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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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一)(5)
·如果他没记错,李非常似乎是很喜欢裴习的,据说这小孩儿长得很好看,但是裴君荣又讨厌李非常……啧,还挺有意思··走进大堂,展皓就看见裴君荣狼狈地追着小家伙在桌椅间钻来钻去。
小孩儿身量比大人要小得多,桌子椅子下面可劲儿地跑啊躲啊,弄得人高马大的裴君荣一脸恼火,但又无可奈何·小裴习的脑袋上绑着个小抓髻,穿着套漂亮的衣服,那衣服料子考究,估计是李非常送他的。
这娃机灵狡猾,动作快得跟猴儿似的,展皓盯了一会儿也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裴习日你娘的,别跑了”裴君荣追着他到八角桌下边,气喘吁吁地矮身冲他大吼。
裴习缩在桌子底下大声地尖叫:“裴君荣你个老混账,嘴里别不干不净的你再说一句日我娘试试”·裴君荣被他骂得满脸涨红,双眼一瞪,胡子吹起来狠狠骂一句“小兔崽子”,掀了桌子就要伸手去抓他。
裴习尖叫一声,蹿出来就往外跑,不想却一头撞在了展皓腿上··小家伙“唔”地闷哼一声,双手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他·展皓好整以暇地低头笑着看他,小孩儿愣愣地抬起头来——长眉毛大眼睛,眼神灵动倔强,正经是个漂亮娃娃。
展皓伸手捏捏他的脸,好笑地道:“裴习,你跟你爹干嘛呢·”·小家伙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睛眨巴眨巴,随即迅速地缩回了手·展皓看他挺着小脊梁,有些紧张地揪着两只小手,一本正经地鞠了个躬,然后一板一眼地道:“展叔叔好”·看着他有些怯生生的表现,展皓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小孩儿见他眉眼温润面容和煦,拘谨的眼神这才放松了些·裴习揪着手,一晃眼看见后面表情怔忪的枯叶,眼睛立即一瞪,里面放射出了兴奋崇拜的亮光·接着,所有人都见着他“噔噔噔”地冲到枯叶面前,扑上去抱住人家的手,双眼亮闪闪地喊:“岑叔叔岑叔叔你回来啦”·枯叶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僵硬,只抻着一只手被他抱着。
小裴习这眼神热情得有些令人招架不住,得亏是个小屁孩,要不枯叶早就炸毛了··“岑叔叔你把我救出来,大恩大德,我我我,我永生不忘”小孩儿依旧抓着他的手没松开,说这话的同时还拽着枯叶的手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完了继续满眼崇拜地瞪着他。
展皓立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枯叶满脸的尴尬,对着兴高采烈的小裴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裴君荣则是郁闷地干站在一边,精疲力尽地翻了个白眼。
展皓摸着眉毛忍笑,沉声道:“裴师傅,令公子还挺懂事儿的嘛,跟你还真是不大像·”裴君荣听见这话,脸上不悦地撇一撇嘴,刚想开口说什么,小裴习就乜斜着眼鄙夷地抢在他前头哼哼着道:“我才不是他儿子,他哪儿生得出我这么好的儿子。”
说话间,他的小手还紧紧地揪着枯叶的袖子·展皓见这别扭狐狸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无所适从的神情,只不过现在要比以前还多了点儿拘谨和郁闷……总之是特别不享受的样子。
“裴习你说什么呢你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儿子”裴君荣被他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眼睛直翻白,已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小裴习见他这样,不但没有罢休,反而还拧起眉头,更大声地喊了起来:“裴君荣若不是你欺侮了我娘,她也不会被我爹给赶出去你倒悠闲自在,毁了人家清白,拍拍屁股就走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我爹我姓周,不姓裴”·裴习恶狠狠地吼着,小脸整个都涨红了,大眼睛用力地眯起,显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狠戾之色。
裴君荣被他说得又尴尬又气愤,“嗨呀”一声,大手在腿上一拍,跳起来就要抓这小混蛋·裴习尖叫一声,动作贼溜快地躲到枯叶身后,小手在人家衣服下摆上揪得紧紧的,脑袋还不忘探出来瞪着自家老爹。
展皓看了半天好戏,这时候才想起来伸出手拦一拦:“哎,裴师傅你先别气,好好说话,跟自己儿子闹脾气有什么意思·”说着,他拽住裴君荣的袖子把人拉到椅子边坐下,同时伸手往枯叶那边挥一挥,意思是让他俩也别杵着了,赶紧坐。
裴君荣还气呼呼的呢,坐下的时候右手狠狠在扶手上一拍,骂骂咧咧地咕哝:“……早知道是这么个狼崽子,那女的就是死在我面前我都不要”·这话音量太低,小家伙缩在枯叶后边儿没听见,但展皓倒是听清楚了。
展皓挑起眼角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爷儿俩怎么了,一回来就看见追来追去的,老鹰捉小鸡呢·”·“捉他娘的小鸡”裴君荣胡子一吹,眼睛又瞪了起来:“还不是李非常干的好事你自己问问裴习,才见过几面呢,就跟着走了那种人给的东西能随便吃么他给你衣服你就要啦我做给你的你怎么不要”·“就不要你做的衣服谁稀罕你做的东西”裴习尖声叫着,一张小脸鼓得跟河豚似的:“李叔叔比你好多了,从来不对我大呼小叫我最喜欢李叔叔了”·“嘿你个小兔崽子”这下裴君荣实在坐不住了,跳起来就要冲过去,可展皓伸出个手指往他后领处轻轻一勾一拽,他就又重重地跌进了椅子里。
前一瞬,枯叶在对面见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下意识地就把裴习抱起来护住了,小家伙也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展皓淡淡地弯着眼睛笑,迎着裴君荣愠怒的眼神,脸上不紧不慢的:“我以为是多大点儿事呢,值得你们这样折腾。
裴习不过是个小孩子嘛,你跟他较什么劲儿·”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一些,在裴君荣耳边低声道:“李非常就是想让裴习讨厌你,你现在打了他骂了他,他只会更偏向李非常。
裴师傅,有些事儿我得提醒一下你,李非常啊,这人什么小孩儿没玩过,跟着他的那个石麟,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前些天你也看见他跟石麟吵架了,估计再过几天就得掰了,到时候他难免不对裴习动真心思啊。”
说到这儿,展皓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身子恢复了原来的挺直姿势:“我看裴习跟你一样是个性子犟的,你自己应该知道怎样对付才最好·”他伸手拍拍裴君荣的胳膊,然后若有若无地往枯叶那边瞟了一眼。
枯叶脸上有些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俩,小裴习的眼睛里也闪动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展皓定定地朝他笑一下,接着扭回头又看向裴君荣,笑眯眯地摊开手:“裴师傅,我知道你现在忙,但是还得求你一件事。”
    裴君荣有些郁闷地瞪着他,磨牙霍霍,却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骂出来·展皓也不急,他就是看着人家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这笑容看得裴君荣心烦,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大手不耐烦地一挥,烦躁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别磨磨唧唧跟娘儿们似的”·展皓悠然地挑起眉,不紧不慢地撇头道:“几日之后,狄老爷子要在苏州设宴。
我需要一匹布,一匹能够艳压群芳的布,最好能超过你师父的手艺·”·裴君荣淡淡地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不屑地扭开了头:“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金线我早就吹好了,还心说你什么时候才会提。
这么久才开口,真是磨叽·”说完,他翻着白眼站起身来,一脸不高兴地拍了拍屁股·裴习还搂着枯叶盯着他呢,裴君荣瞪他一眼,伸手指住他狠声道:“小兔崽子,过两天再收拾你”·裴习小眉头一皱,环在枯叶脖子上的手搂紧了些,不依不饶地回呛一句:“我等着你不收拾我你就是老混蛋”·这回裴君荣憋着没理他,转过身气冲冲地走了。
展皓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着人家走开之后,脸上才摆出个为难又好笑的表情看向他俩·枯叶站在椅子边上没好气地瞪他,裴习撅着嘴,看看展皓,又看看自己混账老爹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会儿气不过了,一扭脸把头埋进枯叶肩窝里去。
·晚上明樱把小裴习抱去睡觉,起先那小破孩儿还搂着枯叶一个劲儿地蹭呢,还哭,说混账裴君荣,对我一点儿都不好,我被抓了也不关心··明樱笑眯眯地哄他,把他从一脸菜色的枯叶身上扒下来,说哪儿能呢,你爹可心疼你,追着他们跑了整整两天呢·小家伙红着眼嘟着嘴,不相信地说,你骗人,他巴不得我被抓走。
说话间小手紧紧揪着明樱的衣服,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明樱偷偷地笑笑,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边抱着他走出去了·经过展皓身边的时候,她矮下身在展皓耳边低声说,洪姑娘在偏院等你。
枯叶耳尖地听见这句话,心中暗忖……洪姑娘难不成是赤龙门的洪娘·一个多月前他曾见过洪娘,就在常州展家的大厅里——那时候他手里还抱着两只湿淋淋的猫咪。
赤龙门在一年多以前事成之后就被展皓解散了,群蛇无首,顿时成了一帮不值一提的杂碎·那时候洪娘来找展皓,估计也是因为没有出路——另谋营生确实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情。
看现在这架势,展皓估计是已经把赤龙门吸收进展家暗地里庞大的线卫网了··……看来他也没办法从江湖事里彻底地脱身·枯叶抬起眼,看向此时已经开始坐下喝茶的展皓。
他脸色稍微有些疲惫,眼帘低垂着,慢吞吞地在抿一杯茶·钟叔已经回房沐浴休息了,大堂一边,仲兰拿着条热毛巾走过来递给展皓擦脸,同时倾下身,低声在他身侧说着什么。
展皓眼神淡淡地听着她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心不在焉地把毛巾捂在脸上抹了抹,动作散漫慵懒·枯叶见他沉默不语地微蹙着眉,眼帘低垂着,视线漫无目地投在地板上。
一会儿,仲兰说完了话,他才把眼睛抬起来··强强·静气凝神的双眼,琥珀色的眼珠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两点灼灼的光斑·展皓正对着枯叶,于是一抬眼就盯住了他。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枯叶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没来由地绷了一瞬,整个身子像是被他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展皓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神态缱绻地道:“岑别,你也累了,快回房洗澡吧,水已经烧好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枯叶首先想到的,是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相比,隐隐有些气力不足·很难发觉,但是他听出来了,展皓说话虽然总是一副慢悠悠的腔调,但是收尾干净利落,绝不会有拖沓的气音。
于是枯叶拧起眉看他,心里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中午时候他那虚弱的情状·展皓坐在对面依旧好脾气地笑着,半晌还哄小孩儿似的挥了挥手,说:“去啊,再晚的话水该凉了。”
这死样子,摆明了不肯合作罢了,他自个儿都不着急,别人瞎操什么心枯叶不禁有些气馁地哼了一声,窝火地瞪他一眼,随即转身往后院走过去了。
展皓浅笑着目送他走出去,待枯叶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慢吞吞地回过身来·仲兰有些忧心地看着他,听见他沉重又绵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撑住了沉闷胀痛的脑袋。
·展皓觉得有些心烦··大概两月以前,洪娘来问他要差事做·自从他离开赤龙门之后,门间内斗频发,不出三月便已一盘散沙·洪娘对这样的帮派自然是没有留恋,撂下这片烂摊子,拍拍屁股自寻出路去了。
只不过赤龙门是所谓的歪门邪道,江湖上同类型的帮派差不多也都这样,她又不可能转投了正派·一来二去,就想到了展皓··展皓倒是无所谓,他收留了那么多人,再加一个也无妨……他头疼的不是洪娘这个人,而是她负责的事情。
他是让洪娘留在常州府的,跟着钟叔的副手郑东和他的心腹崇莲盯着林家的事情·洪娘来了,就说明马清韵那儿又出问题了··按说这件事跟他展皓关系不大,他大可置之不理,可偏偏枯叶的一些心思又梗在方秋那儿。
他要是没把事情办好,指不定小狐狸之后会跟他别扭多久··讨好这家伙还真是不容易啊···待展皓慢腾腾地转悠到偏院时,洪娘已经等了快大半个时辰。
人家心说大老板就是忙,半天都抽不出时间来见她,这下终于出现了··“哟,展老板总算有空来见我啦·”洪娘揶揄地说着,揪着根红绸在手指上绕啊绕,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扭过来。
展皓进了院门,幽暗之中一身红衣的洪娘特别显眼,可她身后的游廊边上,似乎还坐着一个黑影··展皓漫不经心地瞟了洪娘一眼,随即微蹙着眉把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洪娘也意味深长地扭头看向那人,对方隐隐瑟缩一下,而后迟疑着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了灯光下··原来是殊梅··看见是她,展皓的眉头便松了下来,脸色也变得和煦了。
他看着殊梅用布条挂在脖子上绑着夹板的的手臂,眼睛不由得不满地眯起,声音低沉地责怪道:“你昨天刚受了伤,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我……”殊梅的脸色有些颓唐,满眼灰暗。
展皓知道她是为昨天的事情而内疚,这姑娘从来都是个神经质的性子,死心眼,忠心耿耿,护主心切·展皓一早就清楚她对枯叶有点儿意见,昨天放他们一起行动,要说不出点儿事情,他倒还会觉得奇怪。
殊梅垂着脑袋,整个人都是垂头丧气的:“少爷,属下办事不利,害得大家都受了伤,你责罚我吧”·见她这样,展皓不禁伸手环着胸,无奈地叹一口气,说:“你就这么想受罚啊。
可我要是不责罚你,你要怎样”·“少爷”殊梅急切地抬起头看他,焦虑地说:“我说了多余的话,做错了事情,你要是不罚我,我,我……”·“你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是不是”展皓好笑地弯起眼睛,微微躬身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姑娘真好笑,别人犯了事儿跑还来不及,你就上赶着找罪受。
多大点儿事,受了伤养好不就成了我罚你干什么,费神又费伤药的·”·说话间手上还不干不净地戳人家的脑门儿,一下又一下:“至于你跟岑别吵架,倒也有些意外的效果。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急脾气,有些话你说了,我就不必再说了·”·听见他这话,殊梅心里一紧,忍不住抬头满眼忧心地看向展皓·展皓浅笑着看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家主子能耐着呢,没事儿。
你好好养伤,往后事情多了去了,不快点好起来怎么行快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少爷,那……”殊梅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见展皓眉眼之间的疲色,已经滚在舌头上的话语就又咽了下去,“那我回屋休息了。”
说完,脚步还是移不开,她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去,三步一回头··洪娘看着她闷闷地走出院门,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还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啊。”
展皓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在游廊的扶手上坐下,说:“你喜欢”·洪娘扭脸看他,瞬间媚笑起来:“哎哟,展爷,你这话还真是惊世骇俗可别吓着奴家呀,奴家胆子小。”
“行了吧你,”展皓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身子倚到廊柱上,“有什么事情就快说,我还要回去睡觉·”·“展爷真是无情啊。”
洪娘冲他娇嗔地抛一个媚眼,腰身软软地坐到展皓身边,手指顺着栏杆娇滴滴地爬到展皓的袖子边上:“我今天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阵子苏州知府家的下人往林家跑得有点儿勤快,昨儿张知府亲自来了,半夜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地钻进了马清韵的偏院。”
“他跟马清韵”展皓眉头一拧,眸色隐隐变深了··洪娘媚媚地斜一眼他,翘着二郎腿的绣花小脚若有若无地往展皓腿上蹭:“确实是干了那档子事儿没错,我听那女人叫得可享受呢,浪得不得了,林家也没个人来管管。”
    听到这话,展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既然那两人是这样的关系,林智桓就有可能是用这件事来牵制张知府。
那么,方秋有可能就是张知府的孩子··那个胸无点墨、形容猥琐、胆小怕事的苏州知府张令已,怎么会是方秋的爹他怎么可能生得出方秋这么聪慧乖巧的儿子·不应该……展皓拧着眉,眼珠的颜色越发暗沉。
洪娘在一旁用鞋尖挑逗了他好一会儿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也只得无趣地放弃·她翻个白眼站起身,衣袖有些不屑地甩了甩,不悦地道:“展皓,虽然是我自己找上你,可我也不是给你白做事的。”
听见她的话,展皓定定地抬起眼来看向她·他盯着洪娘不满的表情,半晌,冷淡地开口道:“你想要的那种报酬,我永远不可能给你·其他的什么,你可以跟我说,但我也不是非得答应。
你大可以走,反正我不会强留·”·“你”洪娘被他气得声噎,指间的绸缎绞得越发地紧了:“呵,展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目中无人,傲慢得令人生厌我早该看清你……”·“你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重,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交情。”
展皓淡淡地瞥她一眼,眼神漠然:“你不是那个人,我本就没必要把你太放在眼里,不要说得自己好像是个什么委屈可怜的人物一样·”··他不是冷漠,不是目中无人,该知道的人会知道,那些特定的人会感觉到他的感情,而不在范围内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他不是吝啬,只是有些人没资格···洗好了澡,把脸上易容的东西弄干净之后,枯叶披上衣服,顶着条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昨晚展皓帮他剪了头发,他明显能感觉到发丝的状态好了很多,估计是昨天桂花油的功劳。
也不知道展皓哪儿来这么多闲情逸致,操心这些事情,生意上都还一堆麻烦呢,真是……·他拧着眉头腹诽着展皓,手上胡乱地在脑袋上乱揉一通·窗外是夏天晴朗的夜晚,气温较之白日已经低了很多,此时夏虫正躲在泥里一声一声地叫着。
寂寂的虫鸣声之后,枯叶听见展皓的脚步慢吞吞地走进了院子,正往房间这边走·他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毛巾从脑袋上拿下来,攥进右手里··对面的门打开了,“吱呀”一声,随后又关上。
枯叶屏息凝神,隐约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又辨别不清·一会儿,那些细小的声音沉寂下来,入耳的又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虫鸣··该不会昏在里面了吧就像中午时候那样……原来他也挺不济事的嘛。
一边腹诽着,枯叶揪着毛巾蹭到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他磨磨蹭蹭地往展皓那边靠过去,对面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但是没有声音,一片沉凝·枯叶将耳朵贴到门板上,试图寻找展皓呼吸的响动……他凝神运气,却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真,真昏了枯叶瞪着眼,心里有些不可思议·他趴在门板上傻了一会儿,随即果断地伸手将门推开,同时张口喊了一声:“展皓”·房间里空无一人。
面前的桌椅是空的,床上也没人·枯叶大睁着眼巡视一圈,视线溜到幽暗处的屏风上时,突然,一声水波的响动传了出来·接着,展皓慵懒沙哑,又带着一丝茫然的声音在屏风后面响起:“岑别怎么了,我在洗澡。”
洗,洗澡·枯叶怔在原地,半晌,一张脸全黑了:“你洗澡怎么也不出声的”他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句,后槽牙都快磨出声响。
展皓在屏风后面低笑两声,声音轻缓:“你是在担心我么”·“担心你大爷”枯叶气呼呼的,懊恼地转身想走,却被展皓出声叫住了:“岑别别生气嘛,来了就进来坐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枯叶嫌弃又不耐烦地臭着张脸,拧身瞪着屏风道:“什么事情”·展皓又低声地笑了起来:“你别急啊,进来坐,我一会儿就好了。”
枯叶脸上维持着那副臭得不行的表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关上门走进来·屏风后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枯叶正纳闷说展皓洗澡怎么也不点个灯,下一刻,屏风上的远山图案就被燃起的烛光照亮了。
展皓倚靠在浴桶里的身影被映照在上面,宽阔的肩背,修长结实的手臂,果然不是平时看上去的那样削瘦··他攥着条毛巾,伸手在肩膀上漫不经心地搓洗着,宽阔的后背微微动作,长长的头发湿了粘在后颈上,弯曲出奇怪的弧度。
枯叶拧着眉头,暗自打量着展皓影子的轮廓,半晌,默默伸手捏一捏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唔,居然还没有他那么结实的样子,这真是太不合常理了··明明也没见他怎么锻炼。
跟着展皓两个多月,最常见的就是他那游手好闲的慵懒姿态,一副无所事事什么都懒得做的模样,可这混蛋居然比自己还要壮这有哪里不对吧枯叶眯起眼睛,心里越发地觉得不满。
他站起身来掐掐自己的腰,又把手折到身后去摸一摸自己的背……到底是差在哪儿了·正百思不得其解地捣鼓着呢,身后屏风那边传来了稍显巨大的水花声。
枯叶扭头去看,就见展皓已经从浴桶里跨了出来·屏风上映着的影子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能够辨认出修长矫健的体型,全身光裸,一丝不挂地正站在浴桶旁··展皓抬起肩膀,白皙的手臂从屏风后面伸出来,懒懒地冲枯叶招了招:“岑别,帮我拿衣服过来,就在床边上挂着。”
枯叶愣愣地盯着展皓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肌肉结实修长,起伏优美,哪里像是一个商人的身材他自己的手怕都没有那么壮这,这全天下好处都占尽的混蛋……·想到这儿,岑别小朋友的心理不平衡了,脾气一上来,脸就跟着臭了下去:“做什么要我帮你拿不拿”说完,枯叶磨着后槽牙转过身,双手扭在胸前,弓着背气鼓鼓地坐到了椅子上。
展皓从屏风后面探出个脑袋,就看见他小孩儿赌气似的背影·夏日里薄薄的衣料在他瘦韧的脊背上绷出明显的躯体轮廓,纤长的脊梁骨,从松散的头发之下延伸出来,穿过纤细结实的腰,一直隐没进窄小的后臀。
强强·展皓垂着眼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眉毛默默地挑起来,语调不紧不慢地道:“好吧,那我还是自己出来穿罢·”说完,枯叶听到了他拖着木屐“踢踢踏踏”的刺耳脚步声。
怀疑诧异之间,他转脸一看,不偏不倚,看见了展皓毫不遮掩的赤裸裸修长身躯··“你……”枯叶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展皓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和胸前,上身肌肉饱满修长,莹白的肌肤被灯光罩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他瞪着展皓慵懒随性的眉眼,一时间忘了所有的动作,就只能傻傻地瞪着人家看·展皓一丝不挂,但丝毫不觉得窘迫,反而还姿态坦荡地站住了·他挑着眼角冲枯叶微微一笑,说:“怎么了你不帮我拿,我只好自己出来拿了咯。”
    枯叶瞪着他,右半张脸渐渐变得通红·他不大好意思看展皓的下半身,可眼睛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瞟到了一些·平坦紧绷的小腹,修长结实的双腿,以及双腿之间藏在毛发里的……枯叶别开眼,感觉到脸上烫热。
他哑着嗓子难堪地道:“你……不,不知羞耻”·展皓眯眼一笑,摇摇头继续悠闲自在地往床边走:“什么不知羞耻,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看一下怎么了说起来还是你占了我便宜呢。”
“我占你便宜”枯叶被他这话憋得气结,羞恼得只想一拳砸过去·展皓笑嘻嘻地望着他,从床头的雕花衣架上取了件薄衫披着,又慢条斯理地穿上裤子:“你的脸皮这么薄啊,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谁小姑娘”枯叶彻底被他说毛了,扭过身气急败坏地瞪他,眼珠子都快发红。
展皓气定神闲地束好衣服,从衣领里拉出长发不紧不慢地梳理:“不是小姑娘是什么男子汉哪有你这么事儿的,看个男人都会脸红,等以后娶了媳妇儿该怎么办不洞房了”·说着,展皓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他。
枯叶脸上隐隐露出羞窘又不屑的神情,撇开头,没好气地望着窗外道:“我才不要娶媳妇儿,女人麻烦死了·”·听到他这句话,再看着他全然不掩饰的嫌恶神情,展皓眉毛隐隐地动一动,随即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视线。
枯叶翻着白眼瞥他一下,一会儿又气鼓鼓地闷声捶了一下桌子·看见展皓悠闲的自得姿态,枯叶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傻帽·人家好着呢,他挂心什么这下好了吧,自己送上门,又被他耍着玩儿了。
正闷声忿忿着,展皓那边擦着头发,不知道在床头摸到个什么东西,拿起来看看,接着就一扬手往枯叶这边扔了过来·枯叶身子没动,只伸出个手在空中一晃,那小东西就攥进了手心里。
他直起身扭头瞪展皓,烦闷地问:“干什么”·展皓耸耸肩:“放在我床头的线报,估计是仲兰接到的·”·枯叶瞪着他,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张开手,见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细小的竹管,塞子上缠着一圈暗色的灰线·枯叶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怀疑地看向一脸坦然的展皓:“你让我看线报”·他的神情狐疑戒备,仿佛自己在教唆他做什么坏事一样。
展皓不禁觉得好笑,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灰线竹管是常州府家里用的,所以应该是季棠汇报的猫事·”·“猫事”枯叶不自觉重复一声,脑子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展皓悠闲地给他笑了一个,下巴隐隐挑起来,道:“是啊,人家不是帮你养着小鸳鸯么,还有小角儿·”·听见小角儿的名字,枯叶这才回过神·他取下塞子,从里面抠出了一卷小小的淡黄色薄宣纸。
把纸卷放在桌上慢慢展平,竟有两个巴掌那么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小的字·枯叶对着那些字眯眼一看,瞬间觉得脑袋晕眩,眼前一片发花·他狼狈地闭上眼撇开头,气急败坏地叫:“这字怎么这么小”·刚抱怨完,枯叶就听到展皓的低沉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这丫头就是这样,她的字一般人还读不了。”
接着,手里的纸被轻轻地抽走了·枯叶睁开眼,看见展皓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眼前,此刻正垂着头静静地阅读着纸上的信息·不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枯叶忍不住好奇,身子往前倾一倾,问:“她说什么了”展皓抬眼对他一笑,低声道:“季棠说,猫咪刚睁开眼睛没多久,已经能跑会爬了。
枪枪老是跟着人跑,好几次差点踩到它·小角不爱搭理人,喜欢自己在床上玩儿,总是钻你的衣服·它长得最快最壮,估计是奶水喝得最多·这家伙胆子也大,前几日爬到衣柜上,跳下来时候差点儿磕着下巴……”·“一开始她想把猫窝搬到自己房间,但是小鸳鸯不愿意,老是叼着小猫跑回你那儿去。
天热了不钻薄毯了,她把你枕头换了竹席面的,那几只猫就老缩在上边儿……”·“等等”枯叶突然打断他,脸色有些严肃:“它们有没有在我的枕头上撒尿”·展皓垂眼找了一下,脸上笑得更欢了:“有,尿了七次。”
“我就知道”枯叶气结,一张脸臭得不得了·展皓笑吟吟地把纸条收起来,说:“你气什么,季棠天天都换呢,又不用你操心。”
话是这样说,可枯叶还是闷着张脸,气鼓鼓的也不知道在计较些啥·展皓看得心里痒痒的,手上有些待不住,指头难耐地捻动好久,最后还是伸出来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瘦瘦的,凉凉的,没多少肉·这一下戳得枯叶有些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就只是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展皓·后来回过神了,瞬间炸起头发捂住脸,恼火地吼:“你干什么”·展皓无辜地笑着缩回手,从容地道:“你那脸都快鼓成河豚了,戳一下放放气儿。”
放你大爷的气枯叶瞪着他,咬牙切齿地揉着发烫的腮帮子·展皓在对面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头发半湿着,黑色披肩似的散在肩膀上,显得随性而安静。
瞪着这样子的他,枯叶慢慢的也撑不下去了·他是不习惯别人触碰没错,但是展皓好像也没有恶意,而且朝他发脾气的话,指不定又要被他说脸皮薄小娘儿们气……呿,才不要遂他的意。·想着,枯叶就忍着火气把脸别开了·刚才被他戳到的地方还烧烧地发烫,微硬的指甲触感挥之不去,一直抓挠着那块肌肤·展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松了直直的眼神,歪头从桌子下面的悬屉里拖出一小兜核桃。
不一会儿,枯叶就听见了熟悉的“咔嚓”声·展皓捏了几枚核桃,把果仁拿在手里递过去,说:“伸手·”·枯叶没好气地拧着眉瞪他。
展皓淡定地挑一挑眉毛,催促说:“拿着啊,你边吃我边跟你说事儿·”·枯叶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了过来·展皓轻笑着把果仁放到他手心里,随即低下头继续捏核桃:“刚才洪娘来了,她在常州府帮我盯着方秋的事情,现在又有进展了,只不过你听了估计会不高兴。”
枯叶嚼着核桃,不屑地撇一撇嘴,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难不成说方秋真是你儿子”·这话说得……展皓无言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无可奈何。
枯叶故作漫不经心地挑眉瞟他一眼,嘴里嚼得一动一动的,看上去像只嚣张的小马驹一般·展皓叹一口气,默默地低头开始收拾手里的活计,闷闷地道:“不跟你说了,刚说一句话你就膈应我,气死我了。”
“喂,你别血口喷人”枯叶直起身来瞪他,脸上有些不满:“谁气谁啊你气了我那么久,我气你一次不行啊”·    “我哪儿气了你了我哪句话不是好好说的,怎么就气着你了”展皓睁大眼睛,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正直模样:“倒是你啊,一提起这事儿就膈应我,就算方秋是我儿子又怎么了岑别你今天跟我说说,我究竟哪儿惹你嫌了,嗯”·“我……”枯叶张口结舌,一时间又被噎住了。
展皓睁着大眼哀怨地望着他,仿佛在控诉什么似的,搞得他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虚·枯叶绷紧身子,忍不住躲闪了一下他的视线,目光落到另一处去,表情也开始不自然。
展皓在对面哀哀地叹一声,有气无力地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就是不讨你喜欢·你休息去吧,我也累了,慢走不送·”·说完,他还真就站起身往床边蹭了过去,一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
枯叶瞪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好些话堵在喉咙口,说哪一句都不行,憋得难受···我……谁说我讨嫌你了,你那么多人喜欢,还差我一个么。
天天耍着我玩儿,就不准我膈应你这一次啊真是……··此时展皓已经在床上静静地躺下了,背对着他,盖着薄被伸出个手来挥一挥,闷闷地说:“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枯叶瞪着他横在床上修长的身影,长长的黑发铺散在身后,一部分还从床边垂了下来·他干瞪着眼,内心纠结好久,可还是拉不下脸面去对展皓说软话·他堂堂的江湖第一杀手,几时给人家做过小混蛋,你就给我可劲儿地装吧,哼……走就走,难道说我还愿意赖在这里不成·于是枯叶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走了。
门板打开再关上,“碰”的一声,震得展皓支楞着的耳朵都有些发疼··这别扭得到了天上去的小狐狸啊,啧,真是……·无奈地摇头笑一笑,展皓挥手将桌上的烛台灭了,松一松身子,随即在黑暗里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中午时候的那一次,确实是消耗得太厉害了,虽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但也真的有些操控不住·意念运用到极致时的那种眩晕感,那种仿佛漂浮到了云端的虚空无着感,都令他隐隐地觉得不妥。
世间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他在短时间内掌握了极乐门的所有功夫,因此而失去的东西,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感觉到·   ···第十九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钟云德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大堂里,脸上沉沉的没有表情。
他年纪大了,睡不了几个时辰,经常是卯时初刻便醒过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同样早起的明樱看见他,就帮他冲了一壶乌龙放着·钟云德捧着那个温润小巧的紫砂壶靠在椅子里,一边静静地啜饮,一边看着屋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浅紫色的天幕上隐隐缀着几颗微弱的星子,视线可及的远处,被屋檐和树木遮挡住的地方已经露出了灼白的天光··这样的景色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在常州的时候,或者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又抑或是在马车上。
如果说展皓是天生的商人,了无牵挂的迁徙者,那么他就是被命运所迫,日夜奔忙的沦落人·有些景色他不喜欢,但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赏看··一次次重复相似的风景,在不断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当太阳在屋檐后面露出了一点点边缘时,展皓从大堂一边走了进来·看见坐在椅子里的钟叔,他的眼神微微一动,静立半晌,随后走过去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钟云德捧着茶壶扭脸看他,眼神定定的,没什么多的情绪,也没有任何表情。
展皓知道钟叔在打量他,注视他的五官或者眼神·昨天的事情钟叔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展皓明白他是在等着自己说,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一时间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钟叔看着展皓,展皓却偏着脸不与他对视·一个字看久了会令人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此时在钟云德眼里,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无论是眉眼、神情、姿态,还是他左眼角下方的痣,都再熟悉不过。
但是这一刻,钟云德怀疑自己的记忆——这个人,也许并不只是自己所知道的那样··自己对他,其实真的算不上熟悉··静默之中,展皓微微低着头,心里有些踌躇。
他静静地呼吸着,好几次想要开口,可是一口气提到喉咙口,最终却又咽了下去·还是不行,如果是别人,他可以瞎扯淡,可以一语带过,但他面对的是钟叔···强强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他不愿意糊弄的。
    ——今天这样,果然还是太仓促了··一壶茶已经见底,钟云德收回视线,低头揭开壶盖,往里面湿润的茶叶看了一眼··展皓抬眼看见他这个动作,看见钟叔低垂的头颅上灰白的头发……他记得自己年幼时,钟叔的头发曾经是很黑的,年轻时候的他气质温和内敛,性情也低调沉凝。
如今二十几年过去,自己成为展家当家,他也已经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叔,我帮你再泡一壶茶·”展皓淡淡地说着,站起身伸手将钟云德手里的茶壶接了过来。
钟叔抬眼看着他转身向外走去,半晌,鼻间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不一会儿,展皓捧着紫砂壶回来了,他站在钟云德身前,双手端着壶恭敬地递过去,轻声道:“钟叔,喝茶。”
钟云德静静把茶接过来,放到手边的桌上·他抬眼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展皓,音调沉缓地道:“少爷,有些事情,你瞒得我太多了·”·“是,晚辈有错。”
展皓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身子微微向前弓着,看上去就像马上要跪下了一般·钟云德有些无奈地盯着他,一会儿又叹一口气,伸手头疼地揉着额头:“罢了罢了,老爷都不管你,我还在计较什么,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叔,你别这样说,”展皓依旧维持着认错的姿势,连上身倾斜的角度都没有变化,“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徒增烦扰。”
说着,他抬起头,双眼沉静地对上钟云德的眼睛,道:“钟叔只要知道,我是展家少主,是昭昭的大哥,我一辈子都会在这个位子上,为展家悉心经营,这就够了。”
钟云德深深地望着他,眼神一时间有些复杂·他拧着眉头,脸庞疲惫地往另一边撇开去:“少爷,你还真是……”沙哑的声音停顿一下,叹息之中,慢慢地才又继续说:“我看着你长大,廿八年……我究竟有没有认识过你,嗯你小时候,别人跟我说你是鬼子,这些话我从来都不信,在我心里你就是展家大少爷,老爷的长子。
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中午——昨天中午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展皓,你告诉我钟云德,你到底是谁”··这个场景并没有超出展皓的预料,应该说,连对白都达到了八分的契合。
能估算到钟叔的行为言语,他本应觉得很快意,但现在展皓心里只感觉到沉闷的苦楚,和挥之不去的凉意··他不愿意糊弄的人,用这样生疏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
这让展皓觉得有一点儿沮丧···“钟叔,你是几十年过过来的人·说实话,往后几十年,等我到了你这个岁数,那时候距离死也就不远了·”·“你关心我我很高兴,谁被这样瞒着心里都不是滋味,这感觉我清楚。
但有些苦衷我相信你也明白,并不是所有话都能往外讲的·当年爹他把你从江边捡回来,他也没有问你的身世来由……你当他不想知道么昭昭小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但爹说,所有的故事都是有灵性的。”
“有灵性的意思就是,故事讲出来,会有情绪,会让人高兴,或者是伤心·”·“爹他没有开口挖人痛处的习惯·叔,我提这个事情,希望你不要生气。
这几年做生意,我也隐约听到一些当年的传闻,大概是清楚来龙去脉了,但这些故事对于我而言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我的钟叔,我知道了之后,你还是我的钟叔,难道我要因为那些无聊的过往而猜忌你么”·“虽然俗话说人心隔肚皮,但我相信别人的为人我自己能看到,我只信自己的眼光。”
·展皓抬起双眼,眼神缓慢而深沉地流淌在钟叔的脸上·他说话不紧不慢,音调沉缓,发音清晰,收尾淡然而有力,一如他少年时候的模样··“如果我今天不告诉你我的来处,钟叔,你是不是就不认我这个晚辈了”·    ·    钟云德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展皓刚三四岁的时候,他曾经想去逗弄小家伙。
那时他蹲着身在小孩儿面前,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亲和无辜一些,说出来的话语也都尽量简单易懂·那时候展皓静静地看着他,笑着把脑袋歪一下,用清朗的童声说:“钟叔,你的眼睛应该再睁大一些,脑袋像我这样歪一歪。
还有,说话时候不要用成语·”·他从小就没有小孩儿的样子,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他比自己还要老·钟云德是喜欢小孩子的,只是这个爱好没办法在展皓身上实现。
但是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教他经商,教他算账,心里早已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若说不认他,那是绝对没办法做到的,他花了多少心力在展皓身上,这些年只有他自己清楚。
看他长大,看他逐渐独当一面,看他有了喜欢的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一些事情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虽然被隐瞒的感觉很不好·但正如他所说,一些事情应该要掩盖在心里面,不能被讲出来,否则只会徒增烦忧——特别是当听众是关心自己的人的时候。
他只要一直是现在这个他就行了·想一想现在,再想一想未来,他们可以对过去绝口不提···早上起床洗漱好了之后,枯叶本想走出房间吃饭,可手往脸上一摸,他意识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面具坏了,而展皓承诺他的新面具还没做好··心里一下子有些烦躁·枯叶恼火地抓一下左脸上的伤疤,在屋子里像困兽一般茫然地转了两圈·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出去吧几日之后就是那什么狄德庆的宴会,展皓肯定得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可是他的面具坏了啊他爷爷的,怎么就是现在坏了淋个雨就坏了·枯叶忿忿地扭脸看向床头的那个老旧的面具,原来完整的漆皮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这儿秃一块那儿秃一块的。
枯叶走过去将它拿起来,一时间又有些郁郁·面具里面那层光滑的鳞皮依旧完好,应当说不会坏到连脸都贴不住的程度啊想着,他有些赌气地把面具往脸上一贴,暗扣一拨,面具里鳞皮一紧……吸住了。
虽然没有原来那么紧绷密实,但确实是贴住了,动一下眉毛和嘴唇,面具也没有掉下来··于是,枯叶瞪着眼站在原地,默默地无语了···等他磨磨蹭蹭地弄好面具,吃过早饭再走到大堂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枯叶怔怔地站在大厅门口,一时间觉得这场景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熟悉……这让他不禁烦躁地拧起了眉毛·仲兰端着个果盘从一旁走进来,枯叶扭脸望她,闷闷地问:“展皓呢”·“少爷他和钟叔往城南去了,到店里去算总账。”
仲兰轻巧地把果盘放下,小脸扬起来对着他笑:“你找少爷有事啊”·“没事·”闷闷地说完,枯叶板着一张脸转过身走了。
仲兰伸着个脑袋往他走的方向望,看见他的背影气冲冲的,又好似有些郁闷·小姑娘脸上不禁露出个控制不住的笑容,一双眼睛眯得跟猫儿似的··    枯叶臭着脸一路往侧院走过去,心里面气闷得胸口都要发疼。
这混蛋的展皓又不带他……第二次了昨天他不是还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么,怎么今天一大早就往外跑了也不怕身子挨不住·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咒骂着,枯叶走到走廊尽头往右一拐,差点儿跟一个人撞上。
他心里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顿,刚探出去的脚往后一收……眼睛抬起来,跟同样被吓到的殊梅对上了视线··殊梅:“……”·枯叶:“……”·“那个……”跟他相互瞪了一会儿,殊梅别开眼,有些尴尬地垂下了脑袋,“那天的事情,对不住,说了过分的话,害你受了伤。”
枯叶僵立在原地,殊梅的脑袋低垂在他身前,害得他浑身都不自在,哪儿都不得劲儿·可人家姑娘道歉他也得应着呀,憋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才憋出个:“没事。”
“那天回来少爷帮你包扎了,那应该没大问题了·”殊梅闷闷地咕哝着,这才慢吞吞地把脸抬起来·她自己的手还包扎着夹板绷带,脸色也苍白苍白的。
枯叶看见她的脸色,就干巴巴地道:“你还伤着,到处乱跑好不了·”·听见他这话,殊梅不禁轻声笑了出来:“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怎么会有事情。”
说着,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来时的路走了过去,枯叶迟疑了一会儿,随即默默地跟上··“我不过是断了只手,算不了什么,早上还是要起来练功的。
要不然等身体好了,功夫也退步了·”殊梅漫不经心地说着,带着枯叶穿过游廊,走到了花草繁茂的偏院去··此时院子里有几个女孩子在比划拳脚,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三个应该就是那天去了落英山的。
枯叶盯着她们的招式,不禁在脑海里细细回忆——她们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力道不如男子,但胜在迅疾快速·这招式有点儿像江湖上的几个女子门派,但是又不全然相似。
殊梅注意到他探究疑惑的眼神,就说:“说来你也许不信,这功夫是少爷教我们的·”·“他教的”枯叶瞪着她,有些瞠目结舌。
他跟展皓交手过一两招,虽然少,但是看得出他的招式诡谲狠辣,出拳又毒又重,跟眼前这功夫完全不相似殊梅说是他教的,这怎么可能呢·看着他震惊的神情,殊梅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色:“我们这功夫是少爷随性所创的,他说女子力量不足,但胜在身子灵活,于是就创了这些招式给我们练。
少爷聪明绝顶,智慧过人,能将自己所学融会贯通,提炼萃取·这本事,估计江湖上没几个人能有·”·听着她得意洋洋的语气,枯叶有些无言了·他发现跟殊梅谈论展皓根本就是个错误,这姑娘未免也太崇拜自己的主子,简直就把展皓当做神来膜拜。
说起来,前日她骂自己,好像也只是因为他之前说了展皓几句坏话··枯叶撇撇嘴,心里暗自鄙夷·殊梅依旧在一边满心崇敬地欣赏展皓为她们所创的功夫,一晃眼看见枯叶的苦瓜脸,脑子里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儿,就问:“对了,小岑,你今天怎么没跟着主子他去哪儿了”·一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枯叶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他僵着面部肌肉默默地磨了一下牙,闷声不悦地道:“他跟钟叔出去有事了,仲兰说是去楼里算总账·”·“算总账”听见这三个字,殊梅眼睛一眯,眼神里逐渐绽放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味:“嗬,少爷终于要算总帐了还以为他是要用在后头,原来是备着这一次……”·“这一次”看着她掩盖不住的跃跃欲试表情,枯叶有些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殊梅志在必得地笑着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就等着看好戏吧·那些绣花枕头的公子哥儿,包括那败家子燕祁,一个都跑不掉,每一个都得垮”··苏州府人群熙攘的道路上,展家低调素朴的马车正“骨碌碌”地在道儿中央不紧不慢往前走。
全靖一如既往坐在驾车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地用短鞭将两匹枣红马儿驱赶向右边的转弯··玉珂在转弯处踮着脚尖儿往这边望着,一直到看见全靖,她脸上有些焦急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小跑着跳上马车,咬着下嘴唇没好气地拧了一下全靖的手臂,低声骂道:“这么慢”骂完了,这才把马车的帘子掀开,递了个东西进去:“少爷,你要的烟斗。”
马车里端坐着的展皓定定地睁开闭着的双眸,垂眼打量一下她递进来的羊脂玉烟斗,这才伸手接过来··凝白的羊脂玉,摸上去手感温润滑腻,确实是上等的货色。
只是展皓更喜欢原来的昆山烟青玉烟斗,无关种类名贵,只是用了一年多了,更加熟悉顺手一些··马车的窗户紧闭着,没有打开,车厢里光线昏暗,除了人的轮廓,隐约还有一簇火星在明明灭灭。
钟叔坐在展皓对面,脸色沉凝,一动不动地吸烟·展皓拿着那烟斗捣鼓半晌,一会儿慢吞吞地叼在嘴里,倾身过去口齿不清地说:“叔,给点儿烟丝给我·”·强强·钟云德在隐隐的火光下抬起眼睛看他,两人静静对视良久,过了半晌,他才垂下眼从腰间掏出个小锦囊,摸索着从里面捏了一小把烟丝出来。
“你最喜欢的血朱砂,听玉珂说你的已经没了,真是,抽这么快……”钟叔叨叨咕咕地说着,伸手帮他把烟锅子填好了,然后拿出火石把烟丝点着。
展皓闭着眼深吸一口,烟雾进入口腔的一瞬间,焦苦浓烈的香气即刻弥漫到了鼻腔和喉管,那烫热的感觉让他不禁低低沉吟一声·待烟雾从鼻子里慢慢飘出,再睁开眼,展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竟在幽暗里泛出隐隐的亮光来。
钟叔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表情沉定·他看见展皓放松地仰起脖子,绵长地叹一口气道:“……功亏一篑啊·”·这话听得钟云德忍不住淡笑起来。
他深吸一口烟,别开脸,一边叹息一边道:“知道了烟的好,又怎么可能戒得掉·我戒了几十年,现在不还是天天吊着个烟袋子”·“叔,我和你不一样。”
展皓定定地把仰起的脑袋正回来,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只要我不想要,我就可以不要,我对这东西没有依赖性·”说着,他有些慵懒地阖了阖眼睛,伸手在眼窝处慢腾腾地揉了一下。
钟云德沉沉地看着他,眼里有一丝寂寥之色·半晌,他对着展皓叹一口气,低声说:“今早上叔说了重话,伤你心了,对不住,叔给你道歉·”·展皓疲乏地摆一摆手,身子靠在角落的地方,说:“没事,”他仰着头空落落地看着车厢顶,道,“我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这个。
叔也是关心我·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一点儿累而已·”·听他说累,钟云德忍不住紧张了起来:“是不是昨天中午”不管昨天他用的那个是什么,看上去都非常耗力气,要是少爷因为那个而伤了身体……·“那个没大碍,我就是心烦。”
展皓一听他话就知道他在紧张什么·长辈似乎总喜欢把事情往严重的地方想,无奈之下他只好换一个说法,累什么的,确实有些引人忧心··“你是在心烦两日后狄德庆的宴会么”钟云德一手环着胸一手掂着烟杆子,脸色渐渐有些不好了。
展皓低下头看着他,心里慢慢思量一会儿,然后低声答了个“嗯”·听他承认,对面钟叔的脸色立刻臭了个彻底,拿着烟杆子的手都捏紧了些·展皓听见他低声地咒骂:“老王八蛋,居然还真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展皓靠着车壁无奈地笑一笑,说:“钟叔,这么多年了,你当真不原谅他”·钟云德闻声一顿,身子僵硬一会儿,随即愤愤不平地放松下来:“谈得上什么原谅,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未清的账。”
“是嘛,可我怎么觉得狄老板好像不认为你们之间已经清帐了的样子”展皓盯着脸色郁郁的钟叔,眉毛有些坏心地挑了起来·他鼓着脸颊一下下吸着烟嘴,语气认真地道:“钟叔你也知道的,如果我真接了狄家大掌柜的挑子,往后很多事情还是得靠你和郑大哥去忙活。
到时候最常跟他打交道的,还是你啊照这么看,怎么好像狄老板挺用心良苦的样子呢”·钟云德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脸臭得,展皓真心发誓他从没见过钟叔这么气恼的模样:“你小子,见我吃瘪很开心是吧,等着我演好戏给你看是吧我告诉你你要是当了大掌柜,我立马从管家的位置上下来我看你找谁替你卖命去”钟云德倾着身子,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着他笑嘻嘻的脸破口大骂,老脸都快涨红了。
等他点够了,展皓就笑呵呵地把他的手挡开去,好言安慰道:“钟叔你别生气啊,我就这么一说,哪儿能让您辛苦受累呢我看敏薇这丫头也大了,到时候就打发她跟郑大哥忙活去,您就好好在家里颐养天年哈”·“你……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别把对付岑小子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告诉你啊,不管用”钟叔依旧气哼哼的,恨恨地咬了烟斗,把脸往一边撇开。
展皓笑嘻嘻地抽着烟,眼睛眯成狐狸样·一会儿马车停了,他伸手推开马车的窗户,街上喧闹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喧哗声,展皓慢慢挑起眉毛,眼中的得色又重一层:“叔,我们到了。”
·钟云德没好气地挑着眼角白他一眼,这才起身走下马车···下午时候,枯叶在房间里闲着没事,吃过饭就到偏院练功去了·早上的那些女线卫此时已经离开,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鸟雀在花丛中间或高或低地鸣叫。
枯叶在碎石铺地中央平心静气地站了一会儿,待内力在体内流转过七个大周天后,他双眼睁开,双手平开一起势,身子顺着手掌移了出去··下午的阳光炽热,空气凝滞,展宅偏院却猎猎旋转着阴寒的风。
仇朗行在前堂刚算好布庄的账单,起身一走出屋檐下,就听见了隐隐的风声·原本叽叽喳喳的鸟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噤了声,周围寂静得有些瘆人·仇朗行兴味地把眉毛一挑,账单折好收进袖子,双手在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往偏院晃了过去。
    走到偏院边儿上时,枯叶正好练完一套刀法,仇朗行赶上一个回刀入鞘的收势·他嘴里意味不明地“啧啧”几声,然后煞有介事地鼓起掌来:“好好刀法果然不愧是第一杀手”·看见是他,枯叶站在花丛里嫌弃地冷瞪他一眼,练功的兴致被打搅了,当下转身就想走。
仇朗行笑嘻嘻地背着手踱过去挡住他的去路,声音粘腻腻地道:“怎么,今天展皓没有带着你玩儿啊”脸上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看得枯叶喉头一阵抽搐。
他眉头拧紧,脸上的嫌恶之意再明显不过,可仇朗行却还是像只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哎呀呀,好歹是共事过的人,你不要这样讨厌我嘛,我又没有恶意。”
仇朗行无辜地摊出两个手掌,眼睛还可怜巴巴地眨了眨:“人家展老板说过,他家金贵的岑护卫要是觉得无聊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就得带着人去玩儿。呐呐,你现在也是闲着没事,我正好要去一趟布庄,你不如跟着我去转一转啊�
�”·枯叶依旧嫌恶地瞥着他,冷声说:“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好好好,是我陪着你去,我求着你去岑护卫是展老板当仁不让的心腹,现在布庄的公事都在运转着,前天裴师傅应了他的要求,现在正织一匹绝——世无双的金布难道岑护卫不去查看一下进度嘛”仇朗行嘴上说着话,手里还佐以夸张动作。
他把双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大弧送往身子一侧去,正好指着院门的位置,弓着身道:“岑护卫,请吧”·枯叶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仇朗行,可人家居然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对着他。
过了好半晌,枯叶实在忍不下去了,自己一个人在宅子里确实也闲得慌,跟他走一趟也没什么·怎么说也是收了工钱,再不做点儿事就真成吃白饭的了··想着,他将冰冷的眼神收回来,转身往院子外走过去。
仇朗行见状,笑得眼睛一眯,乐呵呵地在后面跟上,走路时候脚尖都是一踮一踮的···新开的布庄距离展宅不远,大概三条街的距离,仇朗行一般是走着去·今天带了枯叶,本想着要不要骑马或者叫一辆马车,但是人家似乎也没有那个意思,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拖着人步行。
一路上仇朗行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跟枯叶说话,无非是些有的没的,例如展皓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呀,你名声在外怎么也舍得退出江湖之类·枯叶对他爱答不理的,最多的回答也就是斜个眼瞪他一会儿,然后以一个大大的白眼结束话题。
白眼收得多了,仇朗行就开始不乐意了,转而嬉皮笑脸地用肩膀撞他:“唉唉,别这样嘛,跟我说说展皓这人无利不起早,怎么就把你弄进来吃白饭了”·这话真是扎进了枯叶心里,当下他的脸就蒙上了一层恼怒又不甘的神色:“谁跟你说我是吃白饭的”·“啧,我说枯叶,这种事情还用人说么宅子里是个人就能看见。
展皓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可又不使唤你干活儿,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仇朗行笑得一脸贱样,面色狡黠从容,好像他知道事情的答案却又偏偏不说一样。
枯叶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冷冷地说:“我是他的护卫你没见我天天跟着他么”·“天天跟着他,那现在又怎么会跟我在一起”仇朗行揶揄地撇了撇嘴,满脸不认同的神色。
  ·枯叶被他堵得一脸踩到狗屎样,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这家伙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看见枯叶脸上憋闷的窝火神情,仇朗行在一旁闲闲地哂笑两声,背着手悠闲地往前悠荡,声音凉凉地道:“枯叶,我看,你怕是连展家有多少产业都不知道吧”·枯叶冷冷瞪他一眼,不屑地答:“我又不是他的管家,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情”·“话是如此,”仇朗行站住脚步,定定地勾起嘴角扭脸望他,眼神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狡猾情绪,“但你不觉得,展皓对你有点儿太莫名其妙了么既然让你当他的贴身护卫,但是总有些时候不带着你。
你之前经常跟他去逢源楼吧其他的地方,他还带你去过哪儿”·枯叶拧着眉盯着他,脑中稍稍思索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跟着展皓去过的地方不过众所周知的那几处而已。
这时候,仇朗行脸上已经露出了笃定自得的笑容·他淡笑着瞥枯叶一眼,拉长了声音揶揄道:“展皓这人还真奇怪啊,江湖上的第一杀手,居然白白养在家里不干活儿,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闲情逸致。”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长长叹息一声,非常失望似的··此时布庄也到了,枯叶拧眉看着他一摇三晃地悠荡进布庄里去,一堵高高的院墙,深赭色的两扇大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大大的院子。
枯叶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这里应该是布庄的作坊,位置在苏州城镇的边儿上,迎面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因为靠近边缘,所以门口来往的人也比较少·他站在那儿将四周都看了一遍,这才转身走进院子里。
·因为是染布的作坊,所以里面人来人往的,非常忙碌热闹·枯叶跟在仇朗行身后,穿过一大片装着各色液体的染缸和遮天蔽日的花花绿绿的布幔·工人们看见仇朗行,都一个个跟他打招呼,叫他仇先生。
枯叶在身后暗暗腹诽,就这样的人还配叫先生阴阳怪气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哪儿像先生了·说实话,枯叶心中的先生,应该是像公孙策那样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淡泊而又偏执的气质。
这个仇朗行,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一路走过工坊,两人穿过一个门楼,进到了另一个院子里·这个院子比较小,也相对安静·仇朗行磨磨蹭蹭地把账本从袖子里掏出来,说:“我先到前面店里去,裴师傅在左边的院子里做事,他儿子也在,你去看着吧。
展皓也说这几日要加强守卫,指不定燕家的人又跑出来弄什么幺蛾子……”说着,他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往前走过去,枯叶拧着眉看着他没影儿了,静立半晌,随后扭过头看向左侧的院门。
·问金山人吹金的技术他听说过,但是要说见,恐怕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裴君荣据说是青出于蓝,而且又年轻力壮,吹出的金丝比师父更加好·只不过之前师徒俩一直没和解,裴君荣不肯用这门手艺赚钱,所以还没有人见过他织出的布匹。
曾经好些商人请他出山,他都没答应,一些缠得紧的,把他弄烦了,直接几拳几脚打出门去··    爱沾染有夫之妇,得罪了师父却又苦守道义,脾气还暴躁,也不知道展皓怎么把这么奇怪的人说服的。
枯叶撇着嘴走进院门里去,一眼就看见了在树下玩石子的裴习·一个黛蓝色武装的小姑娘蹲在他身旁陪着他玩儿,手里还攥着几根枯黄的草茎辫子··那小姑娘看着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展宅里见过两次,叫什么名儿来着枯叶盯着人家看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倒是那女孩子抬脸看见他,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岑大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裴习听见她喊岑大哥,当即兴奋地抬起了头。
一双大眼睛看见站在门口的枯叶,瞬间放出了亮闪闪的光·枯叶身子隐隐一僵,心里只感觉一阵无力·裴习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张着脏兮兮的手就飞扑过来,嘴里还大喊:“岑叔叔岑叔叔”·强强·这小祖宗眨眼间就冲到了跟前,伸着手还想抓他的衣服,枯叶感觉太阳穴疼疼地一跳,不由得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孩儿被他攥着手往上抻着,那姿势可别扭,动也不是挣脱也不是,差点儿就吊在了半空中·裴习“嗯嗯”地拧一下身子,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抬脸看他,说:“岑叔叔,放我下来……”·枯叶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怔,手里登时一松,小孩儿这才好好地站到地上。
裴习鼓着脸吹着手腕子,表情有些委屈·见他这样,枯叶心里觉得有些尴尬,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此时那女孩子笑笑地走了过来,伸手把裴习搂进怀里,抬眼对着枯叶说:“岑大哥别站着啊,进来,刚刚裴习编了个小人儿,可好看呢。”
说着,她垂下脸摸一摸裴习的头,轻声哄道:“裴习,你不是做了个小人儿要给岑叔叔么”·裴习抬眼看看她,又看看枯叶,一会儿头一低,嘴巴撅了起来:“那个是做来玩儿的,不好看,还不能给岑叔叔。”
“这样啊,你还嫌不好看呢,可是沅荷姐姐觉得那个做得很像啊·”女孩子一边说一边抬头冲枯叶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示意他哄哄裴习·但是枯叶完全没接收到她这个信息,他愣愣地杵在那儿,心里就在想,原来她就是沅荷啊,之前展皓拿来的那核桃好像就是她去买的,嗯,核桃好吃。
沅荷看着他似乎已经魂游天外了,不禁诧异又无奈地叹一声气,心说看看这江湖第一的杀手被少爷宠成什么样儿了·叹完惋惜地摇摇头,自己拉着委屈巴拉的裴习到一边继续玩儿去了。
一会儿枯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眼跟前了·裴习坐在树边,完全没了之前的兴致,一边听着沅荷的安慰,一边抬眼哀怨地往他身上瞅··枯叶被他看得尴尬,内心隐隐生出一股负疚之感。
他并没有想欺负小孩儿,只是裴习那脏兮兮的手……呃,好吧,自己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枯叶在心里别扭地反省一会儿,站在那儿整一整脸色,随即慢吞吞地朝他们走过去。
刚走近一些,他就看见了裴习跟前摆着的一些小东西·泥巴做的小人脑壳儿,草编的小手小脚,之前沅荷攥着的草茎辫子是用来做身子的,他身边还摆着一个成品。
枯叶在他面前蹲下身,见那小人儿的眉眼细细长长的,左半边脸上蒙着一个面具,可不就是自己么··见他来了,裴习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枯叶有些不自在地看他一眼,干巴巴地道:“嗯,很好看,你做得很像。”
“岑叔叔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小孩儿眼巴巴地说着,小手捧了人偶娃娃伸到枯叶眼前来·枯叶有些僵硬地把身子往后仰一下,双眼对着人偶紧张地盯视半晌,一会儿又抬起眼仓促地看了一下裴习。
小家伙一直可怜兮兮地注视着他,眼睛里的期盼神色完全不懂掩盖,弄得枯叶浑身都不自在··“呃,我很喜欢·”枯叶垂下眼躲开他的眼神,伸手将娃娃接了过来。
裴习看着他把娃娃拿过去,脸上终于笑了起来·看着小孩儿弯得像小月亮一般的眼睛,枯叶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沅荷也看着他笑,说:“岑大哥真贴心呢,跟少爷说的真是一模一样。”
这话听得枯叶有些怔,他瞪着眼,心里隐隐生出了些别扭的不妙之感:“他说我什么”·沅荷眨眨眼,原本温和的眼神不知怎的变得有些不怀好意了:“他说呀,岑大哥口硬心软,容易害羞,喜欢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其实温柔敏感又可爱……”·“温柔敏感又……”枯叶被她这些用词臊得脸都红透了,眼里的神色从原本的狐疑变成抓狂:“那混蛋真是跟你们这样说我的”·“那可不”沅荷摆出一副童叟无欺的模样,眼神也是一本正经:“他还说,岑大哥最喜欢小孩儿了,但是不好意思说,叫我们以后自己长点儿心呢。”
裴习在她怀里兴奋地巴眨巴眨眼,止不住激动地窜着喊:“那意思就是说,岑叔叔最喜欢我了对不对”·“我……”枯叶对着这一小孩儿一姑娘,一时间气也不是辩解也不是,张口结舌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习和沅荷都笑眯眯的,不过枯叶怎么看怎么觉得沅荷这丫头是在耍他,瞧她那一双眼睛眯得狐狸似的,跟那死混蛋的展皓一丁点儿没差·果然展家没一个好人·于是枯叶炸了——终于炸了,臭着一张脸郁闷又憋屈地站起来,攥着小人偶转身就往外走。
沅荷在他身后笑着喊:“哎,岑大哥你去哪儿啊”·枯叶鼓着气不理她,出了门转身往左走,沅荷看见了又喊:“岑大哥,前堂不能去啊李老板跟石麟刚才正吵架呢,现在估计还没完呐”·她话音刚落,枯叶就看见李非常一脸气急败坏地从前面的门楼里冲进来,后面嬉皮笑脸地跟着个仇朗行。
他们身后,一阵哭嚎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估计就是石麟了··李非常撞进来看见他,脸上一下子狠狠地怔住,双眼瞪得大大的,满眼的不可置信·枯叶也停住了脚步,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但眼神看上去依旧是冷静淡漠的模样。
李非常瞪着他喘了两声气,忍不住恼怒地大喊:“你来这儿干什么”·枯叶瞥一眼他身后嬉笑着的仇朗行,冷淡地答:“来守卫裴师傅工作。”
听了他的话,李非常的怒气没下去,反而更加盛了:“这儿守卫有我的人,轮得到你来插手枯叶,你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说完,李非常狠狠地瞪枯叶一眼,臭着脸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他考究的衣衫袖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力地在枯叶手臂上刮了一下,不疼,倒是掀起了一阵歪风··李非常一边往院门走一边喊:“沅荷,沅荷你帮我把石麟从店里赶出去滚在地上不起身,客人们都看着呢,像什么样子”·沅荷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答:“我在跟裴习玩儿呢,你不是有伙计在前堂么。”
    听见裴习的名字,李非常在院门口一下子停住了,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懊恼·里面裴习正高声地喊他:“李叔叔你跟石麟哥哥吵架了么”李非常僵硬地杵了半晌,然后开始伸手整理衣服和发冠。
枯叶冷眼看着他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也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冷静自制的嘴脸走进去··他强压着一口怒气站到院门口,有些僵硬地道:“裴习,李叔叔找你沅荷姐姐有事情,你先自己玩儿好不好”·裴习看看沅荷,眼睛巴眨巴眨,一张小脸有些不甘愿:“不要,李叔叔你那儿不也不缺人么,干嘛要沅荷姐姐去……”·李非常这时候是有些躁了,刚才石麟跟他撒泼了半天,半路还窜出个仇朗行煽风点火。
那一群伙计没法儿近石麟的身,一靠近,那个贱人就大叫“非礼”·本来想找会功夫的沅荷去把这事情解决了,没想到又看见枯叶这些破事儿……这时候裴习又没眼力见地霸着沅荷不放,李非常当场就装不下去了,恼火地低吼出一声:“裴习”·裴习被他这声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傻。
这一声吼完,李非常才稍微清醒一些·他喘着气平息一会儿心神,努力恢复成平时冷静的样子,压抑着道:“就一会儿,过一会儿沅荷就来继续陪你·你现在自己玩儿,知道么”·“知,知道了。”
裴习有些无措地瑟缩了一下,小身子从沅荷怀里慢慢地站起来·沅荷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非常,半晌冷冷地瞪他一眼,手里揉一揉裴习的脑袋,随后冷着脸往外走。
经过李非常身边时,她若有若无地擦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瞬间,李非常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酸麻,从被撞到的地方流窜到整个右半身,那诡异的疼痛刺得他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爷爷的……”李非常捂着肩膀踉跄着靠上门板,不禁低声骂了出来·裴习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是有些懵·李非常被他看得懊恼,本想等这一阵疼痛缓过去他就去安慰小孩儿,没想到这时候,院子一侧,一直关着的作坊门板却被一阵风用力地从里面冲开了,发出巨大的“哐啷”声。
裴君荣炸着满下巴的胡子,一脸阴森地从里面握着拳头走出来·他半裸着上身,身上流着密密的汗水,古铜色的胸膛上肌肉虬结,粗壮的手臂也是拧得紧紧的·李非常被他瞪得身子一僵,霎时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有些郁结。
刚才被沅荷撞到的地方神经质地剧疼起来,他用力地咬紧牙关,才堪堪忍住痛吟··裴君荣走到裴习身边,矮身将他一把抱起,浓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瞪着李非常,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李非常脸上疼痛难忍的神色,半晌哂笑一声,沉声道:“李非常,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因为你那些破事儿吼我儿子,我就把你吊起来打,打到皮开肉绽为止,懂么”·说完,他没有等李非常回应,抱着怔怔的裴习径直走回了工坊。
门板狠狠一关,巨大的响声把僵直着的李非常吓得浑身一颤·他依靠着院门的门扉,嘴唇都在隐隐颤抖,不只是气愤,更多的是恐惧——刚才裴君荣走出来的一瞬间,那气场就好似猛虎下山一般,压得他根本没法儿动弹·他软着手慢慢地将身子支撑起来,这时候才发觉连脚也有些打颤。
李非常大喘着气转过身,却见身后还站着个枯叶和仇朗行被裴君荣这一吓,他刚才完全忘记了这两个人·    看着枯叶冷笑着的神情,还有仇朗行一脸爱莫能助的嬉笑嘴脸,李非常心里一瞬间羞愤难堪到了极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你刚才的表现,还真像个人物呢。”
枯叶瞥着他,冷冷地出声嘲讽·李非常咬牙切齿地站直了身子,努力撑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象,脚下虚浮地往外走·谁都可以……谁都可以看见他刚才的窝囊样子,可唯独不能是枯叶,不能是这个家伙……·他紧咬着牙关走上前,恶狠狠地哑声道:“枯叶,你他娘的别得意你不过是条走狗,展皓一时新鲜的玩物,有什么资格插手我地盘里的事展皓不会一直宠着你的,等他腻了,等他厌倦了,他就会把他花在你身上的东西全都讨回来像你这种毫无用处的武夫,不会在他身边待得太久的”李非常气急败坏地嚷嚷着,整个身躯因为气愤而颤抖不已。
他恶狠狠地瞪枯叶一眼,随后狼狈地冲了出去··仇朗行吊儿郎当地站在枯叶身后不远处,一直悠闲地看着这几幕闹剧,李非常走出去后他还颇有兴致地吹了一声口哨。
枯叶森冷着一张脸,拧着眉冷冷扭头望他,仇朗行轻佻地对他摊手一笑,无奈地说:“哎呀,今天真是不巧,让你撞上这些破事儿,哎都怪我出门没看黄历,岑护卫莫生气哈”·他嘴里自责着,可脸上却是嬉皮笑脸,丝毫没有悔过之意。
这表情看得枯叶牙痒痒,被他诓到这儿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骂,这始作俑者明明是故意的,不怀好意,却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枯叶咬着后槽牙,半晌,嘴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意。
仇朗行一见他这表情,嬉笑的表情登时收敛了,眼里转而露出“糟糕”的不妙神情··“枯叶,这个……我也没想到啊,我就看你无聊嘛,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儿不是哎,你别这样……”仇朗行连声求饶着,身子也不住地后退。
枯叶冷笑着一步步逼近他,一直将他逼到了院子的台阶边·仇朗行见求饶没效果了,转过身就想跑,可扛不住枯叶武功高强,眨眼间就被抓了回来··仇朗行被他拎着后领用力一抓一扯,脖子被勒得难过。
他捂着喉咙正想转脸求饶,可脸刚一转过来,双眼就对上了一只巨大的拳头——··“啊——”··霎时间,一声惨烈的哀嚎响彻了整个布庄,震起鸟雀无数。
··第二十章···当天晚上,石麟被李非常连夜赶回了常熟·枯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回来时候听沅荷说,无非是一些琐碎的鸡毛蒜皮。
感情喜好这回事儿,厌倦了就是厌倦了,以前看着怎么可爱,现在看着就怎么烦心,这一类事情的发展结束,从来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强强·裴君荣没有跟他们回来,说时间紧迫要留在布庄赶工,裴习小孩儿不知怎的今天粘爹爹粘得有些紧,抱着裴君荣的手瞪着眼睛说他也要留在布庄。
父子俩不再吵吵闹闹,这自然是好,只不过李非常似乎不怎么高兴,当时臭着脸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半晌才气呼呼地甩袖离开··冷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枯叶心里不禁感觉到一丝漠然的快意。
至于挨了他一顿打的仇朗行,那厮还在侧厅里哭哭啼啼呢·一个小丫鬟弄了药来帮他擦,用帕子沾了药膏涂到他脸上眼眶上去,一边擦仇朗行一边哀叫,不停地喊痛痛痛。
枯叶和沅荷都懒得理他,到了回去的时间,枯叶就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去踹他一脚·仇朗行皱着脸趴在桌子上哀嚎:“哎哟喂呀,枯叶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啊,我不过是把你诓到这边来玩玩儿么,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啊……”·沅荷在屋外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还边说:“仇先生,别假哭啦该回去吃饭啦”·仇朗行直起身来抽抽搭搭地抹抹脸,一边可怜兮兮地抬眼瞟枯叶,一边起身一瘸一拐地蹭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沅荷身边,高大的身子往人家姑娘肩上一倒,藏在人家身后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啊,你们这个岑大哥……狠哦以前杀过好多好多人的你跟他相处要小心啊,指不定哪天不高兴就要动手的你看刚才我就被揍得可惨……”·沅荷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往他腰间筋骨上一捏,揶揄地道:“这个不用先生操心,我没你这么贱。”
于是仇朗行就这样一路哭唧唧地被他俩拎着回去,路上不停地假嚎,人心不古啊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啊,狗咬吕洞宾啊·沅荷在前面听着实在忍不住,捂着嘴不停地闷笑。
枯叶臭着一张脸问她:“这傻缺是不是一天到晚都这样”·沅荷憋着笑摆摆手:“还好,仇先生做事儿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就是平常有点喜欢捉弄人。
你别理他,他就这样儿,有几次把钟叔惹烦了还被揍过几次屁股·”·“揍屁股……钟叔”枯叶拧眉瞪眼,满脸震惊诧异。
“那怎么可能”沅荷被他的思考回路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钟叔手下有一个最厉害的家伙叫郑东的,一直在常州呢,那两次就是他揍的。
郑大哥下手狠,平时又不苟言笑的,仇先生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老鼠见了猫啊……呿,可不是所有的老鼠都怕猫的�菀镀财沧欤赝房醇鹄市新车幕ɑ搪蹋兹绽锏幕敌那檎獠牌交毫艘恍!ぁさ人腔氐秸拐矸苟家丫攘撕眯┦焙蛄恕�展皓刚看见李非常臭着一张脸冲回来,今天在布庄发生的事情早有人报了信儿给他·对于这家伙和石麟的事,展皓没有任何插手要管的意思,反正与他自己无关,他关心的只是他家小狐狸有没有被李非常激怒。
怒了的话怎样,没怒的话又怎样,展皓思忖了好一会儿,心里也理不出个所以然·他是希望枯叶在乎他一点儿的,但这两种结果似乎都不能说明什么,小狐狸的某些心思,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难猜。
一进门枯叶就和展皓打了个照面·展皓是专门坐在前厅等他的,可偏要装出个跟钟叔商量事情的样子·枯叶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钟叔坐在他旁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手指舞得飞快。
听见动静,展皓一脸淡定地抬起头,看见他之后还露出了一个有些埋怨的神情:“怎么现在才回一整个下午没看到你,跑哪儿去了”·沅荷站在旁边,当时心里就腹诽了,岑大哥的行踪你还不清楚么,装什么装呐只不过碍于他作为少爷的面子,沅荷只是悄悄地撇一撇嘴,扭身默默地走开。
展皓虽说一直看着枯叶,但其实也注意到了她的神情·这丫头,他展家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把他当什么一样崇拜,要说性子翘的,一个是敏薇,另一个就是沅荷·这俩都不是老实的主儿,平时就不能碰上,碰上了就一唱一和地膈应他,还真难为自己把她俩分开。
枯叶见沅荷走开了,心里有些烦烦的,就也没有说话·展皓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他绝对是又别扭了,李非常还真是个坏事的家伙·正想着把这别扭的狐狸仔招过来安慰一下,后边儿仇朗行“哎哟哎哟”地就撞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跌跌撞撞地扶上枯叶的肩膀,哭嚎着道:“展老板啊,你看你的护卫出手好狠呐我都快被他打破相啦”·不说还好,一说展皓心里就有气。
他本来是想把枯叶晾在家里让他好好反思一下他对待自己的态度,结果半路就被这厮给拐走了·此时看着仇朗行两个大熊猫眼盖在脸上,嘴角也青紫了好大一块,展皓跟钟叔同时做了一个动作——瞥眼,挑眉,一副幸灾乐祸、“你这傻缺自找苦吃”的神情。
仇朗行一看见钟叔在旁边,整个人立马乖了·他整整衣服,站直了身子,低眉顺目地给钟叔问好:“师父……”·钟云德气定神闲地放下手里的小算盘,脸上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阿行,你皮又痒了是吧”·“徒弟知错。”
仇朗行的头低得不能再低,那谦卑的姿态看得枯叶都有些恍惚——这厮真是仇朗行·“哼,”钟云德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茶抿一口,然后才气定神闲地继续道,“咱们在苏州没几天了,你就可劲儿地蹦跶吧,等回了常州,不愁没人治你。”
说着把手里算盘往他那儿一扔,仇朗行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钟叔捶了捶酸疼的腰背站起来:“等你们老半天,饿死了……我先去吃饭,你给我待在这儿好好算账算错一个,往后有你受的”·“是。”
仇朗行扁着嘴老老实实应承下来,随后磨磨蹭蹭地爬到椅子上,翻开账簿开始拨算盘·展皓站在一边挑着眉毛看他,脸上似笑非笑:“仇先生,跑了这半天,饿了吧”·仇朗行无奈,但也不着他的道儿:“行了行了,展皓你就别取笑我了,赶紧跟枯叶吃你们的去,我听他肚子叫半天了。”
    一听见他这话,枯叶整个人都开始森森地往外冒冷火:“仇朗行,你还想被打是不是”·“哎哟喂我好怕怕呀”仇朗行夸张地露出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眨眼间又恢复了痞笑的常态:“饿了就承认嘛,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
看你这死要面子撑的,不难受么·”·“你……”枯叶有些毛了,咬牙切齿地想再上去揍他两把,展皓默不作声地从旁边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拉:“好了别理他,吃饭去。”
可枯叶心里还憋着气呢,见了他就烦,当下甩手就想挣脱:“我不饿不吃”·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发出了好大的“咕噜”声。
枯叶瞬间羞窘得不行,脸颊爆红,身子都僵硬了·仇朗行在一旁暗暗发笑,展皓也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一会儿伸出手扶住他肩膀低声哄道:“好了好了,先去吃饭,有什么气待会儿再跟我发。”
说完他就把人不甘不愿地半拉半拖着走了·仇朗行窝在椅子里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想到刚才枯叶肚子叫的那一声,当下又想笑,可嘴角还没扯开多少,伤口就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
他忍不住捂着嘴角“嘶嘶”地吸凉气,心里暗骂这心狠手辣的枯叶,总有一天你也要吃瘪的,等着吧·刚刚诅咒完,仇朗行自己的肚子就也大大地“咕噜”了一声,刚才还志得意满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肚子好饿,但是手里又被塞了活儿……呜呜,仇朗行哀声地嘤嘤着,把算盘扒拉过来,继续哭唧唧地算账了···枯叶很不高兴·他从昨晚被展皓在房里下了逐客令之后心情就一直没有好,准确地说,自从跟了展皓,进了展家当护卫之后,他的心情就从来没好过。
他似乎从来都是不高兴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以后·族里人,师父,又或者后来的赵琮,都说他天生一副棺材脸,像谁欠了他似的··其实他没有不高兴,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高兴。
很多时候他没有生气,只不过气场使然,让人看着觉得他难以接近·季棠和仲兰她们就有体会,岑大哥虽然经常面无表情,但是如果你叫他帮什么忙,他都会过来帮。
枯叶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少生气的,当年白玉堂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他只是不服气而已·自己技不如人,这没什么好生气的··但是自从跟了展皓,枯叶深刻地察觉到,自己开始生气了。
时常,经常,隔三差五就要被展皓弄得七窍生烟·其实展皓逗弄他的那些话也都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无关痛痒,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但偏偏就能让自己气恼得不行。
这让枯叶觉得很是恼火··而且不只展皓惹他生气,展皓身边的人也惹他生气·仇朗行就撇开不说了吧,那可恶的李非常就让他非常看不顺眼·今天那个家伙朝自己大吼大叫的时候,枯叶甚至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得瑟的是,自己是一个武夫没错,没法儿在生意上帮助展皓,可人家似乎也没怎么待见你啊你意思不就是想说你比我有用么,那展皓怎么不把你带在身边你骂我走狗,可看这样子,你似乎非常想当走狗吧··    气恼地拧着拗着,枯叶攥着手里的筷子,把饭碗里的菜戳得稀巴烂。
钟叔抬眼看见他碗里的一团狼藉,转过脸有些不怀好意地瞅了瞅展皓·展皓在心里暗叹一声,心说等会儿又得安抚这别扭的家伙了·一个李非常,一个仇朗行,你们俩还真会挑事儿啊。
这时候边上突然“哐啷”一声,枯叶黑着脸踢开凳子站了起来·展皓和钟叔抬脸看他,见他咬着后槽牙站了一会儿,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展皓怔着没动,冷不防桌子下面被钟叔踢一脚:“你傻着干嘛,追去啊。”
展皓定定地坐着,表情有些悠闲,又有一点儿无奈:“不急,先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我先想想应该怎么哄他·”·“哟呵,你还用想说辞啊”钟云德笑着揶揄他一声,满眼不厚道的幸灾乐祸神情:“我还以为少爷你无所不能,什么甜言蜜语都信手拈来呢。”
展皓无奈地撇眼看他,说:“叔,有时候我真怀念你以前慈祥正经的样子·”·对于他这句话,钟云德的反应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得瑟地扭过脸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气冲冲地一走进房间,枯叶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黑色麻质夏衣·就是之前展皓翻出来的那件,现在已经染成了他一贯偏好的黑色··枯叶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衣服,手感轻薄凉快,可以想象得到穿在身上有多舒服。
他有些纠结地盯着那衣服看了半晌,有一点儿想试试,但心里还怄着气呢,于是就只是瞪着没有动··展皓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跟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枯叶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还浑然不觉地盯着眼前的衣服,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想着这衣服似乎还是展皓穿过的,心里的排斥感就忍不住越来越重·最后再一想到白天李非常说的那句……不过是展皓的走狗,他就彻底地躁了··于是,展皓在后面就看见他恼火地伸手把衣服抓了起来。
那一刻他还以为枯叶是想试试衣服,心里还有些高兴,结果一眨眼的功夫,枯叶就“呼”地把身子转了过来,抓着衣服的手臂高高扬起,竟是要把衣服给扔了只可惜,一转身看见他,暴怒的狐狸仔整个人就愣住了。
展皓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冲他笑:“你不喜欢这件衣服”·枯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俩人的距离有些近,展皓甚至能看见他因为惊愕而放大的瞳孔。
    展皓苦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枯叶却迅速地回过神,恶狠狠地送了一拳过来·展皓不慌不忙地伸手一挡,手臂顺着他的手往外一滑,一翻手腕将他的手抓住。
枯叶被他拧着手臂制住,一时间有些窝火,另一手甩开衣服,五指成爪凌厉地破空而来,同时身子往外一扭,整个人挣脱了他的桎梏·眼看着立即就能抓上这混蛋的肩头,展皓的身子却像骨头散架了一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躲了过去。
见状,枯叶不禁错愕了一瞬,却不想这个空档被展皓逮住——他鬼影一般拉过枯叶的双手,整个人转到他身后用力一勒,枯叶的手被他以十字状钳在了身后··强强·“展皓你给我放手”枯叶被他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当下不禁气恼地大吼。
展皓在他身后幽幽地叹息一声,嘴唇凑到他耳朵边低声说:“岑别,你应该知道,你打不过我的·”·一听这话,枯叶更加恼火,几乎是要气到了极点·可转念想起白日里李非常说的那些话,情绪反倒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转脸斜睨着展皓,说:“是啊,既然这样,你还叫我当你的护卫做什么白白养着一个人,钱多了没处花么”·看着他窝火又漠然的眼神,展皓忍不住叹息一声,手上把劲儿一松,枯叶立即闪身跳出一丈远。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乏地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枯叶在对面一直拧着眉瞪着他,满眼不信任的样子··“怎么叫白白养着你,你不是还帮我养了猫么·”展皓垂着眼说一句,语气里也不是很笃定。
枯叶冷笑,想起前几日两人似乎有相似的对话,于是照着他当日的答话原模原样地堵回去:“小鸳鸯又不是你的猫·”·展皓听了只得无奈扶额,整个人都有些无力。
他垂着眼叹一口气,有些失落似地摇摇头,半晌才道:“岑别,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是施舍你”·枯叶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倔强警惕,却也有一丝不甘不愿的别扭。
展皓沉沉地抬起眼,表情模模糊糊的,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无所谓·他深深地看着枯叶,神色沉凝,有一瞬间,枯叶甚至觉得他的眼珠子里似乎放出了蛊惑一般的光亮。
“岑别,我知道你跟踪过我·”·他突然开口,音调不疾不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现在在你面前,也没有什么秘密,要是有,也只是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你也不感兴趣。
你跟踪我的那几天,应该也看见了,我的生活是很无聊的·我也跟你说过,我并没有比你好多少·”·“是,我叫你到我身边做事,也许没有正当的理由,但是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动机的。
你看见小黑掉到池塘里,把它捞上来,有什么动机么说实话不过是顺手而已,也不浪费你什么事儿·”·“同样的,我把你带回来,给你一份清闲的差事做着,不至于成天无所事事——也只是顺手。
你也知道,我很无聊的·”·说着,展皓敛了眼神,眼帘又垂了下去··“你跟我还算是有一些渊源,我们之前的交情……要说朋友,也许有些勉强,但至少现在,我觉得还过得去。
确实,比起李非常和仇朗行,我更加喜欢你一些,所以对你自然比他们好·至于为什么,我没法儿解释,也许跟你投缘吧,这没有什么动机可追究的·”·听他这样说,枯叶脸上的冷酷神情稍稍软化了一些,至少不再死死地瞪着他了。
展皓听他没有回答,就在静默之中故作无意地抬起眼帘,果不其然——看见了这狐狸别扭纠结的神情··哎,他家小狐狸还是好哄,根本不费什么事儿,三言两语就动摇了。
枯叶也察觉到他的眼神,别扭之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脸,嘴硬着道:“我有什么好,一介武夫,也不会帮你做生意·”·见他这死鸭子模样,展皓心里痒痒得紧,真想撬开他的嘴,用什么羞耻的办法逼得他只能讲真话,也省了他天天猜这家伙的心思。
只可惜,时机还没到,或许跟之前相比有了些发展,但还是不行,还得再进一步·小狐狸还得再认同他一些,再喜欢他一些……·他一定要枯叶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也许嘴上没法儿说出来,但至少心里边不能逃掉。
望着拧着眉头依旧气鼓鼓的枯叶,展皓的眼神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宠溺·他掩饰地垂眼笑笑,慢悠悠地说:“正是因为商人见得多了,好不容易碰上个不觊觎我钱财的家伙,才更觉得弥足珍贵啊。”
这下枯叶没话说了,一直憋在心里的气也都跑了大半·展皓见他情绪快松动干净了,便不紧不慢地乘胜追击:“好啦,你别生气了·李非常他心里膈应你,巴不得你跟我吵架呢,你还真的上当,刚才连饭也没吃饱吧让他知道,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哼,”枯叶撇开眼,拧过身子不屑地哼哼,“那家伙,总有一天把他打一顿·”·“是是,”展皓好笑地赞同两声,眼睛微微笑眯起来,“今天打仇朗行打得爽吧”·枯叶瞪他一眼,表情还是臭臭的:“哼。”
这回展皓是真的笑出来了,为了掩饰还扭开了脸·枯叶不高兴地转过身来瞪他,嘴里羞恼地低吼:“你笑什么”·“没笑没笑……”展皓伸个手出来晃一晃以示自己的清白,不一会儿爬起身子,嘴角抿得紧紧的,但依旧掩饰不住上扬的弧度:“你还饿吧我去厨房弄芝麻糊给你吃。”
说着,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转身刚要往外走,不想却被枯叶不甘不愿地叫住:“……喂·”·“嗯”展皓笑笑地转过身,枯叶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说:“我听说后天你就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宴会了,有什么事儿要做的,你就直说。
我老是闲着,也怪烦的·”·展皓好整以暇地挑挑眉毛,脸上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嘴里揶揄着道:“好好好,明天我去查点儿事情,你跟我一起去罢,闲不住的护卫大人。”
说完,他就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枯叶在后边郁郁地瞪着他晃荡的背影,好半晌,才气闷地呼了一口气出来··之前展皓给他的那件黑色麻质夏衣还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枯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忍地把它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拍一拍灰,顺着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唔,好像是挺合身的··    哼,死混蛋的展皓。
 ·    第二天凌晨时分,展皓在床上悠悠转醒,眼神幽暗·他从来都睡不久,虽然枯叶来了之后,睡眠比以往沉了一些,但相应的……时间也短了许多,经常只睡一两个时辰便醒来,眯都眯不住。
    披了衣服,下床推开窗——对面枯叶的房间黑着,他家狐狸正在深眠当中··看着紧闭的房门,展皓微微地笑了起来·想起入睡前做给他吃的那碗芝麻糊,一时错手放了很多糖,本以为枯叶会说腻,但没想到他一点儿没剩,吃了个精光。
    爱吃甜的别扭狐狸··展皓脸上带着笑,静静地看了半晌,随后转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坐下来开始磨墨···夜深无人的时候,他会做一些事情,比如说亲自清算一些旧账,又或者理一下最近已经做好了和没有做好的事。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了许多年,许多许多年……从离开他们族人居住的岛开始,一直到现在··在相对清闲平淡的今日,展皓开始慢慢厌弃先辈们留给他的记忆。
有些人生的经历是他不喜欢的,但是他又可悲地保留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往·有时展皓会想,辨别一个人的凭据究竟是什么不是血缘,不是相貌,也许只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
正因为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他才会被别人污蔑为鬼子,才会在日月交替之时,半梦半醒之间,怀疑自己真实的身份,以及所处的年代··有时候早上起床,对着镜子洗了脸,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眉眼,会想……以前那些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们现在如何了。
完成了传承和铺垫的任务之后,在下一辈已经长大了之后,他去向了何方··展皓不清楚,因为那之后的记忆他全都没有·他只记得那个应该是爷爷的人生下父亲时,大概是三十三岁,而父亲生下他时,应该是三十岁。
所以爷爷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而父亲,若没有出什么意外,他应该还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但也肯定时日无多了··想他吗·……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或许是想的,但并不是基于感情,而只是基于怀念·血缘这东西,虽然说着有些玄乎,但有时候展皓却能真切感受到它的力量·偶尔的,他会考虑父亲的事情,以及父亲和母亲之间那段不知何去何从的感情。
·爱情确实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自己毫无怨言地被绑住了,甚至还渴望更多·现在他所面对的很多事情,跟他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的系·但为了照顾心上人的感受,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去做了。
不过说起来他也有那个闲情逸致,有事情做总是好的··既然有人卯起心思来算计他,那么他就顺水推舟,好好玩乐一番,顺带还能讨好那只小狐狸,何乐而不为呢··将昨天仇朗行清算的账单勾出最后一笔,展皓盯着宣纸看了半晌,随后将手里的小狼毫放到了一边。
夜色依旧沉黑,晴朗的夜晚,深蓝的空中可以清晰地看见银河·发亮的光带横贯了整个夜空,显示出一分别致的空灵··如果这时候在常州府,多半会有只黑猫儿静静地跳进窗户,蹲在他桌子上懒懒地舔爪子。
展皓出神地对着天空望了半晌,然后才细细地将那份账单卷好了,收进木匣里·起床之后工作到了这个程度,想再回去补眠是不可能的了,况且他也睡不着·思忖一会儿,展皓决定洗漱干净了到大堂去。
他走到床前,将挂在衣架上的腰带取下来,刚拉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院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哎……·这个时候了会是谁这样“嗵嗵嗵”的落脚声,以前没听过啊。
展皓迅速地穿好衣裳,微蹙着眉走到门前把门打开,随即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院门里大喇喇地冲进来,一边跑还一边用压低的气音嘶嘶地喊:“展老板展老板,是自己人”·这声音,怎么这么像裴君荣·    待那人跑近了,一张脸胡子拉碴的,还真就是裴君荣。
展皓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冲到自己跟前,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布庄出事儿了么”·裴君荣弓着身子先喘了一会儿,而后才哑着声音说:“刚才,我布在工坊的陷阱拦住了四个黑衣人,都受伤了,然后跑了,估计是想坏事儿的。
不过你放心,金线没事,布也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个要紧的问题”·“你说·”展皓好整以暇地把他让进房里,还倒了杯凉水给他。
裴君荣一仰脖子喝干了,顺了两口气,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道:“燕家想揽下狄家进贡给宫里的布匹生意,没招徕到我,会不会……去找我师父”·展皓坐着看他,眼睛巴眨巴眨,表情镇定,不慌不忙:“你说你师父啊,早在你和李非常从兴化出发的时候,我就写了封信叫我弟弟把他请到开封府做客去了。
开封府能人那么多,保护个老人家应该不成问题·”·“哈你弟展昭”裴君荣一惊一乍,忍不住咂着舌哇哇大叫。
展皓笑眯眯地伸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云淡风轻地凑近他低声道:“问金山人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以往·我跟昭昭说他一个老人家在山里孤苦伶仃的,之前在隐山看见小四子喜欢得紧,跟包大人也谈得来,不如把他接去开封府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人家见多识广,对办案应该也能有帮助,然后昭昭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哈”裴君荣震惊又恼火地瞪着大大的牛眼睛:“小四子是谁我师父怎么会喜欢他”·展皓无言地瞥眼看他,心说这家伙关注的地方有点儿偏吧不是说他师父呢么,怎么扯到小四子了·“小四子是九王爷赵普和公孙先生的儿子,当今小王爷,住在开封府。”
“哦……”听到说是小王爷,裴君荣悻悻地收起恼火的表情,眼里转而露出了一丝忿忿的不甘神色,“哼,那死老头,就喜欢丁点儿大的小孩儿,长大了就不疼不爱了……等等你意思是说,你一早就考虑到今天的事儿了”·“啊,是。”
展皓仪态万千地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睛喝了一杯凉水,神色坦然平淡·裴君荣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又炸了起来:“干你不早点儿告诉我害我一出事火烧火燎地跑来通知你,我儿子还睡着呢也被我抓了回来等会儿醒了哭起来我就怪你”·强强·展皓镇定地扭脸憋笑,手指不慌不忙地在桌上点一点,说:“你跟裴习现在怎么样听说昨天李非常自己把自己黑了一把,正好烘托了你高大威武、爱在心口难开的父亲形象”·裴君荣一脸不屑地撇开头:“我高大威武的形象还用得着他来烘托等等,你跟在后面的那个形容词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事实么”展皓露出个无辜的眼神,端着茶杯耸了耸肩:“看得出你是喜欢小裴习的,喜欢就跟他说么,小孩儿就是要哄,你一本正经地跟他摆道理没用。”
裴君荣没好气地甩他一个白眼,忿忿地小声嘀咕:“你以为这么简单那小混蛋现在都还认为是我害得他娘被夫家赶出门的,每天都恨不得要咬死我。
你别看现在乖了,等会儿一醒来,该掐的还是得掐·”·    展皓挑着眉毛看他,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沾着水画圈圈·他不太清楚裴君荣的家务事,虽然知道这人荤腥不忌,喜欢嫁了人的少妇,但其实这人性格还不错,算得上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雇工的事情展皓向来不爱管,也管不着,不痛不痒地说两句就行了,至于来龙去脉,他实在没多少兴趣去深究··静默之中,房间里只有裴君荣大口喝水的声音·展皓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好似听到什么动静,眉毛一挑,耳朵一动,身子在椅子上挺直了,朝门那边歪了歪。
裴君荣见他冲门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眼神专注柔和,一脸旁若无人的样子,心说不是又把对面那别扭的杀手小孩儿给吵醒了吧自己进来的时候可是好好地收着声音了的啊。
如果枯叶知道裴君荣现在心中所想,他肯定会在心里狠狠啐一口,然后甩给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一个白眼:你收了个屁脚步声那么重也不知道放轻些,之后还一惊一乍地吼了那么多次,一个大男人你有完没完啊神经病,一点儿都不稳重·当然这些话枯叶只会在心里骂,他向来喜欢憋着东西,多的话不讲,多的事不做。
所以他现在只是顶着一脸怨怒的表情站在门口,以十分怨念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这边·展皓一见他这样子就乐了,脸上笑得贱贱的,跟着裴君荣也探出了脑袋·枯叶用手捂着左脸,手指在左眼的地方打开一条缝儿,两个眼睛阴森森地瞪视着他,浑身都冒黑气。
裴君荣被他瞪得打了一个冷战,不禁扭头对展皓说:“这么危险的人物你竟然敢带在身边不怕哪天他一个不高兴砍了你”·展皓淡淡地瞟他一眼,眼神依旧落在枯叶张着缝儿的手掌上,表情悠然。
小狐狸才不会砍我,我把他哄得可好,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早就过去顺毛了··另一边,裴君荣实在是被盯得难受,直起脊梁抖一抖身子,匆忙地撂下一句“我去陪我儿子”就跑了,剩下展皓继续跟枯叶对视。
展皓笑笑地伸手指了指裴君荣离去的方向,说:“呐,他走了,你可以去睡了·”·枯叶依旧瞪着他不说话,只是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展皓无奈地伸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讨饶道:“好好,我以后跟他说,不准再在半夜来打扰了,行么岑二爷”·枯叶在对面大大地翻一个白眼,眉头依旧拧着,黑着脸转个身进房去了。
门板“哐”一声关上,照例是气呼呼的架势·展皓坐在桌边扶了扶额,心说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看见他翻白眼都觉得可爱,自己真是没救了……··因为半夜被吵醒的关系,第二天早上枯叶罕见地赖了床。
展皓和钟叔在大堂喝着茶,都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仇朗行也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可还没见他的影子··太阳已经爬到了屋檐顶上,全靖和玉珂顶着朝阳一脸菜色地站在马车旁待命。
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瞪眼一个木然,然后玉珂“哼”一声撇开脸去·看见他俩的小动作,展皓脸上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淡淡地往热乎乎的茶杯里吹了一口气。
钟叔拿着本小本子心不在焉地翻着,一会儿懒懒地问:“少爷啊,岑小子怎么还没起呢你没跟他说今天要出去办事么·”·“说了,怎么没说。
他昨儿半夜没睡好,醒了一次,现在估计还趴在床上呢·”展皓轻描淡写地应一句,说完伸个头过去看钟叔手里的本子·钟云德见他要看,就把本子往他那边侧了一点,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说:“之前渔场的收账,比原来预想的要好很多。
呐,本来曲家的曲水楼,城北那边两家分号·虽然说被燕祁用计抢了大半客人去,但我把这次捞上来的好些罕见江鱼给了他们,所以现在那些老客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展皓把本子接过来,凝起眼神细细地看了看,一会儿突然侧脸问钟叔:“上次在潇连那儿闹的河豚案,张知府应该不了了之了吧”·“嘁,那个狗官,早就把这事儿定性为无头案直接压下去了。”
说罢,钟叔顿了一顿,而后才又继续说:“我记得死的那个人叫于永林的,似乎是川地来的一个大夫,医术挺不错的样子·他老婆方氏也懂一些医理,他死了之后,方氏想看看尸体,结果被张知府叫衙役赶了出去。”
展皓定定地挑挑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钟叔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想到什么·偏头望向外面的天空,太阳已经从屋檐上完全露了出来·钟叔叹口气,说:“少爷啊,你还是去叫一叫岑小子吧,到了正午天就热了。”
听到枯叶的名字,展皓眼睛一眨,嘴角边露出个微微的笑·他悠闲地把本子放下,慢腾腾站起身,懒洋洋地走了出去·走到门边正好撞上打理清楚的仇朗行,对方见他一脸如沐春风的表情,一时间觉得好笑,又有些好奇心痒。
回脸看见坐在椅子里的钟叔,仇郎行转转眼珠子,随即扯起嘴角贱兮兮地问:“师父,他碰见什么好事了,那么高兴”·钟叔嫌弃地白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骂:“跟你说你也不懂,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当展皓轻手轻脚地走到枯叶房间外面时,正好听到里边传来沉闷的一声响,接着是枯叶有些抽痛的吸气声。
他抿着嘴角,有些好奇地推门进去,结果——就看见了枯叶裸着上半身摔在床边地板上的狼狈情景··展皓紧盯着枯叶的身体,眼神灼灼的,脸上却故作惊讶地瞪大眼,提着音调问:“岑别,你怎么摔到地上去了”·枯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脸的气急败坏:“什么摔我,我就是不小心绊了下”·“哦,不小心绊了下,”展皓揶揄地低语一句,眼帘含笑地垂下来些,悠然地踱着步子朝他走过去,“是让被子绊倒了吧岑二爷真是好兴致,睡觉都不忘记练功夫。”
说着,他眼神若有所指地往地上瞟了一瞟·枯叶一怔,有些不妙地低头朝脚边看,果然,他的被子皱巴巴地在地上堆成一团,一副可怜兮兮备受蹂躏的模样。
“我……”一时间羞愤得有些说不出话,枯叶狼狈地扭过身,忿忿地抓过衣服开始往身上套·展皓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后,眼见着他半肩膀的火焰疤被玄色的衣衫遮盖住,心里不禁淡淡地低叹一声,刚伸出一半的手也悻悻地退了回去。
看见心上人瘦韧的身躯之后,身子里升起来的满腹骚动,在努力的压抑之下,最终只化作了纠缠的拧不开的眼神,死死地灼烧在对方的后颈上·展皓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脑海里数个邪恶念头几番角力之下,最后还是逐渐把眼神收了起来。
他垂下眼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快一些,大家等你好久了·”·枯叶正忙着捆腰带呢,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下踱了出去,心里还觉得奇怪。
这混蛋平常不是逮着什么就要戏弄他的么刚才他是睡迷糊了,一睁眼看见天色已经大亮,想起展皓说了今天有事要他跟着去办,心急之下,没注意到睡觉时候腿脚摆的姿势不大好,左脚卡在床尾的花格子里了,于是一下子摔了下来。
这么好的嘲笑机会,展皓怎么只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腹诽完又想起他最后催促的那句话,枯叶脸上一臭,扭过身急匆匆地冲出门去打水洗漱···今天展家的马车有一点儿挤。
往常马车里只坐两个人,展皓和钟叔,或者展皓和枯叶·可今天,不大不小的车厢里愣是塞下了四个人·展皓跟仇朗行排排坐,钟叔在对面拉着枯叶的左手兴致高昂地给他看手相。
三个年轻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整个车厢里只听得见钟叔絮絮叨叨的声音,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展皓听着钟叔煞有介事地说枯叶命中有贵人,能长命百岁,会有两个儿子。
他抬眼望向车厢顶,嘴角不禁默默地撇一下,眼神也越发地无奈··枯叶撇着脸不看他,虽然没吭声吧,表情却跟展皓颇有些相似·仇朗行瞅着他俩看了半天,眼珠子骨碌骨碌转。
半晌,突然一手作拳,欢欣雀跃地在另一手的掌心里一垫,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展皓撇过眼盯住他,面无表情地冷声道:“你看出什么了”·仇朗行笑得贱兮兮的,一副“你求我呀”的神情。
展皓冷冷地盯他半晌,这家伙却还是那副得瑟的样子,摇头晃脑的·末了,展大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眼神一瞬间变得玩味了·仇朗行晃眼间瞥到,刚才那得意洋洋的劲儿瞬间散了个精光,转而狗腿地埋头凑到他耳边,伸出个手遮掩着道:“我就是想呀,展老板牙口不错,这么难啃的都能吃得下去……”·展皓漠然瞥他一眼,淡淡地说:“手指头还没碰到一根呢,你欢天喜地个什么”·“哦~”仇朗行笑得更贱了,手里把扇子推开,掩饰地挡在脸前摇一摇,嘿嘿地笑了起来:“看你这种人吃瘪,真是大快人心啊。”
展皓淡淡地又瞥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不说话了·对面,钟叔依旧攥着枯叶的手说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什么夫妻和美儿孙满堂,听得他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枯叶一边耐着性子听钟叔瞎掰扯,一边拧着眉看展皓·刚才这家伙跟仇朗行低声嘀嘀咕咕的,遮遮掩掩模糊不清·他说的那两句话倒是听清楚了,但是没头没尾,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似乎是,展皓要抓什么人·手指头·——莫名其妙·    ·    感情这方面的经验,虽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但是枯叶的感情经历确实是一片空白。
年少时候大哥死了,他和弟弟岑经向来不和,不多时便分道扬镳·他机缘巧合遇见了师父,随即开始了艰苦的练功生涯·师父虽然没有强求他禁女色,但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出精的确对练武之人不利。
更别提他当时还只是个刚长毛的小家伙,对情事懵懂未知,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后来长大了,对男女之事有了些许了解,心里依旧没有什么向往·他忙着杀人报仇呢,女人于他,不过是另一种生物而已,除了会说话之外,其他的说起来跟猴子一类的动物实在没什么差别。
不过小伙子年纪轻,刚出二十没多少,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有时早上起来难免会有些尴尬的生理反应·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师父教得好,枯叶心中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心慌意乱的。
对此反应,他的对策向来是静心运气,等自家小兄弟自然平息·至于梦里出精什么的,积多了自然就会出来的么,既然如此,做那档子事儿还真是不必要……浪费时间。
·呐,就是这样思考回路奇怪的,清心寡欲的小狐狸··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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