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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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3)
·    刚才展皓的眼神让他觉得芒刺在背,那感觉就像是被蛇盯上了的老鼠一般,可怖又危险·枯叶自认为是不怕展皓的,主要也是因为展皓跟他并非敌人。
但他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展皓卯起劲儿来对付他的话,他的处境将会变成怎样··他其实没有信心能赢··这时,小角在枕头上“嘤嘤”地哼唧两声,将枯叶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枯叶扭过脸看着它,瘦弱的身躯,软软的白毛,粉红色的小嘴巴在轻轻地蠕动·枯叶伸手将它抱过来,举到眼前,猫咪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也许是觉得冷,此时正隐隐地颤抖着身体,可怜兮兮地哀叫着。
枯叶伸手捏了捏它的小脚掌,随后将它放进了猫窝里··未必能赢……但是也不一定输·他能感觉到展皓对他没有恶意,但是却奇怪地透出侵略性。
这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让他不禁想起昨天晚上,在最沉的黑暗中,他曾经感觉到的那种蚀骨的快感,那种无法抗拒、只能被动接受的可怖感觉……·枯叶深吸一口气,心里控制不住地有些慌乱。
对昨晚的回想让他觉得有点儿害怕,是的——害怕,害怕被那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丧失了自主的意识,只能随波逐流的感觉··脸颊隐隐有些发烫,连带着脸上的疤痕也麻痒起来。
·夏天……又到夏天了,每一个燥热难耐、痛苦煎熬的夏天····第十章···如果有人能从枯叶的嘴里问出一些话来,比如说——你喜欢哪个季节——他就会知道,相对而言,枯叶比较喜欢秋冬两季,而讨厌春天夏天。
春天花太多,花粉经常会呛到鼻子;夏天太热,脸上和身上的伤疤会痒··如果有人问了,枯叶可能会说,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人问他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只有很久以前,十多年以前,他的大哥岑离曾经这样问过。
晚上睡觉时问有没有蚊子咬,冬天时候问冷不冷要不要多穿一件衣服··那时候的生活很快乐,甚至算得上是无忧无虑,永远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一直到大哥死了,梦也就醒了。
也是从那时候,枯叶开始明白,别人是不会问他这种问题的·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吃穿用度,自己的喜怒哀乐·后来进了江湖,年纪轻轻的他迅速地学会了沉默,寡言少语、面无表情。
一些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没有人会听,所以也就不说了,反正也没人想知道··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逐渐变成一个冷硬麻木的人···下午时候,常州府空气中的水汽逐渐凝聚,伴着入夏之后日益上升的热度,让枯叶觉得心烦意乱。
今晚估计又要下雨了,雨前的闷热最是难受,伤疤底下与皮肤连接着的地方泛出一股虫蚁啃噬般的麻痒,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抠弄·但是痒处又掩盖在疤痕下面,于是每到这时候枯叶都会觉得心烦,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低沉无比。
傍晚吃饭,玉珂端菜过来时不知为何狠狠瞪了他一眼,枯叶觉得莫名其妙,就抬头瞥了她一下,居然把小姑娘吓得白了脸·展皓在一旁看见玉珂又怕又气地放好碗筷,随即飞也似地跑出去。
转眼又瞥见枯叶黑得不行的半边脸,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谁又惹到你了看你脸色臭得跟什么似的·”展皓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伸手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枯叶闷头抓起筷子,低沉着嗓子敷衍一句:“没事·”说话间,他别过脸在肩膀上难耐地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哝··展皓一边嚼着菜一边打量他覆盖着面具的左脸,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一会儿,枯叶本来就皱着的眉头又拧紧了一些,他放下筷子,伸手隔着皮质面具用力揉了两下左脸,表情咬牙切齿的·展皓低声笑出来,慢悠悠地说:“觉得痒就取下来嘛,戴着怪不舒服的。”
枯叶抬头颇有些郁闷地瞪他一眼,低声嘀咕:“……不取·”·展皓又笑:“觉得那疤痕不好看”·枯叶又瞪他一眼,但是这回没理他。
展皓意味深长地挑挑眉毛,放下筷子,然后伸手进袖子里掏啊掏·枯叶狐疑地盯着他的动作,没一会儿,见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软木塞小瓶子··展皓眼睛里带着笑意,伸手将瓶子递给他。
枯叶拧着眉头看了好半晌,手上却没有动·他瞪着展皓的笑脸,狐疑地问:“这是什么”展皓无奈地歪一歪脑袋,说:“之前给你涂的祛疤药,有止痒生肌的效果。”
    枯叶一听脸色就臭了,火大地瞪他一眼,然后扭过脸恨恨地吃饭:“我不需要这个”·强强·展皓好笑地眯起眼,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几分宠溺纵容的神色。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那药膏塞进枯叶的衣襟里,说:“你就拿着吧,看你心烦成这个样子,别把我的小丫鬟给吓着了·”说完,他弯起唇,悠悠然地吃起饭来,弄得枯叶发火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这理由还真是……准确地戳中了他的罩门··郁闷好一会儿,最后也只得憋屈地收下·想着之前脸上黏黏的那种触感,枯叶默默地觉得自己更加心烦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晚上睡觉也开始令人头疼·小鸳鸯是一只长毛猫,春夏时候脱毛,毛发沾得枯叶的衣服裤子上到处都是·猫儿有时候腻着他,尾巴一甩,几根猫毛就轻飘飘地飞到他脸上。
现在生了小猫也不好好照顾,每天晚上还是要爬到枕头旁,睡在他耳朵边·有时候半夜热醒,左半边脖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猫毛··枯叶恼是恼、气是气,可他也不能拿一只猫怎么样,于是小鸳鸯就惬意地得寸进尺了。
“今天晚上,你要老实待在窝里,懂么”·枯叶坐在床边,一边摁着小鸳鸯的脑袋一边压着嗓子骂它·猫儿蹲在他盘着的腿上,睁着一双圆圆的异色眼睛,一脸似懂非懂地看着枯叶,半晌“咪唔”一声,转身将屁股冲着他。
枯叶气急,忍不住拎起猫咪,狠下心将它抛到了地上·猫儿敏捷轻巧地落地,还优美地晃了晃尾巴,转身得意地看了气呼呼的枯叶一眼··枯叶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一直挂着的床帐放下来。
正郁闷地准备躺下,房门却被轻轻地敲响了·枯叶心下隐隐一惊——刚才竟没听到这人的脚步和气息正警觉地抽了刀准备翻身下床,展皓低沉磁性、又不紧不慢的声音就在外头响了起来:“岑别,你睡了么”·枯叶的动作瞬间顿住,随即感觉到一股无力的泄气感。
最近他老有这种感觉,浑身憋着的劲儿落不到实处,总是打到软绵绵的棉花上·展皓这人成天笑眯眯的,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捡他回来,帮他看病,现在还弄来那什么祛疤药给他。
真是闲着没事儿干·枯叶暗暗腹诽着,披上中衣去给他开门·展皓在外头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隐隐露出个悠然的笑·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拔门闩的声音,两扇房门“呼”一下打开,枯叶没好气的脸就露了出来。
没戴面具··展皓眯起眼,左眉毛隐隐地挑了起来·枯叶臭着脸瞪他,说:“你干什么”·“啊,”展皓微微勾起嘴角,手指不知是为了掩饰什么情绪,在眉毛上慢吞吞地摸了摸,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我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
枯叶气结,甩手就想把门关上,展皓却鬼魅般一矮身钻了进来·枯叶一愣,随即炸毛,摔了门气急败坏地骂他:“展皓,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病睡不着就找其他人去,我困着呢”·展皓笑眯眯地背对着他站在桌边,伸手把一个什么东西摆在桌上,慢悠悠地说:“哎,别生气嘛,现在还早呢,刚过戌时,你急什么。”
说罢转脸拎着个罐子冲他笑:“不如我们来喝酒吧”·枯叶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对方却依旧满脸笑容——又是这样的一张脸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现在枯叶却觉得自己要被这笑脸人给整死了来展家的这一个多月,哪天不被他展皓气两下偏生他还笑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让人牙痒痒却又下不去手,真是死人都能被他憋活。
展皓见他依旧炸着毛,就知道他不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只得唉声叹气地先把酒放下,随即转身朝着猫窝走过去·他一走开,桌上的一个东西就露了出来·枯叶拧着眉头定睛一看,见是一盆橘黄色的花。
这花儿枝干细长,叶子瘦条条的,还没有花瓣大·整个花盘跟拳头差不多,六片肥大的花瓣翻卷出来,里边儿颤巍巍地吐出好多根花蕊··“这是什么”枯叶皱眉,伸手摸了摸肥厚的花瓣。
展皓伸手将小角儿抱起来,一边摸着它一边说:“这是卷丹,给你的·”·“你拿花给我干嘛”枯叶听了,疑惑的同时不禁也有些窝火。
他心说这展皓怎么越来越神神叨叨的把这只麻烦猫儿撂在他这里也就算了,怎么又送盆花过来·展皓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拿出个杯子倒了点儿酒,有滋有味地啜一口,说:“觉得好看,就送你了呗。”
觉得好看这是什么理由枯叶皱着眉瞪他,又扭脸瞪着那花儿,心里越发烦乱·那边小角儿被展皓弄醒了,挥舞着小爪子抓住他的衣服,哼哼唧唧地叫了两声。
展皓搂着它笑,还伸手去戳它的小肚子,说:“小角儿,几天不见变胖了呀,长得真快·”·看着他没轻没重的动作,枯叶黑着脸伸手将猫咪夺了过来·展皓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就见枯叶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即用手指小心地按摩猫咪的肚子:“你别乱动人家的肚子,刚喝了奶,一会儿该吐出来了。”
展皓挑着眉毛看着他这娴熟自然的动作,心里感觉有些异样——这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是怎么回事看着小角儿跟他闺女似的,这宝贝得。
想着想着,展皓脸上就笑了起来·枯叶抬头瞪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帮小家伙揉肚子·展皓悠闲地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会儿喝一口小酒,看了看外头天空中雾朦朦像长了一圈毛似的月亮,不紧不慢地道:“刚才我手下的人有信儿来了,说月华楼里新来了个小丫鬟叫婉月,在楼里每天帮换熏香的,长得还挺清秀,半夜时候换了红衣服往燕家的玉关楼跑……是影门给你报信儿的那个么”·枯叶皱着眉抬起头,眼神里定定的,有些若有所思:“应该就是,那女的叫戴月。”
展皓将视线从夜空里收回来,平静地看向枯叶:“那个叫戴月的,在玉关楼外头跟一个人接应上了·应该是个男的吧但据说打扮得跟个女人似的,要不是看见喉结,还真的认不出来。
那个人你也知道么”·打扮得跟个女人似的枯叶下意识地直起身,眉头拧了起来:“他也来了”·展皓看着枯叶脸上起伏的疤痕,不紧不慢地问:“他是谁”·“老枭,”枯叶把视线落到展皓脸上,神色镇定,“影门位列第四的杀手,以前经常追着我掐。”
“哦”展皓颇有些感兴趣地挑起眉,抬手喝了一口酒:“掐得过你么”·枯叶不屑地“嗤”一声,将小角儿抱进怀里:“被我打残了两次。”
展皓听了,脸上似笑非笑地弯起眼睛:“那你怎么不把他打死”·    “他从来不单独行动,落败了,就换人缠着我,他就逃跑了。
所以说,这次他出现在那什么玉关楼,说明其他的人也在那里·”·“其他人,是指影门另外的高手么”展皓将杯子里的酒喝光,脸上平静无波。
枯叶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个看好戏似的冷笑:“王家兄弟、阴山四鬼,包括门主,应该都来了·虽说都不怎么样,但一起缠上来也够烦人的,你可以好好享受一番。”
展皓盯着枯叶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很少看见枯叶这个样子,这副透着些许得意的模样·这小眼神,这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不紧不慢、意味悠长的语调……真是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那我就好好等着喽·”展皓脸上绽开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纤长的手指像在算计什么似的,在下巴边儿上缓慢游移·枯叶看见他这隐隐透出算计的眼神,心里不由觉得那影门估计得遭殃了。
暗暗腹诽完,抬头看见展皓依旧若有所思地,正垂着眼帘盯着桌上某一个地方不动·他长长的黑发从肩后绕到胸前,像一道乌黑的瀑布一般,在幽幽的月光下泛着光亮。
纤长的手指骨感而白皙,从下巴上不紧不慢地滑到了嫣红的嘴唇边,随即,两片莹润的唇张开了,整齐的牙齿轻轻地咬住指节……枯叶看得有些愣,本以为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可抬起眼,却看见展皓已经挑起了原本低垂的眼帘,正定定地盯着他看。
他的下巴微微挑起,双唇张开,手指若有若无地嵌在中央·双眼眼睑低垂,眼睛眯着,剔透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隐隐抖动·末了,右边眉毛轻轻一挑……这露骨的眼神被左眼角下方那颗小痣衬着,一瞬间转变成了风情万种。
·倏地,枯叶感觉自己的脊梁一麻,一股颤栗感从尾骨直冲上后颈,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展皓是被枯叶暴怒着赶出去的··愣了好一会儿之后,疤脸狐狸终于在展皓恶劣的挑逗之下炸了毛。
抱着猫儿站起身就开始冲他吼,一边骂还一边抽了旁边掸灰的鸡毛掸子出来赶他·展大少估计一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被自己心上人这般对待,鸡毛掸子左抽右戳,一会儿就把他赶了出来,房门“呯”一声关上。
他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站在走廊里笑了出来·房间里枯叶还气急败坏地吼一声“笑什么笑”,听他这句嚷嚷,展皓更是乐得腰都直不起来。
一直走到外院荷花池边,他都还在笑,肚子难得地有些抽痛,而且还是因为这种理由··这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乐了好久,才想起酒落在他房间忘记拿了。
展皓停在翘檐亭子面前,笑呵呵地想要不要再回去拿呢嗯,肯定还是会被打出来的吧这样一思忖,展大少的眼睛乐得更加弯了。
还是过一会儿再去拿吧·过一会儿,没准又能看见这家伙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那天晚上枯叶在床上迷迷糊糊跟猫儿滚作一堆的模样,展皓心里有些遏制不住地痒痒了起来。
他转到凉亭里坐下,心情大好地看着池子里的荷叶·夏天的夜晚空气闷热凝滞,连虫子都不叫一声,可展皓看着这寂静的景致,却觉得神清气爽,花好月圆··等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枯叶应该睡着了,展皓就站起身,按捺不住地摸了回去。
    ·    小院里一片寂静,月亮被遮挡在了云后面,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没有·他像上次一样驾轻就熟地撬了门锁摸进房间里去,这次却闻到了一股酒味。
展皓一愣,伸手拿过桌上摆着的酒坛子摇一摇,发现只剩了一小半··枯叶喝酒了··这个认知让展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拿出夜明珠照着四周,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枯叶的床前。
这回完全不用轻手轻脚了,因为这个笨家伙喝了他自酿的罗浮春··这罗浮春是他在三年前到山里摘了上好的山葡萄和野桑葚酿制的·这酒入口清甜,口感绵软,但是后劲极大。
大多人三杯就能醉一晚上了,可当时是并不知道的,觉得还挺清醒,就傻乎乎地继续喝·等真喝到手脚发软、脑袋沉重时,估计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得一觉睡到下午。
而这个小笨蛋——展皓笑着弯下腰,大手抚上枯叶微热的额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居然喝了半坛酒,也不知道要醉到什么时候·喝醉酒的枯叶皮肤温热,脸颊酡红,就连脖子都变成了潮红色。
展皓慢悠悠地拉开薄薄的毛毯,欣赏着他漂亮结实的胸膛·上面的刺青因为细密的汗液而显得更加艳丽,乳尖也变得湿润挺立·展皓眼光灼灼地在上面逡巡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毛毯,将枯叶的身子盖好。
不急,不急着尝鲜……总有一天··展皓闭上眼,定定地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平和·他静静地站了半晌,随后转身到枯叶的外衫里摸出傍晚时候给他的药膏,拔开塞子挖出了一块。
展皓坐到床边,一只手将枯叶散落在脸庞上的发丝拨开,一手将药膏涂到他的伤疤上去,再缓缓地揉开··粘腻的膏体在手掌的温度下渐渐被推进皮肤里,枯叶在这揉弄之下隐隐地偏了偏脑袋,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哼声。
展皓忍不住笑起来,手里的动作停下,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枯叶有些不安稳地闭着眼睛,鼻尖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脸偎在展皓掌心里,兴许是觉得痒,就轻轻地磨蹭了一下。
展皓看得眼睛都快直了,枯叶微张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眉毛他闭着的眼睛……最终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叹一口气,弯下身吻住了枯叶的嘴唇··强强·    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地,在你清醒的时候吻你、抚摸你、拥抱你,把你彻彻底底地变成我的人。
岑别,只有你,绝对不会——不会让你跑掉···最近这两天,枯叶可以明显感觉到展皓变得忙碌了起来·以前总是可以看见他在花园里游荡,早上中午的时候还会跑到他这儿来逗一下猫咪,现在却不来了,转而扎根在了大堂里。
好几次枯叶从大堂外面走过,都看见他在跟钟叔不紧不慢地谈论着什么,一贯漫不经心的眼神居然难得地有些认真··估计是在说生意上的事情吧·枯叶在外边站一会儿,觉得无趣,溜溜达达地又走回自己的小院子里。
桌子上,那坛罗浮春还摆在那儿,只不过被他一天喝几口,现在已经空了·枯叶其实不怎么喝酒,只是那天晚上被展皓气了,本想把那坛酒扔出去,端起来时却闻到了一股清甜的酒香。
当时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倒了一点儿出来·一尝之下,居然觉得非常爽口·那时心里也怀着怒气,想着这展皓怎么这么讨厌,于是三两下把他的酒喝掉了半坛。
结果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行了,脑袋变得晕乎乎的,连带着手脚也开始发软,浑身燥热发汗,汗液和热度咬得疤痕隐隐作痛·枯叶倒到床上时还晕乎乎地腹诽呢,心说这酒喝着也不辣,怎么劲儿那么大……·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当时枯叶睁着眼,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后脑勺依旧有些沉甸甸的··小鸳鸯这家伙照例趴在他枕头边上,而且这货不仅没听他话,反而还变本加厉了五只小猫儿,全都哼哼唧唧地挤在床头,就在枕头旁其中也不知道是哪一只,还在褥子上撒了一泡尿·枯叶炸毛,随即揪着小鸳鸯气急败坏地教训。
但是他训归训,人家猫儿想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即使晚上睡觉前他把床帘都放下来夹好了,第二天早上,该在床上的小猫还是一只都不会少··于是,丫鬟季棠就得天天过来给他换床单。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姑娘总是看见枯叶在一旁臭着脸瞪小鸳鸯,但猫咪压根儿不理他,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张大嘴继续打呵欠··收拾好了东西,季棠就抱着床垫忍着笑往外走。
她特意不看枯叶,因为展皓一开始就吩咐过,你们这个岑大哥面皮薄,容易害羞,不要在他面前笑话他,要不然人家可是要恼羞成怒的·季棠低着头抿住嘴唇,眼睛笑笑地抱着褥子铺盖一大堆的正准备走出去,一旁跟猫儿对峙着不说话的枯叶却出声叫住了她。
听见声音,季棠睁大眼,有些好奇地转过身看枯叶·枯叶别着头起身,表情有些生硬地走过来,伸手将被褥揽过去,眼神躲闪地说:“我帮你拿到那边·”·看见他这不自在的模样,季棠脸上终于憋不住了,轻轻地笑出了声来。
枯叶的脸色越发地不自然了,脚下踌躇一会儿,随后低下头走了出去·季棠笑笑地跟上,走了一会儿,她在枯叶后头说:“岑大哥,我来吧,这么点儿东西不重的。”
枯叶的脚步缓了一瞬,但立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季棠听见他在前面闷声闷气地说:“天天洗也挺麻烦的,反正我也没事可做·”·听了他这话,季棠不禁伸手掩饰了一下脸上越发深重的笑容。
她开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展皓这么喜欢逗弄枯叶了,明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却硬是要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看得她都忍不住想要使坏心,更别提少爷这种性子恶劣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西院,枯叶走到门口时还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进去·西院里浓郁的花香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弄得他现在每次进去之前都会忍不住迟疑一下。
不过这段时间吃着药,感觉鼻子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不会闻到刺鼻一点儿的香气就打喷嚏··季棠从水房里端了个大木盆出来,往里面倒了一半的热水,然后又倒了一些皂角汁进去。
枯叶直愣愣地杵在一旁,看着她在水里打出许多泡泡,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接过去,放进了盆子里面··被子一入水就迅速地被泡泡覆盖了·季棠面色如常地搓洗着猫儿尿湿的部分,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低着头说:“这鸳鸯眼白猫儿倒是真喜欢你,以前少爷哄了好多次,它都不肯在家里住下。”
枯叶沉默好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指地看了那块尿渍一眼,低声道:“这种方式的喜欢,我可消受不起·”·季棠听他这句话,颇感意外的同时也轻声地笑了出来。
她双眼含笑地抬头看枯叶一眼,有一瞬间,目光跟他对视上了·枯叶看见小姑娘带着善意的弯眼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不自在地垂下眼看向别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另一头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透过大开的窗子,枯叶可以看见两个打扮朴素的小丫头在前前后后地忙碌着·他静静地盯着人家看了一会儿,而后又扭过脸盯住季棠··他看着小姑娘因为清洗被褥而将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臂,白白的宽宽的手掌,手指头不如敏薇玉珂她们的细,显得有些粗糙。
枯叶看了,觉得怪不舒服的,就站在一旁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神经病,尽叫些小姑娘当佣人……”·季棠听出他骂的是谁,忍不住抬脸笑笑地看他一眼,道:“你别这样说我们少爷。
原来老爷当家的时候,宅子里是有些上年纪的帮佣,但是后来都被少爷迁到城郊翠岭边儿上养老去了·”·“少爷在那儿买了一小片房子,专门给他们颐养天年的。
你别看现在我们年纪轻,等到成了亲生了小孩儿,少爷就不要我们照顾了·他说呀,姑娘家的时辰耽误不得,当了娘之后,就该好好地相夫教子,所以你现在看见的就都是我这样的小姑娘家。”
枯叶听了,不禁皱起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他还操心你们找婆家么”·“那当然,”季棠一下下搓洗着被单,嘴角勾着,语气温和轻快,“以前有个柳燕姐,少爷就帮找了个好婆家。
我们燕姐夫品行可好呢,聪明又大方,人家都说少爷眼睛毒眼光刁,看人那叫一个准现在玉珂姐姐年纪差不多了,我看少爷估计都已经在给她物色人选了。”
枯叶在一旁听着,淡淡地挑了挑眉毛·他垂头思索着,那个玉珂,不是喜欢展皓么这样想着,眼神中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疑问·季棠抬头瞥见,隐隐地又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想问,玉珂姐那么喜欢少爷,怎么会舍得嫁人”·枯叶有些不自在地看她一眼,嘴角撇一撇,嘴硬着道:“只是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喜欢。”
季棠听了,眉毛一挑,眼睛不紧不慢地眯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过身,一脸好整以暇地盯住枯叶,问:“你觉得,我们少爷是怎样的人”·这话可是把枯叶给问住了,面对着小姑娘颇有些严肃不满的目光,他感觉到有点儿莫名的心虚。
其实细究起来,展皓这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长得一表人才不说,言谈举止也很得体,要才华有才华,要能力有能力·可他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老是平平淡淡地笑着,说话也不紧不慢的,而且还……·“……经常捉弄别人。”
枯叶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苦大仇深地嘀咕出一句话·季棠眨眨眼,一下子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伸手想要掩嘴,却不小心沾了一脸泡沫··“岑大哥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季棠一边擦着脸上的皂角泡泡一边笑他:“多少人等着盼着我们少爷捉弄呢,那说明少爷愿意跟他亲近·现在少爷喜欢跟你玩儿,你倒还不愿意了·”·枯叶闻言瞟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些人肯定是神经病,他展皓也不是个正常的,别人想要,他就应该戏耍别人去。”
言下之意是我才不稀罕他跟我玩儿··季棠听他这样说,乐得不行:“别人跟我们家少爷可玩儿不起,没两下就得对他死心塌地了·你看那月华楼的头牌,还有燕家大公子,哪个不是对少爷心心念念着的我觉得呀,少爷之所以亲近你,估计是觉得你够酷够拽,不会轻易对他动心吧”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冲他眨了眨眼。
枯叶“嗤”地冷笑一声,双眼不屑地看向别处:“对谁动心也不会对他动心,我又不是嫌命长·”·“嘻嘻,岑大哥对我们少爷的抵抗力还真强呢,”季棠眯眼笑着,嘴里一颗小虎牙露了出来:“不过我倒是好奇,少爷他究竟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说着,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脸庞正了正,不紧不慢的笑颜正对着枯叶,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的。
枯叶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良久,一会儿眉毛一挑,无所谓地别开了脸··谁都可以,反正跟我没有关系···这确实是枯叶的真实想法·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一直知道展皓不是善类。
这人就是典型的笑面虎,看着温文尔雅,但若是盯上了谁,最后绝对会被他吃得连渣滓都不剩··他才不在乎展皓这样的人究竟会为谁而停留,这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平淡地跟在展皓身边,做一些他交代给自己的事情——不与他为敌,也就不会被他算计··毕竟现在自己无事可做,具体的生活,还要靠这笑面虎安排。
··下午时分,展皓要去香料行看货,说枯叶鼻子娇贵闻不了那味道,于是没有带他去·枯叶无事可做,就在院子里练功·正运气走穴,手中枯叶刀随着气力舞得寒气四溢,突然,半空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之声。
枯叶耳朵一动,扭过身反射性地挥刀劈去——只见一颗小小的白色丸子被劈成了两半掉在地上,里头一个纸团滚落出来··枯叶皱眉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又往四周环视了一下。
院子周围一片寂静,一个人的气息正随着风声远去·枯叶定定地站一会儿,确定那人已经走了,这才蹲下身将纸团捡起来··他展开纸条,小小的一方纸片上,写着“落英山”三个娟秀小字,看上去是女人的手笔。
枯叶拧着眉,将鼻子凑到字条上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火硝气··戴月··她想玩儿什么花样落英山……落英山在哪儿·枯叶站在原地定定地思忖一会儿,觉得没有头绪,于是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转身往中院走了过去。
·大堂边,展皓和钟叔正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左脚刚跨进大堂里呢,右脚枯叶就从那头走进来了·展皓看见他,眉毛兴味地挑一下,微笑着道:“哟,你这是特意出来迎接我么”·枯叶横展皓一眼,一声不吭地把纸条团成一团朝他砸过去。
展皓笑嘻嘻地伸手接住,展开了低头一看,挑眉道:“落英山落英山是哪儿”枯叶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说:“不知道,刚才戴月从院子外头扔给我的。”
一旁钟叔凑过来,看了看那纸条上的字,脸色平淡地道:“落英山不是林家在苏州的资产么就那片最好的红豆杉园,之前曹家在金生喜输了钱不得不卖出去的那一块。”
“红豆杉”经过钟叔的提醒,展皓这才想起来:“就三年前你叫我买的,结果被林家抢先了的那个曹家杉木园”·钟叔坐到一旁,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捻着盖子,往他俩的方向虚虚一点:“就是那家。”
展皓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看看枯叶,又看看钟叔,一会儿也老神在在地坐了下来:“这个戴月姑娘还真是神秘啊,我们找她的时候她避而不见,不搭理她了嘛,她又给个莫名其妙的信儿过来,搞不懂她想干什么。”
说着,他伸手在桌上将脑袋一撑,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口气··钟叔在旁边也叹一口气,两人靠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的样子还真是一模一样,绝无二致·枯叶站在一旁看着他俩,不知怎的就觉得脑袋有点儿跳疼。
反正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头绪,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回房,却没想到被钟叔慢悠悠地出声叫住:“那个,小岑呐……”·展皓在一旁“噗”一声笑出来。
枯叶额上青筋隐隐暴起,僵硬着一张脸转过来,眼里写满隐忍·钟叔看着他眯眯笑,气定神闲地说:“刚才从一进屋,你就没有叫我吧”·展皓垂下头伸手掩住了脸。
强强·枯叶的喉结滚动两下,额上青筋开始有暴跳的趋势·钟叔看着他越发纠结难耐的眼神,脸上笑得更开心了:“我怎么着也是长辈,你像少爷一样叫我一声叔,应该不为过吧”·展皓悄悄打开一道指缝,抬眼瞅着枯叶的表情。
枯叶咬着后槽牙隐隐磨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钟云德看他眼神变幻了好一会儿,最终定格在了“忍耐”·他沉默着别过脸,低沉的视线移向别处,音调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意味:“……钟叔。”
钟云德满意点头,那架势,如果枯叶在他眼前,他肯定得伸手摸摸人家的脑袋了·他意味深长地笑着,用一副慈祥长辈的语调说:“好孩子,真乖·”·枯叶一听,立即带着周身的低气压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钟云德和展皓沉默着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拍手大笑··钟叔一边拍着大腿一边乐,笑的时候还伸手扶住展皓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哎哟,少爷,你真是捡了个宝回来啊,这小孩儿太好玩了。
刚刚憋着气的那个模样,那不甘不愿的小眼神儿……哎哟哟太可爱了”·展皓用手掩着嘴,脸上把笑容收敛一些,这才回答:“要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说着,一老一小又低声笑了起来···玉珂端着新沏的龙井,正说给他们两个添上茶水呢·结果刚走到大堂对面,她就看见枯叶阴着脸冲了出来,随即屋子里传来了少爷跟钟叔的大笑声。
她撅着嘴朝枯叶的背影瞪一眼,虽然心里觉得不服气,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丑八怪来了之后,少爷的表情的确比以前要生动了很多··不甘不愿地这样想着,小姑娘端着茶小心地走到屋外边……刚刚好,听见了展皓说的那句话。
··第十一章···傍晚快到吃饭的时候,钟叔本想回去,却被展皓留了下来,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今天就先别急着回去·钟叔想了想就也应允了——他还想再逗逗枯叶这只别扭的小狐狸呢。
申时一过,枯叶就到了门口·刚进门,一看到展皓身旁的钟叔,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下意识地转过身就想回去·可脚刚迈出去又觉得不对——我为什么要怕他一时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拧着身子僵在门口。
钟叔见他这样,乐得当场就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哈哈哈,小岑,你这是记恨钟叔呢连见都不想见我”·枯叶僵直着身子转回来,立在原地磨牙许久,最终还是走到桌边坐下了。
钟叔笑眯眯地看着他,一会儿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别坐少爷旁边,排着我坐·”枯叶听了,瞪着眼有些抗拒地对着钟叔·钟云德也不急,就伸手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拍了拍,说:“过来过来,让钟叔好好看看你。”
展皓见枯叶一脸的戒备尴尬,怕他实在觉得为难,就轻声解围道:“钟叔,你别闹了,马上就上菜了·”·钟云德半真半假地瞪他,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不就是想看看他么,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他”展皓扶额,拦也不是顺着他也不是,心说钟叔原来不是挺沉稳的么,怎么最近变得难缠起来了跟个老顽童似的……正腹诽着,展皓听见枯叶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响动。
他抬起头,看见桌子对面,枯叶正板着张脸走过去,坐到了钟叔身旁··钟叔满意地看着枯叶,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枯叶的身子坐得直直的,面无表情·展皓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他眼中发现了一丝僵硬。
·忍耐力有所增长,是个好现象·展皓低头淡定地忍笑,心中却不禁对钟叔翘了个大拇指···上菜的时候,展皓本以为会是玉珂来,没想到端着菜出现的却是敏薇。
他睁大了眼看着人家,问:“玉珂呢,怎么是你来端菜”·敏薇一言不发地把菜放下,定定地看他一眼,又看枯叶一眼,弄得桌边的三个人都莫名其妙。
好半晌,她才不咸不淡地哼一口气,板着脸说:“等会儿你自己去看吧,现在她正在西院跟季棠全大哥他们哭着呢·”·展皓盯着她看,一会儿了然地挑挑眉毛,道:“这样啊,那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说着,他朝敏薇露出一个笑容,道:“把其他的菜都端上来吧,等了这么久,钟叔该饿了·”敏薇听了,没好气地瞪他一会儿,这才转过身走出去。
钟叔眨眨眼,随后无奈地挑眉耸肩,端起饭碗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鱼吃,边吃边嘀咕:“叫你早一点把那小丫头的事儿给解决了,你还偏不信,这下好了吧,人家闹脾气了吧。”
说话间隐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一伸手还出其不意地给枯叶夹了块肥嫩的鱼肚子:“来来,小岑吃这个,你看你瘦得……”·枯叶一怔,整个身形都在座位上顿了一顿,眼神颇为复杂地挣扎一会儿,这才开始慢吞吞地吃那块肉。
展皓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不在焉地说:“我也想早点儿解决啊,可惜全靖小子不主动,那丫头又死心眼儿,我能有什么办法·”·钟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多久敏薇接着又端上来两道菜,一个烧花鸭一个肚包鸡,他又干净利落地钳了两块最好最鲜的肉顺手放进枯叶碗里,道:“什么没办法,你那根本就没上心沾上点儿感情就不干净利落了,往后我看你怎么追媳妇儿。”
展皓正喝着汤呢,一下子被钟叔这句话给噎住了·他低声咳两下,抬起眼无奈地看着钟叔,道:“叔,你没必要这样咒我吧”说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钟叔旁边的自己中意的“准媳妇儿”,居然见他平时冷冷清清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这可真是稀奇,于是一时间没管住自己的眼睛,多看了两眼。
看见他这小动作,钟叔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了,说:“没出息的,一个个都是没出息的,你爹是,你弟是,我以为你能有点特别,没想到你也是……”他话是这样说呢,可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根本没有责怪的样子,反而还很高兴似的。
看见他笑,展皓摇摇头放下筷子,垂着眼也笑了起来··    一直到现在,他终于才知道一直以来钟叔在意的是什么·不是跟别人周旋的手段,也不是赚钱的本事。
看着自己一日日在商场上顺风顺水,意气风发,他可以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儿快慰——钟叔在乎的,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人情味儿··自己不缺能力,不缺才华,缺的仅仅是真感情。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心心念念着的对象,他才从别人口中的“鬼子”变成一个人,才从一只野兽变成一个人·展家虽说是商人世家,无利不起早,做起事来斤斤算计锱铢必较,但是展家不产蛇蝎,多的是痴情子有情人。
他展皓不是鬼子,他把人放进心里的时间,只是比别人晚了一点儿而已···吃过饭后,钟叔听说枯叶房间里有猫咪,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满脸菜色的狐狸仔往东院去了。
展皓微笑着看他俩走出院子,自己则转身去了西院··西院夜来香树下的廊子里,季棠正坐在玉珂身边扶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展皓静悄悄地走过来,季棠回头看见了,就拍拍玉珂的背,心领神会地站起了身。
小姑娘轻巧地走到展皓身前,轻声道:“一直在哭呢,从下午哭到现在,谁都安慰不了,刚才还把全大哥骂走了·现在哭累了,这才平静一些·”·展皓看着玉珂瑟缩在廊柱旁的小身影,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地拍一拍季棠的后脑勺,微笑着说:“麻烦你了,你先去吃饭吧,别饿着。”
季棠看着展皓,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又扭回脸来,眼睛里闪着莫名兴奋的光,狡黠地笑着说:“玉珂姐说你喜欢岑大哥,是真的吧嘻嘻,我果然没猜错,岑大哥以后就是我们少夫人了哦”·展皓有些无奈地笑着看她,末了伸出手指轻轻地弹她一个脑瓜镚儿:“就你聪明。”
季棠抿着唇得意地晃晃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头挡在嘴唇前,神神秘秘地说:“不只我哟,敏薇姐也发现了,嘿嘿好啦,少爷我走了,你好好地劝玉珂姐吧。”
说完,小姑娘一跳一跳地跑走了,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脑后一甩一甩,一副高兴得不行的模样··展皓笑着叹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朝玉珂走了过去··玉珂刚才扭头看见他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她喜欢展皓那么多年,从十二岁被老爷救回来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本以为当不了正室,好歹也能当个侧房,可没想到少爷压根儿就没考虑她·平时她虽然一直在不停地说着唱着,但展皓总是用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把她给搪塞了去。
之前她还以为少爷是还不想成家,等他想安定下来了,自然就会考虑自己了,可是,可是……·他竟然喜欢了一个男人,还是个不解风情冷冰冰的丑八怪·一想到这儿,玉珂就觉得心里委屈得不行——她哪儿比不上那个丑八怪比他好看,还比他温柔体贴,更重要的是……她能给少爷生娃啊那家伙一个硬邦邦的男人,能做什么呀可少爷居然要他不要自己……想到这儿,玉珂小嘴一瘪,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滚了下来。
展皓走到玉珂面前,静静地蹲下身,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泪湿的小脸,低声哄着道:“哎哟,是哪个混蛋欺负我们展家的西院大总管啊哭成这样,变花脸猫儿喽”说着,他伸出手轻柔地擦一擦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一下下撇去她满脸的泪水。
玉珂咬着嘴唇,想耍小脾气扭开脸,但又舍不得展皓这难得的柔情·她抬起湿漉漉的泪眼,哑着声音哽咽着道:“少爷,我……呜呜呜呜……”·展皓轻轻地捏一把她的脸蛋,低声道:“别哭了,再哭有人要舍不得了。”
“反正,反正你不会舍不得,呜……”玉珂沮丧地垂下头,揪着手用力地擦眼睛·展皓按着她的膝头,另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道:“我当然也舍不得,只不过不是你希望的那种而已。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就像敏薇季棠她们一样·”·“可我跟她们不一样啊我,我,少爷,我喜欢你啊喜欢你五年了,你就不能多喜欢我一点儿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喜欢那个枯叶啊”玉珂一边呜咽一边说着,双手不甘不愿地捧着展皓的脸。
展皓一脸平静地将她的手拿下来,攥进掌心里·他沉默地看着玉珂,良久,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微笑··“那……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展皓从容地看着她,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出尘,剔透的眼珠像带着催眠的魔性,让人忍不住越看越深。
“我……”玉珂哽咽一声,随即为难地止住了声音·是啊,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展皓的是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么第一眼看见他……少爷正从院子里走过来,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那时候少爷二十三岁,丰神俊朗,温柔从容,谁会不一见倾心呢·“玉珂,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没有这样的相貌,这些才华,你还会喜欢我么燕衡、万姝、林智桓、马清韵,他们那些人,还会喜欢我么”展皓定定地问她,眼神平淡清浅。
玉珂在这眼神的注视下,不知怎的,隐隐觉得有些心虚了·确实,如果少爷不是这一表人才的模样,估计很多人都不会多看他,更别提一见钟情了·可是,可是……我,我才不是那些以貌取人的肤浅家伙呢·玉珂有些委屈地想着,眼里渐渐透出了想要澄清的急切情绪。
展皓看着她,微微地笑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说:“也许在一开始,你们不会喜欢上我,到了后来,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契机喜欢上了,但是也一定不如现在这么执着。
我对他们的吸引力,在于他们得不到我,甚至连靠近一点也做不到·而你,则是单纯的因为仰慕·”·听了这话,玉珂顿时委屈地就要开口辩解,展皓却伸出食指压住了她的嘴唇:“不要急着表明真心,你的真心对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需要的是你的忠心、你的尽心,和你的平常心·”·“我曾经很多次告诉你,我不是那个对的人,但你不听我的话·玉珂,人这辈子也许会喜欢上很多人,但是你不可能一个个地嫁过去。
我不是那个人,你就应该放弃了,否则你一定会错过对的人·感情的确是不在乎对错的,但是在乎时机,你在错的时机上执着太久,对的时机也就过去了,懂么有人喜欢着你,但人家也不可能等你一辈子。”
强强·“你一定会嫁人,但是我说过,那个人不会是我·如果你坚持在我这里耗时间,那么喜欢你的那个人,最后娶的也就不会是你了,明白么”·说完,展皓捧住玉珂湿黏黏的小脸,眼神平和地看着她,低声道:“我知道要你一下子想清楚很难,但是你必须把视线从我这里移开。
别看着我了,好好振作起来,把脸洗干净,睡一觉,明天醒过来,还是那个雷厉风行聪明能干家事一把抓的西院大总管玉珂姐姐,知道么”·“我才不是你玉珂姐姐……”玉珂皱着小脸,眼睛里隐隐还带着泪水。
她嘟着嘴,伸手抓着展皓的手腕,低声抽噎着道:“如果我不喜欢少爷了,少爷会不会……还心疼我,宠着我”·“当然会,”展皓温柔地眯起眼睛,手指揉弄着玉珂的脸庞,“而且我会更心疼你,更宠你,不用顾忌你再什么时候嚷嚷一声要当我的小妾。”
玉珂被他这话气得笑了出声来,但随即又绷起脸,瞪着湿湿的泪眼不高兴地嚷嚷:“混蛋少爷,你就这么不喜欢我,我……我就是不服气我想不明白那个枯叶有什么好的,少爷你喜欢万姝也行啊,至少人家温柔又漂亮。
可你喜欢那个古怪的家伙,那算什么事儿……他又经常对你不理不睬的,一点儿都不礼貌,少爷你这不是自找难受么”·展皓闻言,在月光下缱绻地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坐到玉珂身边,玉珂扭过脸看着他,看着这个……依旧如初见时那般英俊温柔的人·曾经那个在冬日阳光下的青年,现在仍然很优秀,甚至比以前更好,她很喜欢,只是这个人终究不属于她。
少爷自己说的,他不是那个对的人……小姑娘痴痴地看了半晌,最后眼睛一酸,忍不住伸手抱住展皓的手臂,脑袋也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你说这话也对,喜欢上他,实在不是什么好活计……”·抬眼望着夜空,展皓有些慵懒地笑着,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晚上,院子里轻轻地刮起了风,一小片云雾被吹到月亮面前,夜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朦胧了··夜虫开始低声鸣叫了起来·展皓静静地坐着,任由玉珂依偎着他,一言不发地听着那虫子的叫声逐渐嘹亮。
玉珂没有说错,枯叶不是个好追求的人,喜欢上了他,注定要为他的冷硬薄情受一番折磨,注定不会让自己省心·所以他最近开始专心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了,就是想为之后留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他可不希望自己在追求心上人的时候还被那帮孙子打扰。
至于他为什么要喜欢上枯叶这个难缠的人,这个问题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他拥有那么多仰慕者,随便哪一个不是轻易到手的他可以从他们之中任意挑选一个来喜欢,肯定要比喜欢枯叶来得轻松简单。
——但问题是他偏偏喜欢上了枯叶··人究竟为什么要喜欢上另外一个人·他曾经活了十几世,拥有近千年的记忆,忙忙碌碌前世今生,却一直没有机会来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回想过去的那十几辈子,想起自己身边曾经的人来人往,人聚人散,也不过是天意造化,人世浮沉·死去,或者重生,他都没有什么牵挂或者遗憾·那些曾相遇的人,或许曾经有过这样那样的羁绊,但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意义,如今他又孑然一身。
而现在,他喜欢上了一个人,那种为对方心跳、为他露出笑容,时不时就会想着他的感觉,是展皓前所未有过的·仿佛这一世是为他而生,这一世,是上天为了让他体会到爱一个人的意义而让他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喜欢上一个人,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遇见了,然后彼此熟识,接着因为某个契机、某个时刻,瞬间为他怦然心动···如果这个问题一定需要一个答案,那么——··人为什么要喜欢上另一个人·    ——因为他就在那里。
 ··夜晚的时候起风了,呼啦啦,呼啦啦,吹得窗户哐哐响··枯叶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一团温热的绒毛在他的脖子处蠕动了一下。
他扭一扭身子,换了个姿势,手臂曲起,围绕在猫咪们身边··朦胧之中,一只猫儿在他额头上轻轻地舔了一下·枯叶睁开眼,静静地躺一会儿,随即坐了起来。
睡不着了……他揉着眼睛爬下床,摸出火石点亮了床头的莲花灯··枕头旁边,好几团黑白相间的猫咪安安静静地躺在小鸳鸯的怀抱里·枯叶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它们,半晌,从里面拎出那只“雪里拖枪”捧在手里。
昨晚钟叔过来看猫咪时把这只小猫儿给订下了,还给起了个名儿叫枪枪,说四个月后过来拿·钟叔是喜欢猫咪的,当时坐在桌边,抱着这一窝小猫儿就不想走了,还笑呵呵地问他喜欢哪一只。
枯叶面无表情地把小角儿拎出来,说这一只·钟叔仔细看了看,然后就笑了,说你倒是跟平常人不一样··枪枪被他弄醒了,趴在他掌心里,闻不见娘亲的味道,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哭。
枯叶淡淡地笑起来,把它放进猫儿堆里,又把小角儿给抱了出来··长了这么几天,原本瘦弱的小角儿竟也有模有样的了·跟兄弟姐妹们一比,似乎还要大一圈儿。
枯叶抱着它,托着它的小身子将它放在肩膀上,静静地蹭了一蹭·小角儿的身子蠕动一会儿,随即亲昵地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还发出声细细软软的“酿”。
    这一窝猫儿里面,小角是跟他最亲的·估计一出生闻见的就是枯叶的味道,所以在他身边也觉得自在安心·枯叶抱着小家伙靠在床头,慢慢地,睡意渐渐爬了上来……眼皮即将合上的时候,突然,一阵风将两扇开着的窗户吹得狠狠地撞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
小角儿的身子隐隐弹跳一下,随即低声“嘤嘤”地哭起来··枯叶伸手柔柔地安抚它一会儿,披上一件衣服下了床,走到窗户前想把开着的窗关上·可一抬眼,却看见院子里,静谧的月光下,展皓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紫藤花架下面。
枯叶一怔,下意识地止住呼吸,扶在窗户上的手也定住了··展皓侧脸对着他,眼睛睁着,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花架下面,看着眼前的地面,手里拎着一个小酒壶·枯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慢皱起了眉。
他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干什么狐疑地站一会儿,见展皓依旧没有动作,他拧着眉垂下眼,随即关上了窗户··一会儿,房间的门打开了,枯叶穿好了衣服静静地走出来,走到展皓身旁站住。
展皓的脑袋隐隐动了动,接着,枯叶看见他抬起了头··展皓半睁着琥珀色的剔透双眼,静静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良久,开口打招呼道:“你怎么起来了”·枯叶习惯性地拧着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还要问你呢,大半夜坐在这儿干什么快回去睡觉。”
展皓微笑着低下头,手里晃了晃小酒壶,轻声嘀咕道:“……倒还命令起主人家来了·”·说话间,院子里又吹过一阵风,几片广玉兰的树叶被吹了下来,窸窸窣窣地落在两人脚边。
展皓盯着干瘪的叶子看一会儿,伸手将其中的一片捡起来·枯叶也看了那片枯黄的叶子一眼,随后,他听见展皓小声地问:“怎么还没到秋天,叶子就开始落了呢”·枯叶默不作声,良久,才淡淡地开口道:“因为新叶子要长出来。”
展皓听了,身形隐隐一动,脊背倏然挺直了些·枯叶听见他声音里带笑,说:“这样啊……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着,他把手指松开,那片叶子晃晃悠悠地又落到了地上。
展皓懒懒地靠着花架,长长地叹一口气,随即抬起眼睛,灼灼地看向枯叶·静谧的夜里,他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人,慢吞吞地、声音低哑地问:“岑别,我说我喝醉了,你信么”·看见他慵懒魔魅的眼神,枯叶隐隐蹙起眉,脑袋不由得撇开去:“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嘿嘿,”展皓模糊地低笑两声,额头在花架上顿了一顿,“不如何·”他摇摇晃晃地扶着花架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双手虚虚地给枯叶作了一个揖,喉咙里咕哝着道:“告辞,我睡觉去了……”·说完,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枯叶拧着眉头在后面看着他,看他磨磨蹭蹭地穿过院子,好好的石板路不走,硬是从草地里踩过去·上阶梯的时候脚步虚浮,还生生地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差点儿摔倒。
枯叶心烦地深吸一口气,眉头拧紧了些,一会儿还是快步地追上去,伸手抓住了展皓的手臂··“我扶你过去·”枯叶不耐烦地说着,将展皓的手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绵软的身子撑了起来。
展皓低低地打一个嗝,随即整个身子都倚靠到枯叶的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笑:“谢,谢谢……”·这混蛋,还真沉枯叶臭着张脸,扶着他往外走。
展皓比他高一点儿,整个人都架在他身上,还真是挺吃力的·好在这家伙即使喝醉了酒也还挺有大家公子的风范,老老实实的,不怎么撒酒疯,要不枯叶一准儿把他扔到荷花池里去。
展皓靠着他一直笑,声音低沉地在他耳边响着,弄得枯叶老不自在··“钟叔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人好,猫也养得好……”展皓迷离地半睁着眼,断断续续地嘀咕着,嘴唇一直凑在他耳边。
枯叶被他的气息吹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儿将他扔在了地上·展皓又笑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搂进怀里,慵懒地低声道:“呐,岑别,你会一直在这里的吧”·枯叶被他牢牢地搂住,整张脸都臭了,拧着眉咬牙切齿地伸手用力推他:“展皓,你发什么神经放手”·刚才还夸他酒品好呢,现在就开始撒酒疯了而且……日力气还这么大枯叶推拒几下无果,忍不住窝火地磨一磨后槽牙,伸手对准他腰部的穴位狠狠地按了下去。
本来想让他软倒,可展皓却毫无反应,依旧赖在他身上不肯走··他爷爷的,喝醉了酒都还不忘移穴枯叶彻底毛了,抬腿对着展皓的脚就狠狠地跺了下去,展皓闷哼一声,随即松开手,“哎哟哎哟”地叫着蹲下身,可怜巴巴地哀声道:“岑别,你好狠心啊,我的脚要骨折了……”·枯叶恶狠狠地瞪着他,狠声骂:“活该骨折”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展皓撅着个嘴坐在地上,看着他快步地走回去,背影进了拱门,一眨眼就不见了·他静静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良久,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眯起来的眼睛里透出温柔的神色。
月夜,凉风,好酒,美人··……人生如此,何不快哉·赖在地上惬意地长吁短叹一会儿,展皓站起身闲闲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即慢悠悠地荡了回去。
一摇三晃,表情悠闲,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哼着首《十八摸》 ···早晨起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昨晚被展皓这么一闹,枯叶回去就睡不着了,在床上躺半天都还没有睡意,一直到了五更天才阖上眼睛。
醒来时头疼得要命,只能臭着张脸,顶着头乱发爬起来··小鸳鸯坐在桌上冲他喵喵叫,似乎在嘲笑他这狼狈的模样·枯叶没好气地瞪它一眼,随即取了毛巾开始洗漱。
洗脸洗到一半,多日未见的黑猫儿不紧不慢地从后窗跳了进来,爬到桌上跟小鸳鸯蹭脸··洗完脸开始梳头·枯叶最恨梳头,因为他头发不好,发尾处老是会打结。
碰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动刀子剪,直接不要了事,所以他的头发完全没有发型可言·好在头发长,也不怎么看得出来··梳洗完毕之后,枯叶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这才磨磨蹭蹭地往中院走。
经过荷花池边的时候,枯叶看见展皓昨晚上拎着的小酒壶还放在地上·他想,这家伙莫不是在这儿睡了一晚上想完又觉得不可能,事实上他甚至怀疑展皓昨晚究竟有没有喝醉,不过他也确实不知道那家伙的酒量怎样。
枯叶站在酒壶旁愣了一会儿,随即捡起它继续走··强强·刚走到中院边儿上,枯叶就听见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在叽叽喳喳·他下意识地拧起眉,手里攥紧了腰间的枯叶刀。
·中院的大堂里,一个少年的声音正一边哭一边说话:“我本来在马车里呢,刚睡醒过来,就听见外面起动静了·李大哥叫我不要出来,我听到好些乱七八糟的刀剑声,快吓死了……”·接着是一个男人平静的声音:“我倒是没什么事,那些货物也都安好,不过……裴君荣被他们拖着去了。”
然后,枯叶听到了展皓不紧不慢的声音:“裴君荣的武功不至于这么弱吧,好歹是问山金人的大徒弟……”·问山金人裴君荣枯叶拧眉想着这两个名字,心说屋里面那个男人莫不是李非常他拎着酒壶走进大堂,就看见大堂里五六个人,三个人坐着,一个是仇朗行,另一个稍显俊朗的男子,就是那李非常没错。
他手臂上缠着一大圈绷带,上面沾着些许血渍··李非常看见他,眼睛立即睁大,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身边坐着的那个男孩子当然就是石麟·石麟看见李非常瞪着枯叶,于是也好奇地扭头看了过去。
小孩儿看着他,就觉得这人好酷啊,高高瘦瘦的,一张脸还被面具遮去了一半,看起来好神秘的样子··李非常此时心里满满的都是疑惑——他一直不知道枯叶居然在展皓这儿,一年前事成之后他们不是各奔东西了么他和仇朗行跟着展皓也就算了,因为毕竟都是商人,但枯叶是个独来独往的杀手啊,怎么会跟着展皓呢·展皓看见枯叶走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颇有些得瑟意味的微笑:“哟,起床了呀哎,这不是我的酒壶么”·枯叶瞪他一眼,手往他面前一伸,冷冷地道:“你昨天半夜落在荷花池旁边的。”
展皓笑眯眯地接过来,低声道:“小岑真细心啊·”这话一出,他就收获了枯叶一个大大的白眼··李非常听他们这两句对话,心里的疑虑愈发深重了。
先前展皓去常熟的时候,话语间曾透露在家里养了只小狐狸·而枯叶说荷花池,荷花池不是在东院么,展皓难道让枯叶住在东院还有,半夜……昨天他俩半夜都还在一起么·想着这些可能,再联系现在展皓脸上的笑容,李非常烦乱地觉得……某个结论呼之欲出。
枯叶在一边倒是懒得搭理李非常,他静静地看着这些人,扫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展皓脸上:“出什么事了”·展皓耸耸肩膀,气定神闲地道:“李非常把布庄迁过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拨人,把问金山人的大弟子裴君荣掳走了。”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转过脸看向心不在焉的李非常,挑着眉兴味非常地问:“刚才还没说清楚呢,怎么你逃了出来,裴君荣倒是被掳走了他武功不是挺好的么”·听见他的话,李非常这才恍过神来。
他顿着身形,眼神游移一会儿,开口道:“他会武功,但是他儿子不会·”·展皓一听,脸上的兴味更加浓了:“他还有儿子”·“嗯,他儿子叫裴习,刚七岁。
他被抓了,裴君荣就去追了,喊都喊不住·”李非常语调平淡,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展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个了然的笑容·他挑挑眉,随后转过脸看向一脸悠闲的仇朗行,问:“仇朗行,你觉得怎么样”·“我”仇朗行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问我干什么你应该把我师父叫过来啊,还有洪娘他们,赶紧追查去呗人家可是布庄今后的摇钱树,有了他,李记垄断江南这边的织造业都有可能。”
听了他的话,展皓露出一副寻思的样子,慢慢地用食指刮了刮下巴·他沉默一会儿,突然伸手抓住了一旁枯叶的衣袖·枯叶被他吓了一小跳,低头窝火地瞪他:“你干什么”·展皓抬起头冲他眯眯笑,眼睛弯成两勾新月:“呐,钟叔喜欢你,你去他家帮我叫他过来吧”·枯叶咬着牙恼火地瞪他,展皓则笑得越发明媚动人。
一旁的几人看见这情状,心中都是各种猜疑、各有所思·两人一个抗拒,一个诱哄,对视良久,最后枯叶败下阵来·他袖子一甩,挣开展皓的手,低声气急败坏地道:“钟叔家在哪儿”·展皓勾着嘴唇笑得异常开心:“就在逢源楼对面的巷子里,院门青灰色的那一家。”
枯叶听了,瞪他一眼,随即转身疾去···这一刻,大堂里的人表情各异,展皓愉悦,石麟好奇,李非常瞪着眼,一脸严肃烦闷·仇朗行则在沉默之中端起了一旁的茶杯,伸手捻起杯盖,借着撇茶沫的当儿,低头露出了一个有好戏可看的幸灾乐祸笑容。
···小剧场第一发···    展皓:“其实展家人都是腹黑来的~你看钟叔,你看敏薇,你看季棠~”·    枯叶:“那玉珂呢”·    展皓:“所以她最终是要嫁出去的。”
    枯叶:“那展昭呢”·    展皓:“他不是早已经嫁出去了么”·    枯叶:“……”· ·    于是在展大攻的带领下展家人今天也开心地腹黑着~ =w=···第十二章···当钟叔和枯叶一前一后走进大堂时,他俩脸上的表情就如展皓所预料的一样,一个高兴,一个郁闷。
展皓斜倚在椅子里,意味深长地冲钟叔笑了一个,枯叶则在后面抬起眼狠狠地瞪了他一下··枯叶是不知道,对展皓而言,现在他这眼神就跟闹脾气差不多,根本造不成任何杀伤力。
钟叔背着手阔步走进来,一坐下就跟仇朗行颔首打了个招呼,仇朗行老老实实地站起来给他躬了躬身,道:“师父·”钟叔接过敏薇递过来的茶稍稍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好整以暇地开口问:“出什么事儿了,要岑小子这么早就把我叫过来。”
展皓摸了摸眉毛,好笑地道:“钟叔,不早了,辰时都快过了·”说着,他朝李非常那边挑了挑下巴:“李非常昨晚带着裴君荣从兴化赶过来,半路被劫车了,裴君荣跟他的儿子都被掳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被劫走了”钟叔挑挑眉,思忖一会儿,问:“在哪儿被劫的”·李非常答:“在镇江府往常州的官道上,晚上近子时的时候被劫的。”
“这样啊……”钟叔若有所思地往后靠进椅子里,垂眼想着,眼珠子慢慢地移来移去,最后落到了枯叶身上·他一边盯着枯叶,一边考究地摸着下巴,这眼神让枯叶下意识地把手攥紧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钟叔眯着眼睛微笑,转脸看向展皓,问:“你还记不记得岑小子之前拿给我们看的那张纸条”·展皓挑眉,露出个了然的神情:“啊,落英山。”
钟云德满意地点头,闲闲地伸手一下下敲击着桌面,道:“落英山是林家的东西,但是林家跟我们没有布匹生意上的冲突,若说有的,应该是燕家·”·仇朗行跟李非常面面相觑一会儿,忍不住问:“怎么突然扯到了林家”·“这个嘛,”钟叔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展皓,又看一眼枯叶,然后笑眯眯地低下头喝茶,“这你就要问你们展老板了。
年少时候的风流债,现在别人催着还了·”·仇朗行听了,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展皓无奈地揉一揉眉心,说:“钟叔,你就这么肯定林智桓跟那燕祁有勾结”·“不只他们两个,”钟叔淡定地将茶杯又放好,抬眼定定地看向展皓,“苏州张知府,包括你说的那什么影门,应该都是一伙的。
前段时间你不是要我去解决曲家小子酒楼里的那个事儿么那张知府可没给我好脸色看,不让验尸,还一口咬定是河豚出的问题,嚷嚷着要封我们的渔场。”
钟叔顿一顿,随后瞥眼淡淡地摇了摇头,说:“少爷,别怪我没提醒你,狄德庆那边,昨天也有动作了·那伙老不死的一直在怂恿他找一位继承人,要不就把他手里的产业变卖出去。
现在他动身去了苏州,估计过不了多久,人家就会给你们这伙年轻的当家发请帖了·”·展皓垂眼听着,半晌抬起头,摊着手无奈地道:“看来,我是非去一趟苏州不可了”·钟叔也摊开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好吧”展皓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懒懒地眨眨眼,闷声道:“真麻烦,还是要跑一趟……去就去吧,你们今天把东西都收拾好,明天就动身。”
说完,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懒洋洋地冲他们挥一挥手:“钟叔,你叫他们都散了吧,我还没吃早饭呢·”·众人听了,这才一个个地起身告辞·石麟跑到李非常身边扶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走出去。
经过门口枯叶身边时,李非常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枯叶面无表情,只冷冷地跟他对视一瞬,随即转身走出了大堂···走进展皓的房间,玉珂刚把早饭端到桌子上。
看见他,展皓一脸神清气爽地招呼:“你还没吃早饭吧来来,过来坐下,一起吃·”·玉珂在一旁有些哀怨地看一眼展皓,然后抱着托盘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经过枯叶身边时,她狠狠地瞪了人家一眼,嘴里还“哼”一声·枯叶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一大早就连着被两个人瞪神神叨叨……他隐隐翻了个白眼,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展皓微笑着看他,伸手帮他盛了一碗粥,还夹了好几块肉放进去·枯叶见他亲手给自己端饭夹菜,脸上就有些绷不住·他不自在地垂下头,别扭地撇一撇嘴角,沉着声音道:“我自己有手。”
“我知道·”展皓不痛不痒地回他一句,随即埋下头开始吃粥·一会儿钟叔进来了,看见他俩都是闷声不响地吃早饭,脸上不由得露出个微笑。
这俩小孩儿……钟云德叹口气坐下来,展皓笑笑地看他一眼,说:“钟叔,你也吃啊·”·“吃什么,我早吃过了·”钟叔老神在在地靠进椅子里,悠闲地看他俩吃:“岑小子过去叫我的时候,我刚吃饱站起来。
他就跟个鬼似的从屋顶上飘到我面前,还把我的丫鬟吓了一跳,这拜访的习惯还真奇特·”·“这样啊”展皓眼睛里带笑地瞥枯叶一眼,见他正闷头喝粥,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
展皓有些不满他刻意忽略自己,一瞬间坏心又起来了·他笑着扭过脸跟钟叔说:“这家伙不懂事,我以后一定好好调教他·”·此话一出,枯叶果然被激得炸毛。
他把筷子在碗上重重一放,抬起头狠狠地瞪住展皓,似乎想骂什么·展皓扭头憋笑,一只手抬起来冲他划拉划拉,声音发颤地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开玩笑呢……”·枯叶依旧瞪着他,眉头拧得都快打出一个结了。
展皓止住笑转回来,双手合十做出个低眉顺目的模样,轻声说:“岑二爷,我错了,别生气了”·钟叔见他们这一来一往,忍不住笑叹一口气,道:“你们俩还真是不着急啊,人家把摇钱树都抢走了,你们还在这儿打情骂俏。”
“谁跟他打情骂俏了”这句话说得枯叶一口气没憋住,终于瞪着眼呛了一声出来·钟叔和展皓微微睁大眼,异口同声地同时感叹:“……可算把你逼出一句话了。”
枯叶一听,登时气结,一口气把肺都要憋疼·他僵直着身体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压抑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站起身端起碗冲了出去·展皓乐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悄声对钟叔说:“哟呵,还知道把吃的给端走,看来也没多生气嘛。”
强强·钟叔忍不住低头笑出来,说:“少爷啊,我以前还真没发现你这恶劣性子,跟昭儿一样,对着喜欢的人就使坏·”说着,他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一会儿又道:“不过我先跟你提个醒儿啊,逗一逗可以,但是别欺负得狠了。
岑小子这性子,没准儿哪天真毛了,估计走了就不回来了·凡事要有度,知道么”·展皓悠闲地笑一笑:“放心吧,我自己有考量。”
说着,他一口气将碗里的粥喝光,鼓着嘴冲钟叔笑·一会儿把粥咽下去了,才道:“钟叔,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信儿,都跟我说说·我前阵子尽长蘑菇了,什么事儿都没干。”
钟叔垂下眼兀自笑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道:“不着急,慢慢来·你可以把精力放在岑小子身上没有关系,这些事儿我替你扛,钟叔还扛得住呢·”·“可皓小子不舍得钟叔累啊。”
展皓微笑着给钟云德倒了杯茶推过去,说:“爹把钟叔交给我时还是身强体健的,要是我没照看好,累着了生病了,那该怎么跟他交代”·“你这小子”钟云德被他说得发笑:“什么叫把我交给你,明明是把你交给我你这没大没小的,和我差着一个辈分呢,卖什么乖”·展皓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悠闲地笑了起来。
钟叔不知道他的底细,自然也不会明白他所拥有的记忆·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他可以说跟每一个人都差着十几个辈分·可当面对他在乎的人,这些经历也就通通都不作数了。
这样的传承已经不必再继续,先辈们的记忆就也没有了意义·现在的他,就只是展皓,只是展家年岁廿八的少当家,而不是那什么劳什子岛主后裔··他如今就只存活在这一世,只存活在当下,只需要与自己在意的人,维系紧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也就是所谓人情,所谓他余生的意义···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展家的马车队就“骨碌碌”地开出了城··展皓依旧是坐在最大的那辆马车上,在外头赶车的依旧是全靖和玉珂,只不过马车里多了个钟叔,马车外多了个骑马的枯叶。
李非常、石麟和仇朗行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布庄的车队紧随其后··马车里面,钟叔正悠闲地盘腿坐着,埋头把烟丝塞进烟锅子里,点着了,慢悠悠惬意地抽一口·一会儿抬起眼,看见对面的展皓歪着脑袋,眼睛半眯着,正一动不动地往窗户外面看。
钟叔叼着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下,就见枯叶骑着马走在前面,从窗户这儿正好能看见他削瘦挺直的腰背··钟叔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气定神闲地又靠回去,眯着眼睛挖苦道:“别看了,再看狐狸该炸毛了。”
展皓听见他说话,也笑着转过脸来,说:“炸毛才好呢,说明跟我亲近·”·看着他悠闲又算计的笑脸,钟叔心里暗暗对枯叶道了个“自求多福”。
他家这少爷,平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可真正对付起人来,那可是从不失手的·岑家这个二小子被他看上了,之后指不定要被怎么算计··想着,钟叔又悠然地吸一口烟,眯着眼上下打量起展皓来。
展皓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灰色的绸缎外袍,边缘用银线绣着些许禽鸟纹饰,其他的衣裤都是青灰色的·他懒散又不失姿态地倚在窗户旁,此时又在往外望·钟叔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攥着三颗雨花石捻啊捻,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但这一年来总是不离身的烟杆子却没在身边。
钟云德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抽了口烟,闲闲地道:“少爷,大理那边我叫人又弄了些血朱砂,这次的比以前要好,成色漂亮,丝儿也长,要不要叫郑东差人赶着送过来”·展皓转过脸来朝他淡淡一笑,摆手道:“不忙,我现在已经戒烟了。”
“哟,戒烟啦”钟叔坏笑着挑起眉:“我听敏薇那丫头说,岑小子鼻子不好你还拿了药给他吃,看来不是假的啊。”
展皓还想好好看看枯叶在马上的身姿呢,无奈这个钟叔老是半真半假地笑他·没办法,他只得转过身来,叹一口气,妥协地答:“是是,他闻不惯烟味,我就戒了。
他闻不了太刺鼻的花香,不喜欢跟人交往,我就让他住到了东院去·叔哎,我这次是真栽了,您满意了吧”说着还装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怎么我栽了,你就这么高兴啊”·“那是自然。”
钟叔坐直身子,还颇得瑟地摇了摇·他挑眼笑笑地看向展皓,叼着烟嘴说:“看你这样春风得意的人吃瘪,叔我最开心不过了·不过啊……”说着,他像算计着什么一样,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你还是太收敛了,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你跟叔说实话,你现在看着岑小子,难道就不觉得心里痒痒”·“心痒痒啊……”见他眯眼,展皓也配合地眯起眼睛,身子倾过去,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答,“我怎么不心痒痒了我现在看着他,心里就在想,之后有一天把他押上了床,到时候应该从哪一部分开始吃起呢”·说到这儿,展皓脸上悠然的笑意开始变得邪肆起来。
他像被钟叔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都开始苏醒了:“我现在,想剥他的衣服想得不得了,想摸他的身子想得不得了·但问题是现在还不能吃啊,所以就只能过过眼瘾喽。”
男人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对那个人产生难以抑制的情欲·喜欢他,就会想要得到他,这个得到不仅仅是指感情,对于男人而言,更是指身体。
让他身上沾染上自己的气味,在他皮肤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让他走到哪儿,别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爱上一个人了,人才能从野兽变成人·也正是因为爱上一个人,人又从人变回了野兽。
·看着现在展皓毫不掩饰的眼神,钟云德知道,自家的少爷已经为一个人完成了这样的变化·他跟展皓长久地对视着,两人的眼神都镇定而邪肆·烟锅子里的烟丝在高温的浸染下变得火红,火光沿着经络一缕缕蔓延着,发出焦香的气味。
一会儿,钟云德缓缓勾起嘴唇,脸上不紧不慢地笑着,悠闲地退回了身去·他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对着展皓摇一摇:“非礼勿言,少爷啊,非礼勿言。”
展皓也笑了·他笑得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眉毛慢慢一挑,以同样的语调回敬了一句:“钟叔,非礼勿听啊,非礼勿听·”··到了晌午,全靖撩起马车的帘子,扭头问展皓:“少爷,要不要停车歇一会儿前面刚好到李师傅的茶馆。”
“估计着也该到了,歇吧,他们也累了·”展皓跟钟叔一人坐在一边,都是笑眯眯地靠着身子朝全靖看,一个叼着杆烟吧嗒吧嗒,一个转着三颗雨花石骨碌骨碌。
全靖被看得打了一个冷战,手里赶紧放下帘子,转身将马车猛地一勒··拉车的两匹马儿被扯得不满地嘶叫了一声,玉珂被吓一跳,挑起吊梢眼撅起嘴拧他胳膊:“全靖你这闷子干嘛呢”·全靖嘴角抽抽,说:“没事。”
他抖抖身子,跳下车走到前边牵着马,带着车队停在了前面李记茶馆边儿上··李老板显然跟展皓是熟人了,在门口看见全靖过来,他立即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哟,这不是展老板嘛今儿又到苏州去呀”·展皓刚下马车呢,扭头看见枯叶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车队中间去,正准备叫他走上前,李老板就过来招呼了。
他脸上换上个浅淡的微笑,转身跟人寒暄:“李老板,别来无恙啊·”·那李老板是个瘦削精干的中年人,打扮朴实·跟展皓寒暄了没两句,他就数着这一车队的人,轻声嘀咕道:“十,十七人……展老板,你这随从是越带越多了啊,也好,替我照顾生意,哈哈都坐吧都坐吧,里面空着,我给你们煮茶去啊”说完,他一溜烟地跑进了茶楼里。
身后,面无表情的李非常胳膊上挂着石麟走过来,仇朗行则一脸贱笑跟在他们后面·枯叶下了马,也是面无表情地走着,眼帘低垂,看上去情绪不是太高··展皓站在茶馆门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走过来。
李非常看他在那儿杵着,当然也没自恋到以为展皓是在等他,不过还是忍不住,在进门的时候跟展皓说了句:“怎么不进去坐下”·展皓心情好地给他笑了一个,伸手指指枯叶道:“我等我家护卫大人。”
枯叶正好走到后边一丈处,听见这话,默默地白了他一眼··展皓扭头冲他笑,看着他走到眼前了,就低声说一句:“还想着小猫啊,我说了一起带来嘛,你又不愿意。”
枯叶黑着半张脸,气哼哼地抬头瞪他:“谁想着那猫了我烦还来不及”·“哦……”展皓眼睛里带笑,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啊,护卫大人烦得啊,今早要走了都还没见人影,还要我去催。
我当出了什么事儿呢,结果人家坐在床边上逗猫,还忘了时间”·“逗……”枯叶眼睛瞪得血丝都快出来了,无奈不如展混蛋伶牙俐齿,只得被噎得死死的。
他今早上是在抱着小角儿没错,确实是……这一趟去的时间长,等回来,估计小角儿都不认识他了·回想着今早上的情景,枯叶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心虚。
在展皓透彻眼神的注视下,他只得气不过地白人家一眼,随后黑着脸冲进了茶楼里去···喝了茶,过了晌午,估摸着大家伙儿都休息好了,展皓就说启程了·走到外边准备上马车时,他瞅着枯叶在远处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孤零零地在立在最后面,当时心里面就揪了一下。
钟叔从他身边过去,正准备钻进马车,结果看见他在发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了最远处枯叶孤单的身影··钟叔了然地拍了拍展皓的背,轻声说:“心疼人家就叫过来嘛,马车里面又不挤。”
说完,他一脸嫌弃地钻进了车厢·展皓被他说得有点儿发笑,其实他是担心枯叶那个性子,愿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都还不一定·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样由着他去,恐怕自己一辈子都追不到这别扭孤僻的家伙。
    末了还是自嘲地轻笑一声,抬起手远远地对着枯叶招了招··枯叶看见他,隐隐地拧着眉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骑着马小跑了过来·展皓见他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奔过来之时发丝随风飘动。
林荫路上,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漏下来,一片片在他身上掠过,将他飞舞的发丝照得金黄发亮·那一刻,展皓暗暗地深吸一口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真是不错。
现在展皓就觉得他家狐狸仔帅爆了,好看得倾国倾城惨绝人寰这还是带着面具,如果他把那个碍眼的面具取下来,露出刺青和火烧疤,那更是拽得没边儿了·于是,当枯叶骑着马跑到了他跟前,展皓都还维持着那副目光灼灼的模样盯着他。
枯叶拧起眉头看他一会儿,心说这家伙又犯什么毛病,叫我过来又不说话半晌白他一眼,转身策过马准备走,冷不防却被展皓抓住了手腕··枯叶扭头瞪他,没好气地冷喝:“干什么”·展皓脸上笑眯眯的:“呐,你不喜欢骑马吧要不要跟我坐马车啊”·枯叶无言地看着他,展皓则笑得越发绚烂。
一旁,全靖和玉珂双双站着,一个面颊抽抽,一个满脸委屈怨念·枯叶黑着脸,看了看展皓,又瞟一眼全靖和玉珂,随后毅然决然地将手抽出来,马头一扭,头也不回地往后面奔去。
展皓无言,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全靖和玉珂·这俩被看得身子一个寒颤,后背一凛,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恐慌感·不过展皓只是默默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随即一言不发地掀起帘子钻进了马车。
全靖:“……”·玉珂:“……”·吓死啦啊啊啊啊啊··晚上酉时,一行人到达无锡··无锡有个周公馆,三门六院,占地颇大。
主人家是苏杭以前有名的富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子孙辈就将这宅院改成了客栈·无锡附近的商人来来往往,都爱住这周公馆,环境幽美不说,主人家接触的富商还多。
闲聊两句,没准就能找出个商机··强强·展皓是常客之一,经常在常州苏州两地来往着,那周老板甚至还专门给他留了个房间·只不过这次他带的人有点儿多,十七人,客栈里房间只剩下八间。
刨去他的专房,就只有七间了··展皓一听这情况,心里马上打起了小算盘:这样的话,我家岑小别肯定得跟人挤一个房间,倒不如直接划拉到我这儿来·想着,他就准备说辞想要去说服枯叶,可偏偏那伙布庄的伙计太识时务七间房,那九个人愣是只占了两间说打地铺就好了,不用忙不用忙……不忙你大爷展皓心想,我都不忙你们忙什么·结果,剩下的那五间房,李非常和石麟一间,仇朗行和全靖一间,玉珂钟叔和枯叶各一间。
展皓听着这分配,默默地在心里将李非常抽打了好几个滚:你看你教出来的好伙计··    钟叔的房间就在展皓的房间旁边,一个不大的院子,其他几人的房间也都绕在周围,枯叶的房间恰好在对面。
……于是当钟叔拎着一壶酒来找展皓时,就看见他坐在窗户边的座位上,一脸若有所思地正盯着对面的房间看··钟叔走到他身后,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微黄的灯光之中,枯叶的身影正映在对面的窗户上,也是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估计是在发呆·钟云德默默地瞅了一会儿,随即伸手拍一拍展皓的肩膀,说:“想人家就去找嘛,搭句话有什么难的”·展皓静静地扭过脸看他,半晌又转回去,道:“我在等他洗澡。”
钟云德听了,坐下来无奈地伸手扶额,说:“那要是人家今天不洗澡呢”·展皓淡定摇头,轻声道:“这狐狸受不了汗臭,今天骑着马在阳光下跑一天,他肯定要洗澡。”
钟云德不知是该赞他高明呢,还是该说他恶劣·无奈地叹两口气,最后只得捏着小酒壶自斟自饮·展皓扭脸看见酒,默默地翻起个杯子推过去·钟云德抬眼瞥他,好笑地摇摇头,替他倒上酒:“你小子,成天这样算计着,真把人家当猴子耍”·静静地看着酒杯被倒满了,展皓就拿起来嘬一口,慢悠悠地道:“没办法,狐狸多疑,我只能诱敌深入,等他接近我老巢了,再拖进来吃掉。”
“好好好,你自有你的打算,我也不必替你担心·不过啊……”钟叔喝下一大口酒,惬意地叹一口气,随即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展皓,“你先前跟我说的,方秋那事儿,你郑大哥刚给我传了信儿来。
喏,方秋他娘——马清韵,已经被软禁起来了·还有,林府里面,后院靠山的那块地,种了一大片罂粟和大麻·”·展皓听着,眉毛隐隐地挑了起来:“大麻,罂粟”·这些东西最近怎么出现得这么频繁先是枯叶中毒,现在又……他心里暗自思量着,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半晌,他扭过脸看着钟云德,轻声说:“钟叔,五年前重阳节之后,我记得那段时间芙蓉楼刚开张,你经常找我商量进货的事儿来着·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马清韵来找过我”·“重阳节之后”钟云德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半晌,他眉毛猛地一挑,像想了起什么似的,道:“是不是那天我刚走到门口那条街上,就见马家的轿子急匆匆地回去了·那天曲家和闫家的俩小子也在,我进大堂时,闫小子还在怪恶心地笑,我还顺口问了句他在笑什么。”
“闫鹏”展皓有些疑惑地眯起眼:“那天他俩也在”·听了他这些含糊不清的话,钟云德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妙:“少爷,那天出什么事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展皓垂下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马清韵之前跑来,说方秋是我的儿子。
还说,就是在五年前的重阳节之后,她来给我下了迷药·可照你说的,那天闫鹏和潇连都在……我是不大记得清了,可要真的中了药,他们俩不可能放着不管啊”·听着展皓的话,钟云德先是瞠目结舌了一会儿,随即不知怎的,表情竟变得有些遗憾:“我倒希望方秋是你的儿子……”·展皓本来还在思忖着呢,冷不防钟叔这一句话嘀咕出来,听得他差点儿被口水噎住:“钟叔,方秋要是我的儿子,那我以后怎么跟那只狐狸交代”·    “就说年少轻狂,一时不懂事呗。”
钟叔哼哼唧唧,一会儿又喝下半壶酒去·展皓无奈地笑,心说,钟叔你是不知道我的底细,可他岑别可是一清二楚·从一出生就带着十几辈子记忆的人,又怎么会年少轻狂·这时钟云德正拈着壶子扭头往外望,不一会儿,本来半眯着的眼睛倏然一瞪,伸手将展皓的肩膀一拍,低声喊起来:“有人送浴桶进岑小子的房间了”·展皓一听,迅速地扭头望去,就见两个下人正“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大桶往房间里走。
枯叶的房门开着,他静静地站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还真让你说中了……”钟叔嘿嘿笑着坐好,将小酒壶里最后一点儿酒喝光,然后站起了身,“我也该回去睡觉啦,你就好好地埋伏他吧。”
他站在原地整了整衣服下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说:“常州府那边的事儿,郑东和崇莲都帮忙盯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再不行还有你那些江湖朋友帮着·倒是苏州这边,少爷你可得好好上上心。”
“那是自然,”展皓也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淡定从容的笑容,“钟叔回去要好好休息,狄老爷子那边,我还得仰仗您的人情呢·”说着,展大少眼中露出了些许精明的情绪。
钟云德正准备走出去,听见他这话,身子不由得僵了一瞬·他犹豫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展皓那意有所指的悠然眼神……钟云德僵着脸怔了半晌,最后还是认命地笑着叹一口气:“哎,你这小子,果然还是……”话说了一半,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摆着手走出去了。
展皓微笑着送他到门口,一直看见钟叔进了门,这才把视线移向枯叶的房间·朦胧的灯光里,小狐狸入浴的身姿被房间里的屏风挡住了,没法儿在窗户上看到·想着那天晚上,枯叶皮肤微热的触感,嘴里湿润的、软绵绵的舌头,他修长精实的身体,浅色的乳尖,平坦的小腹往下——·嘶……展皓眯着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隐隐骚动了起来。
·房间里,屏风后面,枯叶正静静地浸在水里,意识随着微微晃动的温热水波飘忽地浮动着··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非常困倦,眼皮子像是有千斤重,用力地往下坠着。
枯叶懒懒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胡乱清洗着汗湿的左脸·脸部皮肤上细微起伏的疤痕,在热水的刺激下麻痒地抽动着,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动一样··这感觉虽然很恶心,但至少比今天下午晒着太阳的时候要好。
枯叶捂着脸拧着眉头,沉默一会儿,突然有些恼火地“哼”了一声··下午时候,他几乎是顶着炎炎的烈日,在马背上一边颠簸一边承受着阳光的炙烤。
热死了,身体与衣料接触着的部分,又或者是露在外面的部分,都热得不得了·胸口上的伤疤在隐隐作痛,饱含盐分的汗水渍在刺青里,咬得疤痕底下疼得不行,几乎让他忍受不住,想要伸手狠狠地抓挠被皮质面具覆盖着的左脸更是抽痛难忍……·所以说,夏天是最烦人的了,尤其是在阳光下跑来跑去热不说,还要出汗要是下午时候跟那混蛋坐马车就好了,至少不会晒到太阳……·枯叶黑着脸,郁闷地想着中午出发时展皓的邀约,心里自怨自艾着,又默默地责怪起当时站在旁边的全靖和玉珂来。
这俩人当时不在就好了,瞪那么大眼睛看着,叫我怎么……呸我才没有不好意思·猛然意识到自己思绪的方向,枯叶眼睛一瞪,随即狠狠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心中忍不住忿忿地羞恼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拍了一下桶沿,坐在水里兀自懊恼,好半晌,情绪才渐渐平缓下来·他臭着一张脸,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站起身,正准备跨出浴桶时,门板却被敲响了。
枯叶一愣,身子随即条件反射地绷紧,拧着眉退回水中:“谁”·门外传来展皓缓慢平静的声音:“我·”·谁知道你是谁枯叶听出来门外人是展皓,但还是忍不住忿忿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展皓的声音低缓磁性,常人听过一次便不会再忘记,只可惜现在枯叶听着他这不紧不慢的腔调,心里只感觉无端的窝火··“你来干嘛”枯叶扭脸瞪着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很是不耐烦。
展皓在门外低声笑一会儿,答:“刚才钟叔跟我说,方秋那事儿稍微有一点进展了,我就想着来跟你汇报一下·”·枯叶拧着眉,这才慢慢放松了身子:“你先等一等。”
他说着,站起身从浴桶中跨了出来,站到屏风后面,抽过毛巾开始擦拭头发·展皓静静地站在门口,自然是听见了这些响动·他听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勾起嘴角,用草叶挑开了门闩。
“咔哒”的一声,让枯叶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知道展皓肯定是进来了,他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门闩能挡住展皓……他只是疑惑,展皓为什么不等一会儿再进来他不都是不紧不慢的么,现在急躁什么·枯叶拧起眉,动作僵着,隔着半透明的绢制屏风,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然后无声地关上了门。
枯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防备,总之是全身都绷紧了——虽然他不觉得展皓会对他做什么,毕竟他身上没有展皓需要的东西··屏风对面,那个人影正慢慢走进来,一步步踱进了内室。
枯叶紧盯着他,压低声音问:“展皓,你来干什么”·展皓悠然地顿住,随后,枯叶听见了他依旧气定神闲的声音:“你擦你的身,不用管我,我进来喝杯茶。”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窗户边坐下,拿起了一个杯子·枯叶拧起眉,狐疑地瞪了展皓一眼,随后扭过头,继续用毛巾擦拭湿润的皮肤··展皓在对面坐着,悠然自得、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屏风后面修长的身影。
其实他只能看见一个剪影,还是有些模糊不清的,但这已经足够了·他能够凭着影子起伏的线条,回想起枯叶身上的优美的肌理,他的温度,以及他的心跳……和呼吸。
屏风后面,枯叶正在擦头发,不耐烦地、快速地搓揉着脑袋,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背上,似乎让他很烦恼·他的手法既粗鲁又狠心,让人看着,几乎是要以为他想把头发生生拽断。
展皓抿起嘴,不禁低笑出了声·枯叶在里面听见,忿忿地将衣服裤子穿好,一边系腰带一边低吼:“笑什么笑”·展皓眯着眼托着腮,将上身歪向桌子,声音拖得长长地道:“我笑啊,某人的头发真是结实,这么拽都没掉光,真是个奇迹。
或许以后可以当武器用呢,肯定比那天蚕丝还韧·”·话音刚落,展皓就见枯叶臭着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着,长长的刘海被擦得毛毛躁躁,整个人像只洗完澡的乱毛猫咪一样。
展皓眼睛微微一瞪,当下忍不住笑了出来·枯叶的脸色更臭,咬牙切齿地瞪他好一会儿,见这家伙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里气不过,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用力地砸了过去。
展皓在捧腹大笑之中伸个手出来稳稳接住,用力憋住笑,抿着嘴唇抬起头,音调古怪地说:“你这也太……太可爱了·”·“可爱你大爷”枯叶气恼地刚骂完这一句,脸上立即不知是疼了还是痒了,总之让他左脸一抽,随即窝火地龇牙咧嘴起来。
他伸手捂着左脸,偏过头低声骂骂咧咧地走到床边,伸手进包袱里烦躁地摸来摸去··展皓歪头看见他的这一连串动作,知道这狐狸大概是伤疤疼了·他站起来走到枯叶身后,低声问:“你在找什么”·“找你之前给我的那个药”枯叶咬牙切齿地说着,一会儿手里抓着个小罐子抽了出来。
他气呼呼地坐到桌子前面,拔开木塞子,一手挖了浅绿色的药膏,一手将乱糟糟的刘海捋上去,伸着手指就要抹,却被展皓抓住了手腕··强强·“你干什么”枯叶扭过头拧眉瞪他,展皓垂着脸,笑笑地看着他完全露出来的刺青和火烧疤,沉声道:“头发还没梳好呢,我帮你。”
说着,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牛角梳,不由分说地扶住了枯叶的脑袋··枯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在对面的铜镜里模模糊糊地看见展皓一手揽着他的长发,一手细致地帮他梳理着。
他僵坐在椅子里,心里羞恼的情绪涌上来,想要恼火地低吼拒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这个情状本来应该很尴尬,可展皓这家伙却一副理所应当、平淡从容的模样,他要是开口拒绝,反倒显得别扭多事……·于是枯叶只得浑身僵直着坐在那儿不动,一只手沾着药膏,放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展皓抬眼瞥见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勾出了一抹悠然的笑··现在他手里的这一捧长发,干枯发硬,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状态·但展皓却觉得,这捧头发,比那些公子哥儿或者大家小姐细心保养的头发,更令他想要抚摸、想要亲自梳理。
头发是没有温度的,但展皓却有一种错觉,觉得枯叶身上的气息和体温,似乎能通过这些发丝传到他手中··茂密的、纠结的、尾端干枯的乱发,当真就如那情丝一般,梳不清,理还乱。
“你这头发,是我见过最可怜的头发·”展皓垂着眼帘,笑笑地看着枯叶的头顶,双手耐心梳理着打结的地方·枯叶难受地拧了拧脖子,低声“哼”一下算作回答。
他才不愿意多说他的头发,反正没有他展皓的那么黑直发亮,甚至连全靖的都比不上··“好多地方都开了叉,等到了苏州,我再帮你好好剪剪·”展皓不紧不慢地说着,将枯叶脑后的长发放下,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按到他头顶上,开始帮他梳理额前长长的刘海。
枯叶有些郁闷地闷着头,一言不发·展皓抬眼瞅了瞅铜镜之中他低沉的脸色,眼里一瞬间划过难以名状的情绪·他静静地看了枯叶一会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钟叔刚才跟我说,方秋的娘——也就是林夫人,被林智桓软禁起来了·”·听见这话,枯叶不禁皱起眉,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展皓低垂的眉眼:“软禁”·展皓平静地瞥他一眼,伸手将他右脸颊旁的头发勾到耳后,那手指的微热触感让枯叶不禁躲闪了一下。
展皓仍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垂下眼说:“钟叔还告诉我说,林家的后院里种满了罂粟和大麻,这两种都是能让人上瘾的药物·”·“所以呢”枯叶拧着眉头,颇有些不耐烦地道:“方秋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展皓好笑地抬眼盯住他,手掌扶在他的脑袋侧面:“你关心的只有这个么方秋是我的儿子怎样,不是又怎样”·枯叶不屑地白他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不怎样,如果他是你的儿子,那以后你就别让我带他玩儿了。”
展皓听了,眼神中不由得露出一丝好笑的情绪:“为什么”·“小时候再怎么乖,长大了也会变成老奸巨猾的狐狸·”枯叶哼哼地说着,又给了展皓一个白眼。
听见他这话,展皓脸上不由得失笑——这家伙就这么讨嫌自己从来没给他个好脸色不说,连带着跟自己有关系的人也要讨厌么他没做过什么坑害这狐狸的事儿吧·心里这样想着,他忍不住伸出左手在枯叶脸上轻轻地拧了一把。
枯叶本来坐得好好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了,可冷不防被他摸这么一手,当下整个人都炸了起来,转过身抬腿就要踹展皓·展皓笑嘻嘻地往后一飘,手里还拿着梳子,气定神闲地道:“哎哎,别生气嘛,我被你说了那么多坏话都没生气呢。
快坐下,别瞪我了,头发刚梳好了别乱炸……”·“你”枯叶被他气得不行,整个脸都黑了·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左脸,还是气狠狠地瞪着展皓,身子紧绷着不肯松下来。
展皓看着他笑,放软了语气,双手合十求饶着说:“岑二爷,别气了,我还没帮你梳好头呢,药还没擦,你坐下好不好”·“你还想帮我擦药”枯叶低吼一声,手掌往椅背上一拍——然后,展皓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木椅“轰”一声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挑起眉,脸上煞有介事地露出个惊恐的表情,后怕地说:“哦,幸好没拍在我身上·”·枯叶黑着脸,瞪着他不说话·展皓站在他对面,悠闲地笑着靠在圆桌旁,手里还拈着梳子甩啊甩:“好啦,别生气啦,我不惹你了,你好好擦药,那伤疤也怪难受的。
明天你还是坐马车吧,若是嫌弃我,那我就去骑马,你别气了·”·“谁要坐你的马车”枯叶低低地呛他一声,白他一眼,这才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往伤疤上涂药。
展皓在圆桌旁慢慢坐下来,斜着身子托着腮,微笑着看他的动作·枯叶这家伙,对于某些细小琐碎的事情似乎总是没有耐心,不光是刚才的梳头发,就连现在涂药,他也是乱擦两下了事。
看了一会儿,展皓对他这敷衍的态度实在看不下去了,手上痒痒的,就是想上前帮他擦、帮他揉·想摸一摸他瘦削的脸,再摸一摸他覆盖着伤疤的肩膀,和纹着瑞兽图案的胸膛……·“展皓,你那是什么眼神”·被小狐狸略带着恼火的问话喊回神,展皓才发现枯叶又恼火地瞪着他了……什么眼神刚才他有用奇怪的眼神看小狐狸么他只是稍稍回忆了一下某些肢体部位而已啊。
展皓好整以暇地眯眼笑着,身子歪得越发风情万种:“没什么啊,只是想吃肉罢了·”·“想吃肉就叫厨房给你做,别盯着我看”气呼呼地说完,枯叶随即无情地下了逐客令:“行了,事情已经说了,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展皓托着腮,无辜地眨眨眼,声音有些黏糊糊的:“我还不想睡。”
枯叶瞪他一眼,随即侧过身,将左胳膊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他一边草草地给胸口上的伤痕涂药一边不耐烦地说:“你不想睡我想要打发时间就找别人去,我看李非常和他身边那小孩儿挺惦记你的,不如去找他们。”
“啊,他们啊·”展皓心不在焉地答着,视线直勾勾地盯在枯叶的身子上·小狐狸半裸着上身,只可惜人家右侧对着他,头发又在胸前掩映着,基本上看不见什么皮肤。
展皓徒劳地伸头伸脑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失望地坐正身子,声音萧条寡淡地道:“找他们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他们·”·刚说完这话,两人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些许细微的房门“吱嘎”声。
枯叶下意识地看了展皓一眼,随即将衣服拉好,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展皓也凑过去,站到枯叶身边扒着窗户往外望··两人屏着气,看见院子左侧靠前的那间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展皓想了想,记起来那间房是李非常和石麟住的,看那人高挑的身形,应该是李非常没错··都是睡觉的点儿了,他还出来干什么·幽暗的走廊之中,只见李非常静悄悄地走到对面的那排房间前,慢吞吞的,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他停顿徘徊了一会儿,好半晌,才磨磨唧唧地站到展皓那间房的门前··原来是要找展皓·枯叶冷笑一声,随即眯着眼睛扭过脸,颇有些鄙视意味地看了展皓一眼。
展皓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无声地道:不关我的事啊,他自己半夜不睡觉跑去找我··正辩解着,那边李非常就出声了·在闷热的夏夜里,展皓和枯叶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低声的呼唤:“展皓,你睡了么”·我睡了——展皓扒在窗户上无声地应了这么一句,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没看见房里都是黑的么,不是睡了还会怎样可那李非常似乎还不死心,仍旧站在房门前不肯离去,还在断断续续地嘀咕:“展皓,我有事情跟你说,我知道你晚睡……你还醒着吧,展皓”·“他也知道你晚睡呢。”
枯叶冷笑一声,随后兴趣缺缺地走回床边,伸手铺床,准备睡觉·展皓扭头看他一眼,一会儿又继续盯住那边的李非常··李非常还是没走,不但没走,反而还坐在了门口的走廊上。
见状,展皓不禁拧起眉毛,眼神也变得深沉起来·李非常在柱子边靠了一会儿,又坐立不安地站起来,背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此时院子里只有枯叶这间房还亮着,那边李非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最后竟扭脸朝这边望了过来。
展皓眉头一皱,随即伸手一挥,将桌上的灯给灭了··枯叶刚铺好床,周围就黑了·他怔了一瞬,随后恼火地张口想骂,却被展皓飘过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别说话,他在看这边·”展皓一手搂着枯叶的肩膀,一手紧紧地捂着他的下半边脸·他就贴在枯叶的耳朵边说话,温热的气息吐在人家耳廓上,这种肉麻的亲昵感让枯叶浑身的皮都紧绷了起来,哪儿还管他看不看,忍不住抻起手就开始挣扎。
“唔……放开”枯叶闷声低吼着,一手拐子打到展皓腰间,对方却不痛不痒似的继续钳制着他:“别动,就一会儿,他走了就好了。”
    枯叶的脸臭得不行——他找你,为什么我要被牵扯进去想着忍不住咬牙切齿,他拧过脸,气不过地伸手用力掰开展皓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指,压低了声音喝道:“放开我,快滚回去你们爱怎样就怎样,不关我事”·    见他这副嫌弃万分的模样,展皓一双剔透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他垂眼看着枯叶的脸,轻声笑道:“你还真狠心呐·你这样赶我出去,万一他要对我表白,我一定是拒绝的·呐,这样的话,生意伙伴就也做不成了,布纺业估计就得黄了。”
说完,他云淡风轻地松开枯叶,然后敛了眉眼,镇定地踱步到窗前,冷着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李非常··枯叶坐在床边,心里还残存着刚才的羞恼,但展皓的话又让他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心虚。
说实话,被这么多人喜欢也不是他展皓的错,像万姝和燕衡那一类人,他大可以坦然拒绝,不予理睬·但若是李非常这种生意上的伙伴,处理不好,估计就会断了一条路。
——但这是你们的事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闷闷地想着,枯叶忍不住掩饰地低声嘀咕一句:“那你等他走了再回去不就行了·”说完,他闷头掀开薄毯钻了进去。
展皓扭过脸静静地看他,一会儿,脸上露出个悠然笃定的笑容···这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在缓缓波动·窗外的夜虫本来叫得起劲儿,渐渐地也止住声音,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过了好半晌,枯叶还是没有合上眼·他面朝里干躺在床上,想着这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不知怎的,心里就烦躁得紧·正僵硬着身体郁闷呢,冷不防却听见站在窗户前的展皓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哀叫:“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枯叶拧着眉撑起身子扭头望他,没好气地问:“怎么了”·展皓扭过脸,眼里满是可怜兮兮的情绪,伸手指着对面,说:“他在我房间门口睡着了。”
“……”枯叶瞪着展皓无辜的神情,默默地……觉得自己的耐性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他一言不发地下床走到窗前,看见对面展皓的房门口,李非常正斜倚在门框边儿上,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已然是睡死过去了。
展皓歪着头无奈地看着枯叶,叹一口气,慢悠悠地、黏糊糊地道:“没办法,这下回不去了,我只好跟你睡喽·”说完,他还无辜地眨了眨眼··枯叶面无表情地扭头望他,半晌,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第十三章···“你睡过去一点,不要挨着我·”·“床就这么点儿大,再挪我该掉下去了·”·“那你别面朝着我睡”·“好好,我平躺着……”·“……”·“你睡得着么”·强强·“别说话”·“睡不着的话,不如我们来聊天啊”·“……”·枯叶面朝墙壁躺着,眉头拧得越来越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身旁那个一反常态,聒噪无比的家伙却还在不停地撩拨他:“你饿了没今天的晚饭不好吃,要是在常州我还能到厨房做个炒饭……”·听到这儿,枯叶实在是忍耐不住了,黑着脸翻过身,恶狠狠地瞪住了展皓。
展皓面朝着他,压根儿没有平躺着,此时正笑盈盈地盯着他看,好整以暇地说:“总算转过来了啊·”·话音刚落,他就听见枯叶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
展皓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忍俊不禁地轻声笑起来·枯叶羞恼地低吼:“笑什么笑,还不都怪你”·“好好好,怪我怪我,到了苏州好好补偿你。”
展皓眯眼笑着,伸手戳了戳枯叶的额头·枯叶躲闪一下,拧着眉伸手打开他:“别动手动脚”刚说完,腿上就感觉被展皓的脚趾麻麻地蹭了一下。
展皓笑笑地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狡黠·枯叶被他气得没话说,最后只得伸脚用力地踹他一下,气呼呼地又背过身去·展皓像偷了腥的猫儿一样,悠然又得意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凑在人家脖子后边低声地道:“你说,你不见了,那窝猫儿会不会不习惯”·枯叶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闷着头不说话。
展皓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没有猫咪抱着你睡,你会不会不习惯”·枯叶还是不说话·过了好半晌,展皓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才不会不习惯。”
看着他铺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展皓脸上慢慢露出个浅淡的笑容·他把手臂窝进毯子里,松弛地交叠在两人身体的空隙之中,挪了挪脑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轻声地道:“你小时候,你大哥有没有抱着你睡过觉”·黑暗之中,他看见枯叶的脑袋动了一动。
然后,小小的、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天天都抱着睡觉·”·展皓的眼睛一眨,浓密修长的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他本以为枯叶会说没有,可没想到,岑离居然抱过他睡觉还天天都一想到年幼的枯叶被别人抱在怀里睡觉的那个场景,展皓心里就觉得不大畅快。
他抿着唇沉定地躺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天天都抱着你睡觉”·“不是我,是我和岑经·”枯叶的身子动一动,或许是觉得热,伸手将毛毯掀开了一点儿:“逃亡的时候没有银子,天冷,大哥就抱着我们两个睡觉,一边一个。”
“这样啊·”展皓怔一会儿,随即垂下了眼帘·他听说过岑家的事情,曾经朝廷里的红人,却被先帝灭门,奸人追杀·岑离带着两个弟弟东躲西藏,为了保护他们,还用了摄魂术,让他俩以为他们是安全的。
也许岑离没有想到,最后他保住了弟弟,却没能保全自己·岑家仅剩的两个后人,一个枯叶,当了杀手,另一个岑经,之前就神神秘秘的,现在进了皇宫,好像在司天监当闲差。
想着,展皓开口低声问:“你现在跟岑经没有联系么”·“只在开封见过一次,就是之前跟着赵琮的时候·”枯叶把头低下去一点,额头抵着床架上的花格子,闷声道:“小时候我跟他老打架,感情不好。”
“为什么打架”展皓支起胳膊托着腮,笑笑地看着他的侧脸·枯叶斜过眼珠瞥他一眼,然后又转向前方,拧着眉“哼”一声:“大哥说他小,老叫我让着他。”
原来是争宠……展皓不由得失笑·他“哎”一声长叹趴到枕头上,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还挺任性的,也难怪,长大了这么别扭,跟着我两个月,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以前在大理也是这样,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能不说话就不说·”·“哼,你倒是变得多,之前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现在却跟只乌鸦似的·”枯叶嫌弃地说着,还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展皓趴在枕头上,闷着脸笑了出来·枯叶听着从决明子枕头里传来的他的笑声,低沉又绵长·明明平时觉得很讨厌,但此时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你是第一个用乌鸦来形容我的人。”
展皓笑够了,就把脸偏出来,用盛满笑意的双眼粘腻地看着枯叶的后颈·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即使知道不能肆意地触碰,但是双手还是止不住地发痒·展皓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慢慢地用手指梳理着枯叶披散的长发,低声说:“小时候跟昭昭睡觉,早上起来,身上总会有几块青紫……你睡着的时候会不会乱动”·“不知道。”
枯叶闷声说着,一伸手,将头发收到了身前去·展皓静静地看着他的长发从自己手指间溜走,被他藏进薄毯里,脸上不禁露出个淡然的笑·他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地低喃道:“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就玩儿一下。”
枯叶不为所动地闭上眼,冷淡地回他:“玩你自己的,你的头发比我好·”·展皓又是低笑几声,随即把脸埋了起来·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埋怨,就像小孩儿的愿望没得到满足似的,闷声地说:“岑别真小气啊。”
·闷热的夜晚,温度并没有因为夜色的加深而降低一点,空气依旧逼仄迫人·展皓后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让本来就因为闷热而心情不好的枯叶觉得愈发烦躁难忍。
好几次他都想一拳打过去叫这家伙别说了,可不知为什么,原本以为已经被打扰干净了的睡意,居然在这混蛋和缓绵长的低语声中,又慢慢地爬了上来··身边的空气渐渐地发凉了,憋闷的感觉也慢慢消失。
周围环境逐渐达到一个最舒适的状态,让枯叶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身体··全身像浸在微凉的河水中,没有重力,没有燥热·一股力量在轻缓地托着他,包围着他。
恍惚间,枯叶觉得自己像是一粒石头,正被潮水慢慢地淹没……逐渐被完全地带入水底,陷入深眠···展皓从后面轻轻地拥着枯叶,双唇在他的耳边不断地低语。
一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沉缓绵长,表情也完全平静下来,展皓这才止住了声音··他静静看着枯叶的睡颜,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和缓的笑意·枯叶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嘴唇轻轻地抿起,鼻翼微微地翕张着。
展皓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嘴唇,微凉的手指也许让枯叶觉得舒服,于是他轻叹一口气,随后微微张开嘴唇,抿了一下展皓的手指··展皓看着,眼神倏然一暗,手臂不由得拥紧一些,低下头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后颈。
·如何让你喜欢上我,我心爱的人··我残活了几百年·这几百年以来,你是我遇上的最棘手的事情·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想要你成为我的人,而现在,你就在我怀里。
我可以直接占有你,用暴力,或者威胁,但是我不想这样——我希望你自己走到我身边来··我希望你能喜欢上我··我知道我一定能成功,但是我不知道那个时限是多长。
我以为我可以等,我以为我不怕等,但是现在,我有些等不住了——我怕我等得太长,初衷会发生改变··我忍不住地想要用力地抓紧你,又怕抓疼了你。
要是你觉得疼了,还会待在我身边么··天色刚亮起来没多久,枯叶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窗外有只鸟儿在叫,叫声很奇怪,他一听就知道是红嘴蓝鹊。
枯叶记得,有一天早上跟展皓吃早饭时,有一只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蓝尾巴落在了窗台上·展皓看一眼那只鸟儿,轻描淡写地说这是红嘴蓝鹊,随即伸手揪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
展皓认得所有的鸟,花,还有树·他有时候看着天,突然间就会说,今晚子时会有毛毛雨··枯叶有时会觉得展皓这人很神,至少他行走江湖十几年,都还不大看得准天气。
不过这也不足为怪,人家可是拥有十几辈子的记忆呢,跟他比,自己这二十几年根本算不了什么··当初知道展皓底细的时候,枯叶还心想,嗯,这人看着确实靠谱,高深莫测,叫人猜不透。
可现在,他怎么越来越觉得……展皓这家伙,是不是只披了个过去的皮,其实里子已经被换掉了哪有几百岁的人以捉弄人为乐的·想着这些,枯叶郁闷地抱着枕头用力蹭了一蹭。
蹭完了,感觉不对,枕头有这么硬么方位也不大对,枕头怎么会竖着放还温热温热的……枯叶怔怔地僵了一会儿,好半晌才猛然想起,昨晚展皓是跟他一起睡的·大惊之下,枯叶猛地松开手坐了起来。
展皓就坐靠在床头,一副慵懒自在的模样,正悠闲地瞅着他笑··刚刚他抱着的,是展皓的腰··枯叶瞪着眼傻坐着,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展皓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羞恼模样,还有脸颊上难得露出的潮红,眼里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你……”枯叶乱着头发,张口结舌地瞪着展皓,心中满满都是想要抓狂的冲动·但是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平静自在的样子,莫名地又开不了口。
他觉得很奇怪,可是具体又说不出奇怪在哪儿——他怎么会抱着展皓的还蹭人家的肚子……·要说男女授受不亲么但他和展皓都是男的,应当说没什么大不了,人家也没觉得冒犯突兀什么的,自己还在纠结个什么劲儿……可是不对,就是有哪里不对奇奇怪怪的,莫名其妙的·枯叶烦躁地瞪着眼,身子绷着,双手快把薄毯抓破了。
看着他这纠结的表情,展皓无奈地扶了扶额,心说自己再不打破僵局的话,这别扭的家伙能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于是叹口气,掀开薄毯下了床··“快起来吧,穿衣洗漱,要不今晚到不了苏州了。”
说着,他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瞪着他悠闲离去的背影,枯叶心里只感觉越发凌乱·这家伙衣服是穿好了的,难不成他洗漱整理好了,又躺到床上去让我抱这……神经病啊·想到这儿,枯叶忍不住低声地骂了出来。
他用力地揪了一下床单,郁闷地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气呼呼地开始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想不通,心说怎么就睡得这么死呢,展皓起床洗漱都没吵醒他,以前他可是很警觉的啊。
黑色的外衣穿到身上,衣领遮盖住了大部分后颈,只不过在稍微靠上的部分,还是露出了半枚深红色的瘀痕··当然,枯叶自己是看不见的···接下来的一整天,展皓脸上都带着轻松畅快的悠然笑意。
他懒散地骑在枯叶的马上,一会儿踱到队前,一会儿又拖到队尾·马车外面,其他骑马的伙计都看见他春风得意的,还下马折了一把小花儿·那花儿小小的一簇,展大少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整理好了,随即跑到马车旁边,倾身敲了敲窗户。
枯叶面无表情地把窗户打开,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展皓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伸手把花儿递过去,还问:“你知道这叫什么花么”·枯叶犹豫地接过花儿,低下头不看他,漠不关心地说:“不知道。”
展皓碰了个不大不小的冷钉子,却笑得愈发开心·他笑眯眯地道:“这叫半枝莲·”说完,他伸手挠了挠枯叶的头顶,一扭马头往后面跑过去了。
枯叶想发火揪不到人,只得闷着气把窗户关上··钟叔坐在他对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把半枝莲,慢悠悠地问:“少爷他是不是经常揪些花儿草儿给你”·    枯叶闷闷地看他一眼,拧着眉头,有些不情愿似的道:“也不是经常。”
钟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静静地看了枯叶一会儿,随后伸手轻轻地往他额头一点,说:“岑小子,跟长辈说话,要看着眼睛说,别到处乱瞟。”
枯叶有些郁闷地看他一眼,半晌,撇开脸不甘不愿地“嗯”了一声·嘴上答应完,才想起要看着长辈的眼睛,于是又将视线移回来,眼神闪烁。
强强·钟叔惬意又欣慰地看着他笑,脸上肌肉一动,眼角的鱼尾纹就越发明显·枯叶有些躲闪地看着他的笑脸,手里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把半枝莲·身子沐浴在钟叔近乎慈爱的眼光下,他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了——这样的眼神,没有谁这样看着他过。
·在马车里难受了几乎一早上,枯叶的手也捻了一早上·中午在驿馆休息的时候,展皓看见枯叶一手干掉的植物浆液,那把半枝莲已经被他捻得面目全非,像被石杵舂过一样。
钟叔坐在远处的桌上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拿着茶杯意有所指地举了一举·展皓会意,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容·身边的枯叶郁闷地瞪他一眼,一会儿忿忿地站起身,走出驿馆打水洗手。
展皓扭脸笑眯眯地目送他,视线晃过李非常那一桌,顺带着也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似乎是昨晚感冒了,现在正用帕子可怜兮兮地擤鼻涕·他压抑着声音痛苦难忍地擤一会儿,发觉展皓居然在看自己,登时满脸窘迫,匆匆地拧了两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把手帕收好。
展皓看见他红红的鼻头,脸上不禁露出个不厚道的笑容··虽然他昨晚用瞳术让李非常睡在走廊上是有些坏心,不过谁叫这人大晚上不睡觉跑去找他呢送上门的倒霉家伙,不用白不用。
赚了他家小狐狸一晚上温香软玉抱满怀……好吧,这人还算有点儿功劳··展皓挑着眉将一杯茶喝下肚,一边叹着气,一边勉为其难地耸了耸肩···下午时候,展皓骑在马上走着走着,一只灰色的鸽子飞过来,“扑棱棱”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展皓侧过脸,那只鸟儿随即用嘴壳碰了碰他的额头·展皓伸手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脑袋,然后将它捧起来,解下了它腿上绑着的小纸筒··灰鸽子站回展皓肩膀上“咕噜噜”叫着,身子还得意地左一摇右一摇。
展皓看完纸条,注意到它自鸣得意的舞蹈,脸上不由得失笑·伸出手指轻轻弹它一个脑瓜镚儿,展皓好笑地说:“得瑟什么,第一次送信就乐成这样·”说完将它托到手指上,手臂猛地一抬,鸟儿就“扑棱棱”地飞走了。
前面马车的窗户里,小男孩儿石麟正探着个脑袋瞅他·展皓看见他好奇的眼神,嘴边就淡淡地给他笑了一个·石麟见他回应自己,脸上立即高兴了起来·他把胳膊伸出窗户,指着鸽子飞走的方向,朗声问:“展大哥,那只鸽子听得懂你说的话么”·展皓催动马儿走上前去,跟马车并排着,不紧不慢地答:“怎么听不懂,一破壳见到的就是我呢。”
听了他这话,石麟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眨着大眼睛,跃跃欲试地又问:“展大哥,那只鸽子好好玩儿,你能不能送给我呀”这话刚问完,他就被身旁的李非常伸手拉开了。
李非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冷的:“石麟,闭嘴·”·小孩儿见他这副表情,嘴唇立即委屈地撅了起来·展皓静静地看着他俩,一会儿抬眼问李非常:“那个裴君荣,长什么样子”·李非常一愣,估计是没想到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不过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答:“跟你差不多高,身板挺厚实的。
四十岁这样,一脸络腮胡·”·“那应该就是他了……”展皓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一会儿扭过脸看向一脸怔忪的李非常,轻笑着说:“刚才来消息说,他已经在苏州等着我们了。”
说完,他猛地夹紧马肚,伏低身子飞快地向前窜去,留下李非常一脸茫然地坐在那儿·一旁的石麟抿着嘴唇,睁着大眼睛巴巴地扒在窗户边上·一会儿,李非常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里渐渐透出了厌恶烦闷的情绪。
他拧着眉,嘴里喃喃地吐出了一声咒骂···晚上酉时将过,夜幕快要落下时,展皓带着车队到达了自家苏州的府邸··管事的陈伯带着两个小丫头迎出来,沙着嗓子庆幸地道:“少爷哎哟,少爷你可来了,最近苏州的事儿都闹开锅了,来来,快进来……”说着,他将展皓扶下马,又跑到马车那边迎钟叔。
展皓拍了拍衣服,接过一个小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喝一口,问:“仲兰,下午时候来的那个大胡子客人呢”·小丫鬟仲兰伸手一指,展皓望过去,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吊儿郎当地往外走。
门里面太黑,看不清长相,一直到那人渐渐走到了门灯下面,他的面容这才显露了出来··浓眉大眼,肤色稍微有点儿黑,一把拉杂的络腮胡将整个脸掩去了一半,头发也是狂放不羁地随意往脑后一扎,连个发髻都没有。
对方掩盖在赭石色薄衣下的胸膛厚实健壮,窄腰长腿,确实是信上形容的那个人没错·只不过,这人不像李非常说的有四十了,看这眉眼,最多也就三十岁··展皓一眼将他打量完,脸上露出个浅淡的微笑,沉声地道:“裴师傅,初次见面,在下展皓,今后你的老板。”
裴君荣双手环胸,脸上嬉笑起来:“展大老板,久仰久仰·”他话是这么说呢,但眼睛里却没有郑重的意思·展皓见他话音未落,眼神就已经毫不留恋地往车队里飘了过去,他不禁对这反应感到意外——大多人第一次见他,难免盯着他看好一段时间,可这家伙只停留了一会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难道说,是车队里面有他感兴趣的人·想着,展皓扭头往身后看去,看见马车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最前面的枯叶正闷着脸伸手扶着钟叔,再往后,就是仇朗行和李非常他们。
这时,展皓听见裴君荣兴致高昂地大喊一声:“李老板——”喊完,他一阵风地朝着李非常大步走了过去·展皓挑了挑眉,眼尖地注意到李非常的动作一僵,脸色迅速地变臭了,身体还下意识地往仇朗行身后躲……但最后还是被裴君荣热情地拖了出来,一只手伸过去,将他的肩膀揽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一脸嫌弃郁闷的李非常,和明显带着捉弄意味的裴君荣,展皓的嘴角慢慢地挑了起来··他大概想到,应该怎么解决李非常这朵烂桃花了·· ·    展皓在苏州买的房子比常州府的大,只不过不像常州的那样由三个大院子联合而成。
枯叶跟着他一走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各种花草树木的气息·不用看,里面的布置肯定跟常州的没差多少,都种满了花花草草··而这边的几个丫头给枯叶的感觉也跟敏薇季棠非常像。
在门口看见的那两个,展皓跟他介绍了,一个叫仲兰,一个叫明樱,都是沉稳聪慧的样子,眼神非常平淡坦然·那裴君荣死死钳着李非常的时候还有心思跟展皓打哈哈,说这俩小丫头真是俊,我盯着一下午了,要不展老板你割爱一个给我当媳妇儿·当时李非常就隐忍又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裴君荣看见了,不但没恼火,反而还张狂地大笑了两声··展皓自然没当真,只是笑笑,一边往大堂走一边说:“裴师傅饿了没我让他们做饭去,有没有想吃的菜”·裴君荣大大咧咧地甩一甩手,身子半倚靠在李非常身上满不在乎地说:“随便,只要有酒就行”李非常被他压得踉跄了几步,脸上顿时露出了狼狈懊恼的神情。
裴君荣低头看见他通红的鼻子,嘴角一扯,露出个无赖的笑容道:“哎哟,李老板,你这是怎么了,哭鼻子了么是不是手疼啊”说着,他还拉起人家受伤的手臂装模作样地吹两下。
李非常恼怒地将手大力抽回来,不想却甩到了伤处,登时疼得皱起了脸··见他这样,裴君荣又是一阵张狂的大笑·李非常脸都臭了,但还是强忍着厌恶,不甘不愿地被他揽着。
裴君荣在一旁笑完,眼珠子转一下,自上而下地盯住了李非常的脸·见他拧着眉,脸上一片嫌恶,裴君荣慢慢地也就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一会儿嘴角边露出个冷冷的哂笑。
他轻慢地盯着李非常拧着的眉毛,眼里满是冷漠蔑视,跟之前自来熟的模样大相径庭·半晌,裴君荣抬起眼,却撞见了展皓平静的眼神·展皓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儿,脸上露出个了然的微笑。
展皓身边的枯叶也看了他一眼,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眼神,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云淡风轻地移开··看着他俩的表情,裴君荣眯着眼,无声地朝着展皓笑了起来。
展皓也笑着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背着的手慢悠悠地伸出来,轻描淡写地比出了后面两根手指·见到这个手势,裴君荣一怔,随即了然地勾起了嘴角·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若有所指地交汇一会儿,彼此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个“你知我知”的悠然笑容。
·这天夜晚,三更时分,展皓没有在屋里睡觉,而是盘着腿静静地坐在天井里,神色平静,双眼一眨不眨··今晚月光尚好,夜空中只有零散的几片薄云·枯叶在对面的房间睡下了,坐在这里,展皓能够感觉到他平稳低缓的气息。
天井中央种着的一小片美人蕉白天刚开过,此时花瓣全蔫了,可怜兮兮地卷了起来,只有宽大的绿叶子在月光下反射着清朗的光··裴君荣悄无声息地从院门里走进来,神情悠闲,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晃荡到展皓身后。
展皓半眯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一动,接着拧了拧肩膀,慢慢地松动了坐姿·裴君荣抬头看一眼月亮,随即挨着他坐下,掏了一小壶酒出来·展皓不动声色地嗅一嗅,沉声道:“新丰酒,裴师傅好兴致。”
裴君荣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展老板也不赖,晒着月亮练功,这是想得道成仙么·”说着,他的手指从衣袖里轻巧地翻出两只小酒杯放在面前,用酒满上了。
展皓拿过右边的那只,悠悠然与裴君荣一碰,随即仰头饮尽··展皓静静地拈着那杯子转着,眼睛盯着对面房门上的花格子·裴君荣喝了两杯酒,惬意地叹一口气,眯起眼睛说:“吃饭时候,坐在你旁边的那个面具人,是枯叶吧。”
听见心上人的名号,展皓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他低下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举到唇边的时候,动作顿一顿,轻声笑着道:“对,他现在就在那间房里睡着。”
说完,还拿着酒杯朝对面举了一举··裴君荣撇过头,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我以前听人说,展家大少爷从来都是深藏不露的,现在看着怎么有些不对”说起那个枯叶,一张脸柔情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连动作都带着明显的愉悦。
展皓好整以暇地喝干了酒,也瞥过脸盯着他看,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吊人胃口似的说:“你不也一样人家说你离经叛道、生性浪荡,可现在不照样拖着个七岁的儿子”·裴君荣垂下头嘿嘿发笑,笑声低沉浑厚,听得出他内力非常。
展皓暗暗揣摩了一会儿他的功力,随即得出了结论··虽然是被问山金人逐出师门的弟子,可到底是悉心教导那么多年的·功夫暂且不说,这内力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跟枯叶也差不了太多。
不过也是,若没有这浑厚的内力,恐怕他也掌握不了吹金的技术·裴君荣被赶出来之后,不知道多少布庄想聘他当大师傅,可人家就是不愿意·宁可放着这门手艺不做,跑去做铁匠活儿赚钱度日。
展皓知道裴君荣是敬重师父·他是被逐出师门的人,自然不能用师父教的东西做活儿·那些人接二连三地碰壁,一两年后,渐渐的也就死了心·一直到后来,展皓得到消息说裴君荣上师门请罪,问山金人原谅了他,这才叫李非常前去请人。
所以说,做事不仅得问诚心,还得抓住时机·时机不对,一切努力都白搭··不过展皓确实不知道裴君荣有个儿子,还七岁了·当年裴君荣被赶出来的原因是他败坏门风,什么不学好,偏生喜欢去偷人家的婆姨,黄花闺女他倒还不稀罕了。
这裴习也不知道是他跟谁生出来的,估计是人家替他养了好几年,大了之后才告诉的他··展皓埋着头,暗自猜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具体是怎样,他当然也不可能贸然去问裴君荣。
身边,裴君荣已经把酒喝光了,一扭脸看见展皓还是默不作声,心里就有点儿不耐烦:“展老板,你叫我到底是来干嘛的三更半夜,我还要睡觉呢,跑了两天,累得慌。”
说着还打了一个哈欠··展皓定定地扭脸望他,不紧不慢地问:“你儿子找到了么”·“没·”裴君荣懒懒地揉一揉鼻子,仰头无聊地看月亮:“追到苏州城外面,在一片林子里被甩掉了。”
强强·“你看起来好像不担心”展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清冷·裴君荣斜眼盯住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展老板,你大可不必这样神神叨叨地试探我,我没有什么案底。”
    展皓眨一眨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坐正身子,说:“裴师傅多虑了,展某并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觉得,丢了儿子,做父母的难免都会担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裴君荣满不在乎地翻一个白眼,道:“那些人抓走我的裴习,不外乎是想通过我牵制你的布庄生意。
他们必须得把我儿子好好地养着,要是伤了死了,就达不到目的了·”·“你倒是想得开,”展皓静静地垂着头,看见一只蟋蟀正从眼前探头探脑地爬过,“裴师傅心里有没有数呢,抓令公子的人是谁。”
“你的仇家是谁,抓我儿子的就是谁·”裴君荣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悠闲地看着展皓·展皓瞥他一眼,见他这副“接下来的事情老子就不管了”的神情,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既然裴师傅这么说,那我也就不能不管了。
给我几天时间,我想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展皓平静地看他一眼,而后起身走到了廊子里··裴君荣怔一会儿,随即爬起来跟了上去··展皓走到房里,引火点亮了莲花盏。
裴君荣走进来,在灯光下看着屋内低调考究的装饰摆设,不由得啧啧有声,东摸西摸:“哎哟,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你眼光正经刁钻,这点别人说得不错·”·展皓懒得管他,知道这个人手下有轻重。
他伸手到柜子里把拟好的聘书拿出来在桌上摆好,又拿了印泥和笔墨出来·裴君荣游荡了一圈,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把名字和私章都在文书上签好了·展皓站在桌边,冲他挑挑眉:“签字画押吧。”
裴君荣觉得好笑,但还是伏下身拿起笔,一边写一边嘀咕:“这架势,跟签卖身契似的·”展皓瞥他一眼,说:“我买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做什么”·“哈”裴君荣失笑:“三十岁怎么了三十的男人一枝花,你们这些愣头青知道个屁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第一个看出我年纪的人,嘿嘿嘿。”
说完还怪笑两声,很得意似的··展皓默默地斜他一眼,没作声·他站在桌边,身子正对着大敞的门口·视线瞟向外面时,展皓突然发现,对面的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此时正披着外衣臭着个脸瞪他。
估计是裴君荣声音太大,吵到了他·展皓摸摸眉毛,有些讨好地冲枯叶笑了一个·裴君荣已经签好字摁好手印了,抬头见他望着外面出神,就从桌子边绕过去好奇地探出头。
对面,枯叶看见他的脑袋从边儿上伸出来,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左脸,接着恶狠狠瞪展皓一眼,随即转身进房,门板“哐”一声摔上··展皓看见他下意识捂脸的那个动作,心情不由得大好,裴君荣则被这冷遇呛了一下。
他回头愣愣地看着展皓,伸手难以理解地指着对面,说:“你就中意这样的人脾气坏不说,还不爱说话,脸上这么大一块疤·”·展皓挑了挑眉,眼里带着愉悦的神情,语调轻松:“啊,你看出来了啊”·裴君荣忍不住翻一个白眼,伸手扶额:“你这么不遮掩,谁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展皓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你对李非常,也不见得遮掩了多少·”·听见这个名字,裴君荣的脸一瞬间板了起来·展皓闲闲地拿起聘书,手指慢悠悠地将其折叠好,收进抽屉:“不过我有点儿好奇,你是喜欢他呢,还是讨厌他呢如果是喜欢——据我所知,他这个人,可是只对美人有兴趣的。”
言下之意是你这胡子拉碴的,李非常不可能考虑你··    裴君荣不屑地将视线移向外面,嘴里嘲讽地冷哼一声:“哼,这我当然知道·一到我那儿就不停地讨好我儿子,他胆子不小,倒还真敢打主意”·——儿子·看着裴君荣愤愤不平的表情,展皓的眉毛不禁有些错愕地挑了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李非常喜欢美人,一年多前在兴化县因为白玉堂的美貌还差点儿昏了头·只不过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恋童癖··裴君荣忿忿地说了,我儿子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这家伙第一天上我家来,一见他就直了眼。
在路上还装模作样地扮斯文,拉着我儿子问这问那,把他的那个小情儿晾在一边就不管了,这人还真是薄情··展皓眯着眼,心里忍着笑问,那你是喜欢他呐,还是讨厌他·裴君荣压着眉毛邪魅一笑,说自然是讨厌。
我虽然喜欢偷别人婆姨,但也不是男女不忌的,不过既然他有胆盯上我儿子,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整他一整……展皓听了,了然地挑挑眉,心说这裴君荣还真是个喜欢挑事儿的主,之前李非常说他难对付,还真是富有针对性啊。
罢了,他才懒得管,李非常这朵烂桃花,现在细细想来还真是有些头疼·那时候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若是裴君荣能整一整他,或者……收了他,那真是再好不过。
这样想着,展皓悠悠然眯起了眼睛··凡是有可能干扰到他追媳妇儿的人,或者事,他都要在这儿好好地清理干净了·否则,凭着枯叶那敏感的性子,指不定以后会怎么闹脾气。
上次因为方秋那事儿就跟自己甩脸子了,哄了好半天才哄好··枯叶对他的评价真是算不了太高,这让展皓觉得有一点点苦恼·他甚至开始回忆,当年马清韵、林智桓和燕衡是怎样倾心于他的自己拥有这样的样貌、气度和才学,为什么枯叶不会像他们一样,立即为自己折服·究竟怎样才能够吸引他· ··第十四章···第二天一早,展皓刚起来,就立即陷入了忙碌的境地。
苏州各个商号的掌柜听到说大老板来了,纷纷前来汇报最近的情况·其实展皓并不是不知道的,他的眼线多着呢,有事儿没事儿写个纸条绑在鸟儿腿上带过来给他看。
他清楚这些事情,只不过他在考量着、等待着,观察猎物迈出的步伐有没有落入自已想好的路线··他大可以一直不动,但是一旦决定有所举措,就要一击必杀···曲潇连和闫鹏是下午时候来的,相比上一次,展皓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也不是太好。
据钟叔说,上次来苏州帮曲家解决了河豚的事儿之后,苏州张知府就跟他们杠上了,对曲闫两家的生意处处限制刁难,连带着展家的渔场也风声鹤唳的,气氛十分紧张··“我们从外地找了一个有名的仵作,刮了那人的头发,在他的后顶和百会处都发现了带毒的针孔,张知府无话可说。
当时很多百姓都看见了,他再闹下去恐怕会落人口实,只能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走了·”曲潇连坐在客座上,形容颓丧,满脸郁郁·闫鹏气不过地喝一口茶,低声地骂:“他跟燕家勾结得倒是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逼迫得好几家渔场把海面卖给了他们展皓你知道么,不偏不倚,就在你家渔场旁边”·“这些日子渔场也要起网了,燕祁这个混蛋,愣是把货单全给屯了起来有几家老主顾的酒楼找人跟他谈,求他放一点儿鱼,哼,他倒是嚣张,说燕家不如展家财大势大,展家也有渔场,叫他们问你要鱼那小子既然说了这话,接下来就肯定要对付你”闫鹏说得咬牙切齿,看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将燕祁捉来剥而食之。
展皓闲闲地看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急什么,我都不急·”·闫鹏气不过,展皓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叫人看着真是憋不住想冲上来打两拳曲潇连倒是没他这么气愤,只是忧心忡忡的,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展皓若有所思地捻了捻眉毛,随后将仲兰招过来,让她附耳在自己唇边,轻声说:“你去后院把枯叶叫来·”·“……你是说岑大哥吧”仲兰抿着嘴弯着唇,冲展皓狡黠地眨了眨眼。
展皓其实并没有告诉她们枯叶的大名,但既然仲兰说了出来,那就肯定是常州那边跟她们通的信儿·展皓笑着点点头,眼睛眯得弯弯地夸她:“真聪明·”仲兰得了夸赞,得意地冲他一挑下巴,随即扭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闫鹏和曲潇连看见他俩这轻松惬意的互动,心中的不解和担忧却越来越重,只觉得郁闷得不行··展皓脸上依旧带着笑,手里捧着杯茶,拈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儿:“这件事你们不着急忙,我先问你们另外一件事。”
说着,他兴趣缺缺地把茶杯放下来,抬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俩,慢悠悠地问:“五年前的重阳节之后,有一天晚上,你们到我家……碰见了马清韵。”
闻言,闫鹏和曲潇连都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神情怔忪··    展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声音不紧不慢、沙哑低缓:“那个时候,她做了什么,你们——又做了什么。”
·仲兰找到枯叶时,他正在偏院里对着一株荷包牡丹发愣·一群枯黄色的枯叶蝶环绕在他周围,一些落在花朵上,长长的口器插入花蕊里,正在吸食花蜜。
仲兰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枯叶蝶,忍不住低低地赞叹一声:“哇,好多蝴蝶”·枯叶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拘谨·仲兰轻巧地走到他身旁,眨着眼善意地看他一会儿,轻声地问:“岑大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枯叶短促地抬头瞟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花,闷声道:“我在看这个花,长得好奇怪。”
·看见他这模样,仲兰忍不住掩嘴轻声笑了一下:“这叫荷包牡丹,你看它圆圆的,还带着坠子,像不像个心形的荷包”·“嗯。”
枯叶闷头答应,视线落在玲珑讨巧的花朵上·仲兰好奇地盯着他面具上的花纹打量了一会儿,随后伸手从他身边接了一只蝴蝶··“少爷让我过来叫你,他在大堂跟闫公子和曲公子商量事情。”
仲兰托着那只枯叶蝶,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的·枯叶坐着怔了一会儿,随即“嗯”一声站起来,低头整理一下衣服,转身往外走··仲兰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匆匆地往院门走过去,那群枯叶蝶也渐渐散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许多落叶似的蝴蝶盘旋着飞上天空,映着湛蓝的天幕,就像从虚空中飘出了无数落叶一样·仲兰不禁轻声赞叹,伸手触碰了一下蝴蝶舞动的翅膀·快走到院门时,枯叶突然停了下来,仲兰听见动静,手还在半空中伸着,有些疑惑地扭脸看他。
“那个,你还要跟它们玩么”枯叶绷着半张脸,干巴巴地问她·仲兰愣愣地眨眨眼,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她看见枯叶抬起脸,尖削的下巴微微仰起,薄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随后,漫天的枯叶蝶就又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像秋日落叶一般,铺天盖地地停在她身上··门口,枯叶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仲兰怔怔地看着自己满身的枯叶蝶,嘴边慢慢勾起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走到大堂外面时,闫鹏刚刚开始讲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枯叶本想径直走进去,可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马清韵”三个字·于是,迈出去的腿不由得收了回来,他下意识地站到墙后,屏着呼吸开始偷听。
展皓在里面闲闲地靠着,感觉到某个轻微的气息,他眼睛轻缓地一眨,嘴角浮出一个了然的笑··“那天晚上的事情,其实我和潇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因为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后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
我们想着,那时候你不是也忙么,所以就没说了·”闫鹏说着,用商量的眼神看了看曲潇连··曲潇连定了定神,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讲下去:“那时候闫鹏觉得挺好笑的,因为我跟他进来的时候,马清韵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
她在摆弄桌上的两杯茶,挪过来移过去的·闫鹏看着好笑,就出声吓了她一下,结果马清韵被吓得几乎厥了过去,还把茶杯弄翻了·闫鹏也是被吓到了,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翻白眼……”·强强·    “就是”闫鹏在一旁哼哼唧唧地出声附和:“那白眼翻得,气儿喘得,她那时还是黄花闺女我们又不好给她顺气,她自己也是毛病丫鬟下人全让在院门外头候着,我只好灌了她半杯茶,过了好半晌她才醒过来。”
“茶”展皓倚靠在桌边,双眼沉定,一只手静静地托着腮·闫鹏跟曲潇连疑惑地对视一眼,又转脸愣愣地看着他,说:“是啊,茶。
两杯茶么,泼了一杯,我就喂了她剩下的那杯·后来她醒了,神情恍恍惚惚的,不大舒服的样子,我就叫她的丫鬟过来把她搀到轿子里送回去了·到底是黄花闺女,那么晚还在外面,不合适。”
“然后,她回去了,钟叔就进来了·”展皓看着他俩,定定地接了一句·闫鹏点点头,疑惑地道:“是啊,我那时还跟潇连笑马清韵痴心不改来着,钟叔还问我笑什么。
之后他看见地上的茶水,就叫了那个小丫鬟,就是后来你府里嫁出去的那个,什么柳……”闫鹏抓耳挠腮,卡在这儿愣是想不起来了,展皓眨眨眼,淡淡地接口道:“柳燕。”
“对对,就是柳燕钟叔叫了她来打扫桌子那小丫鬟长得漂亮,我记得很清楚·”·展皓盯着他信誓旦旦的神情,淡淡地弯了弯嘴角:“所以,照你的话说,那天晚上马清韵根本连面都没跟我见上,是么”·“呃……”闫鹏纠结一会儿,神情有些勉强地道:“如果在那之后,你们俩没有半夜偷偷幽会的话,那就应该是吧。”
展皓听了,眼睛笑盈盈地弯了起来·他托着腮满意地说:“我当然不可能跟她幽会,所以说,那天晚上我跟马清韵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清清白白,童叟无欺。”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一抬眼,视线幽幽地瞟向某一堵墙壁··闫鹏跟曲潇连愣在座位里,面面相觑,不知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墙壁后面的枯叶冷哼一声,不屑地翻一个白眼,随即握紧腰间的枯叶刀,头也不回地往偏院方向走了回去。
展皓看见他的身影从窗户外一闪而过,行走之间带起一阵轻飘飘的风,几缕发丝缠绕在一起,很快消失在墙后···晚上时候,苏州下起了大雨·钟叔带着丫鬟沅荷风尘仆仆地从渔场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雨披外面淌下来的水几乎流成了河。
展皓刚刚洗过澡,本来披着外袍在天井边儿上晒头发,明樱就来把他叫到大堂去了·枯叶正在对面房里泡澡,雨声中听见他俩的动静,眼睛不由得往窗户那边瞟了瞟。
只可惜浴桶被屏风围着,什么都看不见··枯叶无所谓地垂下眼帘,又静静地靠到了桶边儿上·江南的雨真是多,特别是到了夏天,说来就来,暴烈得很·听着大雨打在窗外美人蕉叶子上的闷响,和打在瓦片上的噼啪声,枯叶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那一窝猫儿在干嘛·小鸳鸯当了娘之后就不爱往外跑了,就是喜欢叼着小猫在房里转来转去,这儿放那儿放·有一天晚上他回去,还看见它把自己的娃放在地板上,爬起来一只它就推倒一只。
那天夜晚,小猫们打了一晚上喷嚏,弄得他紧张兮兮的·第二天展皓煎了药给猫咪喝,边灌边说,小鸳鸯这娘当得,是要把自己娃玩儿死的节奏啊··于是现在,枯叶就越发觉得心神不宁了,这不靠谱的臭猫……真巴不得展皓这边的事情早点结束,他对苏州府可没有一丁点儿兴趣。
展皓自然是知道他的担心,出门前专门叮嘱最心细的丫头季棠看着那窝猫儿·还特意交代人家说,那只左眼睛上印着一块角斑的猫咪可是你们岑大哥的心头肉,照顾好了,我给你加工钱。
季棠听了就笑,说少爷,岑大哥这么记挂猫咪,你不如一起带着去嘛反正又不用你操心··展皓也笑,笑得一脸狐狸相,说带去干嘛跟我争宠啊说完,双手往身后一背,摇头晃脑地走了。
季棠在背后看见他这得意的模样,挑着眉无奈地直摇头···走到大堂时,展皓看见李非常和仇朗行也在·石麟小猫儿似的窝在外厅的座位上,正拿着个钳子夹核桃吃。
瞟眼看见展皓披散着半湿长发走进来,他先是傻傻地愣一下,随即咧开嘴笑着迎了过来··“展大哥”石麟笑嘻嘻地举着半个核桃冲到他面前,说:“沅荷姐姐带回来的核桃好好吃”展皓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半个核桃,低声问:“这是沅荷给你的”·“嗯,我看见她拿着,就问她要了几个。”
石麟笑嘻嘻地说着,把双手摊在展皓面前·展皓淡淡地看了他手中的核桃一眼,随后冷淡地笑着轻轻将他推开了,侧身走向钟叔那边·石麟站在原地,有些失落不解地看着他修长飘逸的背影,小嘴渐渐地撅起来,眼睛里露出些许不甘的情绪。
钟叔正在询问李非常布庄的事情,装饰弄好了没,蚕丝染料到位没有事无巨细都一一询问过,李非常也毕恭毕敬地答着·展皓走近了,看见他一只手还扶着那只受伤的手,脸色也有些发白。
李非常正说着,眼睛不经意间看见展皓,表情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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