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同人]后宫·屠苏传 by 李坤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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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同人]后宫·屠苏传 by 李坤主(2)
·“朕这次出巡,暗中查访了八年前一桩旧案,牵涉后宫,此事远比百里屠苏重要,朕已无暇在后宫之事中分神了·”·“八年前什么旧案”·“太后可还记得乌蒙灵谷被灭族,巫祝韩氏休宁惨死一事”·涵素大吃一惊:“此事当年轰动之极,太上皇为此还曾御驾亲征,但一直未能查出幕后真凶——皇上已经查到了”·“虽然没有查到真凶,但总算有了些线索和证据,此事,恐怕和天墉城中人有关。”
涵素点了点头:“若能查出此事原委,倒真是一件大事了·太上皇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皇上能查得水落石出,老夫也替太上皇和皇上高兴·”·“既然如此,”陵越声音温和,“今日之事太后就不必劳神了,照旧交由少恭处置就是。”
生子宫斗·“好,就依皇上·只是……刚才皇上说找到的乌蒙灵谷之事的线索,是什么”·陵越并没回答,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
倒是少恭在旁边劝道:“皇上刚才说到八年前的旧事,臣妾听说,八年前,云溪公子在乌蒙灵谷幸存,却在到达琴川行宫时暴病身亡了·”·“提这些旧事做什么,少恭”陵越不爱听见韩云溪的名字。
“只是偶然想起的——皇上说过云溪公子眉心一点红印,十分讨喜,臣妾看屠苏额头上也有一点微微的红,觉得相似,所以才提·”·这话让陵越有了一霎时的震动,他回身去看屠苏,屠苏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反倒低下了头。
涵素周身也微微一震··“皇上,既有线索,不妨于此处试一试”少恭轻声说··陵越思索片刻:“好吧,带她上来”·不多时一个青年女子被人带上来,一头青丝挽成倭堕髻,没簪钗笄,只双耳处戴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珥饰,身穿一件黑白相间的粗麻布曲裾,光脚穿一双麻鞋,低着头,似是有些畏惧。
“宫中新人认得她的恐怕不多,太后可还记得此人”陵越指着女子问道··涵素觉得奇怪:“老夫如何认得……”但随即失色,“阿翔”·被称作“阿翔”的女子跪倒在地磕头:“奴婢参见太后太后万安”·“果然是你你还活着”·“太后,是儿臣祭天的路上,偶然遇到阿翔。
一问之下,原来当年乌蒙灵谷被灭族前,焚寂曾有异动,韩休宁向天墉城写信无果,不得不派阿翔往天墉城送信取千方残光剑,可是没料到走到半路被人劫杀,她侥幸逃生,却从此漂泊四方,乌蒙灵谷也不敢回了。”
“焚寂曾有异动这却不曾听太上皇提起过”·“八年前父皇的确没有收到乌蒙灵谷的任何消息,现在想来,定是有人精心谋划,截住了来信,所以儿臣才猜测,当年天墉城里有人参与了此事。”
“这果然是个线索,”涵素感到欣慰,“皇上,要立刻问清阿翔事情的来龙去脉,让她从头至尾细细说出,万不可遗漏了什么,好找出当年的凶手,告慰乌蒙灵谷众人在天之灵。”
“儿臣遵命,只是阿翔漂泊许久,好多事,也记不清了……而且乌蒙灵谷灭族之时,她也不在谷中·”·“倒也不急,”少恭在一边说,“先让她看看屠苏,也许能想起什么”·这话提醒了陵越:“阿翔,这是屠苏,你看看认不认得他”·阿翔抬头看着屠苏,屠苏也看着阿翔,阿翔很是为难的样子,努力回想了半天,最后对陵越说:“皇上恕罪,这位贵人,奴婢实在没有印象,不如,皇上给奴婢提个醒,奴婢该记得这位贵人是谁”·“阿翔……是谁”屠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陵越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少恭说:“云溪已死,纵然相像又复何益何况根本是面貌不同的两个人,以后云溪的事都不许再提了·少恭,百里屠苏的事朕全权交于你,杀剐存留,按旧例速速处置,越快越好。”
少恭并不立刻接下重任:“皇上当真让臣妾全权负责”·“当然·”·“那好,”少恭跪倒在陵越脚下,“臣妾斗胆,为屠苏讨个位分。”
“你说什么”·“宫中旧例,但凡后宫有孕者,若无确凿证据,一概视为怀有龙裔·屠苏腹中之子既无法确认,自然是以皇上的骨肉论处。
这是后宫第一嗣,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江山后继有人这第一个皇嗣的母亲身份自然也不能马虎,日后生下来不能让天下人笑话说是冷宫所出,所以,就请皇上示下,封屠苏什么好”·少恭说得恭恭敬敬,但端嫔早听得咬牙切齿了,要骂,却又不敢,只能在一边生闷气。
陵越也被少恭这一招杀得措手不及,脸色就不大好看,犹豫再三,才说道:“那就封为才人吧”说完就要走,少恭又在后面追问:“住在哪一宫”·“少恭你看着办就是了这等小事,何必来问朕”·“是,臣妾遵旨。
那就让他先住到臣妾的凝丹宫去吧,也好由臣妾亲自教育·至于阿翔——”少恭看了一眼阿翔,“宫中不好安置,就先让她去伺候苏才人吧·”·陵越甩了袖子,明显大为不悦,向太后告辞,就往天晔阁看奏折去了,少恭只装看不见皇帝的心境变化,跟其余嫔妃一起送了陵越,又向太后告辞,扶着屠苏走出玄古殿。
屠苏自始至终不说话,也没辩解,少恭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恭喜了,苏才人,进位了是好事,怎么这样呆的,若非刚才皇上无意追究,你忘了谢恩可就是大罪过了。”
屠苏半晌才说话:“你真的是欧阳少恭”·“当然,如假包换·”·“刚才那个人是皇帝”·“是啊。”
“他不叫欧阳少恭吗”·“不许胡说·皇上的名讳轻易不许人叫,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叫陵越·”·“陵越”屠苏看着少恭,眼睛有些发红,“我不认识叫陵越的人,为什么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太后反复念屠苏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唐代宫廷不知道如何,但是汉代只要后宫中人产下子嗣(没有明确的证据的情况下),一概认为是皇帝所出·这就导致一些不好说的事情:比如汉成帝刘骜,他的父亲在司马良娣死后不亲近后宫,导致一直没有儿子,于是刘骜的祖父选了五名宫女让刘骜挑选,刘骜最后接受了的就是王政君,王政君不讨刘骜父亲的欢心,但却很轻易就怀孕——后来生下刘骜,刘骜的祖父很喜欢刘骜,给他起字太孙,刘骜的父亲却很讨厌他,几次想废掉他,所以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实在很可疑啊……· ·☆、(二十五)· ·屠苏和少恭共同住在凝丹宫,少恭命人打扫了一间偏殿给屠苏住,又分派了宫女内侍:“屠苏,按照规矩,你是个才人,配给你的人数有限,主要就是阿翔负责你日常起居。”
“红玉姐呢”·“红玉不能和你一起住了,她毕竟曾经是太上皇的婢女,而你现在是皇上的嫔妃,你以后见了她,也不能叫姐姐,必须叫红玉,就是尊敬她,也要叫红玉姑姑。”
没想到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屠苏本来就沉默寡言,此时更是陷入沉默··“不要不高兴,屠苏·你刚封才人,按例皇上晚上是要来你这里的,这是好事。
阿翔,去给你主子梳洗,这椎髻太平庸了,拆了梳个三七分或是中分,总之要好看的,找找有没有美瞳,遮一遮屠苏的三白眼,衣裳也要换了·尚衣局的衣服若是一时送不来,先拿我日常的衣裳去穿,从里到外都要换。”
阿翔忙答应了,牵着屠苏下去准备··少恭抿嘴一笑,早又换了一件杏色“金凤朝阳”缭绫的对襟金盘扣外袍:“倒真是呆·”·用过晚膳,陵越果然命人传话,到凝丹宫来。
少恭便带着屠苏等人跪在院子里迎接:“臣妾恭迎圣驾·”·“少恭何须多礼·”陵越笑得温柔,亲手将少恭扶起来,又看看其他人:“也都起来吧。”
“皇上今夜如何安排,请尽早示下,臣妾好命他们准备·”·“也无需准备什么·”陵越牵着少恭的手往里走,“朕有些累了,想和少恭早些沐浴安寝。”
“臣妾遵旨·”·屠苏和阿翔走到正殿门口便被拦住,眼睁睁看着陵越和少恭亲亲热热进去了,一扇小叶紫檀泥金红绡大屏风在里面微露一角,再后面就是温热的水汽氤氲,早有人准备好沐浴之物。
阿翔扶着屠苏回去了,屠苏不肯睡,穿着中衣坐在床边发呆,正殿说笑戏水之声隐隐还听得见,其他的宫婢之类看见屠苏,嘴上不敢说什么,眼里都带了些鄙夷的神色··“才人有身孕,所以皇上不便往这里来,也是为了才人好,才人千万不要想不开。”
阿翔来到屠苏近前,担心他心里难过,遂出言劝慰··“呃想不开什么”屠苏似是浑然不知阿翔在说什么。
“……才人不是因为皇上没来,心里……心里不好受吗”·“我是心里不好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有孕的缘故,奴婢见过有孕的人都是这样,当年……”阿翔正想说什么,突然住了口。
屠苏抬起头看了看阿翔:“他们说你伺候过韩休宁”·“是,奴婢是跟着休宁大人一路去到乌蒙灵谷的·”·“给我讲讲她的事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听。”
阿翔想了想:“休宁大人,是个坚毅女子……”·宫中人第二天便都知道了:陵越收了个才人,这个才人住在凝丹宫,陵越也确实按惯例去了凝丹宫——但却不是去找那位“苏才人”,而是去临幸恭贵妃。
宫中人的窃窃私语少恭自然都听到了,只是装不知道,第二天早早就带着屠苏去给太后涵素请安··陵越下了朝,也到太后这里坐了坐,涵素见他心情尚好,试探着提出了一个要求:“皇上,老夫有件事情,不知当不当说。”
“太后过谦了,儿臣愿以天下奉养太后,只要是太后的要求,儿臣无有不遵·”·“是这样:老夫在幽都有个外甥女,名叫芙蕖,是老夫胞妹的女儿,从小命苦,父母早丧,与老夫感情甚笃。
只是后来老夫入宫,与她断了联系,听说她被族中人收养,如今也十八年华了,老夫身边也没有其他亲族,陵端和陵川各有位分,按例不能时时陪伴老夫左右,老夫颇感寂寞,想请皇上格外开恩,准许芙蕖到天墉城来,陪老夫住上一段时日。”
“原来是为了这个,太后的外甥女,朕当视为姐妹,既然是太后的娘家人,来天墉城省亲也无不可,朕这就派人去幽都,接芙蕖妹子来·”·“多谢皇上。”
涵素听见陵越答应,立时喜笑颜开··“若太后这里没旁的事,儿臣先告退了,太原府牧今日有要事奏上,儿臣就先去前边了·”·“皇上牵挂前朝的事,只管去忙,老夫这里无事。”
陵越告辞出来,少恭也带着屠苏告辞了,涵素笑着应允,还命人取来一匹枣红的贡缎赐给屠苏:“南省新送来的,老夫这个年纪怕是不能穿了·老夫看屠苏这孩子穿这颜色倒好。
阿翔,你带回去给屠苏做两身新衣服·”·少恭领着屠苏谢了恩,正要退出,见陵端和陵川也站起来送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知道他们存了心思:“端嫔还不走么太后只怕也乏了。”
“……臣妾再陪太后坐坐·”·“也好,本宫就先告辞了,一早就听了些风言风语,要去处置些嘴不严胡说乱讲的奴婢·要问清楚了,说苏才人那些不好听的话是从哪一宫传出来的。”
少恭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威胁的意味,陵端的冷汗就下来了··看着少恭和屠苏的背影,陵端恨恨地道:“得意什么空占着贵妃之位,也不见有子,天天飞扬跋扈,不知道皇上到底看重他什么”·“陵端,”涵素看向陵端,让他闭嘴,宫女们端上新茶,涵素抿了一口,“怎么说话呢。”
生子宫斗·“端嫔娘娘,欧阳少恭是个聪明人,他生得好,又会邀宠,是以长久以来盛宠不衰·要说唯一有什么不足,也就是一直不见生养,可是如今,他把苏才人拢到自己宫中了,苏才人可是有孕的,算是新宠,这一新一旧,皇上自然要总往凝丹宫跑了。”
陵川在旁边说道··“陵川说得对·陵端,这后宫里,你的心思实在是不够用的,一天到晚针对欧阳少恭有什么用也学着点人家的手段。
就拿屠苏一事来说,你看看办得有多漂亮·自己没有子嗣,就把屠苏推荐成才人,落一个不妒的好名声,还主动让屠苏和自己住一起,外人看着,哪一个不夸他大家风范”·说到子嗣的事情陵端便觉委屈:“皇上日常都不来我和陵川这里,子嗣之事,是我们没这个福气。
至于那个屠苏,天知道他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看皇上也不愿意认,不过碍于面子罢了·“·“哪有那么简单,你怎么还是不明白让你跟少恭学,你连个表面文章也不会做吗”·陵端不情愿,手里绞了又绞:“姑母,不是我不明白,我是明白也没处学去,您让我推荐谁给皇上难不成推荐肇临吗”·肇临吓得赶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蠢材,让你推荐人,你就只盯着眼前的不会自己用心用意挑好的”·陵端不说话了,想了又想,突然眼前一亮:“诶,有了姑母,不如我去皇上面前,推荐芙蕖妹子如何这可是千合适万合适,是太后您的亲族,我的妹子,自己人,芙蕖妹子又年轻漂亮,还是这后宫中少见的美女,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陵端说得兴奋,本以为涵素会夸他有进步,谁知道涵素却沉下脸来,青花瓷的盖碗啪一声砸在几案上:“住口你自己不争气,还敢打你芙蕖妹子的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嫔妃迎接皇帝,应该在院子里,不出门摆架子的,打死不冤。
 ·☆、(二十六)· ·芙蕖第一次离开幽都,到天墉城来,看什么都是新鲜的··陵越很给这位“妹子”面子,打开天墉城侧门,安排了专人迎接,又亲自在下朝之后来到太后这里看一看。
陵越到玄古殿的时候,芙蕖正开心地笑着,滚在涵素怀里说一路的见闻:“舅舅,来的一路都是住行宫,我满以为就够大了,谁知道真来到天墉城,那些行宫都不算什么了……”·“皇上驾到——”·内侍既是在宣布,也是在提醒,涵素忙慈爱地扶起芙蕖,教她站到自己的下首去,一旁陵川陵端和屠苏带着宫婢内侍跪倒了迎接陵越:“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陵越进来了,一眼先扫到了芙蕖,心里不禁感叹了一番,不愧是太后的家人,果然人如其名,像朵在风中亭亭玉立的新荷:粉面桃腮,翠眉杏眼。
顾盼之间,眼仁滴溜溜转得灵动,面颊白里透红,一身天墉城同款宫装的滚镶紫缎的牙白锦缎织折枝芙蓉的交领窄袖上襦,下面八幅绣荷花牙白色“鱼腹绫”裙子,脚上一双黑缎千层底的小巧靴子,和这宫里大多数人打扮也没什么不同,唯有头发梳得特别,两鬓挽了双包髻,又额外垂下两条小辫子,顶心的头发盘起来,罩了青纱玉板镶珍珠的的冠,过梁横簪一支白里泛青玉凤簪,既有学天墉城打扮的意思,又保留了部分幽都习俗,端的是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
芙蕖也正要跪倒施礼,陵越已经扶住了她:“芙蕖妹子不是外人,礼数且将就了·”·芙蕖看着面前的陵越,干净整齐,温文有礼又不失庄重威严,一点红云早飞上脸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声音如乳燕出谷,低而娇媚:“谢皇上。”
陵越给涵素见了礼,命嫔妃们依然就座,数来数去少了一人,便问道:“少恭如何不见”·涵素命人给陵越端了茶:“少恭今日身子不好,已经差人来说过了,老夫便准了他今日的假。”
“如此——苏才人是与少恭住在一起的,便该苏才人禀明朕才是·”陵越接过茶,看了屠苏一眼,屠苏也不说话,只把头更低下去。
“皇上,苏才人现在身子不方便,精神不比以往,就不必苛求了·”涵素语带慈爱,替屠苏解围··陵越听了,也就不再追究,转而问了芙蕖些家常问题,例如在幽都时住在哪里,家中都是谁照料,一路上是否受了委屈,在天墉城里安顿如何之类。
芙蕖一一作答,陵端趁着芙蕖自述“年华十八,家中只有一些老仆照顾”之时,插话道:“皇上,芙蕖妹子年华正好,却待字闺中,尚未婚配,幽都毕竟地窄人稀,难有合适的婚配人选,这次芙蕖妹子到了天墉城,皇上该为芙蕖妹子选一门好亲才是。”
涵素听了恨不得抽打这个二愣子的侄子,但当着陵越也不好发火·陵越听了陵端的话,倒是点了点头:“端嫔说得不错,朕会留意此事,若芙蕖妹子看中朝中何人,也大可告诉朕,朕为你做主赐婚。”
“皇上……”涵素在一旁拦道,“芙蕖刚来,怎么就说婚嫁之事,老夫是思念她才请旨接她来,正有心多留她几年,再说她也还小,此事不急。”
“既然太后如此说,那便不急,朕看到了好的,先给芙蕖妹子留着,什么时候芙蕖有意了,什么时候再说·”·“皇上,依臣妾看,此事还是交给恭贵妃留心较为合适,毕竟恭贵妃是六宫主事,做这些分属应当,也方便。”
陵川补了一句··“少恭病着,待好些了再说·”·“不妨,”陵端看了一眼屠苏,“苏才人既然与恭贵妃住在一处,蒙恭贵妃教导,自然可以代行此事。”
屠苏听到话题拐到自己身上,抬头看了陵端一眼:“少……恭贵妃才是凝丹宫主位,恭贵妃不在,我无权替代·”·阿翔也跪下了:“皇上,才人刚有身孕,精力不济,怕是做不来这些事,再误了芙蕖娘子终身,岂非罪过”·涵素越听越不高兴,但见芙蕖自己含羞带怯,也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在那里听着,还不时偷眼看一眼陵越,只得长叹一声,当看不见了。
“既然如此,苏才人也不必推辞,先替芙蕖留意着,也不过几天,待少恭痊愈,便将此事移交少恭·另外,你回去告诉少恭,朕今晚去看他·”·陵越说完就要告辞走了,陵端听着陵越又是要宿在凝丹宫少恭那里,心里不忿:“皇上,恭贵妃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突然就病了,想必是突发风寒,这个时候,皇上若去,一来怕风寒这病过给龙体,二来……这也怕恭贵妃身子禁不住……”·“端嫔的意思是,朕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准”陵越的话说得委实不客气,陵端不敢反驳,只能委屈着跪在地上送走了陵越。
屠苏听见陵越只关心少恭,心里便有些刺痛,他起身向涵素告辞,出殿门的一刻,只觉得心里绞了一下,不由得手扶上了心口,整个人向一边歪去,阿翔在旁边连忙扶住他:“才人,才人”·“元勿,你还在认为我今日不该推了问省太后的事”少恭披着一件月白色流云纹缭绫的无袖外袍,内里只着亵衣,正在手心里洒了些谷豆之类,引架上的红眼金丝雀来吃。
·“长老,元勿不敢·”·“你都敢在没人的时候只喊我长老,到底还有什么不敢的”少恭将外袍提了提,转过来看着元勿,“别人只说你是我的脑残粉儿,只有我知道,你哪是对我脑残,若是有一天雷严传信要你杀我,此时你面前的欧阳少恭,只怕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吧。”
“长老言重了,坛主不会下这样的命令·”·“最好别下,不然我就让你回去面对他的尸体·”·“……”·“行了,有话就说吧,别憋在心里。”
“在下还是认为,长老这般安排不妥·昨夜皇上是在凝丹宫过夜的,今日一早长老就说身体有恙,别人难免不说闲话,认为长老……”·“恃宠生娇这种闲话让他们说去,还能伤得了我分毫”·“宫中闲话先不说,芙蕖娘子是太后的外甥女,长老坚持不去,是不给芙蕖娘子面子,也就是不给太后面子,陵端等人一定会抓住机会做文章的。”
“怕什么,他们找我的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可有让他们得逞过我说过,我手里也有把柄呢,有这把柄在,皇上第一个要替我遮掩,一个陵端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在下是觉得,何必如此呢,长老就是去前面见见芙蕖娘子,也不费什么事。”
“元勿啊元勿,”少恭叹息道,“你好歹也是从青玉坛跟着我去过幽都的人,怎么还看不明白这里的事芙蕖来了,难道会是一个人来必然还有一个要来的,这个人来了,才是真麻烦,索性我不去见,省了这许多烦心事。”
“长老是说……晴雪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唐代不称呼“姑娘”“小姐”,女性一概称呼“娘子”,年轻女性则称为“小娘子”,杨贵妃在宫中就被称为“太真娘子”,男性则被称为“郎”。
 ·☆、(二十七)· ·幽都现任第一顺位继承人——灵女风晴雪拜上天墉城,请求觐见陵越··陵越在早朝接到这个消息,稍微有点头大,幽都早八百年就趁着紫胤的恩准免了觐见,今天突然又提旧例,闹的是哪一出。
“风晴雪”涵素在玄古殿里听有人来报,眉头纠结起来,“老夫怎么记得,幽都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巫咸风广陌怎么,换人了”·“哎呀,太后您不知道——”芙蕖撒娇地说,“您好多年都不在幽都了,这些事儿也没人跟您说:五年前幽都的继承人就换啦。
因为八年前原本的巫咸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突然离开了幽都,从此下落不明,幽都长老们等了他三年,一直没有音讯,不得已,这才改立他的妹妹,灵女风晴雪作为新的继承人。
我和晴雪可熟了,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儿,晴雪跟我说过,她才不愿意当什么幽都继承人,只不过大哥不在,总要有人把责任承担起来啊·”·涵素点点头:“虽然说不愿当继承人这句话是胡闹,不过总算还是个明理的孩子,知道责任不可推脱。”
“自从她被立为继承人之后,就没什么时间能跟我一起玩儿了……”芙蕖想到了幽都的生活,神情也落寞了··“那你知道风晴雪这次突然要来天墉城是为什么吗”·“谁知道,准是又抽风了。”
芙蕖嘟着嘴,竟有些赌气的意味··风晴雪来了总要人招待,一介女流,陵越不方便亲自出马,再说还要摆摆宗主国的款,陵端还想推荐芙蕖,芙蕖若是以天墉城一员的身份出面招待幽都贵客,等于陵越默认纳芙蕖为妃,结果被陵川指使肇临在太后涵素的暗示下拖了下去。
“按照对等原则……皇上,该是六宫主事恭贵妃出面·”陵川恭恭敬敬提出来··“少恭病一直不见好,如何出面”陵越想也不想就否了。
“那不如让端嫔娘娘出面出身也都是幽都的人,还方便些·”·“不行·”陵越一口回绝·“正因为都是幽都的人,才该避嫌。”
“避……避什么嫌”陵端有点懵··涵素用销金帕擦了擦唇边,看了一眼芙蕖,后者正瞪大了双眼,听着众人说话。
生子宫斗·没人回答陵端,陵川又说:“皇上,臣妾也不敢斗胆自荐,位分实在低微,又是幽都来的·不如就让恭贵妃指派苏才人去吧,打着恭贵妃的旗号,地位勉强相当,再说苏才人又是新晋入宫,和幽都没有什么牵扯。”
“这样也好·”陵越总算点了头··阿翔却不愿意,看着屠苏沉默寡言,她心里干着急,一退下来就去求见少恭:“贵妃娘娘,才人近来身体不好,御医已经叮嘱过不能劳累,上次皇上说了让才人留意芙蕖娘子的终身大事,他就真的去搜罗来各处官员富贾名册,每日看到半夜,等着皇上问。
如今再加上招待幽都贵客的事,只怕……”·“阿翔,屠苏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少恭倚着案,看神情心不在焉,举着内造金华酒,一坛子一坛子的喝,偶尔溅落的酒滴,把身上上好的绀青烟地流云纹广袖缭绫大氅都污了。
“可……”·“回去吧,伺候好你家才人,本宫病着,不想听了·”·“贵妃娘娘生的是什么病可曾唤御医诊治”阿翔心中憋闷,忍不住多话了,话出口才后悔,欧阳少恭可不是饶人的。
不过少恭好似无心追究,站起来将又空了的酒坛子放到元勿手里的托盘上:“什么病渴酒的病——元勿,再去拿几坛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风晴雪到了天墉城的那天,陵越在大殿里接见了她,客气了两句,问她有没有什么不惯的事。
“有啊”风晴雪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天墉城特色同款对襟紫缎滚镶宫装,“欢欢和长老们都说让我穿这身可以讨好你,呃不,皇帝陛下,可是你们天墉城的女人一个个都流行平*胸吗我这种大*胸,穿这个太受罪了。”
……不是流行平*胸,是根本没*胸··陵越涵养极好,没和晴雪计较,而是继续和颜悦色地和她交谈,末了,让屠苏走上前来:“晴雪,朕的贵妃抱恙,不能招待你,还请你海涵。
这是贵妃指定的苏才人,你在这里的这几日,衣食起居都由苏才人安排·苏才人,见过幽都灵女·”·屠苏今日仍穿着紫罗单丝花边中衣,这是少恭教他的,只要见陵越就穿这件,外面罩一件织着赤火纹的霜色四幅通身窄袖长袍,宽腰封细缎带,头上梳了普通椎髻,戴普通的青纱冠,油青玉的簪子,只能说得体,算不得出众。
风晴雪看了看屠苏,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突然大叫一声,一把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脖子:“云溪韩云溪”·这举动突如其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陵越,听到“韩云溪”三个字,脸都白了:“放肆,成何体统”·左右人等连带阿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晴雪的手臂掰开,晴雪犹自不死心:“韩云溪,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晴雪啊幽都的风晴雪”·“韩云溪,是谁”屠苏不明所以。
“风晴雪他是朕新晋封的才人百里屠苏,你怎么会叫他韩云溪云溪不是在八年前,已经过世了吗”·“诶是吗”·倒。
合着这位灵女连韩云溪已死都不知道,当然,也可能是忘了……·“我觉得他很像啊·”风晴雪说得理直气壮,“看他第一眼,就觉得好像云溪。”
“那你告诉朕,哪里像”·“呃……不知道”·陵越扶额,还是先确定一下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你说的,可是八年前乌蒙灵谷唯一幸存者,巫祝韩休宁之子韩云溪”·“是啊。
八年前,哥哥刚刚离家出走,我正在伤心的时候,太上皇从乌蒙灵谷返回天墉城,身边带着云溪路过幽都暂时落脚,我就是那个时候和云溪遇上的”·“然后呢”·“然后……然后我们就定了终身了”·这速度略快吧……·“我说真的他还送给我一个草*泥*马的定情信物呢我一直随身带着,不信你看”晴雪从怀中掏出一个干巴巴的泥块,十分宝贝的样子。
“朕怎么看着这好像是个人……”还是没穿衣服的人··“是么我一直以为这是神*兽呢”晴雪把泥块捧在胸前,陷入陶醉的回忆中,“云溪说,总有一天,他会骑着神*兽来接我,我就是因为相信他这句话,才等了他八年”·“灵女大人,我叫百里屠苏,不是韩云溪,我之前也不记得和你相识,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那也许吧·”晴雪把泥块塞回怀里,“反正我这一路上,已经把好多人都错认成过云溪了,再错个一次两次的也没什么。”
……阿翔扶着屠苏往后退了两步,这位幽都灵女简直有病,让人虚惊一场··“那就让屠苏带你四处走走吧,朕还有公务要忙,就不陪你了……”陵越要强忍着才能不发作,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但芙蕖此时来到了前面,眼眶红红的:“风晴雪你这个大骗子你在幽都也是到处把人认成韩云溪还跟我说什么离开幽都就不会这样了,原来你这一路还是照样如此你找你的韩云溪去吧”·“诶芙蕖姐”·芙蕖一边大骂“骗子”一边跑开了,晴雪对陵越说了句“陛下恕罪”就追了上去,屠苏不明所以只好跟着过去,谁知道芙蕖这一跑就跑到了凝丹宫。
少恭正在整理一些医书,芙蕖跑进来一把抱住他:“少恭让我在你这里躲躲”·“呃……芙蕖妹子,这……”·晴雪却已经跟过来了,看到少恭,她大吃一惊:“少恭”·屠苏阿翔和随后跟过来的陵越等人都愣住了,原来幽都灵女和少恭是认识的·“何止认识”·晴雪下一个脱口而出的称呼把不少人都吓着了。
“嫂子”                    ·作者有话要说:陵越说的避嫌是意有所指,也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陵端不懂,但涵素听出了陵越的意思··少恭喝酒喝得心不在焉是因为心里在想人,下一节欧阳少恭专场解惑答疑··因为少恭和晴雪是旧相识,晴雪叫他嫂子,所以他也认识芙蕖,叫芙蕖“妹子”,不叫“芙蕖娘子”。
 ·☆、(二十八)· ·欧阳少恭是风晴雪的嫂子··“不是,”少恭断然否认,“没有过门·”·“也就差个过门了……”晴雪躲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
元勿带着婢女从旁边走过来,端着一件修身的牙白色缭绫织暗纹长袍:“贵妃,该是更衣的时候了·”·晴雪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元勿……你是元勿你还活着”·元勿看到风晴雪,深鞠一躬:“灵女大人。”
太乱了··陵端却看到了机会:“皇上这欧阳少恭来历不明,该禀告太后”·“要去你只管去不过,朕有话说在前头,少恭这点事——朕当初带他回来的时候就知情。”
屠苏在一旁微微皱了眉··“云溪……”·“我叫百里屠苏·”·“好,我知道了,你叫百里屠苏·对不对,云溪”·“……”·幽都来的灵女大人,有把所有人弄疯的潜质。
“不开玩笑了,屠——苏——,不好听不好记,我叫你苏苏行不行·”·“这里的人都叫我苏才人·”·“苏才人和苏苏有区别吗”·“……请便。”
“苏苏,你和我嫂……不,少恭认识多久了“·“时间不长,不到一个月吧,少恭是凝丹宫的主位,是贵妃,一直都很照顾我。”
“嗯——”晴雪点点头,“少恭确实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幽都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说他温柔善良又聪明,简直无敌”·“少恭在幽都待过那他为什么会来到天墉城呢”·“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在幽都确实发生了一点事。”
说“一点事”有点太轻描淡写了··少恭的出身是个谜,但他在到达幽都前,一直漂泊四方,十几岁的时候,到了青玉坛,因为天资聪慧,善于炼药,很得青玉坛主雷严的赏识。
但是少恭只在青玉坛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原因无人知晓,只知道雷严念念不忘,还派了座下第一弟子元勿去追少恭,从此元勿就在少恭身边鞍前马后的伺候··然后少恭走到了幽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走了,在幽都,他结识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巫咸风广陌,也就是晴雪的大哥。
从惺惺相惜到知己好友再到友情以上爱情未满直到确定恋爱关系他们用了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里少恭四处布医施药,也收获了很多好评,幽都的人都说,那位笑起来暖暖的欧阳大夫,医术不下于天下闻名的榣山太子长琴,其人则若三月和煦春风,吹进人的心里。
风广陌自小身体不好,少恭专门在幽都辟了一间密室给他炼药··这本来是个很好的事情,坏就坏在风广陌有一天听好事的人说,欧阳少恭是个变态,炼药手段邪恶残忍,害命无数,是医生也是屠夫,还是盗墓贼。
风广陌当然不信,就去密室查看,一看之下发现少恭养了不少动物,基本没有完好的,不是已经被折磨死了,就是还差一口气马上要死·那里还有不少尸体,从坟墓里盗出来的,缺胳膊少腿是家常事,一口大池子装满气味难闻的酸,一些肢体被扔进去煮,脱掉皮肉剩下白花花的骨头,捞出来洗干净拼成一具完整的骨骼——这样的标本已经摆了两三具了。
最可怕的是,那里还有一些活人,得着说不出名字的病,咿咿呀呀地已经讲不出完整的话,被粗粗的铁链捆住手脚,扔在一起等死··从密室回来后,风广陌和少恭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然后就是冷战。
这期间风广陌曾经不那么正式地和幽都长老们讨论过向少恭提亲的事,遭到了长老们一致反对·后来在风广陌不懈努力下,长老们同意接纳少恭,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长老说,少恭得生得出幽都的继承人,而且以后都不许再用那间密室炼药了·幽都继承人的夫人,是不能有污点的·”·“那……少恭怎么说”屠苏下意识按了一下腹部,他是有孩子的,无论陵越是不是喜欢,但少恭没有,而且,少恭在后宫很多年了,盛宠不衰,却一直都没有,这不大正常。
“……不知道,反正谈判破裂了·少恭不接受条件,而且是两个条件一个都不接受,他说自己没做超过底线的事,没害过有希望活下去的人·”·然后长老们就去苦口婆心的劝风广陌,要他改变主意,风广陌态度倒是很明确的:不行,就要少恭。
但少恭一直都没有孩子,长老们就从这里找突破口,送来不少美人图,让风广陌选择··风广陌的态度有所软化,但还是坚持先和少恭结婚再说··眼见拆散这两人的计划要落空,这时候传来一个消息,欧阳少恭的近侍元勿死了,跌进荆棘丛,死得面目全非。
生子宫斗·“长老们都说是少恭干的,说少恭是因为元勿知道得太多而杀了他,而且他死了,也没浪费,还在他尸体上试药,最后元勿的身上发现有邪药焦冥·焦冥是少恭那时候一直在研究的药,想剔除其中的有害成分当做强身健体镇魂保命的良药的,就像幽都的长老研究去掉火麻中让人上瘾的部分作为调料一样。
焦冥这种药,只有少恭有·”·这件事触到了风广陌的底线,元勿本是个健康的活蹦乱跳的人··但少恭拒绝就此事做任何辩解,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他从幽都囚禁他的地方逃跑了。
“然后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哥哥为了找他,巫咸也不做了,离开了幽都……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刚才说,元勿死了”·“嗯,其实当时也不能确定是元勿,脸被荆棘划破看不清了,但是衣服和身上的气味儿都没错,所以当时哥哥就信了,加上少恭也不解释,哥哥很痛心来着,就动手了——”·“你哥打了少恭” ·“谁说的是少恭打了哥哥”晴雪说起来还心有戚戚,“你都不知道,那家暴多狠,一掌下去,我哥就吐血了”·“屠苏,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过去的事”少恭看着一直不肯走的屠苏,微微一笑,陵越今晚依然会来凝丹宫,不过不会太早,因为太后那里,他得去解释。
“嗯·”·“可以告诉你·”·阿翔很机灵地告退,却被少恭挽留了,“不妨事,也不是什么背人的事·”·少恭的故事并不是从头开始的,而是从江都遇到尹千觞开始。
“尹千觞是谁你不是在幽都遇到风广陌吗”·“我是在江都第一次遇到那人的,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自称尹千觞的,所以在我心里,他永远只是尹千觞。”
“有什么不同”·“当然不同,风广陌是风广陌,尹千觞是尹千觞”·少恭遇到尹千觞的时候,他年纪不大,却一身落魄江湖侠士的打扮,身上穿着一半皮革一半麻布的粗糙衣裳,几个月不洗了的样子,背上背一把又宽又厚的兵器,看不出是刀是剑,头上不戴冠,连头发也没好好梳,使一条宽宽的錾银花牛皮带勒额,就这么乱七八糟地醉倒在一座桥边,来往的人有的围拢来看热闹,有的当他是乞丐扔几个小钱,还有的趁他不清醒上去踹他几脚……少恭和元勿合力将这样的尹千觞抬进最近的一家客栈,为他醒酒,医治皮外伤。
清醒过来的尹千觞大为感激,当即就要和少恭结为八拜之交··“这招对我没用,诚心诚意要感激就拿出真金白银来·”·尹千觞愣了一下,大概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伸手找他要钱还不习惯,但他摸遍了身上也找不出一文钱。
·“我会有钱的,真的,你们给我两天,我去拿钱·”·“行啊,”少恭拿过一沓白纸,“写上你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亲友邻居,我好过两天去找你。
提前警告你,别想写假名糊弄我,我也是走过江湖的,看得出真假·”·于是尹千觞就在白纸上写下来自己的名字:尹千觞··“其实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个假名。”
少恭对屠苏说··“为什么呢”·“谁家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名字呢‘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难道你会希望你的孩子将来过着‘落魄江湖载酒行’的生活”·“不,少恭,我不是问你为什么知道这是个假名,我是问你明知道是假名,为什么没有戳穿他,你不是警告过他不要骗你吗”·“……能说出‘几曾着眼看侯王’的人,家里也不会太穷,有这个资本才能傲视王侯,升斗小民,每日忙着填肚子还来不及,哪里能想到藐视王侯之家呢所以我认定他家中必然富有,不会计较欠我这点小钱,所以也就没有拆穿。”
不管少恭是真看出来还是假看出来,尹千觞果然如约归还了少恭银钱,然后依然过着放浪不羁的生活,还是花满楼的常客,少恭为生计在江都也坐诊,花满楼的姑娘们也有来看病的,听说他认识尹千觞,不惜花大价钱请少恭去寻人,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越来越熟,到了一起月下小酌的程度。
“说穿了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习惯了,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闲着没事就来找你喝喝酒,做做诗,酒未见得是好酒,诗却一定是歪诗,还一起做过几件无伤大雅的坏事,一天看不见这个人在你眼前晃就难受,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尹千觞再一次醉倒在桥边,等着少恭来找他,少恭倒是来了,可是幽都长老们派出来的人也到了,少恭亲耳听见那些人称呼尹千觞“巫咸大人”——幽都只有一个巫咸,叫风广陌。
清醒过来的风广陌第一件事就是找“欧阳少恭”,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这个已经不能算是朋友的人,他脑中迅速浮现出不下数十种少恭改名换姓从此远走他乡再也不来看他的场面,却在桥上轻易看到了那个穿靛蓝流云外袍的俊秀身姿,少恭没有跑,更没有改名,只是看着他,叫他:尹千觞。
幽都的巫咸带回了一个漂亮又温柔的神医,这件事在幽都轰动不小·但人们交口称赞了一段时间,就忍不住开始给完美的东西找毛病·好看的瓷瓶子经得住风吹日晒,可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时间一长,一些不那么完美的东西就开始浮出水面:比如说,少恭身世不清晰,比如说,少恭曾经在争议颇多的青玉坛当长老,现在身边还跟着一个曾经的青玉坛弟子元勿,再比如说,有人看见少恭到处搜集濒死的乞丐,还有少恭会半夜去乱葬岗刨尸体。
“人们喜欢的,是他们所喜欢的欧阳少恭,漂亮,温柔,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是他们不喜欢真正的欧阳少恭,真正的欧阳少恭残忍乖戾,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大概是……真实。”
或许尹千觞喜欢的是真正的欧阳少恭,这是少恭一直没有离开幽都的唯一原因,正如少恭喜欢的是没有巫咸身份,落魄到极点也不羁到极点的尹千觞一样·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可惜经不起世俗的一再撩拨。
“我那个密室是用来试药的地方·当着屠苏你的面,我也不用洗白自己,我在那里反复用动物做实验,甚至用活人做实验,无论是不是濒死的乞丐,总归是还活着的人,我试验过良药,补药,但也试验过毒药,梦魂丹,漱溟丹对我而言都是小儿科,我连蛊虫都亲自养过——但不是用我自己的血。
我不做实验就不知道药性作用于人会怎么样,不知道药性的药能随便用吗没有当年神农氏尝百草,又怎么会有今日这许多方子世人大多只看结果,我却不得不看过程。”
和尹千觞激烈争论后,少恭就没再启用过那间小屋了,千觞为了他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少恭也愿意相应作出妥协··但是长老们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他们以为我是拒绝第二个要求,实际上,我真正做不到的,是第一个。”
“为什么”·“屠苏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我是大夫,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最清楚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有为什么。”
再后来元勿突然消失,少恭被指控为杀人凶手··“我懒得辩解,这么低劣的栽赃术·元勿是回青玉坛了,因为他接到了长老们伪造的雷严的书信,那些长老们也实在不聪明,他们不知道元勿任何行动都一定会和我报备么我知道长老们的打算,但还是让元勿回去了,因为我不想让长老们不择手段真的对元勿下手。
后来看着那句尸体,千觞抓着我要我解释,还说什么‘你说不是你我就相信,你说啊’,我还有什么好说,真的信任我会这样质问我吗做出这副痴情的样子给谁看我死心了,就在晴雪的帮助下从禁闭室逃出来,半路上遇到无功而返的元勿,我跟他说不想回幽都了,他愿意跟着我天涯海角,我们就一路走过来,到了天墉城。”
“后来呢”·“没后来了·”·“然后的事,朕来告诉你吧,屠苏·”                    ·作者有话要说:少恭和千觞的相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版本,这不奇怪,也不是bug,所有人都因为一些私心有所隐瞒和改动。
比如说晴雪告诉屠苏,少恭不知道怎么逃出幽都的,而少恭说是晴雪放走自己的,这不是矛盾,是晴雪进行了隐瞒,她不敢明说是自己放走少恭的,免得幽都长老找她的麻烦。
火麻分为两种,有一种就是大*麻,而火麻种子确实是可以做调料的,正如罂&粟壳也能做调料一样……(虽然可以做调料,但真的用了是犯法的)· ·☆、(二十九)· ·原来是陵越来了。
屠苏吃了一惊,少恭倒是面色不变,依然从容地站起来行礼:“给皇上请安,请恕臣妾未曾接驾·”·“免了·少恭不必自责,本来也是朕嘱咐他们不要惊扰了你。”
陵越又看一眼跟着跪倒的屠苏,伸手来搀,“屠苏,免了,你身子不方便,快起来·”·屠苏看着陵越伸出来的手发愣,印象中陵越除了在冷宫那几天和他亲亲密密,就再也没有主动和他亲近过,搂腰揽腕是从来没有过的,连正眼放在他身上的时候都少。
“苏才人,别叫皇上久等了·”少恭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亲自抬起屠苏的腕子交到陵越手里,“皇上休怪,今日这圣眷实在来得突然,苏才人不曾经过,没有准备,一时也就不知如何应对。”
陵越牵着屠苏起来,屠苏还是不知说些什么,便只好低着头,想着不说话至少不犯错··“少恭,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听陵越这么说,屠苏知道是在下逐客令,少恭一早就说过陵越今晚打了招呼,要宿在凝丹宫,那么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还是早早告退的好,屠苏于是又要跪下去:“请陛下安寝,臣妾……告退。”
他还不惯这么自称,说起来喉头总觉得有点涩滞··“恩”·一旁少恭“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苏才人到底不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把皇上向外赶的。”
屠苏抬头,被笑得莫名其妙··“怎么,少恭,你没跟屠苏说明白”·“臣妾说了,”少恭笑得花枝乱颤,“臣妾说‘皇上今晚宿在凝丹宫’——凝丹宫又不是只有臣妾一个。”
“你何苦戏弄屠苏·”陵越无奈摇头,对阿翔说:“扶屠苏回去吧,朕今夜陪着屠苏·”·“是奴婢遵命”阿翔听明白了,顿时面露喜色,过来搀扶屠苏,“才人,我们回去吧。”
屠苏没料到会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陵越冷落他,突然间陵越又换一张温柔可亲的脸,他不习惯,又恍惚觉得还是身处冷宫的日子,跟自己温柔说话处处关心的人叫“欧阳少恭”。
看着屠苏不知所措中投向自己的眼神,少恭依然面带笑容,他跪下去行礼:“恭送皇上·”又对屠苏说:“屠苏,我察觉你胎气有些不稳,和你心境也有关系。
孩子都是喜欢父母在身边的,若是只有你陪着他,他也会觉得不安,如今皇上陪着你,你和孩子都安心些·”·目送陵越挽着屠苏走了,少恭才懒懒地站起来,恢复了日常的冷漠高傲的神色:“元勿,千觞怎么这样慢”·元勿答道:“长老放心,属下已经得到线报,幽都的灵女大人已经发了消息。”
元勿说的不错,风晴雪刚刚捡着没人的地方,偷偷放了一只信鸽:“快去告诉哥哥,少恭找到了就在天墉城让他快来”·生子宫斗·陵越带着贴身侍奉的几个人到了屠苏住的偏殿,一路小心翼翼,寸步不离守在屠苏身边。
直到坐下了,陵越把身边人都屏退,只留阿翔,这才开口问道:“现在觉得身上如何”·“还好,谢皇上……”·“有什么好谢的,是朕的错,该早些来看你的,耽误了这么久,不是少恭派人来,说你最近不大好,朕不知道还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去。
若是你出了事,朕怕是要追悔莫及·”·原来是少恭去说的,果然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屠苏想,他自从怀孕之后时常觉得不舒服,御医看过两次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而且他地位卑微,御医们也知道,陵端宫中也传出他在冷宫时的闲话,说还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所以御医们嘴上恭敬,心中也多少有些怠慢,时间长了,屠苏也不愿意再让御医来诊病,不舒服总是一阵一阵的,拖过去也就好了。
“朕有很多事都想告诉你,只是时机不对,一直不能说·如今差不多了,可以告诉你了·也不是为了辩解,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真相·朕第一次见你的确冒用了少恭的名号,也是逼不得已,因为朕怕走漏了消息,让人知道朕并未出去祭天,而是躲在宫内。”
“祭天”·“对,就是中秋那次·朕想查实宫中一些人和事,但又怕有人早有防范,所以就对外宣布出去祭天,实则躲在宫中,趁某些人放松警惕好着手调查的。”
“皇上没有去祭天”屠苏觉得奇怪,“可红玉姐说皇上去了啊·”·“去的不是朕,是少恭,他替朕去的,掩人耳目,阿翔也是他在路上遇到,接回来的。”
屠苏这才明白为何当日在太后面前,少恭竟能面无惧色地说“我没有作案时间”,又说“再找一位证人来”,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冤枉··“所以朕在太后面前见到你的时候,不敢和你相认,实话说吧,朕那时候也怕得很呢,怕你懵懂不知利害,把实情说出来,当场指认朕,那之前和少恭安排的计划就全完了。”
“红玉姐叮嘱我不要乱说话·”·“红玉的确聪明,”陵越感叹着,“也多亏你当时什么都没说,朕才逃过这一劫,朕心里是感激你的,可是朕依然不敢亲近你,这宫里到处都是人精,他们若看出破绽,朕连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保住你了。”
“那现在为什么……”·陵越长长叹了一口气:“自从冷宫一别,朕很挂念你,天天都犹豫要不要去看你,直到最近,少恭说时候差不多了,你当才人也当了一阵子了,他也天天做戏给别人看装作在朕面前极力举荐你的样子,这个时候朕来看你,别人只会说朕是被‘贤良’的恭贵妃说动的,不会怀疑我们本来有什么瓜葛。”
“少恭是个好人·”屠苏诚心诚意地说,“他为了我,也真的尽力了·”·“……屠苏,你太天真了·少恭他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你以为他那么好心,一切为了你才不是,他也有好处的,借此博一个‘贤良大度’的名声,陵端和陵川就更不好离间什么,太后也挑不出他的错。”
“可毕竟少恭还是帮到了我啊·”屠苏睁大了眼睛,就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他这个人一点亏都不会吃的·屠苏,你不是想知道他的事吗朕给你讲讲是怎么遇到他的。”
陵越遇到少恭,是在衡山··那时陵越正微服出巡,碰上少恭和元勿被一伙山贼打劫··陵越没有热血地出手相救,而是和手下暗卫之流一起躲着看热闹。
·少恭对山贼头子说自己是天下最好的琴师,古琴能弹出电子琴的调调,而且自己一拨琴弦,就会有人躲在角落里开始唱“爱上一个人我们都没有错”。
山贼头子当然不信,少恭就说那我给你弹一曲来证明一下,一炷香时间为限,元勿,点香··古琴当然弹不出电子琴的调调,而且也没有人会躲在角落里唱歌,得多么傻叉才会相信有这种可能啊。
山贼头子发现自己身体僵硬不受控制,而且弟兄们也都僵硬了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他最后默默为自己的智商点了个蜡··在少恭和元勿一起将山贼都扔进水里去喂鱼之后,陵越从藏身之处转出来了,鼓着掌:“这位仁兄不仅气度不凡,手段也不凡啊。
那山贼虽然要打劫你,可毕竟没伤你分毫,你却把他们活生生扔到水里去了”·“哪里哪里,和皇上比起来,草民的段位还差许多·”·陵越带来的暗卫听到这话大概都在心里吃了一惊,能一眼就认出陵越身份,还这么淡定从容直接说出口的人,在这世上也不多。
元勿听了少恭的话,脸上倒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跪倒行礼,说“参见皇上”,然后也不等陵越说话,自己又站起来了··“你怎么知道”陵越饶有兴味看着少恭。
“我那支香是有毒的,除非是服食过清骨丹的人·但清骨丹只有天墉城有,历任皇帝才吃,用以祛万毒·太上皇年纪已经大了,不会是你这个样子,你只可能是当今皇帝。”
“说得好,小看你了·但你不是也没事你难道也吃了清骨丹这么说——你是幽都的人”·“皇上果然圣明。”
“无关圣明·清骨丹虽然只有天墉城有,但是鉴于幽都和天墉城的关系特殊,不少皇后嫔妃都是出身幽都,所以恩宠殊遇,历任幽都继承人年满十岁的时候,会由天墉城下赐清骨丹,你刚才也点了香,自己不是也没事么你也吃了清骨丹。
只是——幽都下任继承人来天墉城觐见过,朕见过他,不是你·”·“我的确有幸见过这种奇药,一时兴起就仿制了几颗·”·“说得轻巧,天墉城为防外人仿制,在药方上不知下了多少工夫,你既然能仿制,必然有非凡的手段了。”
“过奖了,不过平生小可·”·陵越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少恭,对方那一身杏黄色缭绫金排扣的广袖长袍和微露的缭绫软靴让他了然:“朕大概知道你是何人了,广陌也真是不知珍惜。”
“皇上已经知道了,欲待如何”·“如何自然是让广陌来捉你回去·”陵越半开玩笑。
少恭却渐渐敛了之前的淡漠态度,严肃起来:“皇上何必如此我记得天墉城一向不插手幽都内务·”·“若要朕不插手,朕有什么好处”·“皇上想要什么好处。”
陵越看着少恭,看着他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心中一动:“我如今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大家族的当家,家大业大,人口也多,内房没个人打理,主母还是上一代的,好多事情精力不济,都顾不过来。”
“明白了,”少恭说,“我愿意去为您打理,只为换一个栖身之所,还请当家人收留·”·“可以,只是有一样,我家的房子——有些多,也有点大。”
陵越说得不错,后来他带一行人回到天墉城时,面对天墉城高耸的城门,少恭抬起头,略微眯起眼看了看落日的背景,偌大天墉城在这背景里沉重地沉默着,鸦雀无声。
“这房子是有点多,也有点大·”·进了天墉城外城门,少恭却不肯再走了,他似笑非笑看着陵越:“当家的,我该以什么身份进门呢先说好,你的总管,我是不当的。”
陵越也笑,吩咐道:“来人,着礼部拟旨,册欧阳少恭为贵妃,主六宫事,准备册封礼·”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 ·屠苏没听完少恭的故事,他觉得困且心安,听到一多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好像看到一个穿织暗纹雪白缭绫长袍的人,笑着对自己说什么。
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浅滩处有鹅卵石,两岸都是丰美的水草和树木,这是一个觉得出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的环境··同样觉得熟悉却又说不出的还有那个人和那个人说的话:“你看见我啦。”
屠苏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他猛地惊醒,坐了起来,感到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怎么了屠苏”·屠苏抬头,看见陵越站在床前,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朕让他们叫御医来。”
屠苏转头看了看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什么时候了……皇上……没有睡吗”·“寅时快过了,”陵越看了一眼外间的铜漏,“朕也不困,平时熬夜看折子的时候多了,再过一会儿就上朝,也就不睡了。
陪着你,看你睡的是不是安稳——你平时夜里也经常惊醒”·屠苏摇摇头:“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真的……”·“再睡一会儿吧,还早,如今冷了,天短夜长。”
“还有点困,可是不想睡了·”·陵越听了这句话突然转过头去··“怎么了,皇上”·“没什么。”
陵越转过头来,依然是关切的表情,“那要洗漱么阿翔”·阿翔从外间进来了,跪倒给陵越见礼:“奴婢见过皇上。”
“去准备屠苏盥沐的东西,让尚衣局把新做的衣裳拿来,派人去取些合屠苏口味的点心和小菜来做早膳·“·“皇上,臣妾……我……”·“不习惯就不要说这个词了,就说‘我’,不要勉强自己。”
陵越把手搭在屠苏肩上,“好生吃饭,多休息·今早就不要去太后那里了,朕派人去说一声,中午朕再来看你,和你一起吃饭,另外,还有个好消息,到时候告诉你。”
·“……恩·”屠苏微微有了点笑意·其实他是想问陵越,自己是穿着整齐的衣服睡着的,醒来怎么都换了亵衣,但是又想了想,就算不是陵越帮着换的,也必然是他吩咐过的,这种细心和体贴,怎么说都让他觉得心里有小小的快乐。
陵越在阿翔的伺候下,先洗漱了一番,接着就往前面去了,离开凝丹宫的一刻,突然觉得心口微疼··云溪当年就是这样的,打着小巧的呵欠,一面说着“还有些困”,一面却说“不想睡了”。
只是,阿翔说过的,她不认识云溪··阿翔伺候着屠苏更衣净面,有陵越走时候的叮嘱在,下人们都是有眼色的,早有人去过尚衣局,尚衣局的也早得了昨夜的信儿,便是熬个通宵也要赶制出来,当下就有人捧过枣红色的深衣来,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请屠苏更衣:“请苏充容试衣,奉御说了,原来皆因宫中娘娘们事情多,又不知道充容的喜好,难免有些怠慢,如今知道充容是大量的人,不计较这些小节,我们这些奴婢也都感激,过去的事,还请充容恕罪。
这是太后当日赐下的料子,赶着做出来的,奉御又特别叮嘱我们添了几尺豫州新贡的鸡鶒绫,湖蓝的底子,做腰带披帛都好,最是和充容相配的·”·“充容”阿翔在一旁略带惊喜地问道。
“正是——怎么娘娘还不知道”捧衣的人颇有些谄媚的神色,“皇上已经交代给礼部了,不日就要册封,但一应待遇,已经按着娘娘的身份来了,不然奴婢有几个胆子,就敢冒叫娘娘这后宫中,娘娘也是随便叫得的”·“奴婢恭喜贵人”阿翔立刻明白过来,陵越走之前对屠苏说“还有个好消息”指的是什么,忙不迭跪下道喜,其他宫婢内侍,也都跟着跪倒了,同声同气给屠苏道喜。
生子宫斗·“阿翔,快带着大伙儿起来,这个充容——是很重要的身份吗”屠苏虽然在冷宫中跟着红玉听到过一些后宫等级的说法,和少恭住在一起,也听少恭说过,但一向不在这些事情上走心,如今听说众人道喜,知道自己的位分是升了,九嫔之一,但具体有些什么好处,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娘娘不可这么说·如今您是九嫔之一了·天墉城旧例,做到嫔以上,才能称娘娘,不然便只能笼统称一句贵人,川美人入宫这么些年了,也还没被人称过娘娘呢”·“正是阿翔这话,一听就是过来人。”
少恭的笑声自外面传来,屠苏来不及穿戴整齐,先带着众人给少恭见礼,少恭忙止了他:“不必,也是我不请自来,礼数便丢掉吧·何况你如今也是九嫔之一,虽然比不得昭仪昭容之类,总归是升了一级,见了端修仪你如今也只需半礼,川美人倒要向你施礼,我理当敬你三分的。”
少恭说完便向后面元勿使个眼色,元勿带着众人又跪倒给屠苏见礼,口称“给苏充容问安”··屠苏有些浑身不自在,原来宫中的仆役之流,若非太后面前的重大场合,一向是不怎么向世妇一级的嫔妃行礼的,就是要行礼,也不过拱手罢了,呼啦啦跪倒一片这种事,还没经历过。
少恭好像看出屠苏心事,坐下来一把抓住屠苏的手:“慢慢就好了,总要习惯·今日才到哪里日后你慢慢升了昭容,甚至四妃,最终册为皇后也未可知,那时节跪你的人更多呢。”
“少恭怎么来了”屠苏看少恭后面,元勿捧着食盒,元勿后面,还有婢女端着盖纱罩子的龙凤剔红漆盘,有些奇怪··“正要去给太后请安,看见尚食局的李掌膳来,说是给你送早膳,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顺便把早膳捎来。”
婢女捧过漆盘,屠苏见是一盘清炒藕片,一盘香菇油菜,一个砂锅煲,盖得严严实实,往外冒着热气,闻起来是鸡汤,还有些草药的味道,另用一只贴金白瓷碗装着白生生的粳米饭,旁边白瓷的筷架上搭着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
“不要嫌清淡,屠苏,你现在正该吃些清淡的,再说,这是皇上一番心意——他这是把自己爱吃的早膳直接赐到你这儿来了·不爱吃,也要动动筷子。”
屠苏点点头,正要吃,却又想起之前在冷宫,陵越亲手为他烤肉,不禁百感交集,心绪波动,又觉得腹中有些翻绞··“怎么了又不舒服”少恭见屠苏微微皱眉,手下意识地捂上小腹,便连声问屠苏要不要去请御医。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总劳动他们,来了也无益,还平白给他们添麻烦·”屠苏摆手,说到御医,他总有些抵触··“我也曾经是大夫,若屠苏信得过我,我为你把一把脉如何”·屠苏听晴雪陵越和少恭自己都说过幽都行医的事,因此就伸手给少恭,少恭略诊了诊:“你最近睡不安稳,时常腹痛,痛的却不厉害,时间也不长,每次不过半刻便好了,是不是”·“少恭说的都对。”
阿翔在旁边探问:“贵妃娘娘医术高超,奴婢斗胆,能否请娘娘为充容诊治诊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怀孕就是害病,害上十个月,自然就好了,若是孕中还想和平常人一般——那干脆不要怀孕了。
屠苏这些反应都属正常,原本也没什么,只是之前情绪不好,腹中孩子感知得到,觉得不安,所以就闹,之后情绪渐渐好了,这些症状都会消失,没有大碍,不必担心·”·“这样就好。”
屠苏和阿翔听少恭这么说,都觉得放心··“只是万事还是稳妥才好·虽没有大碍,闹上你一个月,你也不好过·”少恭看了一眼元勿,后者打开食盒,从中取了一只白瓷大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汁,离得远都闻得见一股草药腥味儿,少恭接过白瓷大碗,递给屠苏:“我本来就预备了黄芪当归之类强身补气的药材,想着给屠苏补补身子。
这样,屠苏你先把这药喝了,再服一丸我亲手做的大力丸,明日我再根据你身体情况,熬了安胎的药送来·今日这药虽算不得对症,但却对胎儿无碍,对屠苏你的身体也是好的,只管放心喝,不要白瞎我这一夜工夫。”
屠苏径直接过来就喝了一口,阿翔觉得不妥,可屠苏毕竟已经喝下去了,只好默不作声看着·屠苏喝完一口就不肯再喝,皱着眉头:“怎么这么苦·”·“药哪有不苦的。
屠苏你莫不是从小就怕吃药”·屠苏诚实点头:“从前生病了,红玉姐给我熬药,先拿蜜饯来,说不喝完不许吃,我经常偷偷吃一半倒一半,就为了快点喝干好去吃她准备的蜜饯。”
少恭大笑:“屠苏你真是有趣得很·”·看屠苏皱着眉一口一口慢慢吞药,少恭一面命元勿去取蜜渍果子,一面说起屠苏册封的事情:“如今宫里已经传遍了。
屠苏,我也该贺喜你,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的”·“诶没有什么……”·少恭一笑:“我知道陵端陵川,哦,就是端嫔和川美人,对你很不友善,端嫔如今是修仪,位分在你之上,又得太后关照,不好对付,但是那个川美人地位不如你,你要想拿他出出气,还是不成问题的,如果你有顾虑,我也可以帮你。”
屠苏摇摇头:“陵川也没做什么,我也不想去招惹他·”·“你心还是太善,”少恭慢慢说着,“还记得你第一次到太后近前,陵川说你与人苟且,还拉我下水,句句透出杀机。
也是他建议皇上派你接待灵女风晴雪,故意累着你·你不会看着他平素不声不响的,真以为他是好意吧”·“……”屠苏心里不怎么记着这些事,现在听少恭所说,倒产生一种宫廷内表面平和暗中密排刀剑的错觉。
“端嫔虽然蠢,可是蠢得可爱,在这里我老是把他想象成一只螃蟹,舞动大螯看着吓人,实际没人真的怕他·当然了,他确实是实心实意处处针对你,陵川有些举止,也是他授意。
若你一心要整治他,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便利,反正这宫规他一天总要触犯个十来次,太后也不能时时处处护着他,他命肇临散播谣言的事儿已经坐实了,我手中人证物证俱全,凭这个就能治肇临矢口乱言之罪,打二十三十板子都可,然后撵出宫去用不叙用;陵端至少也是个驭下不严,禁闭一两个月是少不了的,我可以让负责看守的人‘关照’他,叫他什么都不如意,苦不堪言——怎么样,屠苏”·听少恭说起来罚人的手段和法子,云淡风轻的样子,还是那么温柔和煦地笑,屠苏只觉得有些怕,又微微摇了摇头:“不要了,他们也没真的伤到我,算了吧。”
“好吧,屠苏你说不要,那就放过他们·”少恭也不勉强,话题又转到屠苏面前的早饭上来,“吃点东西,这个藕清甜可口,就是这个时候吃的,金流桥下护城河里的,水汽足,没有渣,皇上也最喜欢这个,你尝尝。
只是一样——这是宫中大灶做出来的,不如小灶清炒好吃,皇上是不想太过麻烦,所以特别下旨,让大灶承办日常三餐,实际上,他还是喜欢小灶的做法·”·少恭说的,屠苏心里暗暗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一)· ·免了对太后的定省,屠苏轻松不少,但太后已然听说了陵越的打算,倒派了芙蕖带着些精致的金丝酥如意卷的内造点心来问候屠苏。
“舅舅让我来看你,屠苏,你怎么样啦”·“一切都好,芙蕖,你跟太后说·多谢太后记挂·”·“放心吧,场面话我都会说的。”
芙蕖长而粗小刷子似的睫毛忽闪忽闪好几下,人也抿着唇看着屠苏,好像有话要说,却不好开口··“芙蕖,你有事吗”屠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芙蕖犹豫了半天,“你怎么没穿舅舅给你的枣红缎子做的衣服啊”·屠苏看看自己身上,依旧是紫罗单单丝中衣,绣赤火纹的宫缎外袍,葡萄紫的厚缎腰封,扎细紫色丝带:“我……我习惯了。”
因为这是“欧阳少恭”送给他的,屠苏每一次摩挲紫罗单衣感受那与众不同的触感时,都会想起那次初见,那时的风还不是深秋的凛冽,那时的草结着白露化成的霜,那时的小栅栏轻轻的响,那时的豆架瓜影,走出天人一样英俊又温柔的“欧阳少恭”。
他送了屠苏这样名贵的衣服,对屠苏而言,是各种第一次,而第一总是有各种特权的··“这样啊……”芙蕖有些心不在焉,身体微微左右转着,脚下一双青缎小靴也无意识地微微跺地。
“芙蕖,你到底有什么事”·“是啊,芙蕖娘子来找充容,一定是有要紧话要说吧,要不要奴婢们告退”阿翔给芙蕖上了明前茶,在旁边善意提醒道。
“不用啦阿翔……”芙蕖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丝绦编成的穗子递给屠苏,“恩,给·”·“我不用这个。”
屠苏什么也不知道,眼神相当无辜··“谁说是给你的了”芙蕖仿佛有些气恼屠苏的迟钝,“你现在不是经常能见到皇上吗你帮我把这个给他。”
“为什么”·“你……什么为什么”见屠苏没有痛快接了,反而一脸“和我有关吗”的表情,芙蕖有些羞恼,“就是让你帮忙给个东西,你到底帮不帮我”·阿翔在旁边,忙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娘子莫要动怒,充容心思单纯,还不知道娘子的心意——娘子是要入宫么”·“我不想入宫……”芙蕖看着手里的杏黄色穗子,抚摸着串起的和田羊脂白玉碾花连环,“我只是想送他这东西。
我见他第一面就想送他什么了,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的人·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他缺什么,那天看见他的剑……”·“霄河”屠苏脱口而出。
“……对你怎么知道皇上跟你说过”·“没有,只是突然觉得这名字就在嘴边……”·“什么嘛……亏我还觉得这名字不俗,你一想就知道了,难道这名字这么大路化”·“娘子是想,皇上的佩剑还没有剑穗,就做一个送过去”阿翔在一旁岔开话题。
“恩,听舅舅说起过太上皇的剑就是有剑穗的,叫什么‘九龙缚丝玉剑穗’,我就想也做一个给皇上……”芙蕖转向屠苏,“屠苏,你就帮我这个忙好不好,你送的,他一定会收。”
·“你自己送去不是更好吗”·“别提了,”说到此事芙蕖无精打采,“舅舅已经训斥过我了,不许我去烦皇上,要是让他知道我给皇上送东西,他一定更生气的,说不定会赶我回幽都,那时候我就看不见皇上了。”
说到幽都,屠苏突然想起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幽都灵女:“晴雪呢,最近怎么不见,她回幽都了吗”·“她爱回不回·”芙蕖有些赌气,“谁知道这些天都在干什么,神神秘秘一直也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明前茶是指清明前采摘的茶叶,雨前是指雨水节气前采摘的茶,明前要比雨前贵重。
 ·☆、(三十二)· ·陵越果然说到做到,中午时分,他依然来凝丹宫,陪着屠苏吃饭··生子宫斗·内侍们按规矩摆开紫檀对勾云曲瓣宝相花四面大方桌,陵越一摆手:“隔那么远做什么,换两张小几拼一起,朕和屠苏一道吃。”
阿翔在一边站着看着,心里感叹:陵越若是对人好起来,方方面面都是好的,再细微的地方,他都关照到,当年韩休宁在宫中的时候,就看得出这个苗头·后来也曾听说他对紫胤带回来的韩云溪极好,看来都是真的。
陵越正面坐下,屠苏侧面相陪,阿翔端上午膳,屠苏起身接了,亲自一样一样摆在几案上·阿翔看一切都布置得差不多,便悄悄领着众人退下去,只留陵越和屠苏两个人自在吃饭。
陵越看着面前一盘清炒藕片,一盘香菇油菜,一个砂锅煲鸡汤并一碗粳米饭,忍不住笑了:“和朕早上送来的一样啊·”·“不一样·”·“恩”·屠苏指着砂锅:“早上是黄芪当归乌骨鸡,中午是白果党参三黄走地鸡。”
陵越笑得扶着桌子:“屠苏,你啊……真的是……”·“少恭说,皇上喜欢吃这个·”·陵越听屠苏这么说,便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半天也不松开:“天墉城吃藕是传统。
难为屠苏你上心了·”·“……皇上先用膳吧·”·“叫朕陵越吧·”·“”·“每次看你叫‘皇上’都不自然,朕想来想去,当初在冷宫见到你,你叫朕‘少恭’最自然了。
如今你已经知道朕不是少恭,朕也有名字,父皇当年和母后感情甚笃,朕出生之后破例用了母后名字中的‘菱’,给朕起名叫陵越,今后私下里你就叫朕的名字好了。”
“陵越·”·屠苏也不犹疑,叫得顺口··陵越对屠苏一笑:“真好·”·陵越用餐的礼仪很好,毕竟是受过专门教育的,提筷,夹菜,都极有风度的样子,偏偏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看到骨子里,屠苏呆呆看他吃相,暗暗摸了摸腰间的羊脂玉连环剑穗,想着芙蕖的嘱托,不断思考着说话的机会。
“屠苏,怎么不吃”陵越吃了几口才发现屠苏一直在旁边看着··“……不饿·”·“是不舒服所以不饿还是早饭吃多了所以不饿”·“芙蕖来过了,带了太后赐的点心,我都吃了,所以不饿。”
“……好吧·”陵越也不勉强,仍然吃饭,屠苏见他大半注意都在饭菜上,这才伸手慢慢摸出玉连环的剑穗,紧紧握在手心里,又慢慢把手拿上来,伸到陵越近前,松开手指。
陵越开始也没注意,直到眼前好像多了什么,他瞟了一眼,只当是普通的女红香包,并不以为意,但接着再看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东西,立时停了筷子:“拿回去·”·见陵越没有要收的意思,屠苏手落下去:“为何不收这是……”·屠苏本来想说:这是芙蕖特意为你做的。
“朕知道这是什么”陵越的口气有点重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屠苏看出来了,他没再说话··“屠苏,你知不知道剑穗在天墉城是什么意思”陵越稍微有点激动,“当年母后和父皇大婚,互赠表记之时,母后送的就是玉九龙缚丝剑穗,这剑穗直到今天还挂在父皇腰间就是母后送完剑穗,父皇传旨把它挂在千方残光剑上交给母后,还说‘见此剑则如朕亲临’。”
“只是觉得你的剑上一直没有剑穗所以……”屠苏想替芙蕖解释··“那是因为朕一直没有皇后”·陵越没有给屠苏解释的机会,一句话说死了,屠苏的手颤抖了两下,将剑穗收了回来,他不能说这是芙蕖送的,看陵越这个样子,真的说了,陵越一定会迁怒芙蕖的。
陵越看屠苏默然不语的样子,大约也是被自己吓到了,有些懊悔,便放下筷子,缓和了语调:“屠苏,朕上午有些前朝的事烦心,说话急躁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这剑穗朕不能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实在是这东西本身……你若是送别的给朕,朕都很高兴的。”
“菜好吃吗”·“……呃,还好·”·屠苏没告诉陵越菜是他在阿翔的指导下借了小厨房亲自做的,看到芙蕖为陵越准备礼物后他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就想到了少恭说过陵越爱吃的东西。
气氛急转直下,陵越也没心吃了,推开盘碗,叫伺候的宫人们进来,有人送上香茶漱口,有人递上香巾擦拭·陵越都拾掇了,说了句让阿翔看着,屠苏随时要用饭就随时去尚食局取,然后就带着人出门了。
众人都看得清楚:皇上只字未提册封九嫔的事,想必是屠苏什么地方惹恼了陵越·再看陵越走了,屠苏还坐着,越发坐实了这一猜测··阿翔跪着送了陵越出去,回头看屠苏还是坐在原位不动,急得走上来扶住屠苏:“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幸得皇上刚才没计较您不敬之罪,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样。”
“阿翔……我觉得……”屠苏一手扶着小几,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叫御医来”阿翔看见这样吓得不轻。
·“不用,”屠苏拉住了阿翔,“少恭不是说他那里有药,你帮我要一副来·早上那一副吃完了果然好些,少恭是有本领的,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要惊动御医了。”
                   ·作者有话要说:陵越不要剑穗是有原因的,他羡慕于紫胤和菱纱的爱情,把剑穗看做是夫妻间美满爱情的象征,送给他剑穗的只能是皇后,而在他心里真正想要的剑穗是云溪送的,这也是他当年把自己的霄河剑给云溪看的用意。
所以现在屠苏给他剑穗,他以为就是屠苏做的,这破坏了他心中的美好想象,因此大发雷霆,不肯接受·· ·☆、(三十三)· ·册封屠苏为充容的事情突然没了消息,陵越来去匆匆,没说封,也没说不封,但宫里耳目灵通的宫婢们都私下议论着到底该不该把屠苏再当作充容殷勤伺候,毕竟陵越离开的时候,表情是不大好看的。
这些情况都是元勿亲自禀报少恭的,少恭玉手纤纤,藕腕轻抬,那些嚼舌头最凶的主儿就在凝丹宫外跪了一大片默写宫规,大大的太阳,少恭让元勿去传话,谁要是滴了汗在纸上,加跪两个时辰。
“元勿,我真是越来越心软了·”少恭笑得妩媚,杏黄的缭绫外褂,前襟上那镶玉的流苏跟着一颤一颤的··“……长老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去厨房瞧瞧屠苏在做什么,就说是我关心他服了药好些了没·”·“是·”元勿在天墉城只听少恭的,少恭的命令,他听懂了就走,至于屠苏为什么会在厨房,以及为什么少恭会知道屠苏在厨房,他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
屠苏在做鸡丝粥··陵越和他住冷宫那几天,烤肉串的时候,闲聊过几句··“以前母……先成皇后在的时候,皇上还小,晚上要是饿了,先成皇后就让厨房做这道粥,简单又好吃,不费什么事,不惊动什么人,还容易吃饱。”
现在想起来,陵越口中说着“皇上”,实际是在怀念自己的幼年吧··屠苏这么想着,觉得好点了,就对阿翔说:“阿翔,有鸡肉吗我想做鸡丝粥。”
“充容多休息一阵子吧·想吃什么,说给奴婢,奴婢去吩咐尚食局的人·”阿翔看屠苏脸色还是不大好,忍不住劝道··“不是我想吃,”屠苏摇摇头,“我想做给陵越吃。”
“皇上膳食自有专人负责,充容不必勉强·”·“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屠苏仿佛没听见阿翔说什么,“我让他生气了我没想这么做。”
“没有,充容想多了·”·“可他走的时候不高兴·”·“那是……”·“我想给他做点什么,去跟他道个歉。”
屠苏有些呆却认真的表情让阿翔不忍心再拦着··陵端的消息比少恭慢半拍,只是听说陵越要册封屠苏充容,后续还不知道,不过这也够了,他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把肇临端来的新沏的好茶连着定窑的白瓷盖碗摔在地上。
肇临和宫婢们都跪下了:“娘娘息怒·”·“息怒本宫怎么息怒看看看看现在什么都不如人了连这茶……这茶这是什么雨前茶,苏充容现在在喝什么明前”陵端越说越怒了。
其实这是迁怒,底下人都知道·陵越素来讲究礼数,后宫嫔妃依照等级该有什么待遇就有什么待遇,若是受宠,有些额外的好处,但若是冷遇,过得也不会差·陵端是嫔位,每月各级茶叶多少两,从没有缺漏过,明前也喝了好些日子了,过去没见他为了这事闹,如今被屠苏的事一搅,陵端便有些失态。
陵川恰在此时走进来,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心下便明了出了什么事,还是装没事人一样如常走过来见陵端:“给娘娘请安·”·“安什么我现在一点都不安你去哪儿了,怎么找了半天不见人看我失势了,你去讨好那位新晋的充容了么”·眼见陵端愤怒地几乎失去理智,陵川也不辩解,只是说:“刚从太后那里来,太后请娘娘过去呢。”
陵端吃了一惊,接着又心中一喜,涵素这时候应该会向着他··来到玄古殿,见了涵素,客套过,陵端就忍不住抱怨起屠苏的事情来:“他凭什么封充容我都跟皇上这么多年了,皇上从来也没说给我进位,屠苏来了才多久,先是才人,没一个月就进位九嫔了”·涵素放下手里的茶具,对箍镶嵌珍珠翡翠环金戒指的内圈轻轻叩响了精致的瓷器,发出“叮”一声,显示他此时内心的极度不快:“这是说的什么话,后宫里一直不进位的多了,少恭不是也没有进位。”
“姑母——恭贵妃那还要怎么进位啊一来就是贵妃,再升,除非当皇后了”·“行了你不要老是气人有笑人无,屠苏一个月前连陵川的地位还不如呢,这一个月还不是升了嫔,你也该仔细想想这是为什么,皇上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轻易也不会给这个恩典。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屠苏做得好·”·“哪里做得好,一张木头脸……”陵端轻声嘟囔··这话还被涵素听见了,当时就皱了眉:“木头脸怎么了,至少不折腾。
喜怒哀乐不露在外面,也显得稳重知大体·我说你跟陵川学学,你不肯,那你就跟屠苏学学,看看他是怎么样做的·皇上无论是宠着还是冷落,你看他争过什么没有后宫之中,不争是争,皇上就喜欢这样省心的,只要肯熬,总有出头之日。
这便是由无宠到有宠·对了,还不得不说屠苏这肚子也争气,你和陵川,这些年也不见动静·这就是有宠了能得宠·老夫还听说,屠苏为了皇上亲自下厨,这处处都是细心体贴,这叫固宠。
有这样的本事,进位封嫔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老夫刚听下人来回报,说皇上中午事情多,来不及回后宫用膳,屠苏怕皇上饿着,又做鸡丝粥要送去天烨阁呢。
你若会下厨,也大可为皇上做些小菜,好坏不论,也是你情真意切,皇上焉有不感动的·”·从玄古殿出来,陵端想着涵素称赞屠苏,越想越气,抬头看看天色将到正午,估计屠苏此时要去天烨阁找陵越,便憋了一口气,打算先去天烨阁外等着,找屠苏的晦气。
·生子宫斗·陵川觉得这样不妥:“娘娘,这样怕是不好吧·”·陵端一瞪眼:“怕什么你若怕了就先回去,本宫自去对付他他说破天也就是个充容,还没册封呢,见了本宫还要行半礼的,本宫在这宫中受欧阳少恭的气许多年了,若是再被一个小小的充容压着抬不起头来,那本宫这个修仪,也不要当了”·陵川听陵端这样说,明显是激将法,也不上当,反而连连点头称是:“娘娘说的是,臣妾胆子小,屠苏又是充容,如今比臣妾还高着,臣妾不敢惹他,就先告退了。”
看着陵川跑得快,陵端心里有气,但眼下主要是针对屠苏,暂时顾不上追究陵川,便先领着肇临往天烨阁外面来··屠苏此时正提了鸡丝粥走来,路上宫女内侍看他一人面无表情提着食盒行走,旁边只有一个阿翔跟着,都说是屠苏呆萌症又发作了,连忙让开。
陵端来到天晔阁外,正面遇着,开口就刺:“苏才人,不,如今是苏充容了,果然是聪明人,也难怪君恩盛隆,陛下才刚下朝,这边儿就都备好了,倒是干净,只等着吃了。”
陵端抱胸立在台阶上,斜眼看着屠苏,理也不理向自己行礼的阿翔,只一眼瞟见屠苏怀里的玉九龙缚丝剑穗,暗地打好了主意··“不过一碗鸡丝粥,修仪言重了。”
屠苏记得少恭说过的话,行了半礼,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我说的不是粥,我说的是人——”陵端凑近了屠苏,故意咬重了那个“人”字。
“如今皇上常在苏充容处过夜,连恭贵妃都不得不退一步了,想来自然是苏充容的人让皇上十分满意·”陵端这话说得就有些下流了,屠苏也听得出来,只不答话,也无从回答。
顺着说是没道理的,陵越晚上只是陪着他,坐一边看折子,两个人都懂分寸,不是那种怀着一两个月还猴急地滚在床上的色·情·狂;若是反驳,刚好落在陵端下的套儿里,自己也跟着下流了。
“这剑穗倒是好看,以前不曾见过·可是那个拿去向皇上邀宠献媚却马屁拍到马腿上的东西苏充容也太小气,这等好东西,不早些拿出来叫我们开眼”陵端使个眼色给肇临,肇临傻乎乎跟着在一边乐,并不明白陵端的心意,直到陵端气得踹他一脚,他才醒悟过来,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说:“苏充容,端嫔娘娘借剑穗一看。”
说着便伸出手要去拿··屠苏自然不肯给,这是芙蕖的,他还要拿去还给芙蕖,因此伸手打算挡开肇临,阿翔连忙上前来,她毕竟和肇临身份相当,对着肇临合适。
三人正纠结在一处,陵端冷眼站在旁边突然冷不丁挂了肇临的脚底,肇临万没想到自家的主子会阴自己,脚下一滑,手正推在阿翔身上,阿翔不曾防备,又拦在屠苏身前,便整个人都扑在屠苏身上倒下去,屠苏手中提着食盒,更站不住,直接从台阶上摔倒,又滚落到平地上。
“屠苏”阿翔惊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赶到屠苏身边,扶着他连声问“怎么样”,肇临此时也吓白了一张脸,连站起来都忘了,坐在地上发愣。
屠苏此时脸色也发白,嘴唇失了血色,捂着腹部,额头上一层冷汗渗出来,显然忍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来不及追究陵端肇临,先去看自己准备的食盒,发现无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充容,充容您怎么样要不要叫御医”·屠苏只是摇头,冷汗直冒,却说不出话来··阿翔抬起头,怒视肇临和陵端,肇临吓坏了,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陵端却不在乎,依然站在台阶上俯视,还出言不逊:“阿翔,你家主子也太不当心了,怀着不知道谁的孩子还到处乱跑,果然现在闹出事来了。”
“充容腹中龙裔是皇上亲认的,明明是你主仆二人心怀嫉妒存心设计,不然充容怎么会跌倒”阿翔听了再也忍不下去,也顾不得主子奴才的规矩,满心想着为屠苏讨回公道,冲上去就要和陵端厮打,陵端身边也带着几个人,见此情景连忙拦住阿翔,阿翔见到不了陵端近前,索性抓住了陵端的手臂,一口咬下去,陵端疼得大叫,待挣脱出来,再看右臂,已是鲜血淋漓。
“好你个奴婢本宫是什么身份也是你随意欺侮得的咬了这一口,岂不是要本宫去打禽流感疫苗了来人啊绑了这个奴婢到太后面前评理”·天晔阁外一场大闹,早惊动了里面的人,有人红衣红袍,头顶一颗成色上等的南红,从里面走了出来:“皇上问是谁在天晔阁前闹事——屠苏”·众人抬头,一看来人,便都不敢再说话了,原来来的正是红玉。
红玉见乱糟糟的一团,又见屠苏脸色不好,正勉力在阿翔的搀扶下站起来,便径直走过来关心:“屠苏……苏才人,奴婢好久不曾去凝丹宫探望,皇上也不许奴婢去,是以分不开身——今日这到底怎么回事”·“红玉姐……没事,我来给皇上送鸡丝粥,不当心摔了一跤。”
“不当心”红玉看着屠苏的样子,再看看捧着手臂还在流血的陵端,阿翔嘴角还有些血迹,心下便了然:“是不是有人欺侮你”·“明明是他欺侮我”陵端听了,在上面气得直嚷,伸出手臂来给红玉看,“苏充容仗着有宠,纵容手下刁婢公然伤人”·“陵端”屠苏忍着腹中阵阵绞痛,突然声色俱厉,“今日之事,是我自己不当心摔倒,你那伤也是自己不当心划的,与他人概无关系,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你若坚持信口开河,说是阿翔伤了你,我们就先到六宫主事恭贵妃那里去讨个说法将今日之事追究到底你说,是小事化大好,还是大事化小”·陵端吃了一惊,往日只见屠苏木讷不善言辞,便当他是无心无胆的怯懦之人,今日这几句话,却威胁十足,且又有理有据,让人不敢再小觑。
“罢了,本宫才没功夫跟个奴婢计较,苏充容,你回去好好教育自己宫里人便是了·本宫大人有大量,肇临回去了·”·陵端见好就收,屠苏也走到红玉近前,咬牙忍着腹痛,把食盒交给红玉:“红玉姐,我这副样子,不能进去见陵越了,你帮我把粥转交他,不要让他知道这里的事,让他担心。”
红玉接过来:“可你看上去……叫御医看看吧·”·“不必了,若惊动御医,少不得要解释……缘由,若被看出破绽,到时候闹开,阿翔又要被牵连……”·“那你……”·“红玉姐放心,我最近几个月旧病都未曾复发,如今的身体,赖有少恭调理,也不会有事,红玉姐快回去吧,不要让陵越等着。”
红玉看着阿翔扶着屠苏一步一顿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食盒,忧心忡忡·                    ·作者有话要说:天墉城里没有省油的灯。
少恭什么都知道,太后也一样,糊涂是装出来的·· ·☆、(三十四)· ·阿翔去求恭贵妃,说“充容摔到了,现在不大好,求贵妃娘娘救命”,少恭二话不说就带着元勿来看屠苏了,诊了脉,少恭让屠苏躺下,对阿翔说:“你家充容这是胎儿闹宫了。”
“闹宫”·“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简单说就是动了胎气,要马上服药静养,你也不必太慌,马上召御医来商讨用药,孩子还是保得住的。”
听见少恭说叫御医,屠苏牵住他的衣裳:“少恭……不能让御医来,你开方子吧,让阿翔去奚官局抓药就是了·若惊动御医,怕又有人追究,奚官局好歹是掌管宫人们医药的,管得不严,容易瞒过去。”
“你啊……”少恭摇头叹息,但还是依了屠苏的意思,开了方子,让阿翔去抓药,待药取回来,又亲自派元勿和阿翔一起小心煎了,这才给屠苏服下去,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屠苏脸色好看了些。
少恭守着屠苏,一直到晚上,平安无事·但掌灯时分有人来禀报:陵越晚上要来··“皇上说了,许久不见恭贵妃,今夜就不来苏充容这里了,苏充容且安心休息,若有什么事,也不要见外,横竖都在一个宫里,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是。”
内侍把陵越的意思传达到,少恭听了很是为难,转头看屠苏··“少恭你去吧,我已经好多了·”·“那好吧,你若有事一定要来告诉我,阿翔,晚上也警醒些,好生伺候你家充容。”
少恭叮嘱了阿翔,便带着元勿出去了··看着少恭的背影,阿翔俯下身低声安慰屠苏:“充容不必难过,这在宫里也属平常,皇上后宫人不少,总不能只守着充容一个,若奴婢说得不错,明日皇上还会来看充容,到底心里还是最念着充容的。”
“我不难过,阿翔,我很高兴,陵越不来看我,证明红玉姐没有把白天的事告诉他,你就安全了·”·“充容……”·过了不久院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内侍的阴阳嗓又拉长了喊“皇——上——驾——到——”,屠苏就知道,陵越驾幸凝丹宫了。
果不其然,少恭的声音响起来:“臣妾恭迎圣驾·”·屠苏要坐起来,阿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急着阻拦:“娘娘还没好,不宜起动;皇上又不是要来咱们这一处的,也不必接驾。
您这是要干什么去”·“阿翔,我不出去,你扶我在门首看一看陵越就好·”·“娘娘,算了,皇上明日还来呢·”·“可他今日不来了。”
阿翔没有办法,只好小心翼翼扶着屠苏一步步走到门首,略开了一条小缝——陵越正和少恭在院子里说笑··天气虽已冷了,陵越却仗着身体好,依然只穿了仲秋的衣裳,一件胡女布的细棉中衣,外面是褐色“万字不到头”镶边蹙金绣的云花绫短褂,下身一件盘金绣白异纹绫抹地裙,这类下裳重量轻,穿着又宽松,是不少王公贵族闲暇时爱穿的,陵越还配了一件深青色可幅绫的对扣腰封,最外面罩了一件常穿的藕荷色大氅,描缠枝花样金边,头发依然是随意扎了,整个人看上去随意且潇洒。
对面少恭刚刚梳洗更衣毕,一头乌云般蓬松的青丝大半挽结成束,余下少许几绺任意散着,衬得美人面如白玉,身上一件姜黄色湖绉中衣,对襟上一列三个金蝴蝶搭扣,外面套着对襟杏黄色缭绫面的短衫,里子是厚缎的,下面一条同质地的蔽膝,变形交搭的褐色宽腰封,上面结着两条流苏,挂着烛龙之鳞,最外面一件雪花底子镶杏黄边儿的无袖缭绫大氅,也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和陵越两个站在一起,正是一对璧人。
屠苏听见陵越问少恭:“苏充容睡下了没有”·“刚才便睡下了·”·“那就好·”陵越挽着少恭在院里凉亭中坐下。
“皇上不去看看屠苏”·“看了这么多天了,还有什么好看·”·“果然君恩无情,皇上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少恭掩口轻笑,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少恭这话不对,朕不曾喜新,何来厌旧”陵越脸上神色,不像玩笑··“如今宫里都知道皇上新宠是屠苏,已经从世妇进位九嫔了,这可是少见的恩典。”
“怎么,少恭也吃醋了这还不是你的主意,让朕去安慰他,有助安胎·说实话,不为了龙裔,朕何苦这么做朕如今这许多努力都只为小,不为大。”
阿翔听了这话,恰如五雷轰顶,忙看向屠苏,只见他依然面瘫,扶着门框的手却收紧了··“娘娘,这里有风,您看过了皇上,就早点歇了吧·”阿翔努力哄劝着,不想让屠苏听下去,屠苏却岿然不动,僵直如一块木头。
生子宫斗·外面少恭还在问陵越:“那皇上的意思,待屠苏生下子嗣,如何安排”·“若是皇子,便随便封个昭仪,养他后半生就是了,朕也不必再见他。
若是皇女……便再说吧·”·少恭听了,叹一口气:“如此,皇上也是真薄情,臣妾替屠苏不值了·”·屠苏在门后已经听不下去,身体也再支撑不住,靠着门慢慢滑倒,阿翔被惊吓到,一迭声地唤着“充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屠苏扶起来,外间伺候的粗使宫女听见动静也忙跑过来,七手八脚把屠苏抬到床上去。
待安顿好了,闲杂人等退下,阿翔再看屠苏:整个人比之前更呆了五分,眼睛发红,眼神里竟是一点神采也不见了,就如一个木雕泥偶,内里空空,就算不是空的,也不过填了槁木死灰,全无一点活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 ·屠苏整晚都倚着床,不肯合眼睡,阿翔劝了几次,屠苏都不说话,连动作都不带变的。
阿翔无法,又怕屠苏有个好歹,只好跟着熬了一夜··天亮了,屠苏自己起来梳洗,阿翔忙让人去准备,先帮屠苏梳了髻,又问他要穿什么··“还穿那一套。”
紫罗单丝的中衣搭配赤火纹锦缎四幅下裳的外袍,都快成了屠苏的标配了··“娘娘,换一件吧,穿个新鲜的,也换换心情·”·屠苏摇头,阿翔拗不过他,只好照样找来,服侍他穿戴。
还好尚衣局做事不曾怠慢,每日衣服都不耽搁,洗净了按时送来,不然便穿不成了··穿戴到一半,少恭遣元勿来给屠苏送药··“皇上走了吗”屠苏问元勿。
“一早就走了·”·“哦·”·这就能确定陵越的真心了,若是心里还有屠苏,哪怕是做戏也好呢,上朝之前顺道来看看也是好的。
看屠苏端着药碗喝得极慢,阿翔几乎落下泪来,屠苏是怕苦的,如今好似浑然不觉药的苦味,大约心里比这药苦上几倍··喝完药,外面又有人来请,却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说是“请苏充容去一趟,问明事情”。
“两位姑姑可知道是什么事情”阿翔隐约觉得不好,陪着笑脸问··“奴婢不好说·不过看太后的意思,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请阿翔姐姐也陪着充容去。”
阿翔担心地看了眼屠苏,屠苏放下了药碗:“大约是昨日陵端的事,既然太后下了懿旨,自然是要去的,又没有做错什么,阿翔你不要怕·”·一路忐忑着到了玄古殿,屠苏带着阿翔进来给太后见礼,少恭和陵端陵川都已在座。
涵素见了屠苏,脸上倒是和颜悦色的:“免礼了·你这孩子,听少恭说不舒服如不能来,说一声也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急在这一刻。
还不快给苏充容看座呢如今带着孩子了,事事都要小心·”·矮椅搬上来,茶也奉了,屠苏接过茶,却没坐:“太后有事要问臣妾,不敢怠慢。”
“老夫也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日——听说陵端和你的宫婢阿翔在天晔阁外厮打”·“没有此事。”
屠苏一口咬定,“昨日臣妾和端修仪连话也没说几句的·”·“你敢说没有”陵端从旁边站起来,亮出自己包得严实的手臂,“那我手上的伤从何而来”·“想必是端修仪自己不当心弄伤的,臣妾如何知道”·“你——”·涵素见屠苏说话有种决然的态度,皱一皱眉:“屠苏,有不少宫婢当时在场,指认说阿翔咬伤陵端,老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素日宽和,阿翔也是个知道规矩的,即使真有此事,个中也一定有什么缘由,你不要怕,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若是陵端不对,老夫也绝不偏袒他,你大可放心。”
“没有什么缘由,是端修仪记错了·昨日臣妾和端修仪在天晔阁前只寒暄了半刻就各自走开,没有其他接触,阿翔没有冒犯端修仪,端修仪的伤恐怕是他自己不当心弄的。”
涵素眉头皱得更深:“屠苏,老夫相信无论做下什么事,只要肯说出实情,都是尚可原谅的,信口雌黄,可就不对了·何况是在老夫面前说谎,你知道这足可称得上欺君么”·阿翔听涵素的说法,知道瞒不下去,把心一横,走上前来跪倒叩首:“太后,充容是个安静稳重之人,不愿生事,故而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请太后恕罪。
昨日之事,奴婢确曾咬伤端修仪,实在也是奴婢看充容有些不好,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端修仪当时拦在天晔阁前,指使肇临要抢充容的东西,说的话也不能听,奴婢上前拦着,谁知道修仪却脚下绊倒肇临,连带绊倒了奴婢和充容,这分明是有意谋害了宫里谁不知道充容现有身孕若跌一跤跌出个好歹,谁担得起这个事情”·听阿翔这样说,涵素看了一眼陵端,后者有些心虚,肇临则是脸色煞白,一看涵素的眼光扫到自己,不由得腿一软噗通跪倒了。
“陵端,阿翔说的,可是事实”·“她……她血口喷人跟本没这回事屠苏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说我谋害他,有什么证据”·“那你说屠苏指使阿翔咬你,你又有什么证据”旁边一直不声不响喝茶的少恭突然说话了。
“我带的这些宫女内侍,俱能作证”·“他们都是你的人,如何为你作证”少恭冷眼看着陵端,“这话,当初端修仪诬陷本宫与屠苏私通的时候,可是说过的,如今都忘了不成”·“我……”陵端一时语塞。
“更何况你有宫女内侍作证,屠苏那边,也有阿翔作证,凭什么你的话太后就要采信,屠苏那边的话就不足采信”·“那依少恭的意思——两边僵持不下,陵端受伤也是真的,该如何处置此事”涵素问少恭。
少恭恭恭敬敬站起来:“回太后,臣妾以为,事态尚属糊涂,但昨日两边起了争执,应当是真的,各打五十大板,稍显惩戒,令两位九嫔回去严加约束宫人也就是了。
眼下三年之期将到,太上皇就要回朝,宫中一切事宜当以此为重,不宜别生事端,才显得后宫和睦,也令太上皇和皇上放心·若是一味追查下去,再惊扰到皇上,就不美了。”
“少恭所言甚是·那就罚阿翔和肇临各自在玄古殿前跪四个时辰背宫规,革一月的银米其余下人革半月银米·至于两个主子,都管教下人不严,陵端你在自己宫里面壁思过,跪着反省两个时辰再把宫规抄两百遍抄不完不准出宫这半年的禄米你也别要了屠苏,你欺瞒老夫,本来是要重重治罪的,只是念你初衷尚好,老夫就不追究了。
如今你身子不大好,这跪就免了,只是罚你清扫天·梯,以示薄惩·这并非要你劳碌,只是你打扫之时,便提醒自己今日之事·老夫也不限你何时干完,你空闲了便去扫,何时扫完何时这惩戒就算结束,你听明白没有”·“是,谢太后。”
屠苏也不辩解,也不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屠苏有些变化了。
 ·☆、(三十六)· ·天墉城的台阶据说一万四千级··天晔阁前的”天·梯“也有几百级··屠苏拿了扫帚,亲自去一级一级清扫两边古木脱下的黄叶,少恭本来也派了人协助他,都被他谢绝了:“阿翔为了我受苦,我不能一个人享清闲,何况太后说的是让我去扫。”
“怎么这样死心眼”少恭怜悯地说,“太后这惩罚看上去是给够你面子了,比陵端轻好多,实际上是给你们两个人都留了后路,你以为陵端会乖乖自己抄宫规他宫里光认字的细做宫女就十几个,还不算内侍,一人分几份也就写完了。
你这些活让别人替太后也不会说什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我会慢慢扫,把台阶扫完·”屠苏到底谢绝了少恭的好意,自己拿着扫帚背篓去了。
深秋的风冷得很,屠苏一面扫,一面觉得风把衣服都打透了,扫了没几下,腹中又翻绞着痛起来,屠苏只好暂时停手,找个背风的地方,尽量忍过去,待觉得好受了,再出来打扫。
午后,空中渐渐泛上来乌云,屠苏抬头看了看天,知道要下雨了,刚想回去拿把伞,迎面正碰上一队人··原来是陵端带着陵川肇临等过来了··屠苏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好事,索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顾扫地。
“苏充容,你见了我该行礼啊”陵端走到近前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屠苏暂停了手上的伙计,抬起头,看着陵端身后的肇临和陵川。
他直直盯着人的样子带着杀气,陵端看得心里着恼,刚要呵斥屠苏,陵川就已经跪下了:“陵川给充容请安·”肇临和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跪地给屠苏见礼。
屠苏把能杀人的目光收了回来,微微躬身:“见过端修仪·”·这下陵端想恼,又不知道如何恼了,找不出屠苏的错,只好冷笑一声:“苏充容,你放心,这一次本宫绝不会靠近你三尺之内,免得你那小婢女又说本宫意欲谋害你肚子里那个不知道和后宫谁勾搭出来的货。”
屠苏听陵端这么说·放下了扫帚,说话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喜怒:“后宫人多了,修仪也是后宫中人,难不成和我勾搭的人是修仪”·“你……你胡说”陵端被屠苏的话吓了一跳,隐约觉得屠苏如今有了些变化,看看身后跟着的人,给他们使眼色,要他们找屠苏的麻烦。
陵川不动声色,看着后面的人,微微摇头,意思是让这些人不要上前,这些人也是有眼力的,因此一个个装傻,只作看不懂陵端的示意··陵端见没人响应,气得肺都要炸了,又专门使眼色给肇临,肇临刚刚反应过来,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屠苏刚装满黄叶的篓子。
“苏充容,你伶牙俐齿也没用,慢慢扫吧·”陵端觉得心里痛快了点,略有些得意的带人回去了··屠苏默不作声,把散落的黄叶重新收拾起来,却因此耽误了回去取伞的工夫,豆大的雨点不多会儿就砸向地面,几秒钟时间,天地已是一片水帘。
屠苏找不到避雨之处,附近只有古树,密密麻麻的树叶也挡不住这场集雨,树下顷刻就湿了一片,屠苏被这场大雨浇透了,加上凉风一吹,难过之极,屠苏挣扎着一边擦面上的雨水一边往凝丹宫走,但没走几步就觉得腹中再度绞痛,而且痛得比从前狠,肚子里好像有什么在往下坠,牵着五脏六腑都生疼,他无力地跪在地上,想呼救周围却没有人,其实有人也没用,这么大的雨,他的呼救声早就被淹没了,屠苏就这样在泥水里挣扎了一阵,身下的紫罗衣上渐渐有洇开的黑紫色,然后锦缎的外袍上也透出殷红来,和雨水泥沙混在一起,成了一条小溪。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 ·屠苏是被巡逻的人发现的··毕竟偌大一个天墉城,好歹也是皇宫,不可能空旷无人到死个把人都没人知道,类似那种“清晨拖着一个宫女她还撕心裂肺叫一路从翊坤宫到某个不近的枯井把她扔进去淹死居然一直都没人发现”的场景,谁信谁脑残。
巡逻的人认得屠苏,不敢怠慢,一层层逐级上报·少恭得了信,急急忙忙走来看,又让元勿去请御医,涵素也被惊动,立刻止了对阿翔肇临的处罚,让阿翔去照顾屠苏,同时又命人报给陵越。
芙蕖和晴雪正在涵素身边,听说了这消息大吃一惊,急忙赶到凝丹宫来看屠苏··生子宫斗·陵越正在前面处理公务,听内侍低声说了经过,顾不上再看手头的奏折:“孩子怎么样御医怎么说”·“御医向皇上请罪,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未能保住……”·陵越一掌拍在案上,厚重的书案都抖了三抖。
陵越赶到凝丹宫的时候,屠苏刚悠悠转醒,小小的凝丹宫此时几乎挤不下人了:太后,少恭,晴雪,芙蕖,后面还有陵端陵川··晴雪坐在床边,芙蕖站在她身后,正在观察屠苏的状况。
陵越进来了,众人要施礼,陵越此时已经没有心情:“都免了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息怒,苏充容不幸小产,这是……”少恭的话还没说完,涵素站起来了:“是老夫的不是。”
陵越看着涵素:“太后此话何意”·涵素的表情十分痛悔自责:“千不该万不该,老夫不该听说屠苏和陵端起了争执,就叫这孩子到玄古殿问话。
因为他的婢女阿翔承认确实伤了陵端,老夫就想略施薄惩大事化小了·让这孩子去清扫天梯·本来想着做个样子也就是了,谁知道这孩子如此实心眼儿,竟然……唉”·“皇上这不干太后的事阿翔伤了臣妾,太后只是说屠苏御下不严,让他清扫天梯,还不限时间,这处罚够轻了臣妾可什么都没做,太后照样让臣妾跪了两个时辰抄宫规,还革了臣妾半年的银米依臣妾看,分明是这屠苏自己不当心,才掉了孩子,怎么好赖在太后身上”陵端见涵素主动出来承担责任,心里不忿,嚷了起来。
陵越见陵端这样说,便去看少恭,少恭点头:“端修仪说的倒也没错,太后这处罚,是按着宫规来的,原也不重,何况臣妾也对屠苏说过,可以找人代替的,太后不过是罚个样子给人看,他自然也装个被罚的样子就是了。”
·陵越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御医:“这么说,太后此事处理得并无差错,恭贵妃也尽了职责——李二狗你带着这一帮御医是怎么办事的”·两位奉御之一——学名李二狗的李奉御听陵越这么说,知道帝王怒气要降到自己身上,但他多年供奉内廷,善于炼药,常随侍陵越左右,知道陵越为人明理,所以倒也不慌,磕了个头,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明鉴。
无论如何说,臣未能保住龙裔,都有过错,只是苏充容娘娘被发现得太晚,臣带乳医赶到时,龙裔已失,此事众人都可作证,包括贵妃娘娘,灵女大人和芙蕖娘子·事已至此,臣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尽力救治娘娘。”
李二狗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我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掉出来了,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塞不回去吧·陵越明白李二狗没有什么责任,不好追究,但心里还是有一股邪火,后宫若干年一直没有子嗣,少恭是不能生的了——事实上陵越当年放心册封少恭为贵妃也正是看中这一点,陵端不见动静,陵川更少得幸,好容易屠苏开了先例,却平白落空了,总要有人负这个责任,陵越让李二狗起来:“李奉御,你起来吧。
朕如今只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屠苏流产总不会所有人都没责任,孩子就没有了吧”·“这……”李二狗犹豫了一下,“皇上,臣给充容娘娘诊脉,倒没有其他异常,孩子保不住,无非是因为母体太弱。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观娘娘的脉象,胎儿闹宫是约一月前就早有征兆了,母体本就虚弱,之后每况愈下,臣命人查了历来的出诊记录,连奚官局都查过了,均无为充容娘娘诊治的记载,只有娘娘的婢女阿翔曾去奚官局讨要一些安胎草药——娘娘既然身体不好,为何不早些求医诊治若能一早为娘娘安胎,许能保得住龙裔。”
涵素在一旁听李二狗这样说,叹道:“屠苏这孩子也是太倔犟了,老夫看他身体不好,也曾多次说过免了定省之事,谁知他这样勉强……”·陵越半晌无言,再开口,声音凛冽如冰:“你们的意思,是屠苏自己不上心,拿着龙裔不当回事,才有今日之祸”·底下无人敢接话,涵素一皱眉:“皇上怎么这样说老夫看这孩子倒好,断不会有心做出这种事来,只是阴差阳错,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扭转。”
坐在床边的晴雪听众人句句是将责任指向屠苏,早按捺不住:“你们少瞎说了,诋毁苏苏·哪有做母亲的成天想着如何害自己的孩子的,苏苏他现在已经够难过的了,你们还这样说,有没有点良心啊。”
陵越几步走到缭绫紫帐前,看屠苏已经醒了,面无表情,只是听众人说话,不见一点伤心悔恨之意,再联系众人所说,听见晴雪对屠苏的称呼十分亲昵,不禁心头怒火大盛:“屠苏众人所说是不是真的,你有心怠慢才致龙裔有失”·屠苏一脸木然:“请恕臣妾不能施礼。
众人所说,句句是实·”·“你知不知道,无论有心无心,害了龙裔都是重罪”·“知道·横竖现在孩子没了,皇上也不必为了小的,勉强自己顾着大的了。”
屠苏这话一脱口,陵越脸上一红,知道自己曾和少恭说过的话,都被屠苏听去了,恼羞成怒道:“若没有孩子,朕要你又有何用”言罢转身命人传旨:“告诉礼部,免了册封充容之事自今日起,免去屠苏一切优待废为庶人送到永巷悔罪所属奴婢,分配其他宫室”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 ·陵越怒气冲冲离开凝丹宫,陵端还在旁边作死地说“反正现在也方便了,不如借机查一查那孩子是谁的”,被陵越怒斥了几句,这才不敢做声了。
少恭跪地请求陵越准许屠苏在凝丹宫将养身体,待痊愈再去永巷服罪·陵越扔下一句“准”就带人走了,涵素劝了屠苏好好休息,便带人回玄古殿,陵端陵川自然是随着,芙蕖不敢违拗舅舅,依依不舍和屠苏晴雪道了别,少恭又去安排人煎药,屋中只剩了晴雪和屠苏两人。
晴雪握住屠苏的手:“苏苏,你跟我走吧·”·“灵女大人,我如今能去哪儿呢”·“跟我回幽都啊·”晴雪忽闪着大眼睛,“我是幽都继承人,我娶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这是不可能的,你没听皇上说吗废为庶人,但不赶出天墉城,要去永巷服罪,我之前是天墉城的嫔妃,现在是天墉城的罪人,但今生都是天墉城的人,不能嫁给你。”
“那……要不你娶我也行·”·“……你背串台词了,我不叫徐长卿·”·“苏苏你跟我走嘛,陵越他这样对你,说明他不喜欢你,我不同啊,我喜欢你,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等我们到了幽都,我先送你一大块地,那地方叫‘苏苏谷’,你想在那里种树栽花还是搞房地产都随你,一定能挣大钱,你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苏苏谷’的原名叫什么。”
“诶就叫‘苏苏谷’……”·“原名·”·“好吧……叫‘桃花谷’,虽然一直没有桃花……”·晴雪的语气可怜兮兮,屠苏努力笑了一下,晴雪像看见新大陆一样兴奋:“苏苏你笑了这样才对嘛,你就应该多笑一下,这样多好看。”
“我现在……其实笑不出来·”屠苏的眼睛红了,“原来我以为我有陵越,后来知道他骗我,我想至少我还有孩子,现在连孩子也没有了……”·“苏苏,不要太难过,你还有我啊,至于陵越,你不要理他,他就是个过分的家伙,居然说那样的话,简直该有人来教训他,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就去教训他了,真是气死我了。”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知道陵越最真实的想法,未必不是好事呢,我也能看清现实了·”·“苏苏你别这样说,”晴雪颇有些担忧,“你这样的口气,好像少恭,当年少恭离开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是潇洒一走了之了,大哥后来又后悔得不得了,连幽都的事情都丢下了去找他,搞得幽都乱作一团·”·屠苏摇了摇头:“我是比不上少恭的,少恭对人谦和有礼,又不是一味退让,他很强大,这让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但他又很明智,从来不滥用力量,他这样的人到哪都会幸福的。
自从我到天墉城,他一直在帮助我,我很感激他,却知道自己学不成他·”·“这么说起来……屠苏你不是说也曾感觉身体不适的吗你也不是没有吃药啊,只是之前的药……不是尚药局的,而是少恭开的……这也不对啊,少恭的医术是很高明的,不会出错。
难道……苏苏你的身体真的差到连少恭也不能安胎的程度了”·“说我什么呢”少恭笑着从外面走进来,端了药给屠苏,“这是李奉御刚开的,加了不少当归,活血又补血,快吃了吧。”
晴雪看着少恭:“少恭,我已经给我哥送了信了·他应该很快就就会知道你在天墉城了,我想最多三个月他就能赶到这里·”·“我知道。”
“他要是真来了,你还会走吗”·“他不是还没来吗来了再说·”少恭笑得好像狐狸,“三个月,足够了。”
晴雪坐不了多久,看屠苏脸色不好,知道他身体还虚着,就告辞了,临走叮嘱屠苏好好休养,许诺待得空了再来看他··少恭见晴雪走了,这才坐到屠苏身边:“现在觉着怎样”·屠苏摇摇头。
少恭见他面色苍白不见一点血色,嘴唇也失去光泽,眼下尽是黑青色,只不过眼中蓄泪,时常红了眼圈,所以不注意看不出来,实际是虚弱得很了,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细麻罩衣,领缘镶了褐麻的一道窄窄的边儿,头发散着,不加修饰,却是不似平日看上去那么冷漠,竟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其实晴雪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屠苏,你若是普通宫婢,我倒真可以帮你,只说你年纪到了或者生了病,这都有旧例,发放遣散银子你就可以出宫去,这个主便没有皇上我自己也可以做得,你跟着晴雪愿意去幽都就去幽都,不愿意去幽都就随便去什么地方,逍遥自在,不比在这里强可是如今你曾有才人的位分,是断断出不去的了,我现在倒恨自己当初一时口快给你讨封号,早知今日我又何必多事。”
“少恭不用自责,当日我也以为皇上是真心,现在真相大白,不过如此,他后宫这么多人,我凭什么认为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个·”·“这你就不知道了。
皇上倒是真有真心,不过只给一人,那人现在还不在了·”·“是谁”·“听说是叫韩云溪的,乌蒙灵谷前巫祝韩休宁之子,八年前曾在琴川行宫见过皇上,我来得晚,不曾见当日之事,只听人说过,那时皇上还是太子,对韩云溪极好,许诺了要封良娣的,还说要将佩剑‘霄河’送他,这就是将来封后的意思了。”
“那这个‘韩云溪’后来去了哪里”屠苏想起晴雪见自己第一面就喊自己“韩云溪”··“死了。
他身上有种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刺伤了太子和皇帝,最后发狂而死·他一死,乌蒙灵谷就再也没有幸存者了·”·“这么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正是呢·”少恭起身,给屠苏拉了拉身上的孔雀金线捻织的斗方绫厚被,“听你气短,精神看着也不好,多休息吧,不要想去永巷的事。
一切以养好身体为主·说不定你身体好了,皇上会念起你的好,一后悔,复你的位也说不定·”·生子宫斗·“少恭,我有件事想问你·”屠苏拉住了要走开的少恭,“阿翔怎么样了”·“本来太后说要把她收走的,说等皇上消了气,再偷偷让她去伺候你。
我给拦下来了,在太后那里,保不齐陵端会找她麻烦,我暂时让她去做些粗使的活儿,过些时候,没人注意了,再让她回来·”·“我想见见她·”·“现在不行,等你好些了,事态也平息了吧。
如今她在我手下,一定不会苛待她,屠苏,你连我还信不过”·屠苏听少恭说得有理,且都安排好了,也就不再坚持,依着少恭的话,安心休养了几日,脸上这才有了血色。
“皇上这几日没来凝丹宫·”这一日少恭陪着屠苏说话,屠苏就问出了心中疑惑·“是不是因为我在,他迁怒于你”·“想哪儿去了。”
少恭一边说话,一边在旁边元勿的帮助下整理冰蚕丝,准备做琴弦,“莫说他不是为了这个冷落我,就是真冷落我,我也不怕,他不来我还乐得自在呢,元勿,你说是不是”·元勿:“……”关我什么事啊长老。
“这是最近宫中在预备太上皇回朝的事·按照旧例,太上皇要回朝,提前半年就得忙起来了,如今是不到半年时间了,偏偏又赶上和太后的千秋节撞到一起,马上又要过年,礼部现在都快人仰马翻了,殿中省日子也不好过。”
“原来是这样……”屠苏突然想到少恭的生日,“少恭是什么时候生人,怎么没见你过生日”·“我自己都不知道出生年月呢,只约莫知道出生在哪一年,这自然是过不成生日的。
在幽都的时候,千觞说过给我过生日,非要挑正月初一,跟着他胡闹过一次,后来就没再过了·”·“我也没有热闹过过,自从记事起,就跟着红玉姐,生日就是红玉姐给我煮碗面,简单得很。
十岁以前大病过一场,对父母的印象很模糊了,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想不起来他们如何给我过生日,不过红玉姐每次给我煮长寿面,我就在想,日后若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给他办生日宴席,最隆重的那种。”
眼看屠苏又要说到伤心事上去,少恭连忙打岔:“屠苏,过生日讲究多了,可不是吃碗面就能完事的·比如说这太后的千秋节吧,是提前三四个月就准备,外地的藩王得贡上大把的金银珠宝,或者少见的珍奇,内宫中人不比拼礼物豪华,讲究诚心和出奇,通常是做些女红,昨天听说琴川方氏送来一本彩印金刚经,我也正考虑是不是抄一套经书送给太后……”·少恭说起经书,屠苏心中一动:“少恭,我想去藏经阁。”
“去做什么”·“我想抄写经书,超度……孩子……”·少恭听了就不说话了,屠苏如今这身份,是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的,更别说进藏经阁了。
“少恭,是不是让你为难了”·站在一旁的元勿说道:“这却有些难了,藏经阁一般是不许人进的……”·“不为难。”
少恭拦住了元勿的话头,解下腰间烛龙之鳞,“屠苏,你只管拿着这个去,他们若拦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有什么事我担着,他们还不至于敢驳我的面子。”
“长老,这……”元勿想说什么,少恭一挥手:“不必再说了,屠苏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宫规也好,法令也罢,都是从人情中来的,这点要求都不让人做到,情理何在屠苏,你放心去,不用怕。”
“少恭,谢谢·”屠苏满心感激少恭,可也说不出更多了··“谢什么,都是在这宫里的嫔妃,我们不互相扶持,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少恭起身吩咐元勿“去拿屠苏的衣裳来”,又对屠苏说:“你的衣裳,皇上说是收上去,我只把历来下赐的清单上有的报上去了,额外有些不计在册的,你依然留着穿。
太后送你的那两件枣红深衣也在,你穿着这个去藏经阁,那些守门的人也有眼力,看你穿着太后给的料子,也要忌惮几分的,就算不卖我面子,也该想着太后的面子·”·“恩。”
                   ·作者有话要说:琴川方氏……兰生准备上线··太后和少恭把关于阿翔的安排都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各自心里都有小九九,是为了自己打算。
 ·☆、(三十九)· ·从此屠苏就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天天去藏经阁抄经·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是两个朱衣内侍,看服色比绿衣的品级高些,但比起天子近侍的紫衣还差得远,不过他们在宫中日子也不短了,整日接触无聊的妃嫔派来索要经书的人,很有些眼力。
屠苏的事,他们自然是知道的,虽然十分看不起,但也还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何况屠苏和他们并无过节,也犯不着去落井下石,只是照章办事罢了,不肯放屠苏进去··屠苏也不争辩,撩起腰间湖蓝的绫罗带子,露出烛龙之鳞来。
年纪稍小些的内侍露出为难的神色:“按规矩是不能……”旁边年纪大点的拽了他一把,使个眼色给他,接着便换上一副既热情又不讨嫌的诚恳表情来:“既是恭贵妃差遣来的,奴婢们怎么敢来着,只求公子不要把经书带出去,就在这里抄,从哪里取的事后还放回去,我们装看不见,也就是了。”
屠苏点点头,抄个一天,回凝丹宫偶尔会跟少恭说起这些事··“这宫里哪有没眼力的人呢·”少恭抚摸着手下的“有凤来仪”琴,闲闲应答,神色间有点心不在焉。
屠苏看着少恭有点发呆:这几日陵越不来凝丹宫,少恭也一改往日的奢华风气,除去到太后身边定省,在自己宫里只穿着家常旧衣,当然那质地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内里一件雪白底子凸织忍冬纹的细异纹绫做的单衣,外面是雪白浮凸暗绘折枝牡丹的通身宫缎窄袖夹袍,最外面依旧是牙白色缭绫织对凤纹的广袖大氅,金镶玉的对襟扣,加上刚刚沐浴后墨染似的一头秀发简单披着,素得干净又风情。
“少恭……”·少恭恍如未闻,白玉般的手,长长的纤细的手指,带着广袖下意识地擦过琴弦··“长老”·顶心束发,额勒镶玉缎带,身上依然是青绫白绢衣裳的元勿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茶来了,这才唤回少恭的神志,连带着屠苏都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
“何事”·少恭神情有些慵懒··“尚药局问今日还送不送药,说是已经送了不短的日子了……”元勿说到一半不肯再说下去,少恭此时的表情已经有些危险。
“简直放肆他们还真敢问,去告诉他们,我不说停,就让他们一直送着”·“长老息怒,他们也只知道药不是长老用,所以……”·“他们管的倒宽。”
少恭冷笑一声,指尖的玳瑁甲突然铮棱一声划过冰蚕丝的弦,“我找他们要,那自然是我有用,至于是不是我吃,要什么紧下次再说这种话,元勿你就直接问他们是不是不想干了,打算出宫”·屠苏在一边已经听明白了□□分,自己每日吃的药,原来是少恭顶着压力让尚药局准备的:“少恭,我……为了我……”·“别说了,屠苏。”
少恭温言软语,“我在这后宫主事,这点事还做得,我帮你,也是我想帮你,你不用为此就觉得欠我什么,我如今能多为你讨些好处,你就心安理得地受了,这样,我心里也高兴,一旦你身子痊可,就要去永巷了,那时候,就是想要这些方便也没处要,我想护着你,也难了。”
屠苏低下头去,少恭对他的诸多照顾,他都看得见,感觉得到,他从小不记得父母,只有红玉对他好,没得到过别人的关怀和爱护,所以一旦有个人肯善待他,他恨不得有什么最好的都献出来给对方投桃报李,上次在冷宫见到陵越就是这样,也正因为如此,陵越后来的行为也让屠苏困惑得很,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像戴了两张面孔,这一秒还爱之若珍宝,下一秒便弃之若蔽履,所以屠苏已经不敢像先前那样毫无顾忌了,连少恭对他的好,他也不由得有了几分怀疑。
少恭仿佛看出屠苏的不安,也不追问,只是站了起来:“屠苏,你写了一天的经书,早些休息·”说着便要走··正这时,“扑楞楞”有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屋里几个人愣神的功夫,一只毛羽蓬松的雀儿却从微开的窗缝直冲进屋了,大约是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少恭的怀里。
“哟,这小家伙是怎么了”少恭把麻雀捧在掌心,后者还惊慌失措,间或叫几声,很凄厉的样子··“喵~”支窗子的木棍咣啷落在地上,窗缝又探进一个黑脑袋,瞪得圆圆的一双宝石般的眼睛,脖子被窗户夹住了,挣扎得很狼狈。
“原来是猫·”元勿走上去,把猫救出来,这遍体黑缎子似的一身黑毛的萌物看见少恭手里的麻雀,还不甘心地叫了几声··“看着像太上皇宫里的猫,是黑曜吧。
专一爬树上房,也没人能管·今天是抓麻雀抓到凝丹宫来了·”·元勿把黑猫脖子上的毛拨开,露出镶金嵌宝一个项圈,当中一颗纽扣大小的羊脂玉温润可爱,屠苏怎么看怎么眼熟,后来才想起和红玉脖颈上的璎珞有些相似。
“哦,真是黑曜·”少恭打量了一下,“放外面去吧,别弄伤了·”·元勿答应着,拎着黑曜的后颈皮出去了,少恭留在屋里,安抚那只在他手心还瑟瑟发抖的麻雀。
“少恭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对一只麻雀也这样好·”·“什么好不好的,”少恭手底下动作轻柔的理顺麻雀的软羽,“既然撞上了,顺手人情的事。
而且,我当初认识千觞,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他在路边捡的麻雀,装入了笼子给我的,我那时候还说,关着它干什么,还是放出来的好·如今看见这麻雀,倒觉得像老朋友一样亲切。”
“哦·”屠苏的想象里,少恭接过千觞手里的鸟儿,各种怜爱珍惜好吃好喝怕冷怕热怕渴怕恶……·但现实总是很骨感的··千觞确实送过少恭一只麻雀,还有钱任性地给这种天底下哪儿都有的鸟配了个金丝楠木的笼子。
少恭接过笼子,左右打量:“我不喜欢它在笼子里的样子·”·千觞感动地想少恭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连鸟被囚禁于笼中这种事都看不下去··过了半个月千觞拿着好不容易找来打算给少恭做琴弦的冰蚕丝去找少恭,发现笼子空了,鸟儿不见了。
“少恭,麻雀呢”·“我说过我不喜欢它在笼子里的样子·”·“我知道了,”千觞迫不及待地说,“一定是你不忍心看它被囚禁,放它飞走了吧我就知道少恭你人最好最善良了”·“那倒不是,”少恭从容不迫,从面前水汽氤氲的大锅里用笊篱捞起一只爪子,“我比较喜欢它在锅里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本节是补写,原来没有这一段,但是我现在打算把黑曜,孙奶娘,贺文君等等等一干配角都写写,黑曜不只是打个酱油的,他和太上皇的过去有点关系,以后会交代。
 ·☆、(四十)·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零零散散着往下飘·少恭一身黄栌色织缠枝莲对鹤的广袖缭绫大氅,领缘袖口露出油黑发亮的狐皮风毛,外面披着昭君套的软缎里子黑貂披风,站在薄薄的初雪中,伸出手来,感觉雪花的凉意。
生子宫斗·屠苏穿着当日红玉给他带回来的灰鼠皮外套——这外套肥肥大大的不合体,好在保暖——看着少恭闲适又恬淡的表情发呆··“看什么”少恭扭头发现屠苏,一笑,“我这披风里可没藏着蝴蝶,这么冷的天,就是有蝴蝶,也早冻死了。”
“……少恭不是说趁着初雪,兆头好,要出来焚香为皇家祈福么”·“不那么说太后怎么会免了我的问省啊,总不能次次都说自己病了吧。”
“这不是欺君吗”·“欺的就是他·”少恭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陵越还嫌福气不够啊,谁耐烦管他。
倒是屠苏——你好像很怕我会惹上什么麻烦”·初冬细雪密密落在黑貂的皮毛上,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却很快覆了一层,像下了霜。
连少恭的长长的睫毛上也沾了雪花,眨呀眨的,晶晶亮的好看,不过很快就化了··屠苏看得呆了··“怎么还是这样痴的·”少恭抿嘴笑得妩媚,“不是说了带你出来散散心,你就高兴点,暂时忘了俗事烦扰。
本来就呆萌的一个人,呆上加呆,可怎么是好·”·少恭带着屠苏沿着夹道慢慢走,元勿收着伞,带着人在旁边隔了距离跟着,一行人在雪地里浅浅印出脚印来,踩成一条小径。
“屠苏,我讲件有趣的事给你听·”见屠苏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少恭便找些闲话来说,想让他高兴些··“我和千觞在江都认识,冬天那里也下雪,富商巨贾们习惯买皮袍子穿着,一来轻便保暖,二来炫耀身价。
所以,那里的皮货铺子很有几家,专门从打山货的猎人手里买进打死或打伤的野兽,制作皮袍,冬天高价卖出去·江都附近有山有林,猛兽不多,但是有不少黄臀赤鹿,这种鹿毛色鲜亮,所以在皮毛价格中最为昂贵。
千觞经常欠了花债酒债,没事还去耍钱,所以就在这些野鹿身上打主意,指望着冬天能多赚几两银子·谁知道那些皮货商十分可恨,明知道人们指着鹿皮挣几个钱,却故意变着法子压低价钱,说什么活鹿用好草好料养过一天,那皮毛色泽最好,若是死了的鹿,放一天,颜色就暗了,所以拿活鹿来才给高价,若是死鹿,价格只有活鹿的十分之一。
其实这种鹿最警觉,若非打残打死,很难捉住,人一靠近,它们就往悬崖峭壁上去,有不少人为了捉鹿,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死的也不在少数·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猎鹿人白白赔上身家性命,其实都成全了皮铺老板。
千觞去捉鹿,也吃过几回暗亏,他带着死鹿去,老板就各种挑剔,不愿给他钱,千觞也生气啊,后来就学聪明了,每次去,带的鹿都是活的,就是有些呆呆愣愣的,乖乖跟在千觞后面走。
皮铺老板这下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照价付钱,可是那些鹿总是撑不了一天就死了,老板再将皮子卖出的时候,就只能按死皮子卖,得不了大价钱,算是暗暗吃了千觞一个大亏。”
“千觞大哥……尹千觞是怎么做到的”屠苏好奇地问··“说来倒也不难·千觞总是清晨的时候去,趁着林间有雾,他事先在身上披着一块皮毛,一口一口往上面哈气,直到整块皮子看起来都是白的,然后就蹑手蹑脚摸到鹿群旁边,鹿群看不见他,也就不知道危险,他选中了哪只鹿,便在其要害处轻戳一刀,鹿当时不死,还有行动能力,却跑不了了,只能乖乖跟着人往回走,但是伤了要害,往往撑不过一天。”
“这么神奇难以置信·”·“还不止,那些鹿还会说话·”·“越说越玄了,鹿能说什么”·“鹿说:‘别看我们呆,好歹还知道跟着人走,不像某些人,发起呆来,只知道抄佛经了。
’”·后面有轻笑传来——屠苏这才知道少恭拐着弯绕到自己身上了,于是颇不甘心地找回场子:“少恭,我猜尹千觞一定没有带着你去猎过鹿。”
“恩——这倒确实·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想也知道啊·若是少恭去了,不论皮子哈气哈得多白,走到近前一抬头,准保把鹿群吓跑了——这黑脸可怎么遮住啊。”
“我只是白的不稳定罢了·”少恭也不生气,停了脚步,伸手去握住屠苏的手,“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怕你一味地活在过去里,连眼前的人和事都注意不到了。
今日你还能说这些玩笑话,就是好的·”·“少恭,等我去了永巷……”·“别想那么多,我不会让你去那儿受苦的·”·“可是……”·“没可是,你有我呢。”
少恭温言软语说完了,牵着屠苏,继续往前走··不过几步,“喵呜”一声,一团黑球从前面的花木丛中滚了出来··屠苏愣了一下:“黑曜”·“还能有谁太上皇不喜欢猫,这么大的天墉城,也就黑曜是个例外。”
少恭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抓抓黑曜的脖颈下面,黑曜抖抖身上的雪,一双滚圆的亮眼叽里咕噜地转,侧着脑袋看着少恭,爪子在地下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是高兴了·”·“太上皇为什么不喜欢猫”屠苏看着小巧的黑曜卖萌,也跟着少恭蹲下,学着给黑曜抓痒,谁知道黑曜眼神扫了扫屠苏,一爪子就拍过来。
少恭急忙挡在前面,这才没拍上:“小心点,这猫在天墉城混的日子长了,都快成精了,欺软怕硬,比人还有眼力呢·对着有些头脸的,就刻意讨好卖萌,对着一般的,就连唬带吓,仗着太上皇宫里出来的,没人敢惹。”
“黑曜……在天墉城多久了”屠苏很怀疑一只猫是怎么混出这种识人的功夫的,人还不一定能做到呢··“恩……”少恭想了想,“总有三十几年了吧,比我来得早多了。”
“三、三十几年”·“别吃惊,屠苏,这猫就是长不大的个儿,看着小,年纪大得很·”·居然还活着……·“那岂不是比陵越……”·“比陵越大,肯定的。
听说太上皇当年做太子时,曾想封一位良娣,却没能成功,那人在天墉城住过几月,黑曜就是此人所养,后来此人不知所踪,黑曜却一直留在天墉城了,太上皇不喜欢猫,但独独对黑曜青眼有加,纵容娇惯。”
“黑曜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听说姓云·”                    ·作者有话要说:黄臀赤鹿实际上分布于东北,体型比较大……从昆仑山地理位置来说,天墉城估计没有。
文中提到猎杀鹿的手法现实中是存在的,不过是爱斯基摩人猎驯鹿的方法……·少恭确实“不会让屠苏去永巷受苦”,但……·猫这种东西真的很看人下菜碟。
 ·☆、(四十一)· ·不觉半月已过,屠苏依旧天天去藏经阁,但这天竟意外在藏经阁看见了肇临··肇临自觉心虚,所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想到屠苏如今已废为庶人,这才壮着胆子对屠苏说:“这、这里是藏经阁,你可别乱来”·屠苏也不理他,取了经卷,走到案前,点燃一盏灯,自顾自抄起来。
肇临见他这样,胆子又大了些,蹲在屠苏案前:“诶,你可别记恨我啊,我承认过去是针对你做了些事,可那都是端修仪让我干的,我可没想着害你,真的·要说端修仪吧,其实他也不见得真想害你,他就是想给你个下马威而已,谁让你一来就那么受宠,比川美人都受宠,啊,我是说你要封充容那会儿,要说川美人呢,是个聪明人,反正比我聪明,他跟我说了,再见到你,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他和端修仪都是没有要害你的心的。”
“我都知道,此事,不要再提了·”·“那就好……”肇临去翻架子上的经书,一边嘟嘟囔囔,“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太后不就提了一句经书么,非要准备什么绣了金刚经的衣服……川美人也真会躲清闲,他来抄多好,怎么都压给我……”·屠苏听着他絮絮叨叨,轻轻摇了摇头,肇临本质不坏,就是脑子有些拎不清。
两个人对坐写了一会儿经书,屠苏突然感到心口一阵熟悉的疼痛,他立刻觉得不好,掩着胸口摇晃着站起来··旁边肇临看见了,放下笔站起来:“你怎么了”·屠苏浑身颤抖,知道是过去的旧病又发作了,但他不愿意向肇临解释:“没什么,我先走了……”·“哎——”·肇临眼睁睁看着屠苏站立不稳,跌跌撞撞走出去,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抖,连牙齿都磕得“叩叩”响,不禁摇摇头,暗自说一句“怪人”。
屠苏在守门人诧异的眼神里出了藏经阁,也顾不得他们怎么看了,一路踉跄着总算回到凝丹宫,看他这样子,少恭先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在床上躺好,诊了脉,然后叫元勿速取一钱钩藤,三碗水煎成一碗,浓浓的端了来。
屠苏已经抖得捧不住药碗,少恭便揽了他在怀里,一匙一匙地慢慢喂他服下去,中间有几次屠苏把药又吐了出来,沾染得少恭身上干净的缭绫外袍一块一块的乌青,少恭也不在意,一颗心全扑在屠苏身上。
待屠苏服了药,渐渐平复,人也折腾得有些脱力,他本来身体未痊愈,极易出汗的,此时更出了一身的虚汗,倒在少恭怀中,渐渐睡去了··这一觉直到半夜才醒来,屠苏觉得好多了,睁开眼,见自己躺在少恭卧室的帐子里,身上盖的是少恭的云锦织金絮白叠木棉被,而少恭本人正靠着桌案闭目养神。
·“少恭……”·“醒了”少恭从铜捂子里倒出些茶来,走到床边坐下递给屠苏,“先喝点水,还是热的。”
“我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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