屋颤巍巍的出来,把一封信递给了宁致远。
宁致远心里“咯噔”一声,放下了安陶,道了声谢接过信··这信已经不知几经辗转,信封已经破烂不堪,信封上是空白的,宁致远咬着嘴唇小心的拆开了信封,他的手不免紧张的打着哆嗦,那封信已经在他的用力下碎成了四半。
·那无疑是一纸哀鸿,因为宁致远已经哭的泪崩肠断··宁致远把信捧在胸口,虚脱的倒坐在椅子上··安陶晃着宁致远的胳膊,宁致远由他晃着,越晃眼泪越发啪嗒啪嗒的掉。
安陶踮起脚伸出手胡乱的为宁致远擦着泪,喊:“爸爸”·“你父亲……”宁致远侧目,满眼哀恸的看着安陶,他感觉那一瞬间他的心已经碎裂成一片血肉。
“爸爸”安陶更加焦急的喊着,他的父亲看上去是犯了魔怔,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眶里溢满了悲伤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父亲……”宁致远颤着手想抚摸眼前的孩子,可安陶似乎有些惊惧,微微躲了一下··宁致远擦了擦自己的双眼,看来他吓到孩子了。
“爸爸……”安陶也已经哭了出来,委屈而害怕的抹着眼泪··“安陶别怕,爸爸想起了一个老朋友,实在太想他了,就哭了·”宁致远紧紧的握着那几页碎片。
致远,安陶还好吗他已经五岁了吧·以后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来疼爱他了,你帮我转告他,他还有一个爸爸,不比他宁爸爸爱他少。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好像还年轻,又好像已经过够了这一生··我们之间有道无形的墙,墙里往外,一你一我,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这墙了,我也知道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忘记你。
就算死,也不代表忘记··这一辈子我一直在体会着各种各样的物是人非,致远,要是你还是那个笑的张扬的少年,那该有多好··我记得,那天是个宿雨初晴的日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我愿意用我过去的三十二年换,换那天再重来一遍·”·后来的几年里,宁致远一直夜寐少眠,他害怕在梦里看到身边的人相继离开,而最让人绝望的就是,他最爱的人离开的是那样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 ·☆、解放1949· ·这是一个新年,是在多年战事后第一次有了年味的新年··林谦拎了条鱼走在巷弄里,又回到这里了,五年前北上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战争的味道渐渐消散了,这里总算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林谦的回来是因为宁致远,宁致远已经带着安陶住回了这里··那年安逸尘抱着宁致远说,这里不是他们的家。
而宁致远说因为安逸尘在这里,所以算个家··林谦看了眼手里纸条上的地址,一时没注意自己对面横冲直撞来了个孩子,那孩子的个头刚好一头撞在了林谦的胃上,林谦痛的蜷了腰,连手里拎的鲜鱼都差点脱了手。
“宁安陶”那孩子身后传来了担忧生气的喊声,林谦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小鬼··原来他是安陶,怎么改姓了估计他连他父亲都记不得了,哪还记得自己。
宁致远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腊肉和青菜的篮子,快步跟了上来,当年属于他的锋芒终于泯然众人中了··宁致远一把把安陶揪到了身边,正要抬头向林谦道歉,自己的肩就被握住了。
“宁致远”林谦欣喜的说··宁致远眯了眯眼睛,方才认出眼前的人:“……是你”·“我正要去看你呢,喏,”林谦提了提手上的鱼,笑说,“这就是给你们买的。”
“看我”宁致远愣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的说,“……谢谢你的鱼,那就来我家一起吃顿饭吧·”·林谦点头答应,两人便并肩走过了一段颇为荒凉的阡陌小路,一路上杳无人烟。
“你的家是这里”林谦惊讶的环顾了一下大门周围的环境,又确定了一遍才说,“这不是我们从前的营房吗”·“嗯。”
宁致远笑笑,没做再多解释,轻轻推着安陶的后脑进了院门··林谦跟在宁致远身后进了院门,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十分的敛缩俭朴··宁致远回身接了林谦手里的鱼,与手里的菜篮一并递给了从房里迎出来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只冲林谦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厨房忙活起来··林谦看着这一幕有些难以置信,这一系列动作自然熟稔,应是一同生活了许久·他竟不知宁致远已经成了家。
宁致远看出了林谦的疑惑,似乎很是疲惫,并没有去解释··宁致远说着要去备课便钻进了里屋,留林谦一直很是局促的坐在饭桌旁等着··饭做好了,女人端了菜出来,林谦刚想道谢说句弟妹辛苦了,女人就开口喊着宁致远。
“哥来吃饭了”那女人看上去的确年轻,又对林谦羞涩一笑,“哥哥,我没怎么做过鱼,你尝尝看·”·“珊姨我的小板凳呢”安陶也很自然亲切的叫着那个女人。
“在那儿呢,”女人一指摆在角落里的矮凳,又喊着:“哥快来吃饭”·林谦看着这一家,这柴米油盐的生活莫名让他看的鼻酸,他突然理解了安逸尘为什么羡慕自己。
宁致远揉着自己的肩膀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摘掉了架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坐在桌旁··“宁佩珊,你盐又放多了·”宁致远尝了一口菜,无奈的对宁佩珊说。
宁佩珊给了宁致远一个白眼,说:“谁让今天你不在我边上帮我尝菜”·林谦再度困惑,他来回看着这二人,默默地咀嚼着的确极咸的菜。
林谦不时给自己灌着水,好让那菜勉强能够下咽··宁致远嘱咐安陶:“把菜在水里涮一下,多吃点米饭,免得咸的伤了喉咙·”·看大家这一顿饭吃的很是艰难,宁佩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宁致远看着她那歉意的模样,又一笑,说:“佩珊辛苦了·”·林谦也跟着点头道:“辛苦了·”·宁佩珊这才安心一笑,低头吃起了饭。
饭后宁致远又说要备课,起身就往屋里走··林谦终于坐不住了,拉住了宁致远··“这个给你·”林谦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坠,递给宁致远。
宁致远一眼便认出了它,那块自己当年亲手为安逸尘带上,贴身切肤的护了安逸尘十三年的碎玉··宁致远默默地接了玉,终于坐下身来,又邀林谦坐下:“坐。”
·林谦叹了口气,跟着坐了下来,一时间两人仍是相对无言··南方的冬天山寒水瘦,院里的树枝疏朗,种着许多此时暂时败落了的花··“你妹妹”林谦看了看在洗碗的宁佩珊,好奇地问。
“在X城救回来的,味觉和嗅觉都被炸弹熏坏了·”宁致远淡淡的解释··“是这样……”林谦有许多事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你怎么样还好吗”·“好啊,”宁致远手里摩挲着那块玉,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天边,“人生也不是不能只靠回忆走下去。”
“可是回忆是欺骗人的·”·“不,回忆是安慰人的·”·林谦沉默了,眼前这个仿佛对一切都淡漠的人让他有些尴尬,他知道世上再也没有能让他的心湖泛起波澜的人或事了。
“为什么不回北京去呢”林谦问··宁致远摇了摇头,说:“因为那里已经不是老北平了,而这里是他的灵魂守着他的袍泽弟兄们酣睡的地方。”
“抱歉,我没能将安师座的遗体带回来·”·“也许我没有看到更好,至少这样我会想象他的离去是平静的·”宁致远轻轻笑起来。
林谦有些敬佩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像是一个出离尘嚣的守望者··“你好像种了很多花”·“我想要和他一起把年轻时没看过的姹紫嫣红看完,晚上,我们就会枕着花香入眠。”
宁致远笑的很幸福,也很凄凉··林谦张了张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为你们写个纪录,你愿意吗”·宁致远叹了口气,摇头拒绝道:“有多少故事可与人言呢”·自己的好心再次被拒绝,林谦又是一阵语塞:“……我只是想将这段峥嵘岁月妥善的交付后人,因为他们不能忘记。”
宁致远有些被说动了,却还是无所谓的说:“什么峥嵘岁月既没有气壮山河,也没有什么歃血为盟,顶多是那年他说过,小人物要去解决小问题……”·泪水终于一点一点的将宁致远的睫毛打湿,那一股温热暖了他已经冰了很久的眼眶。
可是他仍然没有给林谦任何答复··时间过得很快,一个转头间,多少意气风发的人都变得发秃眼垂了··林谦又一次造访宁致远,他抱着胳膊看宁致远浇花,说:“这是我第八百次问你要不要写了,你再不同意我可能就要入土了。”
宁致远偏头瞅着这个执着的老头子,终于摇头一笑:“写吧写吧,不然我可给你这辈子留了个大遗憾·”·“真的”林谦几乎有点不敢相信,他的老眼里闪出了与他年纪不符的亮光。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铁汉柔情·“真的·”宁致远淡淡的应道,仍专注的浇着自己的花··“那你想怎么开始这个故事呢”林谦兴奋的问,恨不能他现在就握着笔杆子埋案狂写。
宁致远放下了喷壶,摸了摸胸前的碎玉,说:“就说……”·就说这是一个好时代,好到常常让我遗憾,要是他还在我身边就好了··【全文完】· ·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尘远]峥嵘岁月 by 蕙青大师(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