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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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
强强 ·《十面埋伏》作者:三水君(是朕QAQ)   · ·内容简介:·进展绝对会很慢很慢,平淡向··而且现在开学,我努力一周两更……·展皓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假面腹黑绝对是真的;而枯叶呢……还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比较冷吧,但是他们俩肯定是强强……·H绝对是有的,吧里肉食动物太多了= =· ·CP:展皓×枯叶,强强,HE,慢热,微虐…· ··第一章·· ·江南的三月,与过去的每一年一样,仍旧是细雨濛濛的。·刚过了清明,黄山的猴魁就快要上市了·前些天好多茶商像往年一样派人去黄山脚下的村镇收茶,却被村民们告知上品的新茶都已经被苏州府的清羽茶楼收走了,并说那老板已经跟他们签了约书付了定金,往后五年的茶叶都要给他们。
苏州府的清羽茶楼啊——扑了个空的茶商们听到这个名号,咬牙切齿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这清羽茶楼的老板精明能干,眼光刁钻,这几年的生意是越做越大。
不只是茶行,那人名下还有酒楼,当铺,古玩店,布纺,香料行……几乎没哪个行业不涉足的,而且可气的是他每一家店都经营得红红火火,让同行们无不牙痒眼红。
那老板据说是个美男子,年轻得很,黄金单身汉·苏杭这一片多少家的小姐媒婆们盯着盼着,甚至还有些少爷记挂着他,可谓是桃花朵朵开··好像还说,这人家世背景了不得。
弟弟是那原来的南侠展昭,就是现在开封府的展护卫,还有双挺了不得的爹娘,还有个更加了不得的外公……·于是就有人叹了,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啊,只是听着就能让人嫉妒得牙痒痒,天下的好事全被他们给揽去了。
·从苏州府往常州府的官道上,一队素朴的马车在细雨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在微湿的砂石路上碾出两道车轮印,咯吱咯吱,骨碌骨碌··车队中间的那辆马车稍微比其他的要漂亮一点,刷着赭色的新漆,垂着素色的穗子,由两匹枣红马拉着。
赶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和一个长相伶俐的小丫头,俩人不时说一两句话,但也都是那小姑娘在说,男人只是随口应一两声··不一会儿,马车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着杆玉烟袋挑起一点门帘。
接着,一个和缓悦耳、低沉中稍微带着点儿沙哑的声音飘了出来:“玉珂,城外十里亭该到了吧”·那叫玉珂的小丫头扭过头脆生生地答:“快了少爷,你急着办什么事儿嘛”·马车里的人听了这话,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烟锅子里闪出一两丝亮光:“不急,慢一点儿走,再慢一点。”
最后几个字淡淡的,几乎听不见,仿佛在算计着什么似的··外边的丫头玉珂跟那赶车的年轻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耸耸肩,手上稍稍勒紧了缰绳。
·展家现如今的大少爷——展皓悠然地靠在马车里,嫣红的嘴唇含着玉烟嘴,深深地吸一口烟,随即眯着眼睛缓缓吐出来·烟雾拂过他的脸,逐渐扩散在车厢里,展皓半抬起眼帘,眯眼看着此时已经充斥着白朦朦烟雾的马车,嘴角淡淡地勾了起来。
他伸手将马车窗户的帘子挂好,衣袖一挥,白烟便丝丝缕缕地散了出去··    外边的雨还在下·展皓静静地看着道路两旁不停向后倒退的青葱树木,皱起眉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
他刚从苏州府回来,在黄山收的茶叶交给茶楼的掌柜了,用几道特别的工序加工一下,再过几日就能上市·本来收茶叶这事儿轮不到他去做,但是想着顺便去黄山散散心,于是就跟着手下人去了。
烟雾缭绕的黄山,确实是相当有景致的·展皓沿着小路慢慢走上去,到了高的地方,云雾便全在脚下·他本应该为这大宋的好河山感叹一下,但是眼中看着美景,心里面却还是不怎么畅快。
一日又一日,重复单调的生活···似乎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的生活就已经是这样的状态了,平淡、沉凝、波澜不兴·这让展皓不禁开始怀念起为那个愚蠢的大少爷龙易凌布局的日子——那自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根植于自己心中的使命。
但是现在,事情结束了··跟他设想的每一个目标、每一个步骤都十分吻合,只不过进程快了一些·他倒是低估了展昭和白玉堂,那俩人,果然是当世少有的才俊。
也许是因为想起自己一贯疼爱的弟弟,展皓脸上微微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他眯着眼若有若无地看着窗外,长长的浓密睫毛掩映着左眼下的那颗小痣,缭绕的烟雾映衬得他的脸越发的飘渺。
展皓这人,从来都是工于心计的··之前的二十八年,他的全部生活,全部心力,都在为自己先祖们纠缠不清的事情做一个了结而忙碌着·往日的纠葛和仇怨,实在是没必要再往下延续,就在他这一辈断了吧。
做一个不知过往的平凡人,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福气··可现在他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又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对手,或者说,所有的玩具。
展皓喜欢看着别人一步步接近自己布下的陷阱,那种隐隐的兴奋感,就像蜘蛛慢慢爬向被网困住却还不停挣扎的猎物一样·类似于飞蛾这种东西,不管它挣扎得多厉害,也许网丝都破了些,但迟早还是要死的。
而那些在生意上的对手,对于展皓而言,挣扎的力度跟蚊子差不多,来一个死一个,一粘一个准··就不能有点例外么,嗯就不能有一个强劲的对手,给自己这了无生趣的、干等着死亡的生活,增添一点点乐趣,哪怕只是让他感觉到一丝喜出望外的情绪·然而没有。
眼前的事物只是在重复,一日又一日不停地重复···生活不也就是这样么·当展皓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讥嘲的微笑,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
当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已经不会再遇见新的人、新的事了·因为一切陌生的出现都能在过去的世界里寻找到相似的踪影,一切都不过是从前的循环往复·相似兴致的人,重复的街景,循环出现的画面……人们总是在把同一个动作做上千百遍,同一件事情做上千百遍,模仿着别人,又或者被别人模仿。
没劲透了··还有三十二年啊……整整三十二年··一想到自己还剩下这么多的年月不知道该如何挥霍,展皓就不禁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失落情绪。
当然,这样的情绪对于展皓来说,一开始是相当新鲜的·所以他会在无聊的时候不停地思索这个事情,思索他“漫长”的余生应该做的事·但是想得多了,这种失落感也渐渐消失了,也就成了又一件无趣的事情。
人生即受难——在乏味生活的摧残下,展皓被迫开始认同这一句话···回到常州府老家,展皓第一件事是泡了个澡·家里的浴池很大,每次沐浴的时候都放一大池水,白汽氤氲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出来。
以前展昭小时候从天魔宫回来过节,看着这么多水还会说浪费·但后来发现可以在里头肆意扑腾撒欢儿,也就高高兴兴地享受了··老娘殷兰瓷是享乐主义者,主张今宵有酒今宵醉。
展皓是他们收养的,算不上是她和展天行的孩子,况且还继承着先辈的记忆呢,不过这个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外人虽然看着展皓是个低调内敛的主儿,但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他的吃穿用度,没哪样不是精心挑选的。
他对丫鬟仆从也是这样,对家人那更是不得了·以前展昭在家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什么料子、吃什么东西、什么用料……全都是展皓亲自打理的,同时也养成了展昭在家里三不管的性格。
以前宠着展昭,宠着年龄越大心性却越发幼稚的爹娘,展皓觉得挺是享受·可如今,展昭被更加爱猫如命的白五爷接手了,那耐不住性子的爹娘也天南地北地跑去玩儿了。
有时候展皓一个人在池子里泡着,无端地就会觉得天地空茫,所处的澡房仿佛变成早晨露深雾重的芦苇荡,只有一两声鸟鸣提醒着自己依然存活于现世··然后展皓就会想要发笑——以前的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寂寞的人。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些无聊的事情···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休息了一下午·手搭在中间放置的小桌子上,掌心里团着三颗鹌鹑蛋大小的雨花石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嘴上吞云吐雾,一连抽了三锅烟。
第三锅烟快抽完的时候,那只总是到家里顺食儿吃的白色鸳鸯眼猫儿溜了进来·展皓撑起脑袋,静静地看着它走到床边·那猫儿的铜黄色和湖蓝色眼睛对上来,轻轻地叫一声,嘴上的小胡须动一动。
展皓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伸手过去朝它勾一勾,那猫儿就跳上了床·沾着湿泥的小爪子在软绵绵的床褥上踩出污渍,还不知错地凑过来蹭展皓的下巴··展皓眯着眼,手指懒懒地挠着它的小下巴,低声说:“小混蛋,你把我的床弄脏了,你的相好呢”·    白猫儿睁着妖异美丽的眼睛看着他,歪头“喵”地叫了一声。
展皓微笑起来,面色温柔地吸一口烟,手里摸着猫咪的脑袋,一会儿直直对着人家粉红的小鼻子喷了过去·那猫儿颇有些抓狂地“喵喵”叫两声,挣扎着身子想跑开,却被展皓抓住前爪不放。
看着它委屈又难过的样子,展皓皮笑肉不笑地弯起了嘴唇··正恶劣地欺负着猫咪呢,门口玉珂端着个盘子走进来,看见床上的猫咪,先是“啊”地大叫一声,随后凶起脸一边冲过来一边喊:“你个脏兮兮的偷儿猫,去去”猫咪被吓得尾巴都炸了起来,展皓适时地松开手,猫儿就迅速地跳下床,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玉珂把茶和点心放到桌上,没好气地瞪展皓,说:“少爷,那只猫那么脏,你还老是把它往床上招”一晃眼看见被子上的泥脚印,小姑娘又喊开了:“哎呀少爷你看,我昨天刚叫人烘干的被子啊,又脏了”·展皓懒懒地眨眨眼,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道:“脏了就洗吧。”
玉珂见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不高兴地把嘴撅了起来·又见着他手里这阵子几乎没松开过的烟杆子,心里更气,就说:“少爷,你也别老是抽烟了,再这样下去会得病的”·“那就病吧。”
展皓闲闲地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肚,然后看着玉珂拧着的眉头,伸个手指过去轻轻地戳了戳,温和地笑着说:“反正病了也有人照顾·”·看着他俊美柔和的脸庞,玉珂心里哪儿还有什么气,全飞了跑了。
小姑娘脸上浮起两朵红云,手指也扭捏起来·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地看着自家少爷眼角下边那颗浅色的痣,羞羞地说:“少爷,要不,我给你当妾吧……”·展皓这回真是笑起来了。
他吐出一缕白烟,眯眼笑着说:“玉珂,虽说是姑娘家,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没追求·”·玉珂眼神亮闪闪地抬起脸,努力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和兴奋,说:“那,那我当正房”·展皓听了,掩着脸偏过头,笑得肩膀直抖。
笑够了,低声咳一下,张开唇抿住烟嘴,这才沙着声音道:“这个嘛,太有追求了也不好·”·“啊,少爷你好过分又逗我玩儿”玉珂撅着嘴跟他撒娇,展皓看她一眼,笑着下床站起身,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我呢,你就别想了,再过两年,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
玉珂一听,不干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嚷嚷:“不要不嫁就不嫁嘛,我当丫鬟也挺好的我,我不嫁人,一辈子跟着少爷”·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的,语气激昂。
展皓却不看她,只是嘴角依旧勾着笑,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玉珂巴巴地仰着头,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殷红的嘴唇,正一下下吐出烟雾··强强·“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一两年就够了。”
展皓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慢悠悠地往外走·玉珂扁着嘴看着他衣袖上繁复隐蔽的花纹,突然觉得心里好委屈··“你迟早会遇见喜欢的人,成为他的妻,然后生儿育女……”·玉珂不甘心地跟上去,焦急地在后边问:“那,那少爷你呢”·“我”展皓挑着眉毛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她一眼,随后又浅笑着看向前方长长的连廊,继续往前走。
“我依旧是我咯,做生意,赚钱,买房子,吃饭,抽烟,睡觉·”··如此这般,过完剩下的三十二年···常州府有苏杭最好的妓馆,月华楼。
月华楼的老板辜月华本来是京城人士,后来有一次来苏杭,看见江南的美丽景致,就毅然决然地将月华楼搬到了这边来·说来也巧,一开始来的时候,那时展家的当家是展天行,辜月华对他一见倾心,连带着也觉得常州这地方人杰地灵,于是月华楼就落户在了常州府。
本来还望着展天行什么时候能来玩乐一番,俩人来一次露水姻缘,没想到人家早已有了妻室,还是相当厉害的角色,这心思便了不了了之··但是没想到,十几年后,展天行的大儿子却经常来光顾。
展家老大在常州府一直是很有名的,以前跟着生意上的伙伴也是去过月华楼喝酒,但是从来不点姑娘或者小倌·这一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频频出入月华楼,每一次都直接点头牌万姝姑娘的名,让其他的姐妹眼红得不行。
月华楼的头牌万姝是个歌舞妓,也就是卖艺不卖身的主儿·辜月华本来就是想培养她来做镇楼之宝的,没想到被展皓轻而易举地得了去·辜月华心里还纳闷呢,这展家大少,怎么突然之间转了性子·辜月华去问过万姝,但万姝只是笑,跟她撒娇,说哎呀妈妈,这你就别管啦。
展爷出手阔气,人又温柔,这样的恩客才是好呢,你还不愿意了·辜月华想想觉得也是,也就不再细究了··但其实展皓每次到万姝的房间里,并不做什么事,也就只是跟她说说话而已。
·月华楼很大,占了好大一片地,主楼,偏楼,回廊,还带着几个清幽的小院子·万姝占着的是后边最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好些花和树·展皓慢悠悠地在木楼梯上走着,万姝在二楼的房间里一下下拨弄琵琶,清寂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
脚步静悄悄,展皓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缓缓地将嘴里的烟吐出来··烟锅子里的烟丝正一缕缕流动着火光·大理那边产的血朱砂,气味浓郁,焦香呛人·今天玉珂跑着来说,血朱砂只剩最后一小袋,要不明天换黄云龙·展皓垂头看着脚下的楼板,深红色厚重又斑驳的漆,依稀看得见原来的木纹。
前方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个缓慢的女声说:“公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展皓抬起头,半眯着眼瞧着眼前素雅大方的万姝,脸上若有若无地笑:“听见乐声,怕唐突了美人的兴致。”
万姝走到他跟前,柔柔地伸手牵住他走向房间,说:“你来了,我才有兴致,何来唐突之说”·展皓跟在她身后,垂下眼帘就可以看见她脑后繁复的发辫和首饰。
万姝这人,不浓不淡,不喜不忧,说话举止恰如其分,相处起来倒是很轻松··于是常常找她喝酒聊天··不过,说是聊天,也只是偶尔讲一两句话罢了···万姝抚弄着手里的琴弦,不时抬起眼睛看坐在对面的展皓。
展皓这人潇洒冷淡,平日里见到,看着他玉树临风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私下底其实也会坐无坐态·喏,现在就歪着身子,手肘抵在桌上,掌心撑着下巴,侧着脸一语不发地吞云吐雾。
以前的展公子是不抽烟的·后来一年没见,回来就烟杆子不离身了··昆山烟青玉制的杆身,青铜的套口,吊着的小烟袋上纹着不知是什么花式的金丝图案。
万姝顺着他松松叼着烟嘴的嘴唇,看到他挺直温润的鼻梁,又看到了他扑朔迷离的双眼··常州府人曾说,展家大公子,现今的展当家——展皓,眼睛从来睁不开,永远是那一副半垂着眼帘的模样。
即使偶尔抬眼看你,眼珠子也就只露一多半出来,永远没法儿看见他完全睁开眼睛的样子··永远没法儿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万姝沉默地垂下眼,将眼神敛了回来。
她知道男人们沉默时,若非他们自己想开口,女人是万万不得追问的·于是也只能静静地抚琴,等着他想要开口的时候··良久,展皓终于开口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姿态,慢悠悠地说:“万姝姑娘,平日里没有事情,都做些什么”·万姝停下手指上的动作,双手收到膝盖上交叠着,淡淡地垂着眼答:“也就是弹弹琴,写写字。
兴致来了,就画两幅画,绣一方帕子·”·展皓看着桌角上烫金的金盏花图案,又问:“一直做这些事,不会觉得腻么”·“当然会腻。”
万姝静静地垂着眼帘,脸上露出个淡淡的自嘲笑容:“万姝其实很羡慕你们这些男子,能继承家业,能有一番大作为·哪像我们女子,最大的成就不过相夫教子,若像我这般堕落了风尘,便永世不得翻身了。”
展皓听了,身子直起来,视线终于落到了万姝的脸上·万姝只略施薄粉,脸色又些憔悴,但却依旧美丽动人·展皓看着她垂着的眼帘、她小扇子似的睫毛,嘴里慢慢吐了一口烟出来。
……还是乏味··再美丽的容颜也会看腻,再乖巧懂事的人也没法儿长久地忍耐·精致的眉眼妆容,到底是抵不过一次又一次考究的目光··展皓曾期待这是个有那么点儿意思的女子,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想错了。
·万姝静静承受着他的眼神,不惊也不怕·她知道男人们到她这里来肯定都是为了什么,展皓不要她的才华,不要她的身子,那肯定是希望在她身上找到别的东西,虽然她现在并不知道展皓想要的是什么。
万姝抬起眼睛,与展皓意义不明的视线对上·她笑了笑,说:“展公子,想从万姝这里找到什么答案”·展皓勾起左边嘴角,低下头,一缕发丝垂到了脸颊边。
他叼着烟嘴,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只是跟你聊一聊,打发一下时间·”··展皓在万姝那儿坐了一个时辰·本来还想再坐一会儿,听一下曲子,楼下却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
一开始万姝没听见,展皓却听清楚了·两个人,脚步轻巧但却虚浮,不是练武之人··那俩人上到二楼,万姝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两个男人,隐约听见在说什么“万姝姐姐不接客”、“只弹琴跳舞么”之类。
展皓看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的万姝,说:“你这楼,是随便就可以上来的么”·万姝不语,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丫鬟春芳·春芳会意,转身走向房门。
门板打开的同时,那两个人也走到了门口··万姝抬眼一看,见是月华楼里最受欢迎的小倌千重,还有一个样貌妖艳的公子,看着有一点儿眼熟··那公子一眼看见坐在里面背对着他们的展皓,脸上先是愣了愣神。
展皓慢悠悠地转过头,那人看见是他,眼睛立即瞪大了,恼怒地喊:“展皓怎么是你”·展皓笑眯眯地朝他举一举烟杆子,不咸不淡地寒暄道:“燕公子真是好兴致啊,只不过万姝姑娘今晚上得陪我,你想跟她把酒言欢,恐怕得明天。”
那燕公子脸上气得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里面静坐不语面无表情的万姝,还有眼前这皮笑肉不笑的展皓,他转脸狠瞪千重一眼,大声骂道:“你不是说万姝没有客人么,那他是怎么回事”·千重满不在乎地靠着门框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万姝姐姐的客人又不经过我的手。
你说想听最好的曲儿,我就带你来了呗·”·燕公子被他气得不行,扭脸又狠狠瞪一眼展皓,随即甩袖而去·恩客走了,那个千重却还靠在门框上,画着深紫色眼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展皓,薄薄的嘴唇朝他勾起一个娇笑。
展皓也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展公子……”千重压低了嗓音喊他,勾引之意再明显不过·他长得修长清俊,若不是在这烟花之地,看着还有些像富家的公子哥儿:“妈妈前些天赏了我一坛好酒,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尝尝”·展皓笑着摇摇头,说:“谢美人赏脸,可惜展某今日已不胜酒力,改天再去吧。”
千重笑得眼儿媚媚的,头颈诱惑地偏了偏,道:“那就这样说好了哦,我会把最好的那一杯酒留给公子的·”说完,他便仰着下巴得意地走了。
万姝静静地看着他的影子在窗户外面移动,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掩着嘴笑出来··“展公子在我们这月华楼,可真多人惦记呢·”·展皓不语,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将烟锅子里燃尽的烟丝倒出来,打开烟袋子换上新的。
万姝走过来,微笑着为他点燃了烟,跪坐在他身前说:“万姝何德何能,能够一直占着公子呢”·展皓眯着眼睛,静静地吸了一口烟,道:“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就是一个女子最大的德。
万姝姑娘聪慧可人,这个头牌当之无愧,刚才那个小孩儿,再过个三五年也比不了·”·万姝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倾过身在他脸上轻轻地吻一下,说:“展公子喜欢,万姝便高兴了。”
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展皓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伸手摸摸万姝的脸,随后站起身整一整衣衫,说:“我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找你·”万姝跟在他身后,微笑着将他送到楼梯边上,说:“刚下过雨,天黑地滑的,展公子回去时小心。”
展皓一边走下楼,一边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掌·· ·走回去的时候,展皓垂着眼,脑子里一直晃着万姝的那双眼睛··很像展昭·展昭的眼睛很漂亮,大大的圆圆的,猫儿眼似的。
万姝的眼睛,双眼皮非常深,看着十分温柔··——虽然眼神里的情绪不对,但是样子非常像··展昭性子腹黑讨巧,平日里是不会出现那样温柔的神情的。
即使是在他喜欢的白玉堂眼前,他也是不安分的·也许到了老一些,他能变得温柔沉稳些吧··不过想想,似乎也不大可能·那样的神情,倒不如说经常在白玉堂的脸上出现,白玉堂看着昭昭的时候。
那是看着情人的眼神,疼惜的眼神··慢慢走在万姝楼下的院子里,展皓抽着烟,眉毛不经意地挑了一下·他已经发现了,万姝对他的期待似乎有些过头,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也许他可以给予一定的回应,但那也只是行为而已,与感情无关··他早已经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的了··将人一直困于人世的东西是什么,不外乎朋友、亲人、爱人。
可当他所拥有的亲人都已经不依赖他,仅有几个朋友也都有了更重要的人,没有爱人的他也就成了孤家寡人·不是不在乎的,展皓从来没有惧怕过寂寞·但是,没有喜欢的人陪着,会让人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过。
人生总要有一个借口让自己不要停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大限在哪里·三十二年,这漫长的日子里他必须得有事情做,而且不能自我了断——他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展皓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充实,让他觉得留恋,觉得必须去做,而且做得有乐趣··一件足够有趣的、又难以完成的事情,或者——遇见一个能让自己爱上的人。
·出了月华楼,展皓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走回家·月华楼离展宅不远,所以没必要骑马或者坐车··晚上的街道行人很少,白天的雨已经停了,地面的青石板上积着些许雨水。
展皓慢悠悠地朝前走着,街道寂静,行人稀少·他本以为这一路都要独行,但没走多久,他就在月华楼的边儿上,通往后院马厩那条路的路口,不经意地看见了一个人影。
强强·那人穿着一身的黑衣,手上拿着把瘦长的刀,静静地倚靠在屋檐下,身旁半丈处站着一匹高大的马··    对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展皓。
借着月光,展皓可以看见他冷淡苍白的右半边脸·细长的眉毛和眼睛,窄窄的鼻梁,紧抿着的嘴唇·左半边脸上,戴着一个斑驳的面具··熟人,枯叶。
·展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以及他身旁的那匹马·那马他见过,白马,鞍鞯上挂着两个紫色的穗子——那是燕公子燕祁的马·枯叶站在那匹马的边儿上,估计是做了燕祁的家臣。
展皓抱着双臂,不紧不慢地吸一口烟,这才慢慢地踱过去·枯叶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站到自己眼前,高挑的身材背着月光,让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枯叶不由自主地站直身子,皱了皱眉毛。
展皓眯着眼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说:“怎么,接了燕祁的活儿”·盯着他烟锅子里隐隐的火星,枯叶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
打量着他越发瘦削的脸庞,展皓不知是高兴还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燕祁不给你饭吃”·枯叶偏头不语··看一眼月华楼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展皓扭回头来盯着枯叶,说:“你主子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出来。
你跟着他,帮他杀谁”·枯叶抬了抬下巴,脑中想一会儿,半晌,眼睛定定地眯起来,说:“你认识的,曲家老大曲潇连·”·展皓一听,登时笑了出来,说:“他是我朋友。
燕祁叫你杀他,给你多少钱”·枯叶盯着他不说话··展皓悠闲地站到他身旁,叼着烟嘴说:“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的钱·他如果是出钱叫你跟着他,不如我出更多的钱,你来做我的护卫”·听了他这话,枯叶的喉咙里凉凉地“哼”一声,说:“你需要我来护卫展皓,大少爷那儿的极乐门功夫,你不是已经学全了么”·展皓轻描淡写地笑起来,说:“枯叶,燕祁不是个好打发的人。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你跟着他,不如跟我·至少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叫你到处乱杀人·”·枯叶扭开头不看他,冷冰冰地说:“不杀人我还能做什么。”
展皓笑着垂下脸,也不回答·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的,也不知是在算计什么·枯叶不由自主地紧盯着他诡谲的眼睛,心里愈加警惕。
展皓吐出一口烟,烟雾有一会儿隔绝了枯叶的视线·半晌,他转身慢悠悠走开去,只剩下声音平平淡淡地飘过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如我们一起探讨下”··高挑的身影慢慢走远,逐渐隐没在夜色里。
枯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把头扭回来,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怔怔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章···当展皓回到展家大宅,走进房间里时,榻边的莲花盏正闪烁着橘黄的烛光。
每当他晚归,玉珂在睡觉前就会帮他点上房间里的灯,怕他回来时绊着摔着·展皓慵懒地勾了勾嘴唇,没有急着进去,只是闲闲地倚靠在门边,看着屋子里的摆设,静静地想着刚才枯叶的样子。
他瘦了些,本来就不圆润的五官显得越发的尖利刻薄,头发也比去年要长了·他脸色不大好,一副低沉晦暗的面容,那个枯叶面具也越来越旧,上头剥落了一些漆··似乎过得不怎么好的样子,这倒是意料之中。
枯叶原来为了追查那些事奔走了那么些年,犯下许多杀孽·如今解决了,估计也跟自己一样,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倒是大半年不见,枯叶又对他起了警戒心。
当初跟着自己一起布局的时候,俩人其实还挺像朋友的··他还是不爱说话···展皓的睡眠不是很好,实际上他晚上经常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就坐起来靠着床头抽烟。
晚上他喜欢抽鹤山云,味道比较淡,还带着股奇异的芳香,有一点儿像花朵的味道··今天晚上天气很好·白日里下了雨,现在已经放晴了·深蓝的夜空中飘着淡淡的云,月光亮堂堂地照着。
展皓坐在床头,透过大敞的窗户,静静看着天空中明晃晃的月亮··……然后,就想起了白玉堂··如果说展昭是冬日里温暖的太阳,那么白玉堂就是夜晚静谧凉薄的月亮。
展皓以前小的时候,被人认为是鬼子,经常被街坊的小孩儿欺负·那时展昭比展皓还要小好几岁,有一次回家过节时见到,就豪气万千地冲出来要保护哥哥·他跟自己不一样,他那么干净,那么纯真,无论见了多少脏污邪恶的东西,内心都还是美好的。
所以,当初展皓用毒烟弄瞎展昭的眼睛,心里说没有担心内疚,那是骗人的··这一世,从出生到现在,展皓唯一感激的,就是老天给了他这么几个善良开明的家人。
像他这样一出生就带了罪恶的人,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好的家展皓自认为不是个好人,但如果说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个美好的地方,那他的就一定是展昭和父母。
有了他们,展皓才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是有关联的··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自己身边···展皓静静地靠在床头,听着被风吹得微微响动的树叶,看着因为遮挡住月亮而变得通明的薄云。
展家大宅此时一片寂静,寂静得有点儿可怕,窗外树叶的声音衬得这寂静更是分外地怖人·过了一会儿,展皓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儿奇怪,接着,他看见一只白猫儿轻轻地跳到了窗台上。
又是那只鸳鸯眼猫儿··展皓看它怯怯地往里望,见只有自己一人,小家伙这才低低地“喵”一声,跳到了床头的矮几上··展皓笑着伸手抚摸它的头,猫咪舒服得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叫。
展皓又换了个地方,搔了搔它的下巴,轻声地问:“怎么,今天不往床上跳了”·猫咪软软地叫一声,小爪子柔柔地拍在了他的手腕上·展皓挑挑眉,捏起它的爪子一看,见粉红色的肉垫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泥沙都没有。
展皓笑起来,伸手把它抱到被子上放着,说:“今天倒是挺乖,还知道收拾干净了再来·”·得了他的夸赞,猫咪颇为得意地摆了个优美的坐姿给他看,白蓬蓬的尾巴扫来扫去。
展皓眯眼笑着看它,说:“几天没见你相好了,到哪儿去了”·“喵~”猫咪娇嗲地叫一声,矮身钻到展皓的手掌里面,用脑袋撑起他的手粘腻地蹭来蹭去。
展皓捏一捏它的耳朵,说:“难道你把它甩了”·“咪唔”猫儿轻轻一口啃在他的手掌上,随后轻巧地跳到床边的地上,还回过头来看他。
展皓吐出一个烟圈,好笑地道:“你这什么架势,要带我去找它吗”·    “喵呜~”猫咪似乎是应了一声,脚下轻轻地往外走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他。
展皓有些无奈,但想着反正也是睡不着,不如跟着出去玩玩,就当夜游了·于是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外袍跟着走了出去···那鸳鸯眼白猫儿不紧不慢地走在廊子里,展皓悠闲地跟在它后面。
院子里此时很静谧,只偶尔夜虫叫一两声·展皓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沐浴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冰冷绿色的植物,仔细地听,似乎能听到它们抽枝拔节,窃窃私语的声音··夜风丝丝缕缕的,钻进树叶中,似乎在互相交谈着什么。
他出神地看着,冷不丁左边传来一声猫叫·展皓扭头,看见猫咪拐了个弯往那边走了,见他没跟上来,还停着喊了他一声·展皓兴致勃勃地跟上去,不知怎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跟着一只猫儿在深夜里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这让他觉得很新奇,隐隐地有些期待··拐弯往右边的方向,是展家大宅的西院··原来的展家只有一座大宅,后来展皓的钱越赚越多,就把两边邻居的房子买了下来。
一番修缮过后将三座大宅连在一起,成了现在的展宅·西院是下人住的地方,杂物院、浴房、厨房和马厩也都在那边·展皓跟着白猫儿,心想莫不是它相好在哪个杂物间里下崽儿了哎,不对,它相好是公的,它才是母的。
走着走着,一人一猫来到了西院的后院·后院里种着很多夜来香,这两天天气湿润温暖,夜来香开花了,此时正在月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一阵夜风裹着花香轻轻吹过,展皓听见前边的猫儿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他叼着烟嘴不厚道地笑出来,慢悠悠地跟着猫咪走到了马厩那边··马厩的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里面燃着小小的火焰·展皓看见白猫儿钻过去,转个弯没影儿了,随后里面传来另一只猫儿更为低哑的叫声。
·这个声音,就是那白猫儿的相好没错·它那相好可没它这么温驯可爱,每次见着人都远远地躲开·展皓静悄悄地走过去,心说别惊了那猫儿。
结果走过去一看,却见枯叶坐在马厩边的干稻草堆里,盘着的腿间坐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鸳鸯眼白猫儿正绕在边儿上··枯叶抬起头看见展皓,总是疏离冷淡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诧异的情绪。
展皓也有小小的吃惊,但也只是一点点·他眨眨眼,随即故作惊讶地挑高眉毛,叼着烟嘴说:“你不是在燕家么,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枯叶脸上一僵,有些尴尬地垂下头不说话。
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影,展皓想了想,随后笑着说:“该不会这几天你都是在我这儿过的夜吧夜深露重的,不怕感染风寒”·枯叶还是不说话,只是僵硬地坐着,放在黑猫儿脊背上的手已经由掌变拳。
展皓歪了歪头,跟黑猫对视,那猫儿也歪了歪头,但并没有跑走·展皓有些惊奇,因为这猫咪从来不亲近人的,现在却坐在枯叶的腿间,乖乖地让他触碰··两人两猫正静默地僵持着,突然,一阵风卷着夜来香的味道吹了过来。
枯叶皱着眉吸吸鼻子,“哈嚏”一声,跟白猫儿一起打了个喷嚏··展皓眨眨眼,嘴角无声地勾了起来·枯叶的喷嚏声很轻,很短促,跟那白猫咪的喷嚏差不多。
不知是他自己在乎面子,刻意压抑住声音,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显得有一些别扭·但就是那么一瞬间,展皓居然觉得他有一点点可爱·虽然比不上白猫咪,但至少比之前俩人跟着那大少爷龙易凌的时候要可爱得多。
展皓微笑地看着他别扭的身影,说:“看来燕祁对你不怎么样啊,连个地方都不给你住·虽说现在是春天,但晚上还是挺凉的·你要是不嫌弃,我找个房间给你”·枯叶强打着精神,冰冷却又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看他。
展皓依旧眯眼笑着,白猫咪走到他脚边,讨好地用身子蹭一蹭他的腿·黑猫儿扭头看看展皓,又看看枯叶,一会儿抬起前爪趴到枯叶的身子上,伸头过去静静地舔了下他的下巴。
展皓见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他有些动摇了,就又道:“我这儿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听到这话,枯叶才低着头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黑猫儿从他身上下来,安静地在边儿上看着他。
展皓笑着吐了个烟圈,说:“它倒是跟你亲近,以前从来不理人的·”·枯叶低头看看黑猫,音调平淡地道:“前两天它掉到院子的池塘里了,我顺手把它拎了上来。”
展皓听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外走·他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的,说:“哦,前两天啊——你还真是待了不短时间呢,马厩这地方就这么舒服”·高瘦的背影,如瀑的黑发,淡青色的袍子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不时被月光照到,显出苍白的冷黄色。
白猫和黑猫跟着走上去,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两只猫咪动作一致地停下,扭头望他··枯叶抿着嘴唇不自在地动一动,终究是隐忍地垂下眼帘,攥紧手里的刀,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两猫先后走过夜来香树下,走过花圃边,走过长长的回廊·花香太浓郁,熏得枯叶和白猫咪打了好几个喷嚏·展皓走在最前面,脸上淡淡的笑一直没有停过。
强强·枯叶看着这些花树,又看看前边的一片茉莉花,心里不禁有点儿郁闷·他阴恻恻地抬眼瞪了会儿展皓悠闲的背影,最后终究是没憋住,忍不住哑着嗓子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些熏人的东西”·说这话时,白猫儿刚好又打了个喷嚏。
展皓转身笑一笑:“我也不知道你们受不了啊·”·白猫儿“咪唔”地叫一声,转身三蹦两跳地冲进了枯叶怀里·枯叶几时受过这么热情的待遇,面露尴尬,又不得不手忙脚乱地伸手抱住它。
白猫儿伸头蹭他的下巴,好像是在说,咱们别理这个混蛋,他就知道欺负别人·展皓又吐了个烟圈,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继续走了·枯叶没好气地跟着,一路上看见好些黑黢黢的房间,门槛的地方光洁完好,一看就是没人走动的。
“你府里的下人那么少,要这么多房间干什么·”·听他这样说,展皓还觉得有些不解,偏头问:“少么挺多啊·”·枯叶冷冷地看一眼他从容的背影:“十七个。”
“才十七个”展皓转过身惊异地看着他,站着又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啊,是十七个,确实少了一点·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十八个了。”
枯叶一听,登时皱起了眉头··展皓好整以暇地朝他笑,脸上满满的都是悠然:“昨天你骗了我,你没有接燕家的活儿·像燕祁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没理由不把你带在身边,你也从来不跟别人说你的目标是谁。
如果很闲,不如来我这儿,我总有事情给你做·”·看着展皓,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魔性无比的琥珀色眼珠子,枯叶突然想到,以前接触的东瀛杀手里,似乎有一些会异门瞳术的,只用眼睛就能让人中邪,丧失神志。
只不过那瞳术诡异,受情绪影响很大,也不是次次都有效··但若是展皓去练,一定一用一个准,绝无虚发···这些年行走江湖,枯叶见过许多人,其中最出众的自然是赵普、展昭和白玉堂。
赵普狂傲霸气,展昭温润灵性,白玉堂俊美邪肆,都是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视线的人物·但展皓不一样·枯叶记得第一次见到展皓时,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只不过长得好看些。
展皓的身材修长高挑,五官俊逸,确实是人中龙凤·可如果他站在白玉堂身边,别人肯定先看白玉堂不看他··但是相处得久了,旁人才能发现展皓身上的力量。
他的表情不多,眼神也是淡淡的,不喜不怒·头发很黑很长,总是松松地束着,一阵风吹过,脸就会叫松散下来的头发遮盖了一半去·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无时无刻的从容不迫,语调平淡,没有波澜。
你跟他说话,他就静静转过脸,专注地看着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展皓的眼睛,是他这张脸上最具力量的地方··睫毛很浓,很长,眼眶的颜色比一般人深,像画过妆似的。
他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淡色的痣,眼珠子是琥珀色的,在强光的照射下会显得很剔透·他集中了视线之后,会让人觉得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被他的眼光包围住,然后慢慢地往里拉。
·展皓身上拥有的,是能让人丧失心智的魔性,只要稍稍不注意,灵魂就会被他摄了去··这是让枯叶唯一觉得展皓这人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作为盟友跟在他身边,那么自己对事情未来的发展将一无所知。
他从来都不知道展皓在想什么···展皓将枯叶安置在东院·东院不怎么住人,大多数房间已经拆掉了,空出地来造景,只还剩下一个小院子··枯叶跟着展皓走过去,一路打量着展宅。
展皓无疑是有品位有眼光的,宅子里的一切景物、一切细节,无不体现着精巧的心思·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找了人来布置··走进东院的拱门,枯叶看着月光下的那些景物,不禁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进东院,入眼就是一个大大的池塘·估计是荷花池,只不过此时还没有冒芽,所以看上去很是冷清·池子旁边有假山石砌成的岸堤,一个翘檐亭子嵌在其中。
再往里走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中央种着两棵大树,周围只一个主屋,几个房间·枯叶看见房间门口的地上架着高大的木架子,一串串紫藤萝挂在上面,在月光下散发着幽暗的光。
于是,枯叶又有点儿猜不透展皓的心思了··不是说找他来做护卫么,怎么又把他安置在离主屋这么远的房间而且这个院子精巧又清幽的,似乎没有人住——他展皓对外人居然慷慨到这个地步·展皓伸手推开门,静静地踱步进去,两只猫儿慢悠悠跟上。
枯叶皱着眉,狐疑着也走进去,见展皓已经点燃了灯,正在里间打量床上的铺盖··枯叶走到他身后,看见床上叠着整整齐齐的被子·展皓扭头望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大丫头玉珂,总是闲操心,每天屋里都要打扫一遍。”
枯叶不说话·展皓走过去把棉被抖开,熟练地铺在床铺上,平整妥帖·枯叶见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展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枕头一边说:“昭昭小时候经常是我照顾他,逢年过节从天魔宫回来,床都是我帮他铺的。”
听到展昭的名字,枯叶的脸色冷了几分··待到把床上弄好,展皓又把双手公子哥儿似的抄到了胸前·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枯叶的臭脸,微微挑着嘴角说:“虽然我是展昭的大哥,但看来你还不算讨厌我。”
他短促地弯一弯眼睛,见枯叶依旧臭着脸,一会儿也就把促狭的表情收了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说着,展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去。
枯叶扭脸看见他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心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憋屈郁闷之感,开始在胸腔里慢慢地蒸腾··——居然有那么一会儿,忘记了他是展昭的哥哥。
·展昭,那个人见人爱的,武艺超群的……展昭··  ·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跟展昭接触了那么多次,但是无论如何,枯叶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对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好感,或者他根本也没有这个打算。
每次看见展昭笑嘻嘻地游走于众人之间,跟那么多人打成一片,枯叶甚至感觉有些咬牙切齿··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开封府的所有人,包拯,小四子,赵普……都喜欢他。
还有白玉堂,那个总是目中无人、对什么事情都不屑一顾的白玉堂··枯叶僵硬地立在门口,脸色晦暗地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展皓早已经走出去了,只空余一地的月光。
在一片空茫的死寂中,他开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跑到展皓这里来虽然之前是有一段时间曾跟他混在一起没错,但那也只是出于不得已的原因。
展皓可是展昭的大哥啊,而展昭,是白玉堂唯一的情人··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当意识到自己这个选择是多么的奇怪之后,枯叶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身边没有人,没有朋友可以让他投奔依靠··当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之后,生活的内容开始变得无比的空洞,就连替人杀人都变成了一件乏味至极的事·他辗转了大半个中原,一直到了常州府,这才鬼使神差地想起,展皓是常州人。
于是他开始在暗处观察展皓·他看见展皓悠闲地上街游荡,不时到经营的酒楼或者香料行里看一下最近的生意,到月华楼喝喝茶,又或者到周边去散散心——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似乎一点儿也不为生活的内容烦心。
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未来走向何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幽深瞳孔,枯叶开始感觉到一股可耻的无力与茫然·面对他人的坦然平实,自己的彷徨无措仿佛是一个无可掩饰的弱点,成了一个致命之处。
他是一个生无可依的人,对于生活从来没有多余的打算·遇见的人,遇见的事情,他都没有办法产生类似于羁绊的感情,终究让他这样毫无去向地漂流在人世中··展昭和白玉堂……说实话,虽然自己讨厌他们,但心底却也在羡慕着他们。
有一个人在身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更有动力的吧···自嘲地冷笑一声,枯叶蹙着眉走到床边,颓然坐下·黑猫儿和白猫儿早已经在床脚舒服地盘着了。
看着这一白一黑的两只小动物,枯叶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那把破刀拿了起来,手指托起刀把上挂着的小兔子玉坠··白白嫩嫩的红眼睛兔子,就像小四子一般·总是软软糯糯的小四子,其实他一定不知道他救过自己多少次吧。
曾经救了自己的命,之后还救过自己慢慢腐烂的心··    枯叶知道自己是一个坏人,但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事情·他记得他最茫然最混乱的时候,那个寒冷的雪夜,荒村里那个救了他的、白胖胖的小娃娃,他的好心,让一只穷凶极恶的狼活了过来,养好利齿和獠牙,扑向那些或无辜或罪恶的人。
    他不后悔,即使被小四子讨厌,他也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呢枯叶知道,即使后悔,他也回不去了·该伤的已经伤了,如今的他只能走向前方。
只是,他现在看不见自己的明天在哪里···第二天早上,展皓是被胸口里的一阵抽痛疼醒的··在睡梦里,展皓醒着·他看见院子里的广玉兰树下似乎坐了一个人,背对着他,弓着身在做什么事。
他刚想走过去看看那人是谁,脚下却绊到什么东西,害得他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广玉兰树边上没有池子··这是展皓被冰凉的水包围着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在展宅里,可是这树,这池子,都是自己熟悉的景物·而第二个念头,是冷·全身上下,每一根手指、每一寸皮肤,都好冷··展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快。
池子上方的光倾泻下来,照射着他的脸,他全身僵硬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被刺痛的苦楚包围住,心脏剧烈跳动得像是要凸出胸膛··醒过来的那一瞬,展皓猛地睁大眼,手指也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琥珀色的眼珠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里面带着少有的茫然和惊惧情绪··门外传来丫鬟和仆从们说话的声音·玉珂在大声喊着车夫全靖的名字,语调一如既往的活泼娇蛮。
窗外有人经过,往西边走过去了,隐隐还有竹扫帚刷过地面的窸窣响声··此刻恐怕已经是辰时了··展皓已经很久没有在卯时之后醒过来了·每天清晨,当天光刚从山丘后头射出来,他就会自动地睁开眼睛。
展皓茫然又新奇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身上有些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被子有一半掉到床下面去了··他坐起身,把脚移到床边,踩在脚踏上·有一瞬间他记不起自己这些天做了什么,直到看见开敞着的窗户,看见窗外青葱的树木,展皓才想起,昨晚他捡了只小动物回来。
像猫一般,但又比猫儿要更冷漠;似乎有些像狼,但又比狼要别扭犹疑··枯叶……展皓静静地坐在床边,脑子里回想着昨晚他的脸,空茫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平时的神采。
他的眼帘冷淡自得地松弛了下来,盖住半个眼球,显露出一种懒散淡漠的表情·一会儿,他慢慢抬起脸,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似的,抿了抿嘴唇··少了杆烟。
展皓的眼珠子动也没动,只利落地伸手到床头,把放在那儿的烟杆子摸了过来·里面没有烟丝,却还是下意识地将烟嘴塞进嘴里——这时候,心里那种缺了什么似的感觉才缓解了一些,他终于像平时那样从容地眯起了眼睛。
叼着烟嘴,展皓细细回想着昨晚与枯叶相见的每一个细节,嘴角渐渐地勾了起来···将近午时的时候,展宅来了客人··    展皓刚准备动身去酒楼,大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仆人小跑着过去开门,门一拉开,两个年轻男人就走了进来··两人都穿得很讲究,一个身姿潇洒,脸上带着恣意的笑容,另一个则俊朗英挺,面无表情··强强·展皓眯眼看着他们走到眼前,说:“你们俩可真会挑时间。”
那笑眯眯的男人毫不拘束地坐到大堂的椅子上,看见手边放着杯茶,还拿起来喝了·展皓挑着眼角看他,不咸不淡地道:“闫鹏,那个杯子我刚用过。”
那个叫闫鹏的男人听了这话,立刻大惊失色地咳了起来,咳完还嚷嚷:“你怎么不早说你想害死我啊”展皓懒得理他,想起昨天晚上枯叶的话,他转脸看向眼前面色平静的男人,说:“潇连,坐。”
这人正是昨晚枯叶说燕祁要害的那个曲家长子,曲潇连···“我和闫鹏刚从苏州府赶回来,清羽茶楼那儿已经把猴魁和毛峰挂出来了,你的动作还真快。”
曲潇连接过丫鬟敏薇递上的一杯茶,拈开盖子撇一撇茶叶,慢慢地喝了一口··展皓坐在对面,脸上只浅淡地笑,并不搭话·闫鹏一口气把茶喝干了,放下杯子看看展皓,又看看曲潇连,问:“你不打算跟他说那个事儿”·展皓闻言,静静地抬起了眼睛。
曲潇连垂下眼帘,仿佛在思索什么·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黯然:“我在苏州的酒楼出了人命案子,一个客人吃河豚的时候当场暴毙·”·展皓眉毛一挑,身子往后靠上椅子的背靠,闲闲地抬起了下巴。
他看见曲潇连和闫鹏的身后,大堂外边的回廊里,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过来··闫鹏接着曲潇连的话絮絮叨叨地说:“当时闹得很大,整个酒楼的人都在看。
苏州知府派了人来验尸,说是河豚中毒·但是潇连请的厨子是老师傅了,没道理会犯这种错误……”说话间,那个黑衣的人已经走到了大堂边儿上。
展皓看着他,脸上微微地笑一下,说:“潇连,你这阵子哪儿招了燕祁,逼得他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害你”·枯叶在大堂口听见这话,知道他在跟朋友谈公事,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展皓虽说是在跟曲潇连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僵在门口的他·闫鹏他们还觉得奇怪着呢,这眼睛在往哪儿看啊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扭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黑衣面具人,正静静地立在门口。
看着枯叶脸上的面具,又看看他冷寂的眼神,俩人心里隐隐打了个突··展皓笑眯眯的,招手示意枯叶过来,还说:“给你们介绍一下,我昨天刚请的护卫,枯叶。”
闫鹏和曲潇连听见这个名字,心里都吓了一跳·俩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忍不住惊异地扭脸看向展皓·此刻,枯叶已经走到了展皓身后,两个人一个笑眯眯,一个板着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枯叶的名号在江湖上一直是挺响亮的·他跟白玉堂不同,白玉堂的名声大多在江湖上传播,但是在官商之中,他的名气还真比不上枯叶··枯叶是个杀手,也就是说,他要杀人——除非是自己的仇人,否则的话,目标是需要别人指定的。
枯叶武功好,效率高,虽说他不常接手官商方面的生意,但是一旦接下了,就一定能干脆利落地办好··所以,很多商人对他的名号都有些忌惮·以前枯叶只是杀过几个从北方过来运私盐的商人,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但震慑力已经足够了。
不过,从去年开始,他似乎已经隐退了,很少有人再见到他的踪迹·可是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展皓这儿·闫鹏和曲潇连眼神有些纠结地看着枯叶面无表情的半张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看着他俩这像是吃了苍蝇似的眼神,展皓心里开心得不得了·他笑眯眯地弯着唇对曲潇连说:“我的护卫昨天跟我说,燕祁对你有杀心,你最好注意一些·还有那个人命案,你找两个名气大一点儿的仵作去验,把那人的头发给剃了,看看有没有很小的创口。”
曲潇连的思绪被展皓这几句话硬生生地从枯叶身上拉回来,转到自家的酒楼上·他想了一会儿,问:“你的意思是,张知府被燕祁收买了”·展皓瞥着眼睛气定神闲地喝一口茶,耸肩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闫鹏在一边听着,被展皓气了个半死·他有些烦躁地拿过曲潇连的茶一口喝干,骂:“展皓,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些么现在苏州那边都闹翻了,不知道哪个好事儿的硬是要揪着河豚这条线往上查,恐怕再过上一两天,你在镇海卫那边的养殖场就要被查封了”·展皓垂着眼,依旧悠闲地坐着,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手对站在一旁的丫鬟敏薇点了点桌子·敏薇点头会意,转身走下去了·曲潇连看见他这手势,就知道他要叫敏薇去逢源楼找展宅的管家钟叔。
曲潇连蹙着眉,隐隐地叹了口气,闫鹏也郁闷着不说话·展皓挑一挑眉,随后扭过脸看向枯叶,说:“你去看看燕家老大在不在家里·”·枯叶瞥一眼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看着枯叶渐渐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闫鹏怔了好久,这才开口道:“展皓,你这等于是在家里养了只狼啊·”·展皓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轻松地道:“什么狼,也就是一只小狐狸。”
 ·下午时候,展皓出发去逢源楼··在大门口碰到了刚回来的枯叶·枯叶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脚下站住,道:“燕家老大刚进了月华楼。”
展皓静静地顿一会儿,随后勾起嘴角:“哦,这样啊,那你先跟我去逢源楼吧·”·于是枯叶就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走·展皓在前边走着走着,扭过头来看他,轻声笑一句:“怎么变成跟屁虫了走到我身边来。”
枯叶犹豫一会儿,还是走到了他的右手边··大街上行人零碎,阳光正好·晚春温暖的风在街上慢慢游荡,吹拂过每一个屋檐·枯叶在展皓身边走着,扭头看了眼他静谧的表情。
展皓的眼睛微微眯着,细碎的阳光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根根分明,纤毫毕现··景物的移动,在深凝的视线中逐渐变得缓慢·他身侧模糊的人影,楼阁,低头擦肩而过的女子……枯叶把头扭回来,脑子里还记着展皓散落在耳鬓旁的长长发丝。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目不斜视,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这情景他见到过很多次·曾经他们在大理的时候,展皓面无表情抚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当时枯叶只觉得这人深谋远猷,往后所有事情的发展肯定都逃不了他的预料·但是如今,换了地方,换了情景,枯叶回想一下刚才展皓低垂着的眼睛,却觉得他似乎并不比自己过得好。
·世上有一种人的装模作样,是已经成了习惯、深入骨髓了的·他想让人看着是什么样,旁人看着就是什么样,完全不会露出一丝破绽,严丝合缝···走了一会儿,到了穿城大街,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枯叶其实有一点想问展皓,他们为什么不坐马车或者骑马去酒楼·逢源楼距离展宅不是很近,走路得小半个时辰·脚程快一点儿,估计还可以早一些到,但是像他这样走,花掉大半个时辰都有可能。
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展皓脸上隐隐出现了一丝笑意·他脚下依旧悠闲地踱着步,慢悠悠地开口道:“走得太快,剩下的空闲时间会变多,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
说着,他停下脚步,站在逐渐熙攘的街道中央扭过头:“枯叶,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比你好多少·”·    枯叶狐疑地与他对视,面具上剥落的细纹在阳光下分外明显。
注意到他眼里半信半疑的情绪,展皓脸上露出了一个稍显促狭的哂笑·他压低声音靠过去,低头在枯叶的耳边说:“……要不然你以为,我把你带在身边干什么”说完,他抄起手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枯叶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跟上去···展皓在常州府是名人·他在家乡的名声可好,人家说展家两个小子都是一表人才·虽说以前,展皓小时候有人说他是鬼子,但现在长大了,那些不切实际的传言也渐渐地不再被人提起。
现如今常州府百姓眼中的展皓,俊美斯文,恭谦有礼,对家业经营有道,是世间少有的好男人·曾经城南的富户马家和常州名门仇家都想将女儿嫁与他,只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往后五年,展皓一直没有娶妻的意思,只是一心扑在家业上,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来到常州府之后,枯叶在街头巷尾经常会听人说起展皓的名字·就连这一刻在走在展皓身旁,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的人,所有的人几乎都会看向展皓,眼神各异,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
枯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些·他还是不大习惯沐浴在别人的视线之中,即使焦点不在他的身上,但在焦点的旁边,也会让他觉得不自在·展皓没有对他这个举动提出什么异议,俩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但没过一会儿,展皓突然伸出手抓住枯叶的手腕,一使劲儿把他拽了上来··枯叶被拉得迈出几个大步,踉跄着走到展皓身边·他皱着眉有些奇怪地看了展皓一眼,却见他眼中正放出异样的神采,直直地盯着前方。
这眼神枯叶见到过许多次,以前在展皓身边的那个鬼书生仇朗行曾经笑着问他,说你看展皓这眼神像不像蜘蛛见了飞蛾一样·    枯叶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见那之前刚进了月华楼的燕家大公子燕衡正迎面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看一看他,再看看展皓,枯叶觉得他们俩人之间的气场似乎有些诡异··燕衡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展皓,视线丝毫不受行走动作的影响,就那样坚定执着地扎在展皓脸上,或者说,是眼睛里。
燕衡长得不及展皓俊美,但也是器宇轩昂·他跟展皓好像是生意上的对头,从这一点来说他这偏执的眼神似乎是理所应当,但是枯叶看得出,这不一样··这不是看着敌人的眼神,展皓的眼神也不是。
展皓此时的表情轻松悠闲,带着统治者一般的从容不迫,或许还有一丝不咸不淡的嘲讽·枯叶看着他们两人在人群中越走越近,头颅偏向对方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神之间的碰撞也越来越强烈。
当双方的距离不到半丈时,燕衡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甘的痛苦,而展皓则云淡风轻地收回了视线··一瞬间,燕衡脸上露出了崩溃的情绪·枯叶见他紧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着垂下头,随后沉默地与展皓擦肩而过。
枯叶下意识地收回眼神,低头犹疑地看着脚下向后倒退的青砖·他感觉到脚下所立足的坚实感,而手腕上,展皓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攥着··枯叶皱起眉头,想要抽回手,却被展皓更用力地抓住。
动作之间,袖口的布料粗糙地摩擦着,让他觉得有些恼了·周围人的视线顺着两人纠缠不清的手从展皓那儿转移到他的身上,眼神里的情绪模糊不清·枯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了视线焦点,不由得咬牙切齿,沉下声音愠怒地道:“展皓,在这方面我不觉得我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你有,你怎么没有。”
展皓扭脸瞥他,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着这句话,就好像是在说今晚的菜有松鼠桂鱼一样··枯叶一听,毛了·他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展皓也适时地放开了手指。
俩人停住脚步,立在街道中央,一语不发地对视着·展皓眯眼看着枯叶阴鸷的眉眼,突然间,一只手像魅影一般伸出来抚了一下他左脸上的面具,那速度快得枯叶都没来得及反应,展皓的动作就已经完全结束了。
“没有人能独自发现自己的价值,我以后会让你明白的·”·看着展皓脸上一派悠然的神情,这一刻,枯叶心里只有把他这张装模作样的面皮撕下来的冲动。
·晚上回到展宅,展皓把枯叶带到了自己房间的饭桌上··玉珂来上菜的时候看见枯叶,整个人都呆住了·展皓见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有些好笑·枯叶坐在他旁边,绷着一张脸,浑身不自在。
他斜眼看了一下玉珂,那并非有意的阴森眼神,让小丫头当场炸了毛··玉珂冲过来把菜放下,气急败坏地喊:“少爷,这个家伙真的在咱们府里啊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就把这么危险的人招进来了啊”·展皓好笑地把菜盘边上的酱料碟拿出来放到桌上,抬眼冲玉珂笑一下,说:“他哪儿危险了”·强强·“他不是个杀手么”玉珂快急坏了,这个家伙可是恶名昭著的啊,少爷怎么能让他跟在身边呢而且……玉珂鄙夷地看一眼枯叶脸上花纹诡异的面具,小声地嘀咕道:“肯定是长得奇丑无比,所以连脸都不敢露出来……”·展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上拈着的酒杯一直抖。
他说:“我看你的胆子也不小嘛,在杀手面前说人家坏话,不怕脑袋搬家”·玉珂一听,身上登时泛起了一股冷意·她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瞟枯叶一眼,见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动手,于是心里又有底气了一些,低声嘀咕道:“要是就这样乱杀人,那,那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展皓笑着抿一口酒,朝她晃一晃杯子,说:“你别叽歪了,快去帮人家拿一副碗筷。”
玉珂撅着嘴,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地扭身跑走了·听见她的脚步逐渐跑远,枯叶这才抬起眼睛来瞪住展皓,问:“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吃饭”·展皓闲闲地夹起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垂着眼睛也不看他,就说:“以前我们不都是一起吃饭的么”·枯叶被他噎得没话说。
确实,以前在大理的时候,他们几个都是同吃同住,低头不见抬头见·只不过,现在他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冲他喊,不要掉以轻心··    刚思忖一会儿,玉珂就小跑着把碗筷拿了进来,重重放到他面前。
枯叶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立刻把小丫头吓得够呛,当下焦急又害怕地跺两下脚,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展皓一张脸笑得又恶劣又意味深长的,枯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看他一眼,说:“你身边的人可真倒霉。”
听见这话,展皓的眼珠子移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笑:“放心,你也不会幸运到哪里去·”· ··第三章·· ·展家大宅的前堂跟中厅之间种着几棵大叶紫薇。
时节即将进入夏季,紫薇树上也开始结出大大小小的浅青色的花苞·那只鸳鸯眼猫儿喜欢到树根下去蹭,好几次枯叶从边上走过,还能看见它眼巴巴地盯着树叶里边。
玉珂讨厌这只猫咪,主要是嫌弃它脏·白日里带着其他小丫鬟打扫房间,好几次看见它在枯叶床上窝着,气得不行,一来二去,就跟展皓赌气说她不要打扫东院了,让枯叶自己整去。
展皓也随她去,压根儿没说什么·有一天早上展大少又起早了,到处闲逛·进了东院,看见荷花池里的荷叶已经冒尖儿了,广玉兰也结出了花苞,觉得心情甚好。
一会儿溜达到枯叶那,见房门开着,就静悄悄走进去,看见枯叶正背对着他,跟床上的两只猫大眼瞪小眼··枯叶说:“……”·小鸳鸯说:“咪唔喵啊啊啊啊啊。”
枯叶磨着后槽牙:“你们就不能先下来……”·小黑黑说:“咪唔·”·见这俩臭猫如此不合作,枯叶只得皱起眉,伸手拎住它俩的脖子把它们放到了地上,然后展皓见他弓身扯起被子用力地抖了抖。
两只猫咪在地上团团转着,似乎还是想回到床上去·小鸳鸯刚蹭到床边,枯叶就眼疾手快地用脚尖把它挑到了一边儿去·小黑黑见自己媳妇儿被欺负了,扑过来在枯叶鞋子上“啊呜”的就啃了一口。
兴许是啃得实在用力,展皓见枯叶猛地抽了一下脚,随即转过脸狠狠地瞪着黑猫儿··小黑也不惧怕他,身子微微弓起做出个防御的姿势,嗓子里低沉地“喵嗷——”了一声。
展皓盯着他们,但并没注意到猫儿炸起来的尾巴有多搞笑,他的视线被枯叶的脸吸引住了··枯叶此时估计是刚起床,所以还没有戴面具·侧向他这边的左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满满爬着的,都是深肉色的可怖伤疤。
这时候,小鸳鸯一扭头看见展皓,立马高兴地喵喵叫着跑到了他脚边,黑猫儿和枯叶也扭头望了过来·看着枯叶脸上有些怔忪的表情,和微微睁大的眼睛,展皓先眯着眼冲着他笑了一个,这才伸手把白猫儿抱进怀里。
枯叶下意识地扭回头,脑子里有些诧异地愣了会儿,然后迅速拿过放在床头的面具戴上··展皓慢悠悠地走到枯叶身边,见他已经戴好面具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哎,真可惜,还以为可以一睹杀手枯叶的真容呢。”
枯叶没好气地冷瞪他一眼:“你刚才已经看见了·”·展皓气定神闲地眨眨眼,居然还真有几分天真无辜的样子:“我没看清·”成熟诡谲的面容配上故作无邪的表情,那违和的感觉,让枯叶后背一阵发麻。
枯叶僵着脸不看他,继续拍被子·展皓摸着小鸳鸯的脑袋,悠闲地在一边看着,令枯叶觉得芒刺在背·展皓勾着唇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又看见他不得章法地捣鼓被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你这又拍又抖的,干嘛呢。”
不提还好,一提枯叶就觉得烦闷:“这俩家伙身上跳蚤太多,昨晚被咬了好几下·”·展皓一听,埋头在小鸳鸯的毛里面扒拉两下,果真看见了一个跳蚤飞快爬走的影子。
他歪着头想,跳蚤咬了枯叶哪儿觉得有点好奇,就抬起眼盯着枯叶看··枯叶依旧微皱着眉,弓身捯饬着被子,一会儿伸手在脖子侧面轻轻地抓了抓。展皓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刚刚搔抓过的那块皮肤——掩映在有些松垮的衣领之下,肩膀上鬼爪似的疤痕露出来了一些。
疤痕的边缘,一颗红色的小疙瘩可怜兮兮地微鼓着,周围被抓得通红··硬质的指甲微微施加了压力,与皮肤发生摩擦、压迫到皮肤下的组织,从而体现出来的灼热感。
展皓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眨一眨,看见枯叶耳前垂落的碎发滑进衣领里,盖住了泛红的皮肤·晃动的,发梢微微有些泛黄的头发,再往上看,他的耳朵就映入了眼帘。
展皓一直认为枯叶是个命薄之人,毕竟他身世坎坷,父兄皆亡,之前也一直颠沛流离,没个安身之处·可奇怪的是,他长着个非常圆润饱满的耳垂··白白的嫩嫩的,耳廓也是又圆又粉。
这样的耳朵长在杀手枯叶的脑袋上,真正是怪异,就像狼头上长了兔耳朵似的,可以前他居然没发现·不仔细打量的话,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着,展皓不禁兴味地挑起了眉。
枯叶的左半边脸被面具罩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小鸳鸯一直在展皓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小黑则平息了炸毛的状态,悠闲地坐在两人之间··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猫咪偶尔叫一声。
但其实枯叶快要被盯毛了··他能感觉到展皓在盯着他看,而且就只盯着他的耳朵·左耳被他看得越来越烫,估计已经红了·枯叶咬着牙,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他不想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跟展皓正面接触。
他在等着展皓转移注意力,可是展皓似乎并不想这么做··……展皓在等着他炸毛··如果枯叶往这边看一眼,他就能看到展皓眼中好整以暇的笑意。
这种等待的感觉很兴奋,因为你知道对方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一个限度,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多、积累,即将爆发··爆发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呢·展皓微笑地看着枯叶,看到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床上一砸,而后气恼地冷着脸,扭头瞪了过来。
他总是冷冰冰的狭长眼睛此时怒睁着,眉头紧蹙下压,将眼睛的形状逼得愈发狠戾·如果换了别人,估计会被这眼神吓得立即转身逃走,只可惜,他是展皓··所以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展皓,我有那么好看么”枯叶压着嗓子,音调恶狠狠的··展大少笑眯眯地摇摇头,悠闲地叹一口气,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枯叶看见他的手一下下扒拉着小鸳鸯的毛发,转身走出门,在外面发出懒洋洋的声音:“等会儿到大堂来,我有事让你做·”··枯叶穿过连廊走向大堂,半路碰见玉珂和几个小丫鬟。
玉珂翻了个白眼给他,身后的小丫鬟们则掩着嘴笑·枯叶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她们,继续往前走··    廊子外边,大叶紫薇正绽放了第一朵花,浅粉中带着微紫的颜色。
展宅的车夫兼护院全靖从树下走过,身后跟着喵喵叫的白猫儿小鸳鸯·全靖侧过头看见他,青涩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枯叶,朝他微微颔了颔首··枯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个动作,以为看见就算了,可全靖却……一时间弄得他有些不自在。
除了展皓,他跟展宅里的人都不熟,可人家已经他打招呼了,他寄人篱下,没点表示似乎不大说得过去……·于是,全靖就看见枯叶神色僵硬地站住,有些不自在地也朝他点了点头。
这倒让全靖觉得意外了·他愣愣地看着枯叶走向大堂,僵直的背上,中心的脊梁骨绷得硬硬的··小鸳鸯站在他脚边“喵”地叫了一声,全靖低下头看它,眼睛眨了眨,带上一丝笑意。
·展皓站在大堂里,在窗户边上看着枯叶脸色古怪地走过来·刚才的画面他一眼没落地看全了,心里隐隐的也有些觉得好笑··账房先生仇朗行踮着个脚凑在他身后,伸着脖子也往外看,说:“不就是个冰棍儿,有什么好乐呵的”·展皓收起脸上的笑意,瞬间换了个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扭头眯着眼睛盯住仇郎行,说:“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靠我这么近·”·仇账房笑嘻嘻地退出几步,正好枯叶走进来,看见他,脸上明显一愣神··看着呆怔的枯叶,仇郎行咧着嘴笑起来,说:“一开始曲老板说的时候我还真不信,没想到是真的……枯叶,别来无恙啊”·枯叶看着他的笑,渐渐皱了眉。
他转脸看向展皓,声音硬邦邦地说:“要我做什么事”·展皓意有所指地瞥一眼仇朗行,说:“芙蓉楼和棋社的事,你先去打点着,有什么不对你就跟钟叔说。”
仇朗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看他,又看看枯叶,随即笑眯了眼睛,问:“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展皓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瞥他··见他摆出这副模样,仇郎行便无奈地耸耸肩,叹一口气走出去,嘴里还说着:“一代新人换旧人啊,还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呢,这么快就给踹了……”·枯叶臭着脸盯着仇朗行晃荡着走远的身影,不一会儿拗过视线又盯住展皓:“他现在也是你的手下”·展皓垂着眼睛慢悠悠喝一口茶,眉毛挑一挑,声音不紧不慢的:“唔,这个‘也’字用得我真是身心舒畅。”
一句话噎得枯叶差点喘不上气儿来··展皓抬起眼睛冲他笑,说:“你刚才不是说身上被咬了么,喏·”说话间抛给他一个东西,枯叶不情不愿地伸手接住,摊开手一看,见是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扭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凝膏·展皓看着他,又说:“这是防虫豸叮咬的·我刚叫了季棠把你的床褥和衣服拿去熏香,今晚应该不会再有跳蚤了,怕就怕你鼻子金贵,气味闻着不习惯。”
    枯叶站在那儿,拧眉攥着那药膏,突然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这种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焦虑了起来,不习惯,不习惯被人和善地对待,甚至是施以好意。
他皱着眉抬起眼,神色复杂地看向展皓·对方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手里攥着个茶杯,正一下下在指间旋转着·枯叶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大对劲儿——展皓手里,不是老拿着杆烟枪的么·展皓歪斜着身体靠在椅子里,冲着他慵懒地笑,说:“你鼻子不好,要不什么时候去拿些药”·听到这句话,枯叶的太阳穴不禁跳疼一下,全身又开始不得劲儿起来。
他臭着张脸别过头,心里闷闷地看向外面,不搭理展皓·展皓的嘴角勾了勾,心说这野狐狸还真难讨好……正想着,两只猫咪一前一后地蹭了进来,小鸳鸯还想去蹭枯叶。
枯叶正心烦意乱着呢,一低头看见这不讲卫生的小混蛋要往自己身上爬,心里一惊,腿一缩跳得老远··强强·展皓第一次见他这么大反应,当即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出来。
枯叶回过神,看见展皓捂着嘴忍笑忍得肩膀直抽的模样,立刻毛了·可想骂又不知道应该怎么骂,拳头痒痒想找个东西揍一下又不知道该找谁,只得僵立在原地,憋气憋得脸色都发白。
见他这样,展皓乐得更欢了·他捂着肚子垂着头,伸手指着外边儿直打颤,声线不稳地说:“我叫他们烧了水碾了草药,等会儿你帮这俩猫洗个澡吧,反正总是要跟你一起睡的。”
枯叶瞪大眼,实在憋不住,一声骂呛了出来:“我帮它们……洗澡”·展皓好不容易敛住笑,舒展着表情坐直了,装模作样地摆出个平静淡然的脸,说:“嗯,洗澡,要不又把跳蚤带到你床上去。”
枯叶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脸,心里又一次爆出了想把他这张面皮撕下来的冲动·脚边两只猫儿端坐着,仰着头看着他·小鸳鸯“咪唔”叫一声,身子歪过去蹭了蹭他的裤腿儿。
“我……”接着“我”后边的一个字被枯叶咽进了喉咙里,但想都不用想,展皓就知道肯定是骂人的字眼·他挑着眼角看着枯叶气得直翻白眼的表情,心中那种恶劣的快感越来越盛,弄得他不住地往上勾嘴角。
最后,枯叶咬着牙屈服了·他黑着脸,一手拎起一只猫,直冲冲地往西院撞了过去···一冲进西院,枯叶就被里面的花香给熏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小鸳鸯明显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喵喵尖叫着想要下来。
小黑见自己的媳妇儿待不住,它就也待不住了,“嗷啊”一声就开始四肢乱舞,腰肢大力地扭来挣去··枯叶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子更是烦躁,干脆把两只猫儿揉到一起搂进怀里,一只手摁住一个头,捂得严严实实。
小巧玲珑的丫鬟季棠见他这个架势走过来,掩着嘴先偷偷地笑了一声,这才端出一个木盆放到树下石凳边,一会儿又端来温水倒进去·枯叶咬牙切齿地低头瞪着那俩小畜生,一抬头发现人家在偷笑,脸上立即露出了别扭尴尬的神色。
季棠还端着一个小盆子,里面是绿糊糊的草药汁·她抿嘴笑着看枯叶,说:“岑大哥,我把东西放这儿了,有什么需要你再叫我·”·枯叶听她这样称呼自己,一时间愣了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站着,眼睛微瞪着看人家,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我姓岑”·季棠又笑了,白皙的脸颊上凹下去两个酒窝,说:“少爷吩咐的呀,说以后就叫你岑大哥。”
枯叶怔忪地眨眨眼睛,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他愣愣地在心里将这几天跟展皓相处的画面飞快地过了一遍,随后思绪停在他之前一直不离身的玉烟袋上··“那个……”枯叶有些不自在地看一眼季棠,眼神闪烁,“你们少爷现在怎么不抽烟了”·季棠眨眨眼,里边儿晃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少爷说岑大哥的鼻子娇贵,受不得刺激,所以就叫我们把烟袋和烟丝收起来了。”
枯叶一听,这下子是真的怔住了·他抱着猫儿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季棠笑眯眯地一晃麻花辫子,转身跑跑跳跳地走了·小鸳鸯在他怀里,小爪子扒在他手臂上,大睁着眼“喵”地叫了一声。
枯叶低下头,见俩猫儿都盯着他看,一双绿眼珠,一只铜黄眼珠和一只湖蓝眼珠·枯叶被盯得炸了毛,搂着它俩冲到木盆前面,“呼”地把它们扔了进去。
“喵嗷——”一碰到水,小黑就惨烈地尖叫一声,扎开四只爪子手忙脚乱地往外爬·枯叶眼疾手快地按住它,它还张牙舞爪地扭脖子要咬他一口。
小鸳鸯倒是不怕,她惬意地在温水里站着,一会儿竟然趴了下去,跟泡澡似的··“喵哇——”小黑依旧挣扎得凶猛,那凄厉的叫声听得枯叶眼皮直跳。
猫咪扑腾的时候溅起一簇簇水花,全浇在枯叶的前襟上,这厮还要求抓他的衣服……··大堂那边,展皓听着西院传来的隐隐猫叫声,脸上慢慢荡开一个得逞的微笑。
说实话他挺想看看那个情景的,枯叶跟猫咪互相抓挠的样子……嗯,再等等,先不急··正笑眯眯地悠闲喝茶呢,那边的猫叫声戛然而止·展皓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他侧了侧脑袋,将耳朵朝向西院,可依旧没听见任何动静。
展皓心说这野狐狸该不会把人家嚼了吃了吧正想起身去看,大堂口却吹拂过来一阵异样的风··展皓侧身站住,扭脸望向外边·只见外面屋檐上,一个红衣的身影缓缓降下,姿态万千地立在了那棵大叶紫薇树下。
·枯叶把他的那把破刀放在木盆旁的石凳上,刀鞘扔在桌子边·黑猫儿瞪着眼睛,战战兢兢地伏在木盆里头,湿漉漉的身子隐隐发抖··枯叶冷笑着,抓起一把草药往它身上糊。
小黑软绵绵地趴着,动也不敢动·他这刀杀过数百上千人,杀气重得很,一般的小畜生见了这等兵器哪有不害怕的不过枯叶觉得好笑,这俩家伙,不怕他,倒怕他的破刀。
他人可是比兵器更凶恶的··两只猫咪都老老实实地躺在盆子里任枯叶搓圆捏扁,洗完了小黑,又去洗小鸳鸯·这家伙一身白,所以就特别显脏·枯叶皱着眉头不得章法地用皂角汁在它身上打沫儿,有时候手指揪住了毛,小鸳鸯就“咪唔”地低叫一声。
小黑哀怨地趴在一边,见自己的媳妇儿被欺负,它也喵喵地哀叫·枯叶见着它一脸心疼地盯着小鸳鸯,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些·这两只猫倒是恩爱,他暗自思忖着,眼神也渐渐平和了。
枯叶慢慢在小鸳鸯身上搓揉着,揉到肚子的时候,觉得手感似乎有些不对·皱着眉细细摸索一下,软鼓囊囊的,这肚子比小黑的要大太多了·枯叶有点儿愣,忍不住把湿淋淋的小鸳鸯抄起来看。
之前是因为它毛长所以没发现,现在身上湿了,这才看出它异样的大肚子·枯叶瞪眼看看委屈的小鸳鸯,再看看哀怨的小黑·他又把手覆到了猫儿的肚子上……一会儿,感觉到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了一下。
·一时间,枯叶傻了·他怔怔地把小鸳鸯放进水盆里,愣愣地盯着它的异色双瞳看·小黑爬到自家媳妇儿旁边,伸着湿漉漉的脑袋去蹭它·枯叶眨眨眼,突然起身往刚才季棠端水的那间房走过去。
季棠正择菜呢,一扭脸看见枯叶前襟上湿淋淋地撞进来·她抬头睁着大眼睛看枯叶,枯叶直直地盯着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它有宝宝了·”·季棠眨眨眼,一时间没弄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就只茫然地“啊”了一声。
枯叶垂下头愣愣地盯着地面,一会儿又抬起头,说:“给……给条大一点儿的毛巾给我,我帮它们擦毛·”·    这回季棠听懂了。
她站起身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大毛巾交给枯叶,枯叶接过毛巾,转身又直直地撞了出去··季棠有些好奇地跟过去,看见枯叶用毛巾把那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包进怀里,随后怀揣着它们往中院走。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见石凳旁一片狼藉,水泼得到处都是·小姑娘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慢慢地收拾···枯叶直着眼,怀里搂着两只猫头昏脑胀地走着。
他第一次碰到这种……诡异的情况,刚才那个是胎动吧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好诡异·想着刚才那个触感,枯叶后颈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急冲冲地走进大堂,一抬头却见大堂里坐着个红衣的女人··展皓微微睁大了眼,正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枯叶站住脚,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两只猫搂紧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长得还行,可惜已经老了·眼熟,在哪儿见过·那个红衣女子看见他这架势,起先也愣住了,而后回过神来就开始笑,眼神里一派妖邪揶揄之色:“哎哟,展皓,我还说你又招了个什么人呢,原来是他呀。
枯叶,你不当杀手,转行当兽医了”·听见她这嘲讽,枯叶迅速地从刚才“洗猫夫”的角色中脱身出来,随即进入戒备状态·他皱起眉,又好好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笑得恶心欠扁的女人,这才认出来,她是赤龙门的洪娘。
展皓此时站起身,袖子一收做出个送客的姿态,沉声说:“今天你先走吧,你说的事情,往后再商议·”·洪娘挑起浓妆描绘的眼睛,卖弄风情地看他一眼,身子靠过去说:“哎哟,展老大,最近越来越不好说话啊。
我这还没废话两句呢,就要赶我走了也不跟我叙叙旧”·展皓冷淡地瞥她一眼,说:“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从哪儿进来就从哪儿出去,不是正当客,我也就不送了。”
洪娘眼睛烧烧地看着他,一条细细的红绸在手指间绕啊绕·枯叶冷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左手暗暗地握紧了刀柄··    怀里的两只猫似乎是觉得冷了,悄悄地往他胸膛上蹭了一下,小鸳鸯还低低地叫了一声。
枯叶把它们抱紧了一些,但一双眼睛还是紧盯着洪娘不放·展皓扭脸看了看他,表情这才松弛一些·他静静地吸一口气,肩线舒展一下,语调恢复成平时慢悠悠的样子:“三天后,我会给你答复。”
洪娘听了,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说:“果然不愧是展老大,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说完,她的脚尖在地上轻飘飘点三下,一晃眼就飘出去飞上了房顶。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展皓的眸色隐隐地暗了暗·枯叶手上松了刀柄,把刀收进刀鞘里放好·两只猫儿从毛巾里钻出个湿漉漉的头,打着颤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这才把两人的神儿给叫回来。
展皓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说:“洗好了”·枯叶还是有些愣,刚才展皓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他是见过的,在一年以前·他本以为事情做成之后,展皓真的就像他表现的那样,懒散了、松弛了,可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还是跟那一伙江湖人有牵连,居然还是能散发出那样迫人的气场。
展皓见他沉默不语,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慢慢地走到枯叶身前,枯叶抱着两只猫儿,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展皓顿住,脸上露出个示弱的无奈神色,摊开手说:“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有那么可怕”·枯叶眯起眼睛:“手无缚鸡之力”·展皓一笑,伸手把两只猫儿接过来,抱到桌子上,坐下来细细地帮它们擦毛。
枯叶哼了一口气,走到桌子另一边,也坐了下来·他瞪着正眯着眼接受展皓细心按摩的小鸳鸯,语气僵硬地说:“这家伙有宝宝了·”·展皓听见,抬起眼睛笑笑地看他一下,而后又垂下了眼帘。
枯叶瞪住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展皓眉毛一挑,笑了起来·他把小鸳鸯抱到腿上,说:“你不喜欢小宝宝”·枯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脸上不禁愣了一会儿:“嗯”·展皓抬眼看着他笑:“像小四子那样的小宝宝,你不喜欢么”·枯叶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展皓笑着垂下头,不说话了。
一会儿换了小黑擦毛,那家伙还死活不愿意,伸出小爪子抓着椅子把手不挨他·展皓脸上露出一分宠溺的无奈神色,手上包起小黑,捧着伸到枯叶那边,说:“你帮它擦吧,它只跟你亲。”
枯叶有些无措地接过去,也放在腿上·小黑端坐着,有些哀怨又窝火地瞪着他·枯叶烦闷地跟它对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地操起毛巾裹到它身上,微微用力地揉起来。
展皓靠着椅背,小鸳鸯坐在他膝头上舔毛·他静静地扭头看着枯叶皱着眉头的侧脸,他的鼻头尖尖的,眉毛细长,额头平直·现在可以看见他的整个右脸,有些苍白瘦削,但也显出几分清瘦风流。
只是一配上他蹙起的眉头,整个脸就阴郁了好几分··如果把这半张脸拓印,翻过来,拼接,他的整张脸应该还是比较清俊的·只可惜,左脸毁掉了——那样的疤痕展皓认识,是烧伤,而且并不轻。
    今早上看见,他烧伤的边缘似乎还有刺青……那会是什么图案呢·强强·想着,展皓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展皓记得,他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曾经在广州府见过异疆女人的色情舞蹈。
那鬼女一头金发,眼珠子青绿·明明是以露肉为噱头的舞蹈,在座的也都是尝惯荤腥的人,可她到最后都没有脱掉那件小得可怜的裹胸和纱裙··——却偏偏撩拨得那些已经逛遍中原妓馆的富商欲罢不能。
·有时候,越是遮掩,人们就越想一探究竟,现在展皓就是这样的感觉·今早上的惊鸿一瞥根本不够回味,更何况当时房间里的光线也不够明朗·枯叶也许是觉得这疤痕丑陋吓人,但展皓却觉得别有一番异样的美感。
呐,还有,你身上的伤疤,周围有没有刺青呢· ·这样想着,展皓微微勾起了嘴唇·· ··第四章···待在展宅已经快半个月。
这十多天,展皓只是让枯叶跟着他处理一些事情,顺便照顾那两只麻烦猫而已··仔细想来,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事可做·枯叶想起展皓把他从马厩里领出来的那个晚上,他说的是,我总有事情给你做。
想到这儿,枯叶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他说的事情,不过是跑跑腿、养养猫,再陪他喝喝茶·要比起来,也只是比以前的生活好了一点点而已·展皓这人悠闲,悠闲得得心应手、理所应当,连带着让他身边的人也觉得这状态天经地义。
枯叶仔细回想一下,他到这里之后,心里那种无事可做的惶惑感居然好了很多·有时候他坐在房间前边儿的小院子里,看看花、看看猫儿,迷迷糊糊的,一个上午就打发了。
这时候展皓在做什么呢通常是叫了手下产业的主管人到大堂里议事·说是议事,其实都是别人在说他在听·好几次枯叶在边儿上站着,见人家勤勤恳恳鞠躬尽瘁地给他汇报着最近酒楼或者银坊的经营情况,这家伙却半眯着眼睛斜靠在椅子里,不时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等人家口干舌燥地说完了,这位爷才慢慢睁开眼睛,闲闲地笑一个,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打发人走了·枯叶斜眼看一下他面无表情的脸,觉得无趣,转身又回东院去。
有天中饭,展皓正挑挑拣拣地吃着,突然间抬眼瞥了一下正闷头吃饭的枯叶,说:“从今往后,除了睡觉洗澡方便,我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枯叶抬头瞪他,展皓这回倒是没笑,只是挑着眼尾淡淡地看他:“你是我花钱请回来的护卫,居然过得比我还悠闲,没道理。”
一句话听得枯叶眼皮跳疼——展皓什么人他不知道么当年大少爷那儿的极乐门功夫他可是练了个十成十,还需要哪门子的护卫但既然人家老板这样说了,他跟着就跟着吧,反正闲暇的时间一大把。
反正也无事可做···展家大宅的管家叫钟云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钟叔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展天行,展皓经商的本事有一半是他教出来的·这个钟叔,用展皓的话来说就是,天生是在账本里摸爬滚打的命,一天不算上一回支出明细就浑身难受。
前儿曲潇连和闫鹏说的苏州府的酒楼被人诬陷的那事儿,展皓就差敏薇去叫了钟叔·钟云德听了,当下二话不说动身前往苏州·展家在苏州府有好些酒楼茶行,出海口那儿最好的一片养殖场也是展天行名下的。
如果那片养殖场出事了,展家虽说不会元气大伤,可到底是有损名声信誉··有些事情展皓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蜘蛛永远躲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光线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
它是不会在光天白日之下织网的,撒网布阵这种事,就是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他才会有一种操纵全局的快感···一场淋漓的暴雨宣告了春天的结束··广玉兰开花了,枯叶站在门槛边,看着树上硕大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这几日小鸳鸯的身体变得越发沉重,大腹便便·它绕在枯叶脚边,想扒着他的裤子爬上去,只是以它现在的身形,估计会把人家的裤子直接扒下来·枯叶低头看着可怜兮兮的小鸳鸯,一人一猫对视良久,终究是无奈地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
前几日洗过澡,小鸳鸯变干净了许多,身上的跳蚤也渐渐没了·枯叶搂着它,手掌小心地托在它的肋部·他是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粘自己,枯叶自认为一向没有小动物缘,这两只猫倒是分外喜欢他。
他一贯早起,有时候吵醒了它们,小黑还会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过来,当然,是收着爪子的·不过当第一次被这毛茸茸的猫爪拍在脸颊上时,枯叶还是有些惊愕·心里面恼火的同时,却又觉出一股久违的亲昵感。
晚上睡觉,小鸳鸯喜欢挤在他的肩膀上,不时舔一舔他的左脸颊,就正好是他被疤痕覆盖住的地方·每一天都舔,哪天精神好睡不着,还会伸出爪子搂住他的脖子舔个没完。
枯叶每每被它舔得羞恼无比,但是又不能拿它怎么样——人家可是孕妇呢··想到这儿,枯叶低下头,皱着眉有些郁闷地瞪了一眼小鸳鸯的异色双瞳·蓝色的那只眼珠像天空,铜黄色的那只眼珠,乍一看,跟展昭的几乎一模一样。
说实话,枯叶真是不怎么喜欢展昭的·但是这么多事情过去了,喜欢或者是不喜欢,憎恨又或是碍眼,都慢慢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他与展昭,甚至是白玉堂、小四子,与他们之间的交集已经没有了,彼此的世界慢慢分离。
他们继续有滋有味地活跃在人群中央,而自己,又渐渐退回了黑暗封闭的茧中··他是个杀手,习惯于独来独往·这十数年来,几千个日日夜夜,陪伴他的只有一群枯叶蝶。
四长九短的呼哨,是他召唤蝴蝶的暗号·非常低的声音,平常人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鸟儿飞过天空时拍打翅膀的声响··一只枯叶蝶从廊子里翩翩飞来,停到了他的肩膀上,缓慢地扇动着翅膀。
枯叶伸出手指将它挑起来,举到眼前静静地看·这小家伙怕是就在附近,否则这么大的雨天,它怎么可能飞得过来·想着,枯叶的眼神罕见地温和了些,还缓缓撅起唇,朝着小蝴蝶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猫儿趴在他的怀里,双眼好奇地看着他手指上的蝴蝶·枯叶垂眼看见它渴望的眼神,嘴角隐隐勾起来,伸手将蝴蝶落在了猫儿的脑袋上··小鸳鸯也不动,就是傻傻的,小心翼翼地趴着,努力睁大了眼睛往上看,想要瞧一瞧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
枯叶被它这乖巧又呆傻的情状弄得发笑,一会儿那只枯叶蝶顺着毛发爬到猫咪的耳朵尖上,小鸳鸯感觉到了,就扭动着耳朵,缓缓地低下,又直起来,怕吓着耳朵上的小朋友似的。
枯叶听着雨声,感觉到广玉兰的香气被雨水打湿了,随着清凉的风缓缓经过自己身边,飘进房间里·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完全空了,他眼睛所能看到的景物,就只是景物,是花,是树,是雨幕,而转变不成信息传递到脑海中去。
怀中的猫咪小心翼翼地逗弄着耳朵上的小朋友,小爪子不时跟着耳朵的节奏翻动一下,有些紧张地勾住他的衣袖··枯叶静静地闭上眼埋下头,细细地嗅闻着猫咪额头上的味道。
前几日洗澡时留下的皂角香气,动物身上温热的味道,熏香,以及泥土、雨水和各种花朵的气息,这几日它经过的地方一目了然·或许是从长着曼陀罗的后花园,钻过草丛,爬进了展皓的房间,然后又溜到西院,将几株茉莉啃歪了,接着还爬上了盛开着白玉兰的树……·真不老实,还怀着娃呢。
枯叶慢慢睁开眼,任凭猫咪的毛发刮弄着自己的眼睫毛·只有裸露的右脸才能感觉到的,一个静谧生物毛茸茸的美妙触感,让枯叶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左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叹息之间,猫儿耳朵上的蝴蝶突然一扇翅膀,轻飘飘地飞走了·枯叶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它慢悠悠地划过走廊,往小院的院门飞去·层层叠叠的廊柱后面,隐约站着个浅淡的人影。
枯叶下意识地皱起眉,脚下往边儿上侧一步,随即看清了来人··展皓笑眯眯地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一只手伸着,他的枯叶蝶正好轻巧地落在上面··枯叶记得,半月前的那个晚上,这个家伙就是这样不经意地笑着,把自己从马厩里领了出来。
一直包裹着自己的壳,被他云淡风轻地掀开一个角,他笑着对自己说,很无聊吧,我带你出来玩呀··小鸳鸯在枯叶的怀里“喵”地叫了一声,挣脱出来,小跑着凑到展皓脚边围着他转。
枯叶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心里久违的缱绻一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淡漠··看着他瞬息之间板起来的脸,展皓暗暗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他装模作样地举着那只枯叶蝶慢慢地朝着枯叶走过去,说:“小蝴蝶,你的主人真没有诗情画意,哦”说完,他又弯下腰抱起小鸳鸯,唉声叹气地道:“呐,他果然很难讨好吧”·枯叶皱起眉,觉得眼皮又开始跳疼了。
展皓走到他面前停住,看着他臭臭的脸眯眯笑,说:“都到点儿了,你还不过去吃饭,是想成仙么”枯叶瞪着他弯弯的眼睛,又瞪着他修长手指上停着的自家蝴蝶,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它怎么听你的话”言下之意是这不是我的蝴蝶么怎么被你叫过去的·展皓轻声做了几个口型,手指往上一抬,枯叶就见他的小蝴蝶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展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淡地笑:“你忘记极乐门里有一门召唤动物的功夫了”·听他一说,枯叶这才想起来,展皓还能召唤虎鱼来着。
再仔细思忖一下,又觉得这也太邪乎了,野的能呼来唤去,家养的也能啊一想到自己的蝴蝶被他一个口诀就叫走了,枯叶就觉得心里愤懑不平·他狠狠地瞪一眼展皓,转过身直直地冲了出去。
展皓抱着小鸳鸯无奈地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笑·小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从展皓脚边走过,跟着枯叶去了·小鸳鸯也跳到了地上,小跑着追上自家夫君。
雨势渐渐变小,雨幕之中的景物慢慢变得明晰起来·展皓慢悠悠地走在回廊里,回想着刚才枯叶立在雨幕对面,抱着猫咪对着指尖上的枯叶蝶轻轻吹气的样子,闭着眼亲吻小鸳鸯额头的样子……还真有让他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明明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为什么老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盯着枯叶急匆匆的背影,展皓眯起眼睛,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枯叶后面,跟在两只猫儿后面,经过水波潋滟的荷花池,经过八角翘檐的小亭子,走到自己饮食起居的地方,去跟著名的杀手枯叶——现在的展家护卫,吃第十六顿午饭。
·今天展家的饭菜也一如既往的精巧丰盛·桂花鸡翅、樱桃肉、栗子荸荠肉、炝茭白、玉米枸杞老鸭汤,刚刚好四菜一汤,不多不少,两个大男人吃正好··展皓一如既往地吃得少,也就是夹两筷子茭白,啃两截玉米,之后就开始歪着身子喝小酒。
吃饭的时候枯叶不说话,不过他本来就话少,经常是他才刚吃两口饭,抬眼就见展皓已经开始走神了·端着个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也没有焦距··今天,展皓却没有发呆。
他自己吃饱了饭,就放下筷子开始盯着枯叶看·枯叶没理他,继续吃自己的,夹个鸡翅舀一勺汤,吃得毫不含糊·展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枯叶板着一张脸用筷子把汤面上浮着的枸杞拨拉开,然后一脸严肃地把汤喝干。
展皓眯着眼,实在没憋住,“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吃得还挺讲究的,可为什么不吃枸杞清肝明目,对身体有好处啊。”
展皓笑眯眯地说·枯叶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说:“不喜欢吃·”·展皓坐正一点,把手臂撑在桌边上,又问:“为什么不喜欢吃”·枯叶瞥他一眼:“枸杞是女人吃的东西。”
“哦……”展皓眼睛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可是我爱吃枸杞·”·枯叶瞪他··展皓笑,笑一会儿,伸手把碗里盛满汤,然后拿着筷子把飘在上面的枸杞一个个拈出来吃了,挑着眼角问他:“我是女人么”·看着他俊美风流的脸、妖异蛊惑的眼睛,一时间,枯叶竟感觉眼前隐隐地有些晕眩。
他暗自在桌下狠狠掐一把自己的腿,这才稍微清醒一些,随即果断别开了头··强强·展皓在旁边低声地笑,那笑声听得枯叶咬牙切齿·展皓见他下颌骨霍霍地磨着,手臂也攥起了青筋,心说可别炸毛了,于是见好就收,坐直身子清清嗓,说:“等会儿吃完饭你跟我去逢源楼,钟叔回来了,要跟我说苏州那边儿的事。”
枯叶黑着脸沉默良久,这才闷闷地“嗯”一声···出门之前小鸳鸯想跟着两人去,绕在脚边不肯走·枯叶推也不是踢也不是,说到底是孕妇金贵。
展皓抄着双手装大爷派头,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看着他们笑,站着不腰疼地说:“你就抱着它嘛,带人家出去散散心啊·”·枯叶恶狠狠瞪他:“你怎么不抱”·展皓摆出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是少爷啊,雇你这个护卫来干什么的”·枯叶磨牙:“我是护卫不是仆从”·展皓眨眨眼:“这样啊,那从现在起你是护卫也是仆从。”
“我……”接下来的那个字又被咽了下去,展皓笑眯眯地看着枯叶臭得不行的脸,心说忍耐力见长啊,是个好现象·他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出门,说:“不就是抱只猫嘛,你还在乎别人看”·枯叶气呼呼地瞪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影,狠狠地吸一口气,这才把小鸳鸯抱了起来。
·走在街上,两人一猫的奇怪组合果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枯叶全程臭着张脸,展皓则一路笑眯眯的·不过路人们看归看,看完该干嘛还是干嘛,也没太奇怪。
展皓说:“每次展昭回来,全城的大猫小猫都会到家里去打个招呼,上街时脚边都还跟着好几只·”·枯叶臭着脸说:“那现在怎么就只剩下这俩小王八蛋了”·“是昭儿招猫,又不是我。”
展皓闲闲地笑着,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他一走,猫咪们就也都走了,我倒希望他多待一些时间呢,可惜开封府事情多,他回来也就是一两天·现在成了亲,更是不着家了。”
听到“成亲”二字,枯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白玉堂,一瞬间脸色又臭下来好几分,眉头压得低低的·展皓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心里不禁隐隐发笑。
枯叶斜过眼瞪他:“你笑什么·”·“我笑啊,”展皓伸手掩饰似的摸了摸眉毛,弯着眼睛说,“我那弟婿,还真是风流天下·”·一句话把枯叶说得炸了毛,忍不住当街冲展皓低声吼起来:“我没有喜欢他”·展皓故作无辜:“我有说你喜欢他么”·枯叶眼睛一瞪,所有的话都被他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禁气结。
看着他一脸有气没地方发、窝火又郁闷的模样,展皓憋笑憋得肚子疼,心说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小子这么有意思乍一看是冷冰冰的,但只要找对了地方,一撩拨就准炸毛。
展皓心里那叫一个满足惬意,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很多··两人一个高兴一个羞恼,正各怀心思地走着呢,边上一个乞丐样的小孩儿突然擦着展皓跑了过去·枯叶顿了一下身形,他看出那小家伙是个偷儿,刚才跑过去时手不干不净地在展皓腰侧顺了一把。
可他不想揪住那个小孩儿,展皓刚才惹毛他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么——你展皓那么有钱,被偷点东西算不了什么吧·于是枯叶就心安理得地不管了。
可那小家伙刚跑出去没两步,细瘦的小胳膊就被展皓笑眯眯地攥住了·枯叶颇有些看好戏心态地盯住两人,只见小偷儿一脸惶恐,展皓大尾巴狼则面目和煦··那小孩儿手里顺的小袋子还没来得及装进怀里,此时正可怜兮兮地攥在手心。
枯叶定睛一看,见是展皓这些天老带在身边的那个·之前他还觉得奇怪,有些公子哥儿是喜欢在腰间佩带个香囊没错,可展皓这个也不像香囊啊,有些分量的样子,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展皓笑着看那小孩儿,声音低沉又温和地说:“小家伙,你拿错包了·”说着,他从腰间另一侧掏出个小袋子:“这里面才是银两,我跟你换好不好”那小乞丐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心里面打的是什么算盘。
展皓见他没动静,就自己把两个袋子调换了一下,随后松开了小孩儿的手··小乞丐傻了,他呆愣地打开袋子,见里面是些碎银子·抬头再看展皓,他正从那个袋子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笑笑地伸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小家伙傻傻地舔了一下,才发现是糖块··展皓也拈了块放进自己嘴里,说:“下次偷东西看准一点,我这袋是糖,不是银子·行了,你走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小乞丐猛然回过神来,手里紧紧攥着钱袋飞快地跑远了。
枯叶有些鄙夷地看着展皓,说:“想不到你还是个滥好人·”展皓听见这话,转脸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笑:“滥好人呵,你对我这评价挺高啊。”
笑完,眼里的戏谑神情稍稍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沉凉悠长:“枯叶,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商人——你明白什么是商人么”·枯叶看着他,微抬着下巴不说话。
“商人就是,精打细算、唯利是图、无利不起早·”他的眼睛隐隐睁开了一些,露出大半个眼球:“我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今天给别人的,往后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加倍地还回来,懂么”·展皓此时的眼神像若有若无的天蚕丝,看着纤细轻飘,实而锐利骇人。
枯叶下意识地垂眼闪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懦弱·可再抬起眼时,那家伙已经恢复了平时懒散悠闲的模样··所以说,他从来没有看透过展皓。
枯叶记得以前展皓在大理对付南蛮的那个二皇子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商人不信口头的东西,白纸黑字的,也就信个三成,一定要完完全全地拿到手了,那才是十成十的稳当。
——三成,这也许就是展皓为人处世的准则·说话只说三分,对人也是这样·他不是虚假,因为他给的那三成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只不过另外的七成永远藏在心里而已。
·到达逢源楼,展皓直接上了三楼议事厅·枯叶怀里抱着小鸳鸯,僵着一张脸跟在后边,一路上好些客人和传菜的小二看着他偷笑··确实是太奇怪了,枯叶一身黑,脸上带着面具,仅露出来的半张脸凶狠得像要灭了谁全家似的,可偏偏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猫咪,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喜感。
等走到三楼,枯叶感觉自己脸上已经僵死了,可恶的是展皓那家伙居然还有闲心冲他笑这天杀的混蛋……·展皓笑眯眯地领着他走进议事厅,就见钟叔在里头已经沏好茶等着了。
钟叔一眼就看见了展皓身后抱着只猫儿一脸愤懑的枯叶,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出来··“少爷,这个年轻人是谁”钟叔又拿了个杯子出来,满上茶,放到自己右手边上。
展皓坐在钟叔对面,笑着说:“我新雇的护卫,岑别,性子有些别扭·”·展皓“别扭”这词儿一出来,枯叶就扭过脸怒瞪着他·钟叔憋不住,又笑了起来,但想到展皓说这孩子别扭,就垂下头掩饰着说:“你俩处得还不错嘛。”
展皓笑眯眯点头称是,枯叶就腹诽了,我跟他哪儿处得不错了这老爷子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他磨着牙刚盘腿坐到蒲团上,小鸳鸯就“喵喵”叫着跳下来蹭到了钟叔腿边。
钟叔低头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头,说:“小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净了啊”·小鸳鸯“咪唔”地撒着娇,尾巴竖得高高的·展皓抿了口茶,微笑着看一眼依旧板着脸的枯叶,说:“啊,这家伙是我的护卫洗干净的,他们俩感情可好呢,睡觉都是一起的。”
·枯叶听着,强忍着烦躁做了三个动作——闭眼,咬牙,手握拳··“是嘛那是真真不错·”钟叔笑着,看见展皓的茶杯空了,伸手又帮倒上。
转眼看见枯叶的杯子还满着,就招呼说:“小岑,你怎么不喝是这茶不合口味么”·展皓听见钟叔喊他作小岑,当下就想大笑,只不过憋在了喉咙里。
枯叶黑着脸,发火也不是,答应也不是,只得别扭地撇过头,拿起茶一口灌进嘴里,然后豪无悬念地——被烫到了··展皓看着枯叶的脸,那牙咬得,下颌骨都快绷碎了。
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住笑,才说:“出门左拐,走廊尽头有个水缸,或者你去后院那边儿,有井·”枯叶青着脸,看也没看他,爬起来就冲了出去·钟叔在后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叹一句:“这孩子真有活力呀,就是性子怪了点。
哎,少爷,他就是那鬼狐岑家的二小子”·展皓点点头,一会儿眯着眼笑够了,这才微微直起腰骨,正了正脸色,道:“钟叔,渔场那边怎么样了”··待枯叶在后院用清凉的井水缓解了被烫坏的舌头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那什么钟叔,看着是一副和蔼慈祥的模样,实际上跟展皓一唱一和·展皓明着用言语膈应,他就暗着玩儿文字陷阱……展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枯叶恶狠狠地腹诽着,又从桶里掬了捧清水泼在脸上。
为了方便洗脸,他把面具取了下来,放在井沿上,几个后厨的小伙计看见还吓了一跳,害怕冒犯客人,又迅速地躲了回去··枯叶冷笑一声,心说展皓把这些伙计调教挺好啊,还知道非礼勿视。
气哼哼地想罢,他把面具戴好,转身进屋上楼··走到二楼边上时,枯叶不经意间从通高处往一楼看了一眼·他看见一楼的大堂里,一个温婉清秀的少妇带着自家三四岁的儿子,正和一个小丫鬟坐在座位上。
一个伙计熟门熟路地将桌上空掉的点心牒子收走,并笑着问她们还要点什么,那少妇笑着摆了摆手·这样子看着,应该是熟客··两个女子加上一个小孩儿,这组合在客人中颇有些扎眼,于是枯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他走到三楼时,展皓已经抱着小鸳鸯走出来了·枯叶瞪着他,说:“你们就说完了”·展皓理所应当地挑眉:“要不然你以为呢”·枯叶皱眉:“这么快”·展皓闲闲地笑起来,伸手把小鸳鸯塞进他怀里,说:“商人办事讲究效率,现在,我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枯叶不情不愿地抱着小鸳鸯,跟在他身后走下楼·他看着展皓在脑后松松绑成一束的长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发尖长过了腰,又黑又直的头发,晃动的样子像一条乌梢蛇。
这条黑蛇懒散地扭动着,尾巴尖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突然间,这条蛇不动了,直直地垂在脊背上··枯叶停住脚步,看见展皓定在通往一楼的楼梯中间,静静地看着大堂里的一个方向。
他顺着展皓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盯着刚才那个带孩子的少妇·而那个女人也正看着展皓,眼里全是掩盖不住的恋慕和激动··展皓平淡地看着她,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浅淡疏离的笑,说:“数月不见,林夫人近来可好”·枯叶听他说林夫人,脑子里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他刚到常州府时无意间听到的那些传言——城南富户马家,听说他家千金没能嫁给展皓,后来嫁给了……苏州张知府的表外甥林智桓想着,枯叶抬起头,开始细细地打量眼前的少妇。
那女人二十多一点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眉心一颗美人痣——马家大千金,马清韵···周围的气氛此时变得有些奇怪,酒楼里的人似乎都不说话了,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这边。
马清韵脸上激动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哀戚,她睁着水濛濛的眼近乎祈求地看着展皓,展皓却不为所动。马清韵怀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儿倒是朝展皓笑了一下,随后挣开母亲的怀抱,伸手朝展皓走了过来。·展皓走下楼梯,笑眯眯地看着那孩子,蹲身将他抱起来,亲昵地说:“方秋,半年没见又长高了,还记不记得我啊”·那孩子不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还是怎的,总之就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笑笑地看着展皓。
一会儿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脸颊,又环住他的脖子···强强枯叶见那小孩儿神智清醒,眼神沉稳机灵,不像是个痴傻的,可怎么就不说话呢,难不成是个哑巴想着,他把视线移到马清韵的脸上,注意到她眼神悲戚、满脸不忍,心下不禁隐隐一动,心说这孩子别是展皓的种吧·再看那小孩儿林方秋,虽说那沉静的眼神是有些像没错,但鼻子和嘴唇却完全不像。
展皓鼻头的轮廓很明显,上嘴唇有些翘,这孩子是个圆鼻头,人中的地方很浅·枯叶慢慢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有些隐隐的失望——如果是的话,那往后的好戏可就多了。
展皓似乎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人家正饶有兴趣地逗小孩儿呢·马清韵拿出一方手帕掩饰地擦了一下眼睛,颤抖着叹一口气,这才说:“展大哥,我们能不能上楼说话”·展皓斜过眼珠子静静地盯着马清韵,道:“于理不合。
夫人若想同我叙旧,他日我再到府上拜访不迟·”这句话平平淡淡的,却把马清韵说得又湿了眼眶·她垂下头咬住嘴唇,低声说:“展皓,常州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竟能避着我半年不见……”·展皓垂下眼睛,将方秋抱紧了一点,说:“夫人言重,展某不过生意忙碌,再加上与夫人无缘而已,并未刻意回避。”
一句“无缘”出来,马清韵的情绪这下是彻底地崩溃了·她用帕子捂着眼睛,低声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用餐的客人都在看着呢,互相之间窃窃私语,让展皓的眼底渐渐透出一丝不耐。
他抱着方秋走到柜台那儿跟掌柜说了几句话,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看着马清韵,沉声道:“林夫人,我送你们回府·”·那一直站在一边干着急的小丫鬟听他下了逐客令,就想上前搀住马清韵,却被她伸手推开。
马清韵低着头,用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而后才抬起脸来·枯叶见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情绪整理好,脸上也镇定了,心里不由得哂笑一声,一个个的,痴男怨女···一行五人走在街上,展皓抱着方秋走在最前面,马清韵眼神忧郁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小丫鬟紧紧挨着她走着,枯叶则走在最后面·小鸳鸯像个围脖似的趴在他的肩膀上,不时歪头蹭一蹭他的耳朵··    展皓一直在小声地跟方秋说话,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这让枯叶又开始觉得他是不是人家的爹了,也不由得开始猜测他和马清韵的过往。
看得出马清韵对展皓情根深种,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枯叶认识展昭一年多,就像他自己的形容一样,像他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能把谁放在心上呢··心计太多的人,心防终究是重的。
这世上能叩开他堡垒的人估计不多,他的家人——父母,兄弟,其他的就没有了··想到这儿,枯叶抬眼看了一下展皓的背影·展皓高挑瘦削,但是并不瘦弱。
他抱着方秋的样子、看着方秋的眼神,的确像是个慈爱的父亲·像这样沉稳踏实、睿智优雅的男人,怕是谁都喜欢的吧··也许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展皓转过头看了枯叶一眼,还对着他促狭地笑了一下。
枯叶不禁怔了一瞬,随即心里莫名其妙地忿忿起来,觉得自己怎么就对这个混蛋作了这么高的评价什么睿智优雅,明明是老奸巨猾、装模作样正咬牙切齿着,展皓怀里的小家伙林方秋好奇地扭过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枯叶一下子又愣住——在孩子清澈眼神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心虚的感觉,估计是在小四子那儿留下的后遗症··展皓也转头看他,笑着冲他勾勾手。
枯叶僵着一张脸走上前,没好气地低声说:“干什么”·“方秋想看看猫咪·”展皓笑眯眯地把方秋抱到另一只手上,让他靠近枯叶。
枯叶不情不愿地把小鸳鸯从肩膀上抓下来捧着给小孩儿看,可结果人家压根儿没看猫咪,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脸上··展皓笑起来:“我还以为他是想看猫呢,原来是想看你啊。”
闻言,枯叶无措地跟方秋对视一眼,见小孩儿眼睛里带着善意的好奇,正笑笑地看着他·他一下子觉得脸上有些烧,下意识地把脸扭开了·这脑袋一撇,他的视线就转到了后边马清韵那儿,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女人盯着展皓温和笑脸的贪慕眼光。
那样一种全然付出的、毫无保留的爱慕眼神——一时间枯叶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爱展皓爱到这个程度·如果是像展昭和白玉堂那样两情相悦也就算了,可人家根本不回应你,甚至说是明确地拒绝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痴傻呢·——简直是自取其辱枯叶好笑地撇一下嘴,脸色有些嘲讽。
这种女人简直是蠢到了极点,也难为展皓被她这样的人缠着··展皓垂着眼暗自打量一下他的表情,随后眯着眼冲方秋笑了一下·方秋抱着他的脖子,静静地不说话。
他的眼帘乖巧地垂着,但恬静的眼神在扭脸看向街道前方时,却突然间变了情绪··展皓听见小家伙一贯沉寂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有些恐慌的气音:“……嗋。”这让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呼吸有一瞬间的沉降。
其实枯叶早就注意到了,在街道前方朝着他们走过来的那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公子,眉眼清秀,一派儒雅斯文的气质,身后跟着几个眼神沉寂的护卫。
对方的眼神一直钉在展皓的身上,这情状,不知为何让枯叶觉得有些熟悉··——又是这样充满执念与不甘的眼神,眼底透着痛苦和愤懑·看着那人隐忍的神情,枯叶猛然间想了起来,这种表情,他在燕家大公子燕衡的脸上看见过。
但此时唯一不同的是,展皓没有气定神闲——他眼中的神情是沉凝郑重的··他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对方走过来·枯叶皱起眉,有些讶异地发现展皓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似乎淡定不起来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模糊的表情。
这个认知让枯叶有些幸灾乐祸,又不禁觉得好笑鄙夷··这个男人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男人——怎么会是个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是个更加俊美的,或者是更加有气度的男人像展昭那样,白玉堂那样你见过的优秀的人还少么·枯叶微蹙着眉,上下打量着越走越近的那个人,他还在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这时候,身后马清韵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旁的小丫鬟低声惊道:“老爷……”·那人是苏州张知府的表外甥,林智桓··枯叶扭过头,看了一眼马清韵的脸。
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害怕,身子也往展皓身后瑟缩了一下·展皓静静地站在那儿,待林智桓走到他眼前,他淡淡地绽开一个微笑,说:“智桓,好久不见。”
林智桓看着他,有一小段时间的沉默·这两人的视线纠缠得太紧,枯叶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别开了脸——太怪异了,太奇怪了·枯叶一直觉得展皓这人佛面蛇心,没有儿女情长,此时乍一瞟见他感情世界的冰山一角,就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搭调。
此时展皓伸手将方秋递到了林智桓的怀里,声音平静地道:“既然你来了,我就不送你夫人回去了·他日再到府上拜访·”·林智桓静静地看着他,这时候才开口道:“不劳烦展老板,你生意繁忙,我们这些旧识……不必要的寒暄就算了。
清韵,过来,我们回去·”·听见他带着刺的话,展皓也不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拢了拢衣袖,让开半个身子,让马清韵和那个小丫鬟走出来··林智桓面无表情地伸手攥紧马清韵的手腕,音调平直地说:“最近夫人总是到逢源楼打扰,想必添了不少麻烦,林某先赔个不是。
哪天展老板有时间,我们再登门致歉,今日就此别过·”说完,他抱着方秋,手上拉着马清韵,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展皓负着手看他疾步走远,脸上的表情仍旧是若有若无的。
枯叶瞥他一眼,嘴角冷冷地勾起个嘲讽的笑,转过身往回走·不一会儿,展皓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地说:“少爷还没走呢,你这个护卫急什么·”·小鸳鸯趴在枯叶的肩膀上,睁着一双异色大眼盯着展皓。
枯叶一手扶住它摇摇欲坠的身子,头也不回地说:“展少爷,不过上一回街,就碰到你的两个旧相好,桃花挺旺啊·”·展皓平淡地笑一下,伸手摸摸眉毛,不置可否地道:“你也知道说……都是旧的了。”
 ··第五章···晚上到了吃饭的时间,枯叶坐在椅子上将内息归到丹田,睁开眼静坐一会儿,随后站起身往主院走去·小鸳鸯坐在桌子上,尾巴扫两下,跳下地也跟了上去。
·走到展皓的房间里,还没来得及跟他对视一眼,枯叶就先打了一个喷嚏·他皱着眉狼狈地抬起脸,看见展皓叼着那杆烟,正表情恍惚地斜躺在榻上,房间里烟雾缭绕。
听见动静,展皓这才迷迷糊糊地扭脸看向他·愣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来把烟给灭了··枯叶心里有些复杂地站在门口,说:“就因为这个,你不抽烟了”·展皓淡淡地笑笑,下榻穿鞋:“反正我也不是特别爱抽。
你跟昭昭的鼻子都娇贵,他在的话我也是不能抽的·”·枯叶把脸扭到一边去,说:“我无所谓·”·听见他这疑似别扭逞强的话,展皓垂着眼低笑一声,嘀咕道:“一个两个都这么爱犟嘴……”·枯叶瞪他,他就好整以暇地笑,在座位上坐好冲人家招手,说:“过来,我看看你的鼻子。”
枯叶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坐到他面前,皱着眉道:“你懂医术”·“略懂·”展皓表情平静地伸手过去,修长的手指抚上枯叶瘦削的脸庞。
枯叶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展皓眯着眼不满地说:“躲什么,帮你看病呢·”枯叶僵着脸,身子这才又往前倾了一些·展皓见他眼睛固执地瞟向别处,不看自己,心里觉得好笑,但是也懒得再撩拨他。
于是一手抬着人家的下巴,另一手扶着耳后,细细地观察他的鼻腔··枯叶撇眼看着房间里各种各样的摆设,努力忽视他温热的手指按在脸颊上的触感·一会儿,感觉到展皓松开了他的下巴,又把他的手拽出来摆到桌上,三指轻轻按住了他的脉门。
要害被制住的感觉让枯叶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手,但立即又被展皓瞪了一眼·枯叶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神经兮兮的,帮他看病,还真的摆出一副严肃到不行的样子。
刚刚瞪的那一眼,说实话,真是前所未有·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再重要的事情再危急的场面,展皓都是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今天这么反常,果然……是碰见旧相好的缘故吧·心里这样想着,枯叶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情绪扭脸看向展皓——本以为会看见些颓靡的情绪,可他却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脑袋微微地歪着,眼神沉静,似乎在认真思索手中拿到的脉象代表的意义。
额头上,耳朵前,没有束起来的长长散发垂在两颊边,平整的眉毛松弛地贴着眉骨·枯叶垂下眼帘,视线往下移动,看到了他睫毛低垂的双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自己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根根都看得分明。
他的鼻梁中段微微有些鼓,并不是平直的一条线,鼻头的轮廓很明显,隐隐透出个三角形蛇头的样子·展皓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也就是因为这鼻子打破了全部的格调,拐了个弯儿朝着魔魅去了。
再加上他时时刻刻都带着蛊惑性的眼神——他小时候被叫成“鬼子”,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吧,哪个小孩儿会有这样诡谲的眼神呢·刚想到这儿,身前的展皓就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道:“盯着我想什么呢”·枯叶心底微微一惊,但很快就冷静下来,撇开眼冷淡地扯了个谎:“在想你的那两个旧相好,现在在家里面是不是正吵架呢。”
展皓淡然地笑笑,垂下眼:“你想知道可以去看,反正你功夫那么好·”·枯叶不理他·一会儿见他收回手了,便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展皓低头从腰间的小口袋翻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肺气不足,脾脏有些虚,平时得了风寒是不是从来都不治啊”·强强·枯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仗着自己内力高武功好,加上男人本来就粗心一些,觉得冷了就运一下功,哪会管它究竟怎样他都快十年没吃过药了··“那就对了。
风寒入里化热,有热毒了·看你这样子也是粗心的,流鼻涕的时候指不定怎么蹂躏过自己的鼻子,比昭昭还不让人省心·”说着,他手里下意识地做了个拈烟杆子的动作,结果扑了个空。
枯叶见他脸上一怔,一会儿才慢慢地缓过来,眼睛里有些怔怔的,说:“我叫季棠去给你拿几副药·”·看见他这副罕见的魂不守舍模样,枯叶心里隐隐有些好笑。
这太不像他了,太不像那个深思熟虑、成竹在胸的展皓了·他展皓就是应该气定神闲、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而不应该是因为一个两个人,就轻易地乱了心神。
况且,那种样子的男人,枯叶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本事值得他这样···这一餐饭,展皓吃得比平时还少,而且明显心不在焉·吃一筷子菜就发一会儿呆,手老是无意识地伸到腰间去摸烟杆子,又总是摸一个空。
枯叶看不下去了,就说:“你想抽烟就抽,不用把我当一回事·”·展皓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个淡淡的笑,说:“哎,杀手枯叶居然也知道关心人了”·一句话把枯叶呛得直咳嗽,心说这人就不值得认真同情谁关心你,你需要人关心么咳完狠狠瞪他,这厮就笑,笑得越发平淡,越发虚假。
假到枯叶都看得出来··“……你就喜欢那林智桓到这个地步”瞪着他恶心的笑脸,枯叶终于忍不住嫌弃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着他直冲冲的这句话,展皓也不恼,脸上还是笑·他眯着眼睛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蹲在桌子另一边吃鱼的小鸳鸯,淡淡地问:“何以见得”·枯叶不屑地收回视线:“今天见到他你眼睛都直了,回来到现在都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是情根深种是什么”·听他这样说,展皓扭过脸静静看着他,不咸不淡地道:“照你这个说法,你追杀我弟婿白玉堂那么多年,岂不是对他爱得死去活来”·“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听他又提到白玉堂,枯叶忍不住恶狠狠地大吼起来,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巨大的响声,小鸳鸯被吓得一溜烟儿冲出了房间。
    展皓悠然看着他怒瞪着的右眼,闲闲地先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垂到胸前的头发,然后才抬起头来,说:“不喜欢也不用发这么大脾气嘛,我被你恶意揣测了都没这么生气。”
枯叶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欠扁的淡然眉眼,胸膛里只觉得怒火中烧·展皓这人是不是总以欺负人为乐,要不然为什么老是戳他痛处——他喜欢白玉堂他宁肯喜欢那大少爷龙易凌都不要喜欢白玉堂·心中窝火愤懑,枯叶越发觉得展皓这人的存在不可理喻,当下踹开凳子就想走,不想却被展皓拽住了手腕。
枯叶毛了,阴下脸转身一掌劈过去,可手还没近到展皓的身,他就看见展皓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另一条手臂像灵蛇一般顺着他的手掌了上来·展皓的手一路攀上他的肩头,五指鹰爪一般用力扣住,瞬间,枯叶感觉到了一股脱臼般的疼痛。
展皓抓着他的肩将他往身前用力一拽,魔魅的脸庞压过去,低声说:“枯叶,你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枯叶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可无奈双手都被他牢牢制住,还被这样居高临下地压制着……他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展皓,把别人耍着玩儿很有意思么”·“我不认为我在耍你,”展皓眯着眼,阴恻恻地歪了歪头,“我本来是想跟你和平相处的,但是你也一直在挑战我的底限。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真的不知道”·“哼”枯叶嘲讽地冷哼一声:“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如果你想要听话的人,当初就不应该招我进来”·闻言,展皓静静地盯着枯叶,眼神逐渐变得诡谲考究起来。
枯叶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表情阴森狠戾·突然,展皓松开了枯叶,眉眼气势也瞬间恢复到了平常那副慵懒的模样·枯叶迅速退开一丈远,全身戒备地瞪着他。
展皓拍了拍衣服,抬头松弛地叹一口气,静立良久,转过脸平静地看着他,道:“刚才的事算我不对,以后我不提了,你别生气·”·    枯叶黑着脸盯着他,并不说话。
展皓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淡然的、稍微带着点儿妥协意味的笑,说:“你还饿吗,我们继续吃饭”·枯叶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戒备。
展皓闲闲地坐下,伸手帮他添了一碗饭,抬眼浅淡地笑着说:“你就当我心情不好·你不也说么,旧桃花娶了老婆,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就当安慰我了,好不好”·看着他颇有些强颜欢笑似的脸,枯叶的脚尖有些警惕地挪动了一下。
注意到他态度的松动,展皓脸上半真半假的苦笑立即加重了些··见他这示弱的模样,仔细想想,为难自己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于是枯叶瞪他一眼,这才绷着身体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碗继续吃饭。
展皓静静地靠到椅子里,刚才的苦笑渐渐松了,眼里的情绪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酉时时候,展皓游荡到了东院去·枯叶洗完澡回来,看见这家伙正坐在屋中央的桌子旁,拿着一朵半蔫的广玉兰在逗小鸳鸯。
猫咪受不了骚扰,扭过头撇开脸,他浅淡地笑着,又把花凑上去,整个花盘对着人家兜头罩下,把小鸳鸯弄得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枯叶走过去把可怜兮兮的小鸳鸯抱起来,顺便剐了展皓一眼。
展皓见他回来了,脸上眯起一个笑,问:“怎么,你连洗澡都戴着面具”说话间眼珠子不着痕迹地逡巡在枯叶微敞的领口,隐约在他松散湿润的发间瞥见一两痕青黑的笔画,魔牙鬼爪,像是什么野兽。
还没看仔细呢,枯叶就发现了他探究的眼光·他冷着脸不悦地拉紧领口,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关你事·”说完,枯叶抱着小鸳鸯走向自己的床铺,把小家伙放到了床尾巴上。
展皓歪着身子,闲闲地看他把被褥堆起一个小窝窝,小鸳鸯舒服地钻进里面团着,眼睛眯起来,惬意得快打盹儿了·展皓看着,脑子里不知什么弦动了一下,突然间想到……那两只猫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爬着滚着,就蹭到枯叶的怀里去·要是真蹭进去了,枯叶会不会把它们拎出来,还是就随它们去·抱着猫咪睡觉的枯叶,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展皓的眼睛不禁慢慢地眯了起来。
枯叶弄好被子,一转身看见他这诡异的眼神,脖子后面一寒,立马警觉起来,阴着脸瞪他:“你又在算计什么”·展皓笑着一歪头,伸手把桌上的一个小酒壶朝枯叶推了推:“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嘛,我是来找你喝酒的。”
枯叶狐疑地皱起眉头:“喝酒”·“嗯·”展皓点点头,然后不知是真是假地垂眼叹一口气,说:“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久了,不说出来,总是觉得难受。
你没事儿的话,要不要跟我聊聊天”·枯叶撇开脸,眉头稍微松开了些:“我不懂聊天·”·展皓笑起来:“好好,我说,你听,总行吧”·听他这样说,枯叶这才把脸扭回来一些,只不过眼睛依旧看着别处。
展皓嘴角隐隐勾起个笑,他算是掌握对付枯叶的方法了,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硬,他比你还硬·你一软一示弱,他虽然不声不响,看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半推半就的也就顺着你的意思走了。
这个是不是就叫……别扭,傲娇··枯叶本以为他们就在家里随便喝一点酒,听展皓唠叨一下他的混乱情史就完了,没想到这厮硬说在家里气氛不好,要出来喝酒。
枯叶就躁了,心说展皓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奸巨猾就不说了,他以前也没好到哪儿去,可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而且还婆妈啰嗦了起来。就那点儿破事,在家里说说不就好了,硬是要出去丢人?·枯叶半湿着头发,一边不耐烦地腹诽着一边走在展皓身边·展皓看上去倒是心情很好,枯叶甚至听见他在哼小曲儿··晚上,常州府街道上的人不多,有的也就是些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大多数商铺已经关门了,只有窗户的地方透出些许亮光。
枯叶板着一张脸,冷眼看着缓慢后退的街景·身边展皓在低声哼唱着,似乎是江南这边的戏曲·用方言唱的,吐字软糯,含混不清·枯叶扭头看他,就见展皓眉眼舒展轻松,眼神平和得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嘴唇正轻轻地翕动着。
他唱第一遍,枯叶隐约听出个“来日方长”什么什么的··    ……颇有些吴侬软语的味道·枯叶听了半路,大概听出了个意思。
无非是儿女情长,薄情郎负心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唱到后边儿,展皓还隐隐变了个音,温润低沉的声音转成清冷低回,唱:“本应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怎叹他日不闻旧人哭,只见新人笑。”
枯叶翻个白眼,嘴里嘲讽地发出了一个气音···走了小半个时辰,展皓把他带到了城南清澜湖上的一座戏楼·枯叶抬头看,见那紫漆画栋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木牌子,上书“沉香楼”三个大字。
·跟着展皓走进去,里面暗香袭人,乐音袅袅·桌椅隔断之间影影绰绰,客人们都藏在影子里,看得不甚清晰·一个打扮得体的下人走过来,带着他们左拐右拐,上了几段楼梯,直接领到三楼雅座。
一路上枯叶眯着眼睛,暗暗打量到好几个展皓生意上往来的熟面孔··三楼只一条宽阔长廊,一排巨大的画屏将观戏台分成若干个隔间·展皓径直走到最中央的那一间,伸手拽着枯叶在软椅上坐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枯叶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周围,只见这三楼光线暗淡,花木众多,摆设考究·又扭脸往外望,看见楼下高高的戏台上,一群人在边上吹锣打鼓,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在中央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做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动作。
看了一会儿,枯叶不屑地收回眼光,嘀咕一句:“还不如你唱得好听·”·展皓正喝茶呢,听见他这句话,眼睛抬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半晌微笑起来,说:“多谢客官赏脸。”
枯叶抬眼看他,只见暖黄色灯光之中,展皓俊美的面庞被映照得愈发魔魅·他的眼珠映着光,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妖性·盯着他的瞳孔,枯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隐隐地抽痛了两下。
他皱紧眉,伸手拿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这才感觉到那股心悸之感缓了一些··展皓还在盯着他,枯叶有些恼火地别开脸,硬邦邦地说:“你想说你的那些破事儿就快说吧,我急着回去睡觉。”
展皓低头轻笑出声,说:“急什么,我带你来,等着听下一场戏呢·”说罢,他眼神清闲地望向下边儿戏台,那些戏子鼓手们声音渐弱,眼见着是到尾声了。
不一会儿,角儿们行礼下台,枯叶看见那个纤弱美貌的旦角被坐在正堂大圆桌上的一个少爷叫了去·那男子出手阔绰,伸手就给了一块雪白的凤玉··对方背对着楼上,他那一桌坐着的全是苏杭这边儿有名的商贾。
枯叶眯起眼,看着那人用金冠束起的发髻,绣金的紫袍,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眼熟··展皓在一旁淡淡地出声道:“那是燕祁·”·枯叶心下隐隐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只平淡地说:“人家可是把金主都请到台面上来讨好了,你却老是没个动静。”
展皓不急,他只是喝口茶,笑一笑,慢悠悠地说:“都是酒池肉林里泡出来的老王八,他这套不管用·做生意,还是得看硬本事·”·枯叶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自有打算,也就撇开这念头不想了。
楼下戏台中央已经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枯叶垂眼看下去,见那作豆蔻女子扮相的花旦穿着水蓝底鹅黄色滚边的绣裙,手上正做了个凄楚的兰花,指尖蔻丹红艳艳地点在粉红的脸颊上。
强强·起了一会儿把式后,那戏子开了口·词儿一唱出来,枯叶就听出这是展皓来时唱的那支曲儿·他不由得皱起眉看向展皓,只见他一手撑着下巴,眼睛里含笑,正勾着嘴唇兴致盎然。
这时候,戏楼里的侍应端了碟千层玉苓糕来,展皓看也没看,直接一只手摸过来,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枯叶面无表情地问:“这唱的是哪一出”·展皓心不在焉似的答:“断情结。”
于是枯叶不作声了·他不喜欢听戏,应该说,从来没听过戏·现下无事可做,这小曲儿唱得似乎也还行,于是就按捺着性子听·之前听展皓唱了两遍,大概知道了个意思。
现在看戏子们演出来,故事的情节就更加明晰了··其实无非就是那些缘起缘灭的事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情郎中举,做了东床快婿,便回家乡来与相好了断情缘。
戏台上身姿挺拔春风得意的男人被心碎欲裂的女子拉住衣袖,苦苦挽留,他却依旧决绝·枯叶听他冷冷地唱:“与你白绫三千,自了断痴怨·”·一旁的展皓闭上了眼,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地跟着念白。
枯叶狐疑地看向他,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瞳仁里面被亮光映照着,看不清情绪··“……六年前,我请智桓来这戏楼里,叫人唱了这出《断情结》给他听。
唱到这一句时,千层玉苓糕正好端上来·我叫他吃一块,他问,是不是吃了,从此之后,跟我就再没有关联·”·展皓平淡地说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枯叶不说话,把脸转向戏台之上,负心人已退到幕后,只剩下心痛欲绝的女子在哀婉叹息···“郎君转身忘情缘,戚戚盼盼,终须断情结·”··“你猜我回答他什么……我说,我跟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多的关联。”
走出沉香楼,时间刚过了亥时·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的踪影了·枯叶走在展皓右手边,不经意间抬头望,看见深蓝的天空中正飘着一条发光的星河。
·“马清韵和他勉强算得上是我的青梅竹马,我或许是喜欢过他,可时隔六年,再多的情也已经忘记了·现在回想,就只记得他那时温顺可爱,天天乖乖地对着我笑。
以前或许是觉得单纯美好,见他被人欺负,就想要帮着护着·但现在看来,真是没什么意思·毕竟我护不了他一辈子,一时欠考虑开了头,就还是早点儿结束的好。”
“下午时候看见他,觉得诧异,是因为发现他变了很多,而且不是朝着我预期的方向,觉得有点儿意外而已·你还真当我是多喜欢他了……”·“说起来,我还想喜欢谁呢,但是喜欢不上啊。”
·说到这一句时,展皓和枯叶正走到月华楼前边儿·万姝披着件鹿皮披风站在二楼的外廊上,正好看见两人,就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展皓停住脚步,仰头朝她笑了一个。
枯叶看她一眼,没做什么表示··万姝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温婉·她身后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芒,暖烘烘地衬着,显得她的气色分外地好·展皓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做了个“告辞”的手势,随后慢悠悠地走了。
枯叶跟在他身侧,莫名地觉得夜风有些凉,寒冷的感觉透过头皮,慢慢地爬到了头颅里··鼻子里那种酸楚的感觉又来了·枯叶努力地皱两下鼻子,却没见着缓和。
不一会儿,那难受的感觉就已经积累到了一个程度·枯叶烦躁又无奈地皱紧眉,黑着脸停下脚步,然后……一个喷嚏打出来··展皓回身看他,脸上露出个忍俊不禁的笑。
枯叶尴尬地揉着鼻子,拧着搓着,突然看见眼前伸过来一方素净的帕子·他下意识地接了,抬头看见展皓正静静地看着他··展皓站在星光之下,脸上带着温柔平淡的笑意,用一种奇怪的无奈语气说:“回去帮你煎药,你看你这破毛病。”
那瞬间,枯叶打了个冷战的同时,莫名地也想起了他来时唱的那句词···“怎叹他日不闻旧人哭,只见新人笑·”··回到家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走廊里的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
展皓带着枯叶慢悠悠地走向厨房,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几只蟋蟀在花圃里叫·夜来香越开越热闹,连带着茉莉和栀子花·枯叶一手捂着口鼻,眉头不高兴地皱着。
展皓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你饿不饿”走进厨房的时候,展皓吹亮火折子,声音平淡地问了他一句·枯叶站着感受了一下肚子里的感觉,说:“有一点。”
展皓笑笑地看他一眼,将两只手的袖子挽了起来·枯叶挑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看着他:“你要做饭”·“嗯,”展皓走到冷水饭锅旁打开盖子,满意地看到了足够两人吃的剩饭,“现在太晚了,只能做两个炒饭,不嫌弃吧”·“其实我不吃也可以。”
枯叶摸了摸鼻梁,心说你这大家少爷,做什么饭,别把厨房给烧了··展皓不理他,兀自蹲下身烧火,一边架柴一边说:“吃完饭再帮你煎药,空腹吃药不好。”
说着,他熟练地引了火点起来,随即架锅上灶·趁着烧锅的空当,展皓从筐子里翻了块火腿和胡萝卜出来,从水缸里舀水出来洗干净,操起刀飞快地切成大小均匀的丁。
看着他这熟练得不得了的架势,枯叶心里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喜感……·“你经常下厨”他放松了身体,闲闲地靠在一旁,眯着眼看展皓有条不紊地倒油,随即打蛋下锅,“嗤啦”一声,随着一阵白烟,淡淡的香味冒了出来。
“偶尔为之·有时回来得晚,丫头们都睡了,想吃什么就自己做了·”展皓垂着眼,右手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饭·枯叶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手臂,肤色极白,看上去像玉雕的一般。
数根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一路爬上来,盘桓在手臂上,最终隐没进堆叠的袖子里·抓住锅柄抛锅的时候,肌肤下的肌肉会鼓起来·这时候,平时看上去总是显得斯文瘦弱的身体才显露出了男人味。
枯叶顺着展皓的手臂一路看上去,看到他修长的脖颈,上面也爬着一根根的经脉,凸出来的血管显示着主人强盛的生命力·不知怎的,以前每次看着展皓,枯叶总会觉得这人手无缚鸡之力。
但现在仔细打量,从他的脖子看到腰背……才发现,展皓不是不强壮的·只是他很会遮掩,让人觉得他削瘦而已··这时展皓已经将火腿和胡萝卜翻炒得发软入味了,再将之前的蛋炒饭加进去,随后盖上锅盖焖着。
展皓轻轻吁一口气,转过脸眼神清浅地看着枯叶·枯叶抬起眼,见展皓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上浮着晶莹的水光,几缕发丝被濡湿了,贴着额头和脸颊。
枯叶看得怔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抬起手指一下展皓的脸,说:“你出汗了·”·展皓嘴边勾起一个笑:“我知道·”他伸手擦一擦额上的汗,撇脸嘀咕道:“待会儿还得烧水洗澡……”说着,他慢悠悠地踱步出去,冲枯叶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我去大堂拿药,你等会儿把火给灭了,饭已经快好了。”
枯叶愣愣地看他转个弯没了影儿,心里暗想等一会儿到底是等多久觉得有些估摸不住,就过去揭开锅盖想看一下·结果锅盖一掀,一股热气带着香味就冲了出来。
本来还不怎么饿,一闻到这味道,枯叶马上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一下子觉得有些尴尬——幸好展皓不在··在水缸里弄了点儿水把火给灭了,枯叶随即翻出个海碗盛了满满的一碗炒饭。
盛完了一看,锅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想着要不给展皓留多一些可转念想起他平时的食量,枯叶又觉得,是不是干脆不给他留比较好·皱着眉思索一番,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往锅里拨拉了一点儿——毕竟人家是做饭的人嘛。
拨拉完了怔一会儿,犹豫一下,又找了个平时吃饭的碗帮展皓把剩下的给盛了出来··当展皓拎着一袋药晃悠悠地走回来时,枯叶端着碗靠在窗边,已经闷声不响地吃上了。
一边的灶台上,一碗炒饭好好地放着,边上还放了双筷子·展皓挑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枯叶知道他回来了,耳边听见他低声地笑一下,随即往这边走了过来。
枯叶嚼着饭,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刚才要是不帮他把饭盛起来就好了·这个念头刚转完,他就感觉到展皓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摸了一下·枯叶下意识地伸手挡开他,一个转身后退,警惕地瞪起眼,说:“你干什么。”
展皓眯着眼睛笑,伸手指了指下巴的位置:“有饭粒·”·枯叶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羞愤的神色,同时懊恼地伸手摸下巴·展皓笑着去煎药了,拿出药罐摆弄着,枯叶臭着一张脸继续吃饭,眼睛却忍不住往展皓那边瞟。
不得不说,看着一个身穿竹青色考究衣裳的贵公子在厨房转来转去,脑海里除了“暴殄天物”这个词,枯叶就想不到其他的了·可展皓居然还很自在地转悠忙碌着,脸上的表情惬意又轻松。
枯叶不禁有些纠结地问他:“你很喜欢下厨么”·展皓抬起脸,用一种“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揶揄眼神看着他,说:“谈不上喜欢,这只是一种行而有效的消遣方式,过程有趣,成果还可以享用。”
消遣方式……这个词让枯叶不由得想到之前展皓对他说的,我并没有比你好到哪里去·他也无聊,他也觉得生活无趣·枯叶本想着,他好歹是展家的继承人,成天做着生意,应当是没有闲暇空余才是。
可没想到,他到了常州府,却总是看见展皓在发呆··那时候枯叶觉得有一点失望··然而一直到现在跟在展皓身边了,他才开始接触到属于这个人的日常。
世间的烦恼是没有特例的,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时候碰见某些棘手的麻烦,陷入难缠的情绪之中,展皓自然也不例外·枯叶还是不大能明白展皓的无聊来源于何处,又或者,他希望通过什么途径来排遣空虚。
在他身边的这半个月,自己逐渐看见他空白静止的一面·不同于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时候,发呆时的展皓,似乎才是最真实最常态的他··至少,枯叶现在这样觉得。
淡淡的药香逐渐飘荡在厨房里,枯叶从自己的思绪中慢慢清醒,把落在展皓身上的视线收回来,转而垂下眼,继续吃饭·在逐渐浓郁的药香里,一缕古怪的清香也慢慢萦绕在身边。
枯叶仔细地嗅闻一下,发现不是药香,是更为轻快的香气,花朵的香气··他扭脸望了望窗外,却没发现厨房门口有花·那味道显然也不是来时路上的夜来香,夜来香的香味太刺鼻,他估计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花的香气很平和,很内敛,枯叶仔细地嗅了一下,没感觉鼻子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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