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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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 · · ·文案·你知道蝉这种昆虫么·啜吸着朝露,在清风中坐化,骨肉化为齑粉,最后变成一座,小小的寂寞的墓。
一辈子都在叫着知了知了的这种虫子,真的懂什么都知道的那种感觉么·做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自有一番旁人无法想象的苦楚·· ·爱着的那个人,怎样的情绪起伏,怎样的心绪翻覆,一丝一毫皆逃不过这双眼睛。
明明已怀着那样清楚的认知,却总是要假装糊涂·· ·在他薄待的时候,要学着遗忘··在他为难的时候,要学着体谅··在他欺骗的时候,要学着掩饰。
 ·在爱人面前的相处之道,要学的居然这么多,但真要总结起来,其实唯余两字而已:隐忍··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隐忍,如此放不开的恋人呢·所以我想着,我大概是一支蝉,一直总在苦修着禅,用此生的痛苦来浇筑通往彼世的道路。
 ·内容标签:霹雳 阴差阳错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殢无伤,无衣师尹 ┃ 配角:妖应封光,珥界主 ┃ 其它:· · · ·==================· ·☆、第 1 章[已修]·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算是我写过的最细腻的一个文吧,基本每一个字都是我磨出来的。
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词汇量,希望能达到我心中的那种真实··嗯,因为已经极尽细腻之能事了,所以希望看文的人,能对这个文多一点耐心··无衣师尹从迷茫的梦境中惊醒,感觉却像是未曾醒来。
他能体会到时间的无情流逝,空虚的指尖却抓不住任何实物··梦中,逝去亲友、仇敌的面孔都得以一一重现,明明是怨恨他的,却不得不离开,最后留他一人面对无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终于有了光,有了覆天的白雪,也有了红尘中的一点俗艳··烈烈旌旗中,银甲白盔的殢无伤,掠过夹道欢呼的人群,策马在他面前停住。
他脱下覆面的银盔,露出一如昆山玉雪般澈冷的容颜,说不出的好看,也说不出的冷淡··他冷淡的睨他一眼,声音好似击冰碎琼:“我要娶她·”·无衣师尹对这句话,一点也反映不过来。
他怔怔看着奉命剿匪、大捷归来的青年·时隔半年,他的样子倒没有大变,还是那么俊逸出尘·只要看一眼就能令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他赶紧拿手按住胸口,目光却还迷瞪着。
于是那人很快变了颜色,语气倒还算克制:“怎么,你不答应吗”·“答应什么”·“我要娶她·”·无衣师尹这才注意到,他怀中正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那女人生得极美,她有着像火一样热烈的长发,像火一样娇艳的嘴唇。
真是很漂亮的美人呢··真是很漂亮的美人呢,难怪殢无伤会对她一见倾心,还当着所有迎他凯旋的慈光臣民的面,说要娶她··他出征的这半年多,自己设想了无数次的重逢,原来竟是这样的一幅画面:那人没有过问家中之事,没有过问二姨娘,反而告诉自己,他又要娶新人了。
心中隐隐作痛,却听殢无伤冷嗤一声:“你不答应也没用,对她,我势在必得”说完,抱着美人的手还示威性的紧了紧··“好。”
无衣师尹轻轻的笑了,轻轻的,微微的,像是浸在水里的月光,跌宕颤抖,波澜沉碎··然而终究是未能破碎··醒来时,身边依旧空无一人·无衣师尹伸手探了下床侧的温度,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冰冷,哪里还有一丝有人存在过的痕迹·算算时间,殢无伤大概是等他睡着后,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那么他现在,是不是正在...·无衣师尹突然觉得冷得厉害,他拉紧了身上的衾被,随后腆着手,将脸埋进柔软的掌心里··其实这些事,早该习惯了·为什么,竟还会感到伤心呢·是因为难言的癔症,还是那人终于肯施舍的,微不足道的温柔·和其他两个姨娘比起来,真是萤目之于珍珠,那样可怜又卑微的温柔。
呵呵...他慢慢吐息,在阴冷的暗夜里絮絮自语:为什么要这样贪心呢其实比起以前,他对我真的好太多了··太贪心的话,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悉数失去的...·现在他终于肯,肯多关心我一点,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么·应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眼泪却不停溢出,打湿了秀丽的眼睫,又顺着木枕边缘,惊心动魄的曳下··将衾被染成深一片浅一片的桃花颜色··时间在泪水中蒸发··沉浸在回忆里的人却浑然不觉,直到指间映出清晰的脉络,他才受惊似的放下手,去摸身旁的被褥。
触手之处一片湿凉,合着被面上洇开的痕迹,明显会给人某种不好的联想··某种下人们用来乱嚼舌根,作为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齐君那样好强的人,原来也会伤心哩·再好强再自重身份,到底是个男人,怎能像女子一般好生养·说的也是,可惜我当初看走了眼,跟错了主子,如今只能羡慕你啊。
呵呵,你看,这是三姨娘赏我的珠花·做络子的玉石掉了一颗,她就不要了,倒让我捡了个便宜·?·三姨娘现在得宠的很哩,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呀那日太妃赏给将军的玉镯,一转眼就到了三姨娘手上,那成色,可翠得紧哩。
冷风吹过,分不清现实还是幻梦的轻嘲波波袭来·他全身剧震,强撑起身·去案上拎了茶过来,一股脑全浇在铺开的被褥上··待泪痕被茶渍掩过,他方觉有些安心。
遂放下空空的茶盅,将弄脏的被褥拨到一边··再次侧身躺下,他终于没有流泪,只是一阵阵的咳起来·好在声音不大,自是不会吵醒外间守夜的侍女,明日也不会传出何等的混账话。
一个不受宠爱,成天病怏怏的,还时常累及下人的妒君...·念头一起,眼眶竟又开始湿润·他只得闭上眼,一边咳一边任思绪放空,渐渐就睡过去了··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终于被人叫醒。
刚醒的无衣师尹,并不像往日的威严赫赫,甚至连端庄的仪态都失去了··但他自己并不知情,所以又做出了一贯的姿态,倒引得进来伺候的侍女,很有些落魄的伤心。
·那伤心明明白白的挂在脸上,想忽略都不成的·无衣师尹想起因为主子受宠,备受巴结的各房侍女们,有些对不住人的愧疚,便淡淡宽慰道:“绿萼,你不必这样担心。
近日我服了新配的药,自觉好些了·”·“齐君,您...”绿萼叹息,不再多说的打了水过来,亲自伺候他梳洗··这时他才从水面倒影中,察觉到自己的狼狈:皱巴巴的衣襟,胡乱披着的长发,肿胀的眼皮,脸上还粘着茶叶的残渣。
一看即知,定是昨夜睡去后,自己又习惯性的,将被褥抱在怀里的缘故··被人看出心事的无措,使得他没有再开口,只是任由绿萼为他擦拭··房中两人默默静坐,更衬得一室凄清无比,与院外的清风朗日,似乎是全然不相挂碍的两个世界。
远远传来的风铃声,隐隐约约的,勾起了他对往事的怀念··记忆里也是这样的九月,风起了蝉鸣了·初见的少年,安静倚在太妃身边·稚嫩的面孔上,依稀可见日后倾世的轮廓。
其实无衣师尹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美人·每次坐着官轿从宫门前穿过,总有人伏道两旁,垂首相迎,只为清风抬起轿帘的那一刻··往日旁人待他的嫉恨中伤,阿谀谄媚,他全然不往心里去。
头一次遇到个比他还美,又对他不假辞色的,倒还真有几分稀奇··因是稀奇,当太妃说起拜师一事时,他并未像往常那样推拒,反而爽快接纳了少年,成为他的弟子。
兵策伐谋,文韬武略,须得他样样从头教起·太妃大致是恐他不用心,又将少年的身世细细告知··那时他方知少年乃天潢贵胄,自幼失怙·执掌兵马的父亲请将平叛,战死沙场。
贵为公主的母亲自知时日无多,便将三岁大的稚儿托给胞姐,随后溘然长逝··胞姐即太妃本欲等甥儿丧服期满,再带往宫中教养·熟料有那潜伏已久的叛贼,竟趁府中无人主事,抱着尊贵的小少爷私自出逃。
当年出了此等岔子,太妃甚觉对胞妹不住,便暗中伺机打探甥儿下落··前些年一直没有着落,好在近年来老天开眼,流落在外的亲甥儿终被寻到··太妃一边犹自说个不停,一边拿眼瞟他。
他被瞟得挨不住,只好镇重承诺:既为弟子,自然会像对太子那样悉心教导,绝不藏私··太妃终于满意,又岔开说些别的琐事·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余光不时朝一旁瞥去:像个小大人一般,沉默肃立的少年,紧紧抿起的唇角里,似乎藏着一道天然的屏障。
倔强的抵抗着人世的所有悲伤,又带着点矜持的,容易受伤的稚软··就那么任由姨母说着自己的事,好像说着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隐隐透出的冷漠,肆意绽放的骄傲,竟是一种任尔东来西去,我自岿然不动的防备。
 ·☆、第 2 章[已修]· ·无衣师尹深深的,叹了一口长气:也许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他决定对少年好一些,再好一些,让他看到人性的光芒和人情的温暖··只是后来,事与愿违的,却让少年变得更为冷漠了。
其实现在想想,若是少年不知他私底下的手腕,不知他温良面孔下的另一张脸,他们会不会...像真正的弟子和师尊那样,一直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呢·可惜,时光做不出这样的假设,因为该逝去的早已逝去。
呵呵...他轻笑··湿润的巾帕抖颤着滑过眼角,又被勾出了些微泪意·他还没做怎样的宣泄,倒是绿萼红了眼,眼看就要淌下泪来··瞧见服侍他的侍女如此伤心,一时心中竟有些异样的恼恨。
也不知是对自己的无能,还是对殢无伤的冷情,那样的恼恨··他还在分辨,绿萼却像个无事人一般,逼了眼泪回去:“齐君,今日天气这样好,出去走走吗”·天气好么无衣师尹抬眸移向窗外:晴朗的天空是清澈的湖水蓝,微醺的风夹着柳絮绵绵的飘卷,像在传递某种,不知名的喜悦。
他的目光跟着柳絮越飘越远,竟不由自主的发起呆来··一旁的绿萼看着,更觉酸楚·最近齐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府医来看过几次,却始终无甚起色。
将就着也用了好些宁神的汤药,病情却总是反复,一时好一时坏··起先,府中人还念着齐君过往的威势,不敢稍有差迟·尔后,齐君一天呆愣过一天,将军又不甚殷勤的样子,使得府中人也是无所顾忌,渐渐就开始懈怠。
现在已是这样,日后还不知会落到怎样的田地·这边绿萼正暗自神伤,一边的无衣师尹却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深深的感慨:“确实是很好的天气呢,应该出去走走的。”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那神态里几近落寞的痴态,看得绿萼心中阵阵发酸:是了,她的齐君一向好强,若神智还有一息尚存,怎会流露如此脆弱的神情·这样的脆弱,让看着的人既无措又疼痛,偏偏她还不知怎样安慰。
又或者肤浅的,流于表面的安慰,不过是再一次捅破,不受宠爱的事实··这样的两难,这样的难全,使她再也待不住,只得借口煎药逃出去··被侍女晾在屋内的无衣师尹,并未露出半分不快。
纵使发髻散乱,衣衫逡皱,他依然一丝不苟,端端正正的坐着,心神仿佛都虚耗到窗外的融融秋日中去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直到将半边身子坐麻了,他才知道要动一动,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窗外的胜景上挪开,落到分外寥落的门庭中来。
轩窗只开了半扇,引进来一些凉薄的日光,由远及近,从屋内肃冷的柜几,堆叠的卷宗上一溜而过·紫檀幽屏,金猊瓣香,陈设极尽华丽贵气·华丽,生冷,偏偏没有一丝人气儿。
没有人气呢··他想起连看他一眼都懒的殢无伤,想起生命中被渐渐抽离,再也不属于他无衣师尹的东西,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滋生··现在的他...·没有权势。
没有地位··没有宠爱··没有健康··甚至连清醒的,能自由支配的时光都快失去...·镇日浑浑噩噩的坐着,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还和以前一样,风姿凛然,仪态端庄。
糊涂时则带着可笑的茫然,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某一天,会完全忘掉自己当初的样子,变成毫无仪态和尊严,疯疯癫癫活着的另一个人吧。
嘴唇一点点抿起,半晌才吐出几句极轻的絮语:那就趁着还算清醒,将以前想做却不得闲的事,一一完成吧·趁现在还有时间,多去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自语着的时候,檐口的竹风铃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响起,令他想出去走走的愿望,更为强烈了。
以前公务繁忙,闲暇无几的太师大人,总在这个时候批改卷宗,平白辜负了许多这样好的秋日··而时光,时光是不等人的··下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好的天气,有没有这样好的心情。
而且,侍女既然特意提到,多半是希望他出去走走的··说不上是被什么理由打动,他梳好头发,换了外裳,就这么施施然走了出去··这时他倒不很担心自己的病,在外人面前,他常常会竭尽心力的武装自己,因而鲜少犯病,也因而心神虚耗得更快。
而一个人独坐之时,心神松弛,便会显得尤为疲惫·甚至无法控制,偶尔露出的,连自己都厌憎的痴态··好在那样的痴态,殢无伤大抵是从未见过的·不知为何,他对这一点有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坚持:纵然得不到宠爱,得不到与其它妻妾一般的对待,至少还可以平起平坐,相敬如冰的相处下去,不是么·这也是殢无伤唯一肯给,他唯一能得到的东西,所以不要那样贪心,要更加珍惜才是...·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已修]· · 第 3 章[已修]秋日的阳光暖暖罩下,无衣师尹沿着庭院的小径踱着步,他不紧不慢的走着,直到娇软的说话声让他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花树下,站着三姨娘和前来拜会的各家女眷··一群莺莺燕燕们正说着衣裳的料子和首饰的成色,那语气里满满的钦羡炫耀,恃宠而骄,只会令伤情的人,听了更觉失意。
相较之下,这样的不公,这样的薄待,这样的备受冷落·可他仍是不愿去怨的,他不愿因爱生怨,也不愿将最后清醒的时光,花在无尽的怨恨当中··所以他背过身,正欲从一旁绕过,一席话却不轻不重的飘进耳廓。
“封光,你真是好福气啊,这么快就怀上了男嗣,日后的富贵怕是享用不尽了·有没有什么偏方也说给姐妹们听听,好让我这肚子啊,也争气一回·”·“是啊,封光,既然都是好姐妹,自然是有福同享了。
你若有偏方的话,不妨说出来,也好叫我们沾点你的光嘛·”·“欸,诸位姐姐,侬哪有什么偏方啊不过是承蒙夫君宠爱,夜夜耕耘罢了。”
“哎,封光,说起来我可真是羡慕你,这样的福气,命里难求哟你上头的两位并无所出,这孩子一出生就是嫡子,将来接管将军的位置,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风吹着柳絮从面前飘过,将那些似是而非的笑语带得远了。
被钉在原地的无衣师尹,像被抽了主心骨似的,整个人颠得慌···嫡子...宠爱...位置...··果然是很好的消息啊,真不枉他出来走这一遭呢·这样的好消息,殢无伤为何不告诉他呢若是告诉他的话,他一定会为他的伤儿感到高兴的。
一定会的···无衣师尹如木偶般伫立着,脸上刻着还算开怀的笑容·他想着自己一定要高兴,要高高兴兴的离开,要高高兴兴的回去,要高高兴兴的等着殢无伤的第一个孩子降生。
·要高高兴兴的···任由封光、子嗣、疾病一点点刮分掉,他在这个人世仅存的,最后一席之地··一切都要高高兴兴的进行,这样才不至于失礼···他笑着欲走,却被封光瞧见,进而喊住:“欸,师尹也在啊,师尹最近可大好了这些日子侬都没有去和师尹请安,还望师尹不要怪罪。”
“好·”·“师尹,你...”封光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再加上前日去宫里见过太妃,太妃当日所言,确有将她扶正之意·此时抱着不宜另生事端的心思,便意外的收敛起来。
一旁的各家女眷也极会看人心思,方才她们说了不少踩低爬高的奉承话,也不知正主儿听去了多少·又兼之是在别人的地盘,总归是底气不足·这一番打算下来,便随了封光的样,只在一旁看戏,并不做声。
无衣师尹倒像并未在意这许多的细节,语气温和得出奇:“我是说天气很好,府中来了许多贵客·既然是为了三姨娘而来,那三姨娘便好生招待着吧·我有些累,就不奉陪了,诸位还请自便。”
说完,微微一笑,很是从容的从环肥燕瘦中溜过·那端庄的仪态,优雅的步调,令在场的众人不由恍惚,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平添许多相思情债的深闺梦里人的影子。
他身着一袭绛紫朝服,于漫天余晖中,乘着一顶软轿从官道旁幽幽的过,偶或用一只雪白素手,挑开轿帘朝外端视·那目光深邃而辽远,夹着一点忧国忧民,又看不太真切的思虑。
身上昂贵的熏香从轿中弥散,与道旁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混在一处,于那高不可攀的凛然里,便又带出一丝俗世的温情来··明明曾是这般尊贵殊丽的人物,却因界主的一纸荒唐令,硬生生降了一辈,平白受了这许多的屈辱。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叹息着韶华不再的檀郎,还是叹息着芳心已逝的自己·· · ·☆、第 4 章[已修]· ·回到小院后,无衣师尹终于像卸了担子似的,瘫倒在地。
他一路警省的走过来,这时已不剩多少心力,又因房中无人,便放任自己趴着··等到身上稍有力气,他才撑起身,在案前坐下·又将前些日子编的卷宗翻出,执在手里。
低敛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心绪却不知飘到哪个噶哒角里去了··记忆里似乎是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师,人在储仪宫听太妃闲话家常,句句不离他新收的弟子·那样热切的疼爱令人侧目,他想起小皇帝并非太妃所出,娘家只剩殢无伤这一支,便又释怀。
时光就那么溜溜的过,太妃说着一顿,面露难色:“师尹,哀家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师尹先收容伤儿一阵将军府年久失修,急需修缮,宫中女眷居多,伤儿若待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
无衣师尹是何等慧心之人,明知太妃是借机让殢无伤与他多多亲近,日后或可做个助力·却不点破,笑着应承后,便带着殢无伤回了府··只是日后,太妃的如意算盘显然落了空,少年并不亲近于他,只一味亲近即鹿。
那时他并不恼恨,只觉欣慰,甚至动了将小妹嫁予殢无伤的心思··后来,他也就此事问过小妹,即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说她只拿殢无伤当弟弟,并非那种感情·当时他却未听往心里去,他想着长兄如父,想着小妹所求的爱何等空虚飘渺,想着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多么难。
更何况,殢无伤才学、家世、相貌均无可挑剔,性子虽冷,却执情的很·将来若能得偿所愿,绝不会有多的妻妾与小妹争宠,无端受那许多的窝囊气··他将好处条条列来,即鹿仍是不愿,多半是心里还惦记着,某日在集市中救她于惊马之下的江湖豪侠。
无衣师尹见劝不动她,便想着拖上一拖,等他们处得久了,兴许就愿了··这一拖就拖到了四年后,太妃不知从哪听闻他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子,很是殷勤的探问,俨然有借机拉拢,发展为亲家的趋势。
那时他对殢无伤已存了些异样心思,也曾私下试探一二·殢无伤对他却总是淡淡的,不甚看重的样子··他想到此处,微微一笑,不再迟疑的点头答应··他身边的两个人总爱由着性子来,他便只能万事多担待一些。
他总是希望,他最爱的那个人能够如意,最牵挂的那个人能够安乐·所以当他们在一起后,他才会觉得既安乐又如意吧··回府后,他就定亲一事知会了即鹿,并非奢求她的谅解,而是长兄如父的责任使然。
即鹿果然是不谅解的,只当他是为了权势,非要逼她放弃心中所爱,嫁给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那时她眼里泛着泪光,口气十分凄楚:“兄长,你为何要这样逼我,就为了你手中的权势么你一点,一点也不懂我的心情...”·无衣师尹有些不忍心,几乎就想立马回绝这门亲事。
可一想起小妹心头所念,是不知在哪漂泊的江湖人士,终于硬下心肠道:“小妹,你现在要怨我就怨吧,日后...”·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嘱人看好小姐,随后提步离开。
而身后的即鹿,自从说出那番话后,就一直反常的沉默着,他便当她是认清事实后作出的妥协··他想着小妹现下虽无法理解,但日后经历多了,眼界开阔了,定会感激他为她所作的决定。
没过多久,界主便应了太妃之请,亲口赐下婚事·即鹿得知后,很是平静的叫他过去,说她愿意了,还提出要他去置办嫁妆··无衣师尹以为她想通了,又兼之是他最爱的两个人的喜宴,一定要尽心尽力,办得隆重且盛大才行。
这样的大事,他怎敢假手他人只得凡事亲力亲为,将府中之人使唤得足不沾地·许多琐碎的采买积压下来,自然放松了对即鹿的看管··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发现小妹竟已逃婚出走,而看守之人也被迷晕过去,醒来一问三不知。
事已至此,他只得一面派人追寻,一面自去宫中负荆请罪··那时他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伏地,磕得砰砰作响·只望龙榻上的界主能够高抬贵手,放过自家小妹一命。
哪怕界主早已病入膏肓,再不复盛年时的雄心壮志,但他对他的恐惧,早已深埋入骨子里·他知道,这个慈光最尊崇的男人,容不下一点质疑和背叛,所以他不停叩首,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界主任他叩了一阵,方说出解决之法·无衣师尹听着,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暗喜·哪怕明知界主此举是为了夺他的势,给小皇帝铺陈前路,却还是有抑制不住的喜意,从眼角眉梢呼啦啦的冒出,简直无法再隐瞒下去。
他怕界主会看出点什么,只得故作萎顿的落荒而逃··如此,他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殢无伤的齐君·新婚之夜,他端坐在美轮美奂的新房里,等着殢无伤前来时,心中居然是惶恐的。
因为从不受喜爱,所以注定的那种,惶恐··带着那种惶恐,他不知所措的坐着·身体也因久坐而变得僵硬,直到被嘭的推门声解放··殢无伤带着一阵风从门外踏进,漂亮的眼眸里浮动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厌憎,有痛楚,还有一种挣脱不得,无法改变现状的麻木。
无衣师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落空的期许,被迫的无奈,还有和一个厌恶之人共度一生的那种屈辱,很是理解··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小妹所说的爱,真的是这样厉害的东西。
它无坚不摧,无孔不入,伤人于无形,甚至能让人一瞬间就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大概是想得太入神,当他被殢无伤抱在怀里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借着黑夜的掩盖,他才敢放任自己露出一点点,爱慕的痴态:紧紧巴住殢无伤不放,并在心里期待接下来的情/事。
为了这场情/事,素来自律的太师大人,还特意乔装改扮,去小倌馆观摩一番,学了些脸红心跳的所谓技巧·他知晓自己年龄偏大,身姿也不如何柔软,还特意备下了助兴的膏药,塞在床隔当里。
他准备工作做得周全,殢无伤却全无动他的心思,只沉默的抱着他,像是一块僵硬的化石··所有旖旎都于一霎殆尽,他煞白了脸,只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既荒谬又可笑。
原来他这样自降身份做了殢无伤的齐君,殢无伤还可以这样的不领情,新婚之夜,竟然连装装样子都不肯··不过...·殢无伤本就做梦都想着娶美娇娘吧,从深爱的女人一下变成最厌恶的男人,这样的反差,这样的反应,也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无衣师尹想着来日方长,想着日后他们还要过一辈子,总该互相体谅理解,便忽略了那阵难言的痛··静静依偎了一会,发现殢无伤拥着他的手臂还是僵得厉害,他才开口道:“伤儿,你今日很累吧,我们...好生休息吧。”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温暖的怀抱里挣脱·殢无伤也并未挽留,只是撒开手任他去了·两人肩并肩躺下,听着院外秋虫寂寞的鸣唱,尔后恍惚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已修]· ·睡梦中听见门吱呀一响,他才晕乎乎的醒来,刚好瞥见殢无伤离去的背影,带着一种誓要逃出生天的急促,好像屋子里住着噬人猛兽似的。
无衣师尹失笑,到底还是少年人,还不懂得要将刻骨的厌憎,深深掩藏的道理·他笑了一阵,很是认命的爬起来,除去昨夜未曾解开的束腰,睡得不成样子的婚服,压迫脖颈良久的冠冕。
他伸出一只手在脖颈处按捏,心中并无多少责怪·哪怕他明知殢无伤心细如发,对即鹿可以关怀备至,一切设想得十分周到·而对他,大概是真的欠缺耐心,才会如此不在意。
在殢无伤那里,他常常会情不自禁的,生出几许回护之意,甚至是找尽理由和借口来为对方开脱··也许是因为,在他心里,殢无伤不仅仅是他最爱的人,还是他一直悉心教导,亲手拉拔大的弟子。
他想起许多年前,对别人的好意都要处处防备的那个少年,心里又渐渐变得酸软起来··许多年前的那个秋日,他带着殢无伤回了府,就去见过了小妹·那时即鹿也只是个大孩子,有了能说话的伴,自是喜不自胜,很是自来熟的招待。
·一会斟茶倒水一会拿糕点果品,问东问西犹自说个不停,简直能吵得人头疼·无衣师尹在一旁观望,暗暗捏一把汗·他想起一路上问一句答一句,很是冷肃的少年,生怕即鹿一颗少女心就此折损,只得出言喝止:“即鹿,殢无伤是客人,你怎能如此大呼小叫,还不好生坐着。”
“没关系,我不介意·”·无衣师尹听闻,呆了一呆·而就在那时,即鹿用牙签挑了颗蜜饯,放进少年面前的小碟中,笑道:“无伤,你试试这个,这个很好吃的。”
少年拈起牙签,脸色一变终又放下,摇摇头道:“我不爱吃甜食·”·即鹿又指指糕点,少年仍在摇头,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似乎只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无衣师尹算是看出点苗头,巧妙掩过后,方带着殢无伤离开·走到院外,他才一脸善解人意的笑道:“哎,我这个小妹啊,算是被我惯坏了·她自己爱吃外头的东西倒也罢了,还拿来招待你,也不嫌不干净,真是...”·“我不是嫌不干净,我只是...曾被人用这些东西哄骗过,所以有些抵触。
更何况,我也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无缘无故,对我好的那种人·”少年抬眸望向夜空,不以为意的继续道:“从我有记性以来,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无一不是抱着龌蹉的目的,他们...”·少年低低的嗤笑,未尽的话语在空气中消散。
联系到他的相貌,无衣师尹瞬间明白了什么,微微一叹道:“至少即鹿对你,并无那种企求·再说你还小,日后总会遇得到的·”·日后总会遇得到的。
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那段日子无衣师尹对少年十分上心,简直是无微不至,哪里还像一般的师尊和弟子··而少年的态度也有所软化,不再成天板着个脸,甚至偶尔也会笑笑。
明明是好的开始,只是后来的一切,却被他亲手毁去了··说起来,竟是因为太贪心了··不再满足于温和淡漠的假象,而是迫切的,想要得到某种,炽烈的足以燃烧一切的感情。
那么后来,他得到了么·无衣师尹看向自己的手心,想起殢无伤心爱的女人和期盼的孩子,异常满足的笑了··他的伤儿真的好厉害,这些竟然都得到了呢。
那么姑且,也可以算作是他得到了吧··你抱着她,觉得很幸福吧·那我只要能看着你幸福,就很足够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已修]· ·绿萼端着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窗外的柳絮安静垂落,手执书卷的男子沐浴在均匀撒下的日光中,匀静美好得犹如一幅画。
许久都没见过这样开心的笑容了,既然是美好的幻梦,那么让齐君多沉浸一会,也无妨的吧她刻意放轻了步子,将药搁在小厅的花台上,又寻了扇子来慢慢扇着,看着袅袅白烟融入湛蓝的天幕中,心中充满了莫名的喜悦。
好,今日也要努力,让将军到齐君这里来·她在心里暗暗说道,某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预兆,令她充满了干劲··这个聪慧坚忍的女子,很少会为自身的处境忧心,反而常常真心实意的祈盼,她的齐君能够幸福安康。
就好像许多年前,她一直做的那样,用最虔诚的心意,来为这位太师大人默默祈福··只因为他救了她的命··是了,救了她的命呢·许多年前,她只是个品阶低下的宫侍,因为弄错了给小皇帝的朝食,而被处以杖毙。
总领太监的声音颤巍巍的压下,奉命的侍卫就要上来拿她·她伏在地上,嘤嘤哭泣,乞求小皇帝能够饶她一命··听到她的泣求,小皇帝却皱了眉头,一板一眼道:“孤听掌事女官说了,你犯了大错,就该接受惩罚,如此为何要孤救你”·那样绝情的话,一下就斩尽了所有生路。
她浑浑噩噩的任人拖着走,直到半路被人拦下时,还犹在梦中·梦中有神仙前来解救,嘴唇开开阖阖一阵,架着她的侍卫就像迷了魂,又将她架回叠梁高耸的靖安殿。
一眨眼又跪在了地上,她呆呆的仰着头,看着暖炕上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见死不救的小皇帝,另一个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仙··他身着一件深紫色衣袍,袍面上绣着金线织就的雀尾纹样,在碌碌的火光中曼舞飞扬。
乌黑的发顶用几支金簪细细拢住,流云般的墨色往下,是盈盈脉脉的幽暗紫色··那异常柔润的发色看得她呼吸瞬停,要知道慈光以紫为尊,因而显贵们皆爱用紫楹花的汁液来浆染头发。
但因其极难养活,一向是有价无市·能有这样丰厚而秾丽的色泽,也不知用了多少珍稀花卉才堪造就··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却看到那个人笑了,弯弯的眼尾像落在水面上的弦月,无端的蛊惑人心,却可望而不可即。
然后小皇帝便红了脸,小声道:“可是父皇说过,天家的威仪是用鲜血铺就的,他们不能,也不配质疑孤·”·“界主说得没错,但我更希望,我的淳儿能成为一个仁爱的皇帝,子民们都发自内心的敬仰爱慕你,而不是屈服于威势和暴//政,淳儿明白么”·“师尹...嗯...”·她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救她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
他这样尊贵的人物,还会需要她的报答么尽管如此,事后她还是诚心诚意的向他道谢:“大人,谢谢您救了奴婢,奴婢将来会报答您的·”·当时的太师大人笑得异常风雅:“好,那你一定要努力,成为某某权臣最宠爱的夫人,这样才能好好的报答我。”
她愣住,等意识到是句调笑时,那个人却已走远了··所以后来,太妃派来的嬷嬷在宫侍中挑选,去将军府伺候的侍女时,她主动站了出来·不过贵人事多的太师大人,似乎是忘记了,忘记了某年某月某日,随手救过一个犯事的宫女,从而改变了她的一生。
想到这,绿萼淡淡的笑起来,将凉好的药摆在案上·而回过神来的无衣师尹,接过碗来默默喝了··喝完药后,他抿了好一会的唇,方慢慢说道:“今儿你的提议不错,我出去走了一番后,觉得身心松快许多。
今夜指不定将军会过来,你稍微准备一下吧·”·“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好生准备·”·“不,稍微准备下就好,不要太过刻意了·”·“也是,将军一向都不喜欢这些排场,那晚边叫人送些清爽的吃食来,可好”·无衣师尹应了一声,低着头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绿萼知晓是宁神汤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说的收了药盅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已修]· ·待无衣师尹睡过午觉,绿萼便寻思着要早作准备。
她从衣箱里捧了新做的常服出来,置于一边·又将案头的梳妆柜一件件打开,专门挑拣那些平常很少用的华贵首饰··无衣师尹看着侍女小心翼翼,略带孩子气的举动,偷笑之余,又不免心酸。
其实他很想告诉她,不需要这样的郑重其事··那个冷峻异常,也俊美异常的男子,每次提步走进这个寥落的门庭,都像是屈尊降贵般的,例行公事·他从来不关心他的齐君,身上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戴着什么式样的首饰。
因为不爱,所以根本无须花费心思··哈...多么简单的道理··可看着侍女跃跃欲试的眼神,无衣师尹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硬生生的去打破别人的希望,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所以他静坐不语,还很配合的,任由绿萼拿着珠钗在他头上比来比去·比了半天后,她终于敲定一支白玉蝴蝶簪子,笑道:“齐君,今儿就用这支吧,这支可是吉兆呢”·无衣师尹闻言,便向她手中之物看去:那是一支通体洁白的玉簪,乃一整块上好白玉雕成,是他当年花了重金请工匠为小妹的婚礼打造,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呵呵...他微微一笑,无限温柔:“这支太华贵了,还是换我平常戴的金簪吧·”·“这怎么成齐君,这支最衬您了,说不定...”绿萼说着一顿,随后豁出去道:“这支还是新婚时齐君用过的,那时将军不是很喜欢齐君的么若是戴上了这支簪子,将军说不定会念及旧情,对齐君回心转意。”
“他对我从来没有什么旧情·”·“齐君,您说什么”·无衣师尹侧过脸去,声调异常平稳的说道:“没有什么,总之不要这一支,这支太素雅了。
将军现在不喜欢素雅,他喜欢鲜妍的·”·绿萼想起成天穿红佩绿,花枝招展的三姨娘,只得叹一口气,又低头挑拣起来··而转过头的无衣师尹,视线正对着窗外萧条的景色,小院里密植的花树因为缺乏修剪,而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枝桠。
它们交叠着伸向天空,像是一座天然的囚笼,将他牢牢锁在里面··而这个囚笼,竟然还是他自愿走进去的··因为这个院子本就不是为他,而是为他的小妹即鹿准备。
小妹喜欢花,这个院子里就种了许多花树·原先它们只是小树苗,现在却已长得比三个他还要高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它们挤挤密密的挨在一起,树枝连着树枝,树叶连着树叶。
当风拂过时,总会发出海浪般的桫桫声,简直像人在窃窃私语似的·刚搬来这座小院时,那样的声音常常会吵得他睡不着觉··他自作主张的找了人来修剪,还以为自己做了件难得的好事。
等晚边殢无伤从校场回来,还邀功似的和他说起·谁知殢无伤却带着狂暴的气势杀出门去,过会又进来发狠的红着眼道:“这些花木,你不许动”·他愣住,后来方知这里每一株花木,皆由殢无伤亲自挑选,亲手栽下。
以殢无伤那样爱洁的性子,到底是怎样的深爱,才能促使他做这样一件脏乱的琐事...·无衣师尹深深深深的羡慕··即鹿活着的时候尚且如此,即鹿死了,就更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
好在后来他已习惯,甚至觉得,在寂寞的深夜里,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反倒是一种安慰··所以,他和殢无伤之间,哪里会有什么旧情呢有的只是伤害,欺骗和厌恶。
至于侍女所说的喜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他还记得新婚的第二天早上,他脱去华服刚躺下一会,就听到外面有人问安,说是伺候他梳洗··听声音该是太妃那边派来的人,若是殢无伤未曾碰他的消息传出去...当时他白着脸,用力在身上掐出许多红印来。
等到掩饰得差不多,他才放了人进来,摆出太师的威势,将几个颇有眼色的嬷嬷支走,只留下一个未经人事的侍女··那个侍女就是绿萼,她红着脸,只稍稍看了一下他身上的痕迹就垂下头。
听闻他要自行梳洗时也未曾怀疑,只打了水就在外间守着··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还有一争之力,因为将军曾经这样的喜欢过她这位齐君,纵使后来接二连三的喜事,也不过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罢了。
她还想着让将军回心转意,但殢无伤对他,哪里会有心意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殢无伤从来没有碰过他,从来没有过··没有过呢··无衣师尹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害怕自己会不合时宜的流下眼泪,最后惹来侍女的追问和一顿好哭,那样真的是太失礼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已修]·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变成如夜枭翼翅那样的黝黑。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黑里,却意外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被装扮一新的无衣师尹,安安静静的端坐着,简直像一个最精致的人偶·他穿着簇新的花梨色叠染青衫,头上簪着翠翘镏金珠花。
乍一看去,确实是清逸绝伦,毓秀非常··但对于得到他想都不敢想,盼都不敢盼的,殢无伤的宠爱,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他早已明白,在殢无伤眼里,他的美貌风情皆是虚无。
皆是虚无呢··呵呵...他淡淡的笑起来,映着烛火暖黄的光晕,说不出的清隽温和··大概是从封光那里听说了白日的事,这次殢无伤来得倒挺快·他刚踏进门口,就瞧见了无衣师尹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蹙紧眉头,但只是一瞬,就迅速平复下去·他告诉自己,不用再顾忌无衣师尹·这个狠毒的男人,早已失势,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再也无法对他心爱的女人造成什么威胁。
但必要的警告还是要的,免得这个男人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做出一些不自量力的事情来·想到这里,殢无伤朝无衣师尹望去,眼神里隐隐带着压迫,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无衣师尹果然十分识趣的,挥手让侍女们下去了,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款款走到殢无伤面前,十分体贴的说道:“无伤,你饿了吧,先用些酒菜再说,可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像受伤小动物那样的软糯,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一件很不人道的事似的。
殢无伤想起近年来无衣师尹的表现,想起府医所说,他的癔症无药可解·这次终于没有拒绝,而是极为干脆的坐下··无衣师尹便也随了他的样,在一旁坐下。
还执了缠枝花鸟酒壶过来,亲自给他斟酒,靠近的时候,很自然的就闻到了殢无伤身上,浓烈的扶桑花香气··他知晓那是封光惯用的衣香,也知晓殢无伤是为威慑而来。
但他并未表现出特别的伤心,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殢无伤却未在意,将酒一口干尽后,冷声说道:“看来封光怀孕的事,你已知晓了·”·无衣师尹平静的应了一声,他认真的盯着面前的酒杯,好像里面盛着某种能一劳永逸,解决一切烦恼的忘情水似的。
看到他这种表现,殢无伤意外的有些火气,只得耐着性子说道:“无衣师尹,这次你不要想打什么鬼主意·”·无衣师尹一颤,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着头道:“没有什么鬼主意,无伤,这样难得的喜事,我...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高兴殢无伤嗤笑,从进门起,他就看不懂这个男人,看不懂这个死皮赖脸,一厢情愿的男人怎会突然改了性子,还露出如此宁静而惬然的神情。
该死的他一定是在暗暗谋划什么吧又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深爱的女人弄死,还口口声声,道貌岸然的说是为了家国大义·殢无伤猛地站起,黑色的、白色的宽大袍裾像是堆叠在天边的阴云,呼啸着将无衣师尹拢住。
但这样的威压还嫌不够,他捏住他的下巴,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高兴无衣师尹,你最好如你所说,没有什么鬼主意,不然我绝不会原谅你”·听出他语气里的激烈,无衣师尹赶紧调动被捏得绷紧的肌肉,强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无伤,经过那些事后,我已知晓你的底限。
这次,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在三姨娘生产之前,我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哪里都不去,这样好不好”·他这样郑重的许诺,倒引得殢无伤眼里都恨出火焰来。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无衣师尹这次异乎寻常的避嫌,简直像是已使下什么暗招,打算用来脱罪的借口··但苦于没有证据,他只能眯着眼,异常冷酷的说道:“哼——记住你说的话,还有...”还有什么殢无伤顿了一下,脑海中有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惑心的魔力。
是了,他怎会忘了他松开捏住无衣师尹下巴的手,顺着那句话往下说道:“总之,你不要以为你害死了封光,我就会爱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你”·话音刚落,他就疾行而去,想去封光那里确认一番,可能危及她们母子性命的隐患。
谁知刚走出几步,就被无衣师尹死死拉住·他低着头,露出像垂死天鹅那样的,洁白而优美的颈项,一个字一个字的蹦道:“你...真的...不会...爱我么一...点点...也不行么”·听到那样苦涩的恳求,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好像野火一样到处肆虐。
殢无伤微怔,但随后想起无衣师尹以往的作为,想起他对封光的承诺:此生只认她一人为妻,简直就和魔怔了似的·一狠心就去扳无衣师尹的手指,一狠心就急急的冲他吼叫:“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做了那样的事,还想要我爱你吗”·无衣师尹被他吼得一缩,但还是执拗的不肯松开手,还喃喃自语起来:“我...我做了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要...赖我...”·赖他是在装疯卖傻,还是真的神智不清他怎么可以忘了即鹿,忘了他曾经借用他的双手,害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已修]· ·他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他这一生最屈辱,最悔恨的那一天。
那是个冬天的雪夜,他应承了无衣师尹提出的,对雅迪王的剿杀··只因他的师尊他的齐君,无衣师尹信誓旦旦的许诺:只要除去了雅迪王,界主绝不会为难即鹿母子,届时定能保下她们母子的性命。
“你和我仅有夫妻之名,未有夫妻之实·我知你对我一向不耐,此事一了若你愿意,娶了即鹿也是可以的,我绝不会碍着你们·”当时他心平气和的这么说着,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但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着悲伤的气场。
平时他着实厌恶无衣师尹,他厌恶他的虚情和世故,将大部分人当做棋子,有用的就耐心收集,无用的就早早弃掉·无衣师尹待他好,一则是在他身上有利可图,二则是对他怀着那么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们单独在一起时,无衣师尹总会用那种饱含渴望的目光凝望他,等他回过头去,又若无其事的别开眼睛··纵然无衣师尹性子虚伪,但表面看上去,他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
容貌秀丽,仪态端庄,再加上血统高贵,身居要位,身上总会带着一种不可亵渎的贵气··当然殢无伤自己也是无可挑剔的美人,但人们对他的敬畏往往多过于爱慕。
他的美过于锋利和直白,简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口锋锐,常常会使人不寒而栗··不寒而栗的人当然也包括无衣师尹,但他总会以教习这样的便利,厚着脸皮来叨扰他,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的纠缠不休。
被这样一个美人孜孜不倦的追求,少年时的殢无伤心里,其实是很有点小得意的··但得意归得意,他对无衣师尹从来没那种心思·无衣师尹是他的师尊,又比他大十多岁。
而且他也不喜欢男人,曾经被人压在身下差点得逞的记忆,使他对同性的碰触,本能的感到恶心,甚至连看见男人的身体都会忍不住别过眼去··所以他从不去招惹无衣师尹,还一直用冷漠的态度将他拒于心门之外。
但无衣师尹,无衣师尹从来不曾在意,他总是坚定而执拗的接近,却又堪堪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曾经让他觉得,无衣师尹是如此的了解他,更甚于他自己。
他明白他的底限在哪里,也从未超出他所容忍的范围··他曾经以为,他和无衣师尹的交集,仅限于此·但后来,即鹿的逃婚,使无衣师尹阴差阳错的成了他的齐君,一想到要和这种人过一辈子,他就很难有什么好的心情。
无衣师尹既然一门心思,钻破了头都想做他的齐君,那就别怪他冷心冷情·他会把他当做花瓶一样的供起来,摆在厅堂里那个最显赫也最危险的主位上··是的,他会的。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报复的快感,直到窥见无衣师尹隐忍的表情,他才发现那滋味并不怎么美好·头一次对“娶即鹿”这样的期盼产生动摇,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怒火。
但局势已不容他多想,所以他丢下一句“等我回来”就先行离开··可等他完成了无衣师尹的托付,即鹿却当着他的面,从绣楼上跳了下去·她的脸像雪一样洁白,身下流出的血却比火还要炙烈,烧得他眼中通红一片。
他红着眼,抓住无衣师尹逼问,却得到了一个令他怒火更盛的答案·那个男人居然告诉他:从一开始,他就是骗他的,即鹿深爱雅迪王,但雅迪王必须死··无衣师尹说着这话之时,脸上带着不似作伪的哀婉,仿佛真有莫大的苦衷似的。
但那哀婉,却不能使殢无伤平静,反而更像是一把尖刀剖开他的心脏·他发狠的扯着无衣师尹,发出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尖锐声音:“那你说,雅迪王已死的消息,即鹿是如何得知”·“是我告诉她的...”·“无衣师尹,你明知她”殢无伤再也无法按捺,他用力的,用力的将蛇般阴毒的男人掼出去。
无衣师尹被摔得十分狼狈,他嘴角泛出淡淡的苦笑,在殢无伤眼里却和嘲讽没有两样:“我为何要这样做因为我想让她认清事实,早点做出选择。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谁知她竟会一时想不开·”·殢无伤木着一张脸看他表演,隐忍得连手指都僵直了·无衣师尹由来心思慎密,怎会在即鹿的事情上,三番两次的出现差漏除非...除非他是真的不想她活着,为了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哈哈哈...殢无伤纵声长笑,既惊且狂。
当时他克制着,克制着没有徒手拗断无衣师尹的颈项,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让这个狠毒的男人如此轻易的死去··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他要狠狠的折磨他,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用他对自己的爱,炼成一把尖刀送入他的心脏,然后酣畅淋漓的肢解,让他血肉模糊,让他痛不欲生··即鹿死后,他又新娶了一房姨娘,并刻意表现出对两人的明显不同,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变相的告诸世人:他有多么不喜欢他的这位齐君,让那个自诩高人一等的男人,为外界的闲言碎语而暗自伤神。
等他终于尝到报复的快感,无衣师尹却开始神经衰弱,他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沉默·早先的症状殢无伤并未在意,他甚至以为无衣师尹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深深鄙薄。
后来封光的出现,填满了他心中那个日益崩塌的深洞··人的心里一旦有了深切的爱,再刻骨的恨,也会变得微不足道起来··更何况,封光还是那样一个善解人意,为人着想的女子。
在听闻那些过往后,已成为他三姨娘的封光,也劝说他放下仇恨·当时她嘟着嘴,略带蛮横:“无伤,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以后,你只许想着我·仇恨,就让它过去吧,仇恨,并不能带给你更多。”
他已决定放下,无衣师尹却像不甘寂寞似的,三天两头就犯起病来·有时惊惧的嘶吼,有时做梦似的发怔,有时像个痴儿一样喃喃自语··等他意识到不对,请了府医来看诊,一切却已经太迟。
无衣师尹的癔症已是病入膏肓,兼得在位之时,听命于界主,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不计其数·以前神智清明,并不如何惊慌·而今心智虚乏,使得每每犯起病来,竟有生魂作祟之态。
如此看来,亦算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是这个狠毒的男人罪有应得,怨不得谁的·哪怕最后他会因为曾经犯下的杀孽而疯掉,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他的仪态,他的风骨,他的尊严,都会在时光中被癔症消磨干净,如尘寰般层层褪却。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觉得此人有些可怜,偶尔便也会显露几分温存之意·但今夜这个男人的矢口否认,再一次成功点燃了心中的滔天怒焰··无衣师尹,他根本就不配被温柔对待,因为他总会在看到一点希望之后,不知廉耻的一再撩拨自己的底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已修]· ·殢无伤阴着脸,恶质的在无衣师尹耳边慢慢说道:“赖你该不会忘记了,被你丑恶的嫉妒心,给硬生生逼死的,你的小妹,即鹿”·“我没有...逼死她,她死了...我也很难过...”·“没有逼死若不是你说了那些话,她会自绝生路么”·“我...我没有说什么,不是我...不是我说的...”·“你自己做过的事,怎么如今反倒不敢认了好,那我问你,我去林苑狩猎的那几天,二姨娘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你给暗害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她就失踪了...”·“你到底还要骗我到几时那时家中事务皆由你掌管,她一个疯子,能走到哪里去”·殢无伤说完,就要愤而离席,却被无衣师尹死死抱住。
“我没有骗你...不要走,无伤,你不要走,我...会呆在这里乖乖等你,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信我这一次,也分给我...分给我一点点爱好不好,就一点点...”·他六神无主的这么说道,还仰着脸痴痴看向他,仿佛无法控制眼泪似的,那张脸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
他这样委曲求全却未使殢无伤心软,尤其听到那句‘什么都不做’,更令殢无伤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他猛然提气,将无衣师尹狠狠推至一边··只听嘭的一声,无衣师尹的头重重磕到了桌角,随后就人事不知的昏了过去。
殢无伤本来是十二万分的不耐,见到这种突发状况,便只能强抑脾气,又是掐人中又是请府医,好不容易才将无衣师尹弄醒··醒来的无衣师尹神色疲然,像是一株被吸干了水分的植物,早已失了生的锐气。
他摊在床上,呆呆望着雕花架椽的床顶··这时殢无伤才觉察到,自己似乎有些过火·他咳了几声,将人都赶出去,才站在床边默默看着无衣师尹,等着他的解释,辩驳,甚至是怪罪。
无衣师尹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只是用衣袖抹去了脸上泪痕,一脸平静的看着殢无伤道:“我刚才是不是又犯病了”·见殢无伤点头,无衣师尹便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真是太失礼了...有什么冒犯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的脑子...不大好使,你就当做疯言疯语,忘了吧...”·他说话的语气异常谦恭,简直像对着陌生人似的。
殢无伤一时又被激起了火气,他想起无衣师尹的剖白,又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很有点小得意:“哼——你方才恳求我,给你一点点爱,不然你就要做什么不利于封光...”·话未说完,就被无衣师尹急急打断:“我...我真的说了这种话这种话,你也信吗我得了这种病,心智会退化的。
再说我现在对你,怎么可能还有那种令你我都难堪的感情·”·他说完,很是坦然的望向殢无伤,眼神清明淡定,哪里还有以往一分爱慕的痕迹··难道真是他想错了殢无伤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惋惜。
他微微皱起眉,却没有就此事再说什么·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已足够强大,没有必要再抓住一个可怜人的痛脚不放··是的,一个可怜的人··他看着无衣师尹那略显萎顿的姿态,发红的双眼,肿胀的额角,心中居然有种寂寥的,不为人知的愧疚。
所以这次他没有很快离开,而是转身吹熄了烛火,在无衣师尹身侧躺下··无衣师尹也一声不吭的,很是沉默的躺着··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殢无伤的留夜,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已不在这上面。
他紧紧的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轻且弱··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他们终于像许多同床异梦的夫妻那样,无言以对的睡去··可若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无衣师尹整个人,正以一种殉道般的姿势,死死贴在床板上。
如果不采取如此姿势,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抵御希望破灭之后的,失落感··也许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感动,会愿意给予一点点爱··便是这点微薄的希望,支撑着他熬过了许多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不禁想起三年前,殢无伤刚娶了二姨娘不久。
虽然不时表现出对新人的喜爱,但在自己面前,到底还是克制着,克制着那喜爱的分寸与热度··那时他还远没有现在的形势,对他这个师尊还有几分忌惮·他的冷淡和厌憎,便不能彻底,总让自己从中窥到希望。
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希望越来越渺茫·但他毕竟还抓着它,他抓着它,直到今夜,被殢无伤无情的碾碎··思绪到了这里,说不清是痛还是空落的情绪,让他攥紧了手心,又岔开想些别的琐事。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殢无伤的师尊,还不是他的齐君·哪怕心里爱着,面上倒很自持,自持着不过火的试探和纠缠,哪里会有方才病发时的丑态——苦苦哀求那人分给他一点点爱的模样。
一瞬间,他难堪得哽住了呼吸,同时又不由赞叹:他的伤儿,他真的...真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已修]· ·作者有话要说:·他居然有这种天份·不但将他教的东西都学得很好,还能随心所欲的活学活用。
他已看穿他的敌人最大的弱点··他已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真谛,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还干脆利落的一击必杀·(这里疑似歧义,我说一下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是对应章9那个意思)·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守望,就得到这么两句话··而且再没有回寰余地了··殢无伤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说了不会爱他,他就不会爱他。
他叫他不用妄想,他就真的可以不用再想,想..·那些不该有的误解和责难...·其实二姨娘失踪的事,他是真的不知情·但以他一贯的禀性,殢无伤当然不可能相信。
还有即鹿的死,和他并没有必然关联·雅迪王已死的消息,本就不是从他这里传出··但能在太师府传递消息的幕后主使,除了珥界主,也不需做第二人想。
所以他不但不能让殢无伤知道,反而还要想方设法的瞒着·他的伤儿,根本就不知道界主那个人有多么可怕··他若是不认的话,殢无伤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最后凭一己之力,和珥界主杠上。
这不是他能承受的后果,所以他才演了一出戏,表情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殢无伤相信是他说出去的,从而结束对幕后真凶的彻查··事毕他也有暗中查探,但所有线索都在一夜之间泯灭干净,看上去,的确也是珥界主的作风。
狠辣,干脆,无情··待界主大薨之后,他才下定决心对殢无伤坦诚·可只要一提到即鹿,殢无伤就会恨火骤燃,使他根本没法进行平和的交谈··以往他总是擒丝觅缝的...想着解释,而经过今夜,似乎是不必要了。
殢无伤已经看见了他竭力隐藏的痴态··他没有过于较真,其实只是在可怜他··心里蓦然又是一痛,但惯于隐忍的人,只是将身子渐渐绷紧了··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失声。
他平静的接受了这种事实,并为自己难得的自控力而感到骄傲··· ·☆、第 12 章·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醒来后身边又是空荡荡的·但业已习惯这般情状的人,此时居然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他在柔缓的秋光里,舒然换上了罩衣,又舒然用过早膳·若不是额角还留着证据,几乎会让人错觉昨夜的手忙脚乱只是一场幻梦··不过...若真是幻梦那就太好了...·无衣师尹在心中轻叹,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在真正关心他的人面前,他还乐于装些样子·哪怕他心里极苦,然这苦纵多了些人分担,也并不会因此变得好过,甚至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他总不想看见身边人一担一担的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帘。
那目光只会让他觉得心中惘然,惘然自己曾经那么能耐,怎么到了如今,竟会如此不中用··连近身伺候的侍女们的眼泪都保不住,不但比别处少些巴结,还要为自家不成器的主子操烦。
是了,这样的操烦··无衣师尹想起绿萼变着法子让将军过来的用心,心中酸涩难言·昨夜自己的失态,已造就了殢无伤更少往来的事实·这事实他还没找着由头婉言相告,结果今儿一大早绿萼就因瞥见他头上的肿包,照例又问起昨夜的经过。
自己便又照例说了些谎话来搪塞,尔后体察人心的侍女,说是找药来擦就退下了,临走前似乎又抹了抹眼角· ·醺然的风一阵阵的刮过来,带来些欲醉的恬然气息。
在这暖融的秋风中独坐,无衣师尹却觉半边身子都冷透了,连带伪装的力气都快要流失干净··但他依然没能消沉多久,又或许是上天看不惯他这样的丧气·刚接到宫中文牒的管事,丝毫不敢怠慢的送至他面前。
淡金色书扉上描着凤凰图腾,一看就出自太妃的手笔··似乎是被那耀眼的颜色给惊回了神智,无衣师尹脸上显出几分凝重·他缓缓展开文书,然后徐徐吐一口气。
这次上头并没提什么不好的消息,只是让他去宫里请安··请安什么的,多半只是个幌子吧...·看来所有人都在满心期待殢无伤的嫡子降生,这不...有忙着递消息的人,才有忙着解决的人,也才有想起...继而生怕他这个不识趣的故人,造成某种难以收场的后果。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想到这里,微微一笑·他有些讶异自己被这样误解防备,还能笑得如此坦然·好像真是发自内心,好像这个家里再没他的位置,并不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他唤了侍女进来梳理·东珠点翠玉搔头,雀尾缂丝金缕衣·被簇拥着披上进宫的广袖深衣时,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好像那不是柔韧有度的肢体,而是根深蒂固的,盘盘累累堆叠起来的骨气。
他的生命,终因得见故人而爆发出些许火星,又或许是他人生当中还未燃烧彻底的余烬·薪火相传,却难以延续热意··但表面看上去,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里,依稀还藏着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寻了消肿药来的绿萼见着这一幕,微红了眼眶·她凑上去欲替无衣师尹抹药,却被就势拦阻··“这药就先不擦了吧,我即将进宫面见太后,你随我一道去吧。”
“可您的头肿得很厉害·”·无衣师尹闻言,对着铜镜稍稍拨弄了一下额前刘海,见遮掩得差不多,他才温声说道:“这样就看不大出了,如今太后只会与我垂帘相见。
倒是被她闻见身上的药味,少不得又须费些口舌·”·“齐君,将军他这样待您,您为何不告诉太后,让她为您做主·”·“你们都退下吧。”
无衣师尹侧过脸,对正在整理衣饰的侍女们说道··那语气淡淡的,却又暗流涌动着·他身上浸淫多年的威赫,直至这个关头才有稍稍显露·自宫中甄选来的,颇识眼色的侍女们忙应声告退。
待她们带上门远离,无衣师尹才露出松缓的表情:“傻丫头,这种话你怎么能敞开说呢·”他叹一口气,目光放得空且远,仿佛他人正站在祭礼的神坛前祷告天地,而不是被拘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挣扎这些挣脱不得的苦与厄。
“人有远近亲疏,真要说起来,太后她到底算是将军的长辈,还是我无衣师尹的,长辈”·绿萼清亮的眸子里顿时流露出疼痛来:“难道您就任由将军...”·任由无衣师尹轻笑一声,心气平和,并不含半分勉强的徐徐说来:“做人不能只看表面。
将军对我,并没有不好·我犯了这样的病,他还替我相瞒,没让外人说三道四来辱没我·前阵子我夜里时常惊悸,闹得家宅不宁,他也没有为了自己的舒坦,就提出让我搬到别院去。
倒是我,以前做了许多对不起他的事,他还能这样对我,我已是老怀安慰·”·“齐君,您所做的...不都出于界主逼迫,您为何要一力承担·”·“逼迫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该承担。
所谓的隐衷,只是用来欺瞒世人,让自己好过的借口·”·“可是齐君...”·“可是什么”无衣师尹渐渐加深笑容,那神情却又不可思议的寡淡,寡淡得仿佛他才是那个极度无情之人:“他对我已很不错,昨夜是我犯病了闹腾起来,这才在拉扯中撞到了头。
你若私下去说,才真正是让我难堪,我...”·他说着一顿,抿紧了唇闭口不言,露出些竭力隐忍的样子来··果然绿萼的反应和他所料不差,她捺下眼中的疼痛,蓦然就镇定了许多:“齐君,奴婢并非嘴碎之人,您且宽心。
不是说要到太后那里去吗奴婢这就下去打点可好”·“好,你去吧·”·绿萼听到这话便退下了,倒比前面进来时多了些穆然。
无衣师尹知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移步走至案前坐下,略显几分颓丧·他其实最不愿拿心机对着身边人,但除了用心机之外,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来彻底打消忠心耿耿的侍女,不识时务的念头。
她还想着让太妃替自己做主·但这么些年下来,太妃对自己的处境果真一无所知么怕是不尽然吧,这院中...明明到处都是她安置的眼线··她怕自己会因冷落而心生怨恨,她怕自己会对她唯一的甥儿不利,所以才要这样防备。
呵呵...胸口蓄积起几许郁气·但那个人既是自己的长辈,又是殢无伤的姨母·先不论她的出发点怎样,总归是真心为殢无伤着想··哪怕她和殢无伤一样,时常想不起自己的恩德,但他也不须他们牢记。
不过是等价交换,他对殢无伤的感情从来都不单纯·明知他之弟子厌恶男人,尤其是虚伪的男人,却还恬不知耻的一再相缠,总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爱,这才给太妃等人的利用创造了机会。
是了,他给她创造了机会··想到这厢,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触,像是‘英雄气短,美人迟暮’那样的感触··他想起以前大权在握时,荣宠极深。
莫说是太妃,就连小皇帝也得给自己几分薄面·当年他形势比人强,太妃还得做出些礼让贤明之态,还常常借着问及小皇帝的课业,向他倾诉处境之艰难,借此博得些筹码和同情。
直到后来,他被界主缴了权,嫁予了殢无伤·平白无故就降了一辈,平白无故就让她爬到头上·这下她一手带大的小皇帝终于握有实权,亲甥儿又在兵部执掌重兵,才算是真正扬眉吐气。
人在踌躇满志之时,分明也没必要顾忌许多·只有灰心失意之时,才会不断的追忆往事··就如眼下的他,总爱在脑海中倒腾往事,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的倒腾。
因为往事里还有些风光的华彩··因为无法再延续新的风光,才死揪着过往不肯撒手·哪怕这过往早已颜色陈旧,早已画面模糊· ·风呼呼的吹着,夹带着窗外颜色颓败的,自然脱落的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沉浸于往事中的人,颇有些伤心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意味,是矣最终只能化为意兴阑珊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侍从们在宫门前停住软轿。
早已卸任的前太师大人,轻衣缓步的下得轿来·他将通传的文牒递予守门的侍卫,在尽职审视的目光中甚至还淡然一笑··他失了太师的阵仗,失了坐轿觐见的特权,甚至失了作为一个男人,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那种殊荣。
但时光,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还一如当年,仪态优雅,步伐从容,好像这个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无法压垮他挺直的脊梁·他接了文牒就这么飘然远走,足轻得仿若不沾尘土。
日光沸沸扬扬的倾洒下来,轻而徐,柔而缓·无衣师尹穿过高耸如云,巍峨如山的宫墙拱殿,一步步去向他该去向的地方·这一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看到他皆是一副无端痴迷却又无端惋惜的面孔。
痴迷于他的风姿,同时又惋惜于他的坠落··在他们眼中,这位权势滔天、尊荣一世的太师大人,怎么就被鬼迷了心窍去·不但放弃了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还甘愿雌伏于一个小辈身下。
那不加掩饰的,满含叹息的目光让无衣师尹疲惫不堪,简直快要失掉走下去的力气,但好在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肃然耸立的储仪宫就近在眼前,历经这么多年的风霜摧折,它却比以前更显富丽堂皇。
也对,现在它的主人,已升格为这个宫中最为尊崇的女人,她所居住的地方,当然也得经过工监们的巧手翻新··他们...他们都是越活越神气的人,只有自己,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若有若无的悲凉在心中漫开,面上却又带出笑来·带出笑来的人,请了门口的宫女进殿通禀,尔后又在领路的掌事女官面前,旁若无人的正了衣冠·听闻随行的侍从们只准候在偏殿,面上仍是笑意不减。
女官为他的识抬举而感到满意,在前往正殿的路途中,禁不住就多瞟了他几眼·瞟过之后,目光便只余生不逢时的痴迷与惋惜··那目光扯得他眼眶甸甸的疼,直至迈入椽桷高悬的正殿时,也未曾获得纾解。
紫金炉里燃着进贡的龙脑,很是暖稠浓酽的香气一波波的漫溢·重重帷幕后的一个影子,带着十足的气势铮然独坐,早已扫净许多年前的积弱之气··许多年前她有求于他,自然须得放低些姿态。
而目下她对他一无所求,理所当然就露了倨傲··无衣师尹掀开衣摆,弯腰磕在身前的蒲团上,像是拜神一般轻缓从容的拜了一拜,温声颂道:“恭请太后万福金安。”
太妃脸上显出遮不住的愉悦,却并不急着让他起来··无衣师尹便只得安安静静的跪着,临近正午的日光本该照得人昏然欲睡,但被幔帐分割的,略显阴暗的角落似乎并不属于日光所能触及的范围。
因而无衣师尹此刻还算是清醒的,清醒的忍受着,自尊一点点被剥离的煎熬··太妃任他跪了一阵,才猛然回过神似的,允他坐下·无衣师尹闻言便缓慢起身,坐下前还不忘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他的小动作被太妃看在眼里,一时竟有些触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太后谬赞了,不知太后今儿找我来...”·“我今儿找你来,乃是为了封光怀孕一事。
你是伤儿的齐君,更是他的师尊,这些年,我总感念着你当初的情分·但情分归情分,你并无所出,封光又身怀有孕·按照祖制,我总该给她一个妥帖的名分。”
太妃说到这便停住,像在观测他的反应··无衣师尹倒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他只觉眼眶甸甸的疼得更为剧烈,好像承载了太多早已负荷不住的泪水··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抹眼角,干干涩涩的,心里便像吃了济心丸一般的安定:“太后所言甚是,就依太后之意酌办吧。”
“你...你这是同意了”·无衣师尹轻嗯一声,为了抑住话语里的颤抖,他选用了最简短的单音··也许正因为太简短了,太妃满含疑虑的循循规劝:“你...要想开些,就算封光被封为夫人,她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伤儿一直拿你当师尊般崇爱,你总不至于...做出什么让他失望的事情·”·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无衣师尹却不动声色的承接下来:“我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只要他还当我是他的师尊,我就会永远给他庇佑。”
他像当年一样郑重许诺,太妃便渐渐平复心神,但同时又有些心气不平·身为慈光最尊崇的女人,她却还得顾忌无衣师尹手中暗藏的势力·这让她感到愤愤难安,刹时就焦心忧虑。
但经历过宫廷斗争之人,立马将焦虑就地掩埋,还佯装慈蔼的温言细语:“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这样识大体,到底和封光那种粗鄙的女子不一样·将来孩子出生之后,照我的意思,还是交由你带较为妥当。”
无衣师尹本来麻木不仁的听着,听到这句便像扯线木偶一般动了下头颅,但因着绳索的束缚,又只能局限于嘴唇的范围··“太后的恩典我心领了,但母子天性,乃天理伦常。
封光纵有不当,总不好让他们骨肉分离·她自己的孩儿,由她教管总比我这个外人,来得恰当·”·“你这话说得,十分不妥·与其说是母凭子贵,倒不如说是子凭母贵。
就好比淳儿是由我亲自教养,才堪登大宝·若换做他之生母,只怕连太子之位都坐不安稳·封光的性子,我是知晓的·她如何带得好伤儿的孩子若将来和她一样,岂不是丢尽了宗室的脸面”太妃说到这略略一停,颇有些施恩于人不求报的意味:“这些年,伤儿待你如何,我也略有所闻。
以前他不懂事,累你担待·现如今他有了孩儿,我便觉着,由你带是对你最好的补偿·待你霜鬓之年,身边还有个能做主的兜着你·你要怕伤儿不同意,我去说便是。
我是他的姨母,更是他唯一的血亲,再怎么着,他总不好违了我的好意·”·话已说到这份上,无衣师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于是也就面无表情的,像个老学究一般死板无比的回道:“太后,如今我心神匮乏,很有些说不得的病,此番怕是难当重任。”
太妃静了一下,末了又不怎么在意的说道:“离孩子出世尚有半年,你好生将养·此事嘛,便先押着·今日说得够久,我也乏了,你且退下吧。”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说完,又很适度的一笑,适度得会让人忘掉她许多年前的弱气,好像生来就是个说一不二之人··无衣师尹如木偶一般直挺挺的站起身来,临出宫前又被领旨的女官带往太医院,给硬塞了许多不知疗效如何,但大抵是吃不死人的灵丹妙药。
 ·坐于回府的软轿中,他笔直而又沉默的端坐,不言不讷,比描摹点睛的木偶更较之木偶··顺着轿帘偷漏进来的光线,在鼻翼一侧打下浓重的阴影·而轿外携药的绿萼正巧应了她之名,恰如枝上新发的嫩芽,好像头一次见识到这个世间,热忱而又心急的吐露着绿意。
她絮说着最深切的感激,感激太妃难得的恩赐,感激这许多昂贵药物所带来的一线生机·无衣师尹木然听着她话语里随风飞扬的喜意,木然的未曾点破什么··他尚在这个尘世间挣扎...挣扎这些挣脱不得的苦与厄,因为分明有人还想看他挣扎。
但左右无辜之人,总不该受他的牵连··风中送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滞留于水面的涟漪,和倏忽过境的微风并没有两样区别··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回到小院后,无衣师尹用过药膳,抹过消肿药。
又在侍女期待的目光中,服下从宫里带回的药丸·之后他说要午睡便把人都赶出去,等侍女走得一个不落,他才脱了罩衣,如泥塑木雕般直棱棱的躺下,呆愣愣的盯着垂幔上描绘的云朵卷纹。
仅看了一会,便觉得眼角既酸且痒·他径自闭了眼,尔后毫无征兆的,眼泪就这么倾巢而出··好像下暴雨一般垂直倾落,但他心里并不特别伤心,反而还有种解脱的意味在里面。
风吹到脸上有些凉,微带凉意的风有一下没一下的钻进鼻腔,松爽而又恬淡,他也就恬淡的睡去··醒来之后,眼泪早已风干·无衣师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并未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心里顿时就愉悦非常。
带着那种愉悦,他飘飘忽忽、低眉顺目的独坐着,连侍女进来服侍也未曾发觉·因他整个人都洋溢着安宁祥和的气息,低垂的眸光虽看不清楚,但尚可见到放柔的唇角。
于是绿萼便只当他略有好转,益发感激太妃赐予的灵药··这两人本在各自的安宁里独自徜徉,直到院门处传来大力擂门的钝响·很快殢无伤便带着踏破风雪般的狂暴气势,满怀忿恨的走进来。
“无衣师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这一声喝问让在场二人同时愣神·一愣过后,护主的侍女刚要辩些什么,就被无衣师尹拿话堵住:“绿萼,你下去。”
“齐君...”见她执拗的不肯离开,无衣师尹脸色倏变:“我和将军私下有话要说,你还想旁听不成快点下去·”·不得不说,他犹带薄怒的样子很能唬人,让绿萼觉着他总不至于吃什么亏,这才不甚情愿的退下。
待她走远,无衣师尹才收敛表情望向殢无伤道:“我...安得什么心”·“你和太妃说了什么为何她会突然提出,等封光肚里的孩儿一出世,就由你代管”·“我什么都没说。”
无衣师尹张开嘴,平淡至极的回道·他回得那样平淡,却不能使殢无伤平静,反而有许多纷纷杂杂的声音从脑海中溜过·这会儿太妃正絮絮说着,说着这些年无衣师尹的恩情,说着无衣师尹的种种好处。
“这次姨母好说歹说,总算是全了封光的心意·不过既然是一家人,你这样厚此薄彼,总归是说不过去·照我的意思嘛,他将你和淳儿带得这样好,将来你的孩儿,还是交由他带最为妥当。
我有就此事探过无衣师尹,他还顾念着以往的情分,没有驳我的面子·”·“哼——他凭什么答应你此事休得再提”·大概是他语气过于激愤,太妃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莫非还想怨我我是你的姨母,所做一切皆是为你打算,难道还会害你不曾你这样不讲情面,我真是...”太妃说着一顿,拿绢帕遮了脸,竟是一副伤心得难以成言的样子。
他看在眼里,心中只剩下某种,又是抵触又是酸软的情绪:抵触着这个世间所有的悲伤,又带着点矜持的,容易受伤的稚软··他想着太妃是他唯一的血亲,更是唯一一个待他亲切和善,却对他毫无企图之人。
原先他心仪即鹿,瞧出端倪的太妃,就去请界主赐下姻盟··后来他深爱封光,太妃就一直向着封光,不嫌她家世寒微,还不时赐下些御造饰物不让府中人轻看··她将自己视若己出般看顾,自己却累她如此伤心。
那种酸软的情绪更强烈了,使他没办法沉下脸,甚至没办法坚持己心··他头一次未经告退就擅自离开,直接回府去了封光的宅院,之后封光的哽咽声就没断过:“侬就知道,要让师尹让步没那么容易。
侬的亲生儿,为何要由他来带他这...这安得是什么心他是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侬的孩儿无伤,你去求求太妃,侬不要做你的夫人了,侬只要侬的孩子...活着...”·他心爱的女人,在他怀里哭得天昏地暗,几欲昏厥。
那一包包的眼泪让他怒火喧天,同时又身心俱疲··他是慈光执掌虎符,统百万雄狮的大将军,却连最爱他的两个女人的眼泪都保不住,还让她们哭得那样伤心··本该是天伦之乐,却成了骨肉分离,这一切皆出自无衣师尹的暗中操控,他一向...一向都很擅长操控人心。
“你说谎太妃她一直向着封光,若非你言语挑拨,她怎会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殢无伤冷冷瞪着他,那表情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修指卡在腰侧的剑柄上,好像只要他敢再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要拔剑相向,血溅七步之内··看到他这种举动,无衣师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异动·他毫不迟疑,也毫不客气的将一席话倒了个干净,好像刻意要往剑刃上撞似的。
“太后,她到底是向着封光,还是向着你原来你到现在都未曾看清,这些年我还真是白教了你·”·殢无伤微微皱眉,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却没有如他所愿,给他一个痛快··无衣师尹用尽力气微笑,带着将生死付之一炬的铿然:“今儿我去了太后那里,她和我说了许多体己话,说封光为人粗鄙,上不得台面。
若非你一心护持,她早要将封光逐出府去·现今封光有了你的孩儿,她当然忧心教养,这才向我开口·她虽然贵为太后,我却没有非要答应她的理由,是矣我一口回绝了。
我明明没有答应,现下你却跑来质问我,这其中,太后怕是出了不少力吧她可是后妃争斗中最大的赢家,又岂会是省油的灯可笑你还一直被她蒙蔽。”
·“你无须费心挑拨,姨母她和你不同,她对我从来只有真心,只有好意·”·她不同,对你只有真心,只有好意...那我呢...在你心里,我对你...就只有虚情假意么...·无衣师尹听到这里,心里像是有一堵墙轰然倒塌。
他和殢无伤相处的时间,明明比太妃和封光都长,他对自己的感情,却远远及不上那两人··不但及不上,这多出的许多时光,竟然只造就了些厌憎·到头来他的真心和好意,还要被这样猜疑防备。
这让他茫然无措,霎时就满心疲惫··疲惫得...使他无法再维持那种誓要了断的决心·他垂了颈,像是一只垂死的夜莺,不再有,不再有那低吟婉转的声音:“看来我还不算白教,你也有学到一点。
不过...人有远近亲疏,她是你的姨母,更是你唯一的血亲,比起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师尊,对你...当然只有真心,只有好意·至于孩子的教养,你大可放心·纵然我没这个病,你的孩儿,也轮不到我来带。
届时只要我在家中称病,太后总不好勉强你们夫妻·”·他从容不迫的将话说完,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点含糊,心中就顿生几许争气的感觉·他第一次将自己比作外人,第一次觉得奢恋就此断掉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一直都是自己费心纠缠,非要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尊崇,硬生生扭转成脆弱而又可笑的爱··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章节一分就各种奇怪...因为我自己的版本是未分章节的,于是算是个抢先版,说不定最后还要改,SO大家先看着吧...·“你这是要和我生分”·被他前所未有的绝情话语震住,殢无伤直到这时才缓过气来。
他神色不定的迸出一句,心中虽有几分着慌,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淡漠得教人感觉不到一丝起伏·听上去不像在问话,倒像在阐明某种既定事实:他二人一直都是貌合神离这回事,早已生分得不能再生分。
无衣师尹克制的吸了一口气,垂着头看也不看殢无伤的说:“没有生分·”·他说到这,想起两人平日相处的情形,再将殢无伤那句话琢磨透了,心中就顿生一股涩意:原来如此,是他想和自己生分吧...·若非碍于仅存的一点师恩之情,他根本不会想到要来看望自己。
他当然不会想到,他从未将自己当做他真正的齐君来看待·从他至今未改的称呼上,还不够明显吗·无衣师尹,只是师尹而已...·他只将自己看作,寄在这个府里养老的师尊。
既然只是师尊,十天半月见一次面显然都嫌太勤·最好从半个月变成再也不见,从此不必再面对这张令他生厌的面孔,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吧·脑海中纷纷扬扬的,又回到四年前。
四年前办完即鹿的丧事后,殢无伤便一直歇在军营·他在军营歇了一个多月,眼见着临近过年,无衣师尹不想这个年过不下去,遂坐着轿子去了校场·刚好见到殢无伤正和一人以武论道,可说是旗鼓相当。
他忍不住赞一声好,两道缠斗的身影便很快分开·其中一人利落的翻下擂台,带着蒙蒙的细汗向他逼问:“你来干什么”·他走到他面前,清透的汗水还带着反光,简直亮得灼人,让无衣师尹不由在心里赞叹:这个人竟连流汗的样子,都这么漂亮。
他已有很多天没见着他,这下便分外迷醉,不但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是干嘛来的·两人互望,他还露出殢无伤平素最痛恨的那种表情·于是毫无意外的,得到一句呵斥:“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许是太了解他不会主动走开,殢无伤很自觉的转身挪步,不巧正撞上前面对阵之人。
“殢兄,这是谁啊和我介绍一下呗·”·来人身着一袭明黄锦袍,袍脚袖口滚了一圈金边·明明是很清华的长相,嘴里偏又叼了一根草,摇头晃脑浮荡不羁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和殢无伤混熟的人。
无衣师尹心中诧异,便生出几分揣测之心:“我是他的...师尊无衣师尹,观兄台不像是慈光人,不知兄台根落何处,如何称呼”·“啊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前太师大人,在下叶栖松,来自边陲。”
他学着儒生一拱手,却落了个四不像·无衣师尹心中失笑,还待再问,却被殢无伤扯住拉走,拉到背光的僻静处,才甩脱他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只是关心你的交友状况。”
他自问说得婉转,殢无伤却于瞬间领会他真意,还带出满面恨色:“你怕我识人不清其他人我都不需要看清,只需要看清楚你。”
他用那种像看到毕生仇敌的目光看他,让他的笑在逆光下,不自然的陷落··陷落于满覆悲伤的轮廓...·“伤儿,即鹿之事,我是有苦衷的·”·“哦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一个耳濡目染圣贤书之人,狠下心肠谋害亲妹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国家,需要用一介女流的性命来拯救”·“伤儿,你听我说...”·“我不想听大道理,你走。”
“伤儿,就快过年了,你回府住吧,府中人都很惦记你·”·“惦记我你知不知道,有你在的地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殢无伤说着一顿,眼里流露出一种真实的痛楚:“是一座牢笼,连呼吸我都觉得压抑”·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手默默在袖筒里握成拳,半晌后无衣师尹才攒足勇气,异常内敛的回道:“是吗府里还有几座宅院,只要你肯回来,也不用歇在我那。”
大概是被他说动了,殢无伤真的选了一所空宅住下·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分居生活··经过那些陈年往事,他已明了:这个他一直爱着的人,在没有自己的地方,才会活得真正舒畅痛快。
而纵观他们现在这样,和真正生分也差不离,不如这次,索性遂了他的心意吧...·无衣师尹忍住鼻酸,故作淡然的补上一句:“不过,你若是想,也不是...”·“没有最好。”
殢无伤这话说得冷酷无比,却让无衣师尹意外的松了一口气··果然不管受到怎样的薄待,还是誓要留在此人身边么·无衣师尹叹息着,泄出一声轻嗯,之后便没了下文。
一般到了这时,自己只要随便搭上一两句,就能从容脱身··这是这几年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固有默契··但这次殢无伤依旧没能很快离开,他已瞧见了无衣师尹因为低头,而更为凸显的额角肿包。
这让他想起了昨夜的一时失手,于是心中莫名又生出些愧疚··那些愧疚的情绪见风就长,闹得他心里熙熙攘攘,跟百爪挠心似的·他想要说上几句来缓解,最好能起到适当的宽慰,又不至于让无衣师尹在看到希望后再度缠上自己,非要强求他无法再给予的爱。
他默默思索着,在那静默无比的时光里,脑海中十分突兀的冒出一个声音,幽幽的哄劝着:“其实太妃说得不错,等孩子出世后,就交由无衣师尹带·一方面是对他的补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心。
你该不会忘了,即鹿是怎么死的吧把孩子放在他眼皮底下,才是万全之策·如此他便不但不能害他,反而还要保他·”·是了,他怎会忘了这茬他提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重若千钧:“待孩子出世,便由你带。”
本在等他离开的人听到这句,僵硬无比的抬起头来·他惯有的从容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若是离得近了,只怕还会听到脸皮崩裂的咔咔声:“你...说什么”·殢无伤第一次这么有耐心,又照原话重复了一遍。
“你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我以为你知道·”·知道什么...难道是...·无衣师尹愕然望着殢无伤,他便默默与他对望。
那眼眸杳如沉渊,那神情无懈可击,将那些揣度的目光通通反射回去,扎得无衣师尹的眼眶生疼生疼的··他的伤儿,他真的...真的厉害·他怎么可以这么厉害他竟然...连这一点都做到了...·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个莽撞的少年,他已学会将刻骨的厌憎,掩埋在深不见底的眼眸下面...·他已经懂得,越是厌憎就越要费心隐瞒的道理。
他已经给了,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最为致命的一击··狼烟遍地,兵临城下;四面楚歌,万箭穿心··万箭穿心...·这箭矢乃他一直以来的悉心教导炼成,自然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句话你如何看待”·“要战胜自己的敌人,先得找出他的弱点·找到弱点之后,才好全力施为。”
“不错,然一个喜怒随念之人,如何能保证他的敌人不防备于他,肯将弱点袒露于前”·记忆里的少年却不答,只静静凝视他,眼中瞬间起了一程风雪。
他却浑不在意,还很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得学会隐藏他的情绪,然后在敌人最无从防备之时下手·”·“哼虚伪”·“哪一天你能真正做到这点,就可以反过来教为师了,哈...”·那时他半掩住面孔,微微还有些笑意。
而现在...·他却只能轻颤着唇角,目送那把他从未防备过的箭枝,一捧一捧的扎进心壁·在那种能把人生生扼杀的剧痛下,他居然没能立即断气,甚至还想起有一席话没有交待,于是他断断续续的交待:“我当然...知道,但我有病,你总不会...希望你的孩儿,将来和我一样...疯疯癫癫的” ·年前他最忌讳提起自己的病,此时倒毫无避讳的在殢无伤面前提及了。
是了,他有病,他有疯病呀 ·他现在便是死死拿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妄图在临死之前找到那渺茫的一线生机··但眼前这个早已看穿他弱点的男人,真的肯放自己逃出生天吗·· ·☆、第 16 章· ·“你的病又不会传染,你不肯答应我,是心虚所致么”·质疑的言语化作利刃更狠的贯穿心脏,不但如此,那人还深深的审视他,眼神深得好可怕,将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怎么...怎么就这么黑呢·他听见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呵呵直笑,笑累了方沉淀成没有一丝异动的淡然:“你若不信,我可向神明起誓·但凡我有一点要害你孩儿的念头,便叫我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信你,你对我的许诺,并没哪一次能真正实现·”·殢无伤说这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怨恨·但他这种语态,倒比往常的漠然抑或怒斥更令无衣师尹难过,有种源源不断的酷寒从心脏一直蔓延到脚踝。
是了,他不信他··原来消磨了这么多光阴,他们之间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不过,他合该不信的··他作恶多端,他前科累累·他还不断许诺,然后不断从殢无伤先矜持后失望再到怀疑最后漠然的神情里,尝到那种咂磨透了的无奈。
都怪自己总是轻易许诺,总想让那人满意,却又无法满意到最后·是矣哪怕一开始怀着好意,却似乎只让人感受到恶意,到头来竟然只造就了些猜疑··想到这里,泪水就要如泄洪的闸流般波波外溢,无衣师尹赶紧拿手撑住眼角,略显几分颓然:“那你想怎样”·“我已说过。”
 ·“哈...你这样逼我,才是大错特错·你知不知道,把人逼得狠了,会有什么结果你的孩子,在我手里决计活不过一个月,你...舍得吗”·“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这是你教我的,我一直记得牢牢的·如果这次你能承担后果的话,便不妨一试·”·殢无伤不露声色的慢慢说道,用与来时全然不同的,倍显轻快的步伐晃晃悠悠的出去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威胁,无衣师尹甚至还听到他对候在外间的侍女,交待了一句继续守着··他镇定自若,不疾不徐·他已牢牢握住一个叫无衣师尹的人的脉门,便连那点害怕的情绪都割舍掉了。
是了,他已不怕他··他已洞悉他的弱点,他已有这样的形势,怎还需要害怕他高兴时可以将他当花瓶一样的摆起来,让世人看到他对他的‘供奉’。
他不高兴便可以往死里捏他的瓶身,让他在碎与不碎之间饱受摧折··他已不再顾忌他,而他也没有什么能再让他顾忌··他早已失势,他人微言轻,说什么都不抵用。
而那人...那人只要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在生死之间打几个来回...·他好厉害他真的厉害·牙齿咯咯作响,眼泪再也撑不住的轰然落下。
视线迷蒙间,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不受控制的又飞回许多年前··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师,人在书房抽查殢无伤的课业,问及昨儿让背的策论,少年挤了一段就再也答不上来,于是便憋红了脸。
他僵硬的杵在那里,低着头抿着唇,带着某种不知所措的羞耻,也许还有寄人篱下的些微情怯·当年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却在人世间流离辗转了数十年·虽然总表现得对好意防备,但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向往的。
真要形容起来,大概就像一支时时警戒的小刺猬·因为不愿将柔软的肚皮显露人前,便只能竖起全部尖刺来武装自己··那种故作的坚强,总让人感觉到隐约的心酸。
于是他便不能顾,不能顾那扎手的刺痛,势要将那小动物锁进怀里·最终他用伤痕无数,并不特别宽厚的胸怀软化了他的刺,还触摸到了他看似冷硬实则柔软的内心。
也就是在那时,他对自己的不坦诚感到心虚兼且亏欠,莫名其妙就和着魔一般,当着少年的面,摘下了原本洁白无瑕的面具··他只是想要,被真实的尊崇着,被真实的爱着,不要将一张浮华的假面隔在两人中间...·但少年体会不到他的真心,反而觉得受尽欺瞒。
谁叫他脱下的,偏偏是少年唯一欣赏的面具呢·从那以后,他又开始对他防备,越来越多的防备··是了,他曾经对他防备,到了如今也还是防备着,以后也还将继续防备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两人的关系就好像一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初相见那一天·那一天他人站在暖熏的秋风里,对着相随的少年轻轻说了一句:“ 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你对我,无须如此防备。”
少年的回答仅仅是哼了一声,他还死死裹着那件宛若坚壁的战甲,并不肯稍稍卸下··现在想来,他们...·他们其实都是很倔强的人,只不过各自倔强着,彼此不同的倔强。
他曾倔强的亲近,他倔强的抵抗,还慢悠悠的抖落心尖尖上,那一蓬蓬又细又密的刺··那时他的小刺猬,还伤不到他··他还那样弱小,还需要自己的庇佑。
而现在,他已能伤他,伤到这种程度了...·他已变得这样厉害,不再需要那流淌过许多个日夜的,照拂与陪伴··他的,小刺猬··已真正成长为一个不动如山,气势钧天的男人了。
他已有了属于自己的爱人,属于自己的家,以后还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他已完完全全,不再需要他这个身老心闲的师尊了...·“你说,我再犟下去,还会有活路吗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啊...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认为...是我自作自受”·他喃喃自语的样子,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话里尚带着几分害怕大人责骂的委屈。
“你本来就是自作自受·”一个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声音清凌凌的响起,好像一直浸在水中一般的烟水蒙蒙··“我...呜呜...”那宛若孩童的声音细细啜泣起来,竭力隐忍着什么似的涕泪涟涟。
“你有什么好委屈”·“我...我有什么好委屈”他呆呆问着自己,却又像是在问别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天边隐隐透出绯艳的红霞,他才惶惶忽忽的醒过来,咽下嘴里早已凉透了的泪水,轻飘飘的接了一句:“是啊,我本来就是自作自受,没有什么好委屈·”·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我都改过了,加了许多细节啥的...·风呼呼哨哨的刮着,拖带着柳絮忽高忽低,忽起忽落的,盘旋着飞入皇宫内院、高墙深巷。
它就像一个最尽职的信使,任谁都无法阻挡那些传播喜讯的脚步··你听说了么镇国将军府又要办喜事了·噢这一次殢将军又看上了哪家姑娘啊·呵呵,倒不是看上了新人,而是要将小的扶正。
那他家那位,无衣师尹肯哪·哎,太后亲自下的令,谁敢不从啊·说得倒也是,还好我家没摊上这档子事,不然我可真是欲哭无泪。
现在想想,我家那位对我还算不赖,虽然他到哪都爱带着个小的,但毕竟没让她和我共享尊荣··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可不是嘛,人都是有比较才会觉得舒坦。
飒然的秋风疏疏朗朗的从窗扉间溜进,递来一些不知从哪收集的窃窃私语,含着嗔又带着怨的·若说是臆想所致,但那种感觉又实在是太真实了··真的,太真实了...·无衣师尹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卷宗翻到空白那一页,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好几个字。
写过之后,他还算满意,便又放下笔,静静思索起来·他正在编的这部疏林衍集,收录了他这一生教书育人的心得体会,算是给早年写的秀士十训,作一个补遗·毕竟他写秀士十训之时,正处于春风得意、才气纵横的年纪,还没炼就看破世事的慧眼,写的训示便难免有些浮躁了。
而现在,他已被岁月磨砺出一份通透从容,一份不同于以往的深刻感触·那感触太深刻了,支撑着他去写点什么,于是他又开始动笔了·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将那些人生感触尽付丹书。
写的时候,又不免感慨:这真是一件既细致又繁复的工作,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好在如今身老心闲的无衣师尹,熟悉的人事物一件件都远去了,便平白无故的多出了许多时间。
这多出的许多时间用来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真的是再好不过··这样他在临死之前,还能对自己的一生作个总结,还能给后世留下一点,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想到这里,无衣师尹又执起笔,预计再多写几个字·但他还没来得及下笔,门槛处便传来哒的一声响,跟着绿萼便心事重重的迈进来·她用微红的眼眶瞥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四处去收拣。
“你怎么了”·“没怎么·”·无衣师尹搁下笔,看似寡淡的问了一句:“你也和将军一样,明明有话也不愿对我说了么”·“奴婢不是”绿萼一顿,旋即拢住手竭力镇静:“齐君,今儿太后的懿旨到了府里,上头说...要将三姨娘扶正,还要给她重新操办。
太后她,竟已忘了您当初的恩情·还有这院外挨着个的,都是前来道贺的人,他们...都忘了当年对您的尊崇,他们一个一个的,都没有良心...”·扶正,恩情,良心...·“哈...”无衣师尹淡笑一声,似乎不怎么伤心的样子:“这我早料到了,你也不必怪他们。”
他说到这,将视线投向窗外,满院娉红正楚楚迢迢的翩舞,凑趣似的也来赶这场热闹·他看了一会,半是体谅半是自嘲的轻笑道:“世人皆爱锦上添花,何人识得雪中送炭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绿萼含着这句人之常情,心里顿时凉透了·她走至无衣师尹跟前,一字一抑的说道:“齐君,这次我们不答应了,好不好您...也得争上一争啊再退让下去,这个家里哪还会有您的位置”·争他以往没争过吗只不过殢无伤着实厌恶他的争。
于是每次争完之后,他反而失去得更多了··人生就是如此,倘若形势怎么都不偏袒自己,甚至连老天都不站自己这边,他还能争吗还敢争吗他只是不想,将唯一一点殢无伤对于师尊的感情,都奉上消磨干净。
“退让是明知争不过·”·“那...齐君,我们就搬出去,不待在这里...不受这些闲气了,好不好”·说到这,她眼眶已是红得不行,眼看着就要泪落如珠雨。
无衣师尹对扶正这回事本已麻木得很了,但见她这样伤心,死气沉沉的心里竟然又活泛过来·他张开嘴将太妃所谓的补偿细细说了,还不忘强调殢无伤对自己的‘承诺’。
“将军已经应承我,他的嫡子由我来带·这个冷寂已久的院子,即将迎来一个珍贵鲜活的小生命·你说我还用在乎这些俗世的冠冕么”·“齐君,您说得是真的”·“这种事我还能骗你吗我虽不是女人,但总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相夫教子...”他说到这免不了触景伤情,嗓音里便显出几分抑不住的颤抖:“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儿女,但好在将军体恤我,愿意将他的孩儿给我养,将来好对我尽孝,给我送终,为我祭扫。
他都做了这样的让步,我又怎好再为难他们小夫妻·”·“齐君,您不要伤心,以后您就好好带孩子,让他...不,他一定会对您好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侍女的眼泪掉得比暴雨还急,哗啦哗啦的敲得他心脏阵阵紧缩·无衣师尹捂着胸口静了一会,本想说自己并不如何伤心·但照绿萼目前这架势,说了只恐会勾出更多的热泪,于是嘴巴便如河蚌一般死死闭住了。
· ·☆、第 18 章· ·午间无衣师尹照例是要午睡的,他脱了罩衣,脑袋刚沾上枕头,就听见轻轻婉婉的风里,传来两个姑娘家宛若雀鸟般的活泼啾鸣··殢将军对他家妾室还真是上心啊,不但要将她扶正,还要给她风光大办哩·噢怎么个风光法啊·依祖制,妾室进府不是只准走偏门吗所以今儿晚上,是要按平妻的规格,换了八抬大轿请她入正门,还要设宴呢·哎,真羡慕他们之间,此生不渝的爱情哪。
是啊,看着就叫人又妒又羡的··无衣师尹默默听着风中隐含的声声笑语,默默听着世人对殢无伤和封光之间,真挚爱情的齐声赞颂,心里木木的,毫无一丝应有的反应。
原来伤心也是需要力气的··他实在是太疲惫了,那疲惫一下就渗透骨髓,让人只想沉醉梦乡,于是他闭上眼,悠悠忽忽的睡过去了··睡到把流失的力气都补回来,他才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空,泛着一种清亮而又柔和的暖黄光晕,合着冉冉升起的炊烟,别有一种熨透肺腑的安宁气息··它们太安宁了...太安宁了...·无衣师尹披衣起身,走至窗边。
他徜徉在那更近一些的,称得上永恒的宁静里,顷刻之间就忘乎言语··他忘乎言语,忘乎这囚他半生的旖旎幻境·那些不得消解的虚言妄语本要随那安宁远遁了,心底却又不得安生的拱出些回音。
只要封光死掉就好了吧她不是怀着孩子么抬轿之时若有什么闪失,那不就是一尸两命·那声音见无衣师尹不为所动,更加把劲唧唧呱呱。
你不喜欢这个法子也对,你最爱揣着样子装鸿儒圣君,非叫全天下都欠你的才会觉得舒坦·那好,我们换个法子,钉草人你总会吧扎个小草人写上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到了夜里那就是一出凄情满满的苦肉计哪她不让你舒坦,你也别叫她舒坦。
这才是平起平坐,平分秋色嘛··无衣师尹如老僧入定般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果然那声音与来时一样,突地出现又突地消失,来去皆毫无凭依·自那声音消失后,他的心就更静了,目光也就更专注了,他专注的盯着天光挪移的脚步。
然后那光便渐渐堕下去,它堕下去了··它真的…堕下去了...·无衣师尹看着天边隐现的最后一点微光,心里有种即将没顶的溺毙感··他退回床边,抱住那床绵软而又厚实的衾被,就像抱住一根浮木。
一霎时无数悲喜在脑海中呼来拢去,却只有一个念头越发明晰:要是那天不答应就好了,他以为自己能撑得过,能得解脱,所以才要答应··但堪得破世事的人,原来不一定看得透自己浩瀚的人生。
因为无法置身事外,这次是真的身临其境了··可笑他还以为能捱得过这痛,然这痛到了面前,他才发现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这次他很可能捱不过了...·“捱不过的话,就将你一直攥在手心里的自尊抛出去,说你不答应了。
反正你的自尊早已奄奄一息,反正你让殢无伤失望也不是头一回,反正你有病,旁人也不致苛责你到哪里去·”·那声音太清冷了,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遗凉。
那凉寒沁沁的,让人一瞬间就打起了哆嗦,哆嗦过后,无衣师尹便又默默追着光看了··他想象得到他不允之后,满座哗然的目光,想象得到那人漠然的眼神·他已让他失望了太多次,便只剩下漠然了。
但这一次,他会让他如愿的··是的,他会的··但天黑得太慢了...它太慢了...·于是这山呼海啸、百转千回的煎熬等待,就像是一根棉线,在颤颤巍巍中,快要被拉到极限。
然比那极限更早到来的,却是侍女端着晚膳进来的身影··“齐君,您很冷吗”·“我不冷·”·无衣师尹说到这,慢吞吞的撩开被角,慢吞吞的走至桌前坐下,等着上饭。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优雅,只是这平静优雅里,偏又掺合着一种藏着头就露了尾的,颤抖等待··莫非他已经知晓了,重新操办的细节·绿萼心中突突直跳,亏得她下午还将整院人叫去外廊,嘱咐他们不准泄露风声。
现在看来,这番功夫已是白费了·她藏有心事,动作便较往常生硬许多,不但差点打翻灯盏,就连布菜的顺序都弄错了··不过无衣师尹此时倒未察觉,大概他的心力已全部花在等待上了。
他端起本该最后盛的药盅喝了一口,像感觉不到苦似的,平静得毫无一丝波澜的表情·但那平静很快又变了,被晚风摇荡成暗昧不明的黄昏色··尔后吹吹打打的声音便起了,再尔后无衣师尹便敛去表情。
他放下碗,稳稳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放进口里细细咀嚼·这时他已恢复了惯有的姿态,隐含的颤抖等待业已消弭不见·看到这一幕,绿萼哪还有不明白的她走至轩窗旁,刚要合拢窗扇,就听无衣师尹说了一句:“你别忙,让它敞着。”
“齐君,夜里风大,还是关上吧,免得您着凉·”·“别关,我不会着凉的·就让我听听吧,也好感受一番,这外面热热闹闹的喜气。”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怀念的笑,眼里映着窗外的光,明明灭灭的,尚余最后几分对于俗世的眷念··“好,那就不关·”绿萼忍住心酸说完,便垂手到一旁候着了。
眼下她也和无衣师尹一样,并未显露出半分哀戚来··果然人皆如此,一旦伤心得多了,就有了程度上的比较·从泪流满面到痛哭失声到伤心欲绝到眼中无泪,再往上走便成了境界。
有了境界之后,一般程度的伤心就不太容易感觉得到了··现在绿萼便是在体会这种境界的产生,她告诉自己须得拿出刚强的气势来,将那些引人软弱的眼泪一并埋了,给她的齐君一些力量,让他捱过他人生当中最为荒芜的秋季。
他会捱过去的,她也会捱过去的··作者有话要说:· ·☆、第 19 章· ·她也以为自己能捱过去,但看到无衣师尹惨白着脸色倒下去·她立马就跳脱了那种境界,咋咋忽忽的冲到他身边,扶住他心里又翻涌起一泡泡的眼泪:“齐君,您怎么了”·“痛。”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死命抓着她了·他抓着她,身子却还不由自主的下坠,也连带她一起··她半推半拉的将他弄到床上,才一会儿功夫,他额上就冒出了囤囤的细汗。
他抓着她,眼里的光都洇散了,嘴唇倒还像有自我意志似的,执拗而又不甘的蹦出一字:“痛·”·绿萼顿时就掉了一地的眼泪,无衣师尹就像被那热泪烫着了。
他缩回手去,嘴里支楞着又冒出许多痛来·见状不妙,绿萼一头奔往府医处··孰料府医过来看过后,便摇头说是魇着了·这位府医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资历了,他说是魇着了那便是魇着了。
但以往魇着了又并没这般厉害,是矣绿萼不住的恳求,让拿个方子·府医被她缠得没法,更兼瞧见无衣师尹痛楚难当,也是于心不忍,遂捋着胡须叹道:“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去找将军。
他身上带煞,只要他肯在这屋待着,什么鬼魂都得被吓走·但他今夜肯不肯来,这我就说不准了·”·“好,我去请将军,这里劳你先看着·”见他点头应下,绿萼便挺身一径去了。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因房中仅剩府医一人,他便毫不掩饰的,用那种半是怜悯半是哀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人·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关于这位齐君的许多事迹。
比如他曾经像个神一样的风光:他官拜太师,执掌三林;声望赫赫,威仪棣棣·进宫面圣、散朝回府,旁的官员皆拿靴尖沾往生土,他却是不沾的·他一脚踏往昭然无暇的汉白玉阶陛,再一脚踏往烟幔连绵的八宝顶软轿。
随后侍从便起轿,一路汤汤攘攘的送出宫门去··以前他尚在太医院当值时,鲜少窥见这位大人的真容·偶得一见他轻衣简从的样子,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人,能把华贵衬得端方如砚,毓秀如竹;亦能把素淡镶得旖旎如烟,奢靡如香。
他当时一见,心中顿生几分了然:怪不得世人皆盛赞这位大人是最接近神祗之人,他之品貌非凡,堪称举世无双··然目下,这个曾经最接近神祗之人,此时却显露了他最脆弱最不堪的姿态。
他徒劳的睁着眼,徒劳的屈伸手指,带着满满的细汗,无休无止的唤着痛··然而痛苦是永恒的,并不须用这样的方式来诉说·于是那一句挨着一句,荒烟迭起、海潮漫生的痛呼,倒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了。
因为有伤,才会痛...无伤,那便不痛了...·但那个能让他不痛的人却始终没有来,他没有来·于是,这个耐不住等待的人便沉沉堕下去,他堕下去了··他真的...堕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府医只见无衣师尹猛挣了一下,便挣不过的厥过去。
他赶紧去探他的鼻息,竟如风中残烛一般,已显衰亡之象··为何这次发作得如此严重,难道他真的捱不过了念及这位齐君的生平往事,再念及他在这个府里所受的薄待,府医按着药囊的手便松开了。
这药囊里装着前朝仅余的两颗造化丸,服下能吊得一时之气,但过后便如剥皮抽筋,是死是活全凭造化··虽说他们之间无甚交情,但他亦不愿他受这种苦,活过来再继续颠荡,颠荡这了无生色的人生。
他要是熬不过,干脆就任他这么去了吧...府医打定主意袖手旁观,便撇过脸去,默默看着屋内华丽生尘的一切,默默听着身后的呼吸声,从时断时续到几不可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窒人的寂静里,突然撞进来一阵急惊风似的脚步声。
跟着殢无伤便杀气腾腾的踏进来,出口就是一连串的喝问:“无衣师尹,你这次又耍什么把戏”·被他点到名字的人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弱下去,就连颤抖也停止了。
他安安静静的躺着,神态安详而恬静,就像是睡着了··他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于是殢无伤便满心愤懑的上来揪他··他当然满心愤懑,今儿是封光的大日子,无衣师尹却还要这样来搅局。
前面一屋子宾客听到绿萼的叱问,顿时就抡圆了眼睛,之后虽各自找话绕开·但想也想象得到,明天外面传得会有多难听··他倒不是怕这些风言风语,但这些风言风语里含着封光的名字,再被人以轻慢的态度说出来再传开去,这就叫人格外难以忍受了。
想到这,他加大了一点力气,将无衣师尹揪起来逼问:“你要不答应就不答应,你答应了再弄这么一出,是存心让我难堪”·“将军,您放开他吧,他已经去了。”
随着苍老声线递出的,是落后几步的绿萼,重重磕在门槛上的声音·但殢无伤也不去管她,他揪着无衣师尹,还把脸对向府医喝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帮他来骗我。
哼——我不信”·他当然不信,他的师尊——那么强大无匹、计出连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无衣师尹的脑子真是越来越不中用,居然连这种破绽百出的法子也想得出。
他这次是想借用假死,扰乱封光的喜宴,同时逼使自己心软·自己又岂会让他如愿他会当面拆穿他,然后再宽宏大量的原谅他。
看在他脑筋不大好使的份上,看在他同意将封光扶正的份上··他想到这里,便把脸转过去对着无衣师尹,一边淡然的伸手入怀摸他的心跳,一边嘴里满满的都是蔑视:“你不要以为你装死,我就会对你心软,我......”·他的声音僵住了,尔后揪着衣领的动作就变成颤抖的拥抱,脸上也从漠然变成毛骨悚然,浸染着一种混合着雪水的伤悲和揉弄出火焰的暴躁。
他毛毛躁躁,同时又轻柔无比的对无衣师尹上下其手,转动他的手臂,捋开他的留海,好像在找能令这个木偶动起来的开关··但他找不到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俄而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哄劝道:“那就不找了,就让他这么去了吧,一了白了。”
这建议和往常一样靠谱,但殢无伤此际却听不进了··一想到无衣师尹再也醒不过来,他再也不会...在这里等他...·心里就好像塌陷了一小块,而且再也无法愈合...·他的心乱了,它太乱了,使他没办法冷静倾听,甚至没办法呼吸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利器破风之声,以习武之人的耳力,他早该听到的。
但他心里太乱了,以致于略过去了·这下躲闪已是不及,他便抱着无衣师尹转了半圈,任那银簪扎进上臂··按理说簪尖入体,本该疼痛难忍,但心中慌乱却因这痛楚而削减些许,遂殢无伤不以为意的侧过脸来,视线正对着气喘吁吁的绿萼与同样气喘吁吁的府医。
她竭力握住簪子,而府医又竭力扳她的手指,这两人均借力于他,拉拉扯扯间,带得他也不住晃动·晃动之余,便听得一物訇的坠地,随后无衣师尹突然又有了气,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喘,脸上青紫交加,好不狼狈。
“齐君”绿萼因这番惊/变彻底松了手,便被府医抢得先机硬拖往一边·这下殢无伤方得空腾出手来,他小心翼翼的将无衣师尹抱到床上,还耐心的给他顺气。
孰料等无衣师尹平复气息,却如六岁小儿一般,异常憨直·他躺于床上,一边用那种满是依恋的目光瞟他,一边伸出手来,皱着鼻头唤道:“痛”·那神情稚嫩娇怯,满是委屈,与无衣师尹平素表现极不相合,是故房中三人一时尽失言语。
片刻之后,还是殢无伤想起什么,方从地上寻得一物,对光细窥·窥过之后,他瞬间神色大变,还愤而拔剑指向门口道:“滚”·听他这话已露杀机,府医如何还敢久待他见机敲晕一时不察的侍女,战战兢兢的将她拖出房,又战战兢兢的带上门。
待那两人一走,殢无伤才收剑靠向床边·见他走近了些,无衣师尹眼里的依恋之色更浓,手也举得更高:“痛”·那口气恣情亲昵,俨然若一心眷念父亲的幼童。
殢无伤却理都不理他,只取出拢于袖下之物:那是一个裹着白布的小草人,布上写有生辰八字,还用几根绣花针牢牢别住··他轻轻拨弄一下那针,无衣师尹立刻就将自己缩成虾米,还啪嗒啪嗒的直掉眼泪:“痛,好痛呀”殢无伤却毫不心软,他足足揉捏了那草人半刻,才将上头的针连带白布一同取下。
此时无衣师尹整个人已像被水淋过,想来是痛到了极点·但他还是虚弱的伸出手,用那种满是依恋满是信赖的目光看向殢无伤道:“痛”·这时他显然忘记了,方才在此人手上受到的苛待与折磨,还愿全心全意的眷念于他。
可惜受他眷念之人一点都不领情,容光湛湛的脸上,还顿生几许尖锐戾气:无衣师尹,他真是处心积虑先整出这苦肉计借诸人之口让封光蒙受非议,后又呈作一副黄口小儿之态使自己不便苛责。
好心机,好城府,好手段··无衣师尹真不愧为他的师尊,他到底还是棋差一招··此时殢无伤断然想不到,古往今来,有何人会作苦肉计真让自身命悬一线。
是了,他断然想不到··只因人心本就如此,每个人都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真实也好,虚妄也罢,信以为真,全凭己心··然殢无伤的心从来不向着无衣师尹,他对他积怨已久,在时光的倾轧中,还越来越觉得他面目可憎。
是了,他面目可憎··殢无伤将手中草人狠狠掷向床靠,他拿目前的无衣师尹毫无办法,故权作泄愤之用·然随着那物事的四分五裂,原本伸着手等他抱的人,眼里的神色渐渐就有些不一样。
至于是怎么个不一样法,殢无伤一下也说不上来··好像是从直白的依恋变成了隐忍的依恋,小心而又克制的,害怕受到伤害的看,手还高高举着,嘴唇蠕动着又迸出那句:“痛...抱...”·殢无伤等到这时,已是耐心全无。
他蹙紧眉头,转身便朝门口走·那步子又快又急的,显是一刻都不欲多待·他走至门口,身后传来一阵隐约的叹息,接着便是一个男人,略显惘然的声音:“我...我这又怎么了”·殢无伤听到这句,便将迈到一半的腿收回,返身走向床边道:“又怎么了你做的好事,你不知道么”·“我又做了什么”无衣师尹听似平静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逢迎无力的虚弱。
殢无伤却不为所动,他走到床头站定,掏出被包成一团的白布和针,丢给无衣师尹满是讥诮的叱道:“这些年你所受的,都没让你清醒吗哼——钉草人,为何你到现在还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无衣师尹轻颤着解开布团,他看到上面写着的生辰八字,剧震一下后又极力从容:“这不是我做的。”
他话音刚落,殢无伤就像早已等着似的,步步紧逼:“不是你,还会有谁有谁恰好知道你的生辰八字,还如此善解人意”·“总之不是我。”
无衣师尹的否认听起来苍白极了,令殢无伤自觉抓到了心虚的尾巴·他便趁热打铁,连番追问起来:“不是你,难道是绿萼也对,我看她多半受你温柔可亲的假象蒙蔽,对你自然忠心得很。
为了你,她还刺伤了我·”·他说完,便发狠将银簪拔出掷向地面·无衣师尹被那重击声惊得一跳,他缓缓撑起身子,伸出手但很快又将手放下·他明白殢无伤恨极了他的纠缠,便连关心也一并省去了。
哪怕他真的很关心殢无伤的伤,但在他心里,他的关心从来都是无足轻重,从来都是多余...·他不禁想起四年前,四年前殢无伤从外面受了伤回来·他赶巴巴的上前忙乎,赶巴巴的欲替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还被严令不许碰他。
他曾经那样厌憎自己,就连碰触亦觉不堪忍受·近年来,他是对自己好了一些,但还没到能容忍自己主动碰他的程度吧...·目光中不由带上一丝黯然,但他很快将那黯然掩去,还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信,那就算了。
至于绿萼,她听命于我,有何不当之处,你要罚那便罚我吧·”·他话里对绿萼的无条件维护,令殢无伤猛地握拳·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护着他·而现在,他不再护他了,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的伤,还要袒护伤他之人。
莫名的心理落差感,促使殢无伤想也不想的冲口而出:“你要替她担罪好,她伤了我,我可以不算·但她在喜宴上冲撞了封光,你也替她担吗”·他连自身伤势都不予计较,却为了一点言辞上的冲撞而耿耿于怀...·原来在他的心里,封光竟比他自己还重要么·无衣师尹嘴角发麻,面上倒还矜持着:“我担如何”·“很简单,你去和封光说,说你错了,不该这样冲撞,然后祈求她的原谅。”
殢无伤这话说得清淡极了,好像本该如此:弄出这么大一摊子破事,只让他服个软道个歉,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无衣师尹听着听着就屏住了呼吸,半刻他才释出一口气道:“哈...说到底你还是...算了,那就按府里的规矩办吧,反正绿萼最后怎样,我总是...”·他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表达到了。
若照府里的规矩,绿萼是领二十大板再逐出府去·那他无衣师尹,便也随她一道去了··他真的对自己毫无留恋了从此郎情妾意海阔天空人世任逍遥了照道理自己本该感到解脱,但为何心中…除了失落还是失落·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殢无伤怔怔看着无衣师尹,看着这个纠缠了他近十年的男人。
而与此同时,无衣师尹也在默默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近十年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袭亮眼而刺目的红色··那红,是代表喜庆的颜色··还记得他俩的新婚夜,殢无伤穿着一身白,形如缟素的进了喜房。
那时,他还是爱逞风流、意气用事的年纪·他不愿娶他,但迫于形势,却又不得不娶,便选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发泄,来冲撞··而现在,他没有一点不甘的,穿着一身红走来走去,清冷里又带出些霸气,霸气里又带出些妖冶。
和他以往的样子有很大不同,但都见了鬼的好看··无衣师尹看了一会,便刻意别开眼睛·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又露出那种神魂颠倒的痴态·其实此生他见过的美人也不算少,纵然殢无伤真算个中翘楚,然再美的一张脸,看了十数年也会厌倦。
更遑论,殢无伤的气质还不算顶好,他身上煞气太重,让常人一见就心生畏惧·但自己偏偏就是,一心痴迷于他,还死心塌地的爱他·哪怕这份爱就像悬于喉头的苦胆,只让人尝到看不见尽头的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哼——你想得倒美”见他倏然别开视线,殢无伤更是怒不可遏,他一不留神就将心里话倒出。
但无衣师尹却误会了,他还以为是殢无伤嫌罚得轻了,遂稍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那你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我...到底想怎样殢无伤心乱如麻,脸色也跟着阴晴不定。
今儿他所受的刺激委实也太多了,让他思绪纷纷穰穰的,纠成一团·然在那牵扯不清的乱里,渐有一个线头冒出:“今日所有的事,皆由草人引发·那物事是从无衣师尹身上掉出,他身边能贴身伺候的侍女,仅有绿萼。
不是他,那便是绿萼·他既然要包庇绿萼,那好,就让他去给你新封的夫人道歉·她受了委屈,坏了名声,还失了孩子,这种要求不算过分吧”·受那声音的撺掇,殢无伤的眼神渐渐就有些迷离。
他走到床边坐下,略显几分迟缓:“前面我说过了,只要你肯向封光道歉,我可以既往不咎·”·别过眼去的人听到这句,睫毛抖得不成样子·从殢无伤开出的条件,不难听出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大不满,而他最不满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存在...非要掺合在他和封光旷古绝世的爱情之间,多么的碍眼...·哪怕他已同意了让她和他平起平坐,但在殢无伤心里,其实觉得还不够吧是了,他心疼她,当然会觉得不够。
像自己这种人,怎么配和她平起平坐所以他提出要自己向封光道歉,言下之意乃是·“你休了我吧·”无衣师尹说这话的语气平静极了,简直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含在口里酝酿咂磨了千百遍,再吐出来便没了滋味··“不可能,我不会同意的”·“你不是嫌我碍眼么为何又不同意”·是啊,为何呢·殢无伤顿时哑然,他下意识的看向无衣师尹,见他神情木然,声音不由就冷上几分:“因为今儿的事,外面已传开了。
我若休弃了你,外人又会如何看待封光再者我的孩儿是要交由你带的,别人我都不会放心·”·“你不休弃我,外人就不说三道四了吗他们如何看待封光,和我有什么相干至于你的孩儿,你当然不放心。
你怕看孩子的人一不留神,他就被我暗害了,哈...”无衣师尹说到这微微一滞,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殢无伤,我们好聚好散吧·”·殢无伤呆了一呆,他万万没想到无衣师尹会连名带姓的叫他,万万没想到无衣师尹会说出这种话。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无衣师尹也不等他回答,就自行脱了罩衣,背向他裹紧被子一言不发的躺下··那姿态摆明是送客了...他他居然敢这样给自己脸色看,就因为一个侍女。
殢无伤的心渐渐沉下去了,脸色也难看得紧·他从背后连人带被将无衣师尹紧锁进怀里,心慌意乱又口不择言的说道:“你想要好聚好散可以,让我杀了绿萼”·无衣师尹对他这句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或者说,从他被紧紧抱住的那一刻起,心下便只余一片恍惚··这是他第一次抱他,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为了封光,他居然能委屈自身到这种程度·不但甘愿碰触一个从不愿碰触的人,还采用了他最不屑为之的要挟手段。
他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口口声声怒斥自己虚伪,从来不屑于使用手段和心机的少年·他成长了,变得更适应这个人世·为了爱,他原也可以这样不惜一切...·而他无衣师尹,工于心计、不择手段了一辈子,却从未想过要在挚爱面前,再沿用这些肮脏的东西。
他只想在这人面前,展现最为真实的自我,付出也得到,真实的爱与被爱··不要欺瞒,不要背叛,不要让这份难得纯净的感情染上尘埃·可少年偏生只喜欢他戴着面具的模样,而对显露出来的真实面孔厌憎万分。
哈...厌憎...·他对自己只有厌憎,上赶着趟的白白付出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从直白的厌憎转化为隐忍的厌憎...·无衣师尹蒙着被子一声不吭,殢无伤正怀疑他是不是背过气去了,就听他用一种疲倦到极点的声音回道:“殢无伤,你杀了她能抵什么用呢她不过是受我拖累。
今儿的事,我想清楚了,大概还真是我做的·我的生辰八字,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而我犯起病来,是人事一概不知的·”·他说到这已是满嘴谎言了,其实每一次犯病时,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有印象,但此时也顾不得会否被殢无伤误会。
他只想离开,也只愿离开,去到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默默为自己疗伤··殢无伤备的这块地儿,精心修建的这个院子,是为倾心相守的人而准备·他并非这个院子的真正主人,本就是不配,住进来理所当然便成了牢笼。
而他就是那只笼中鸟,羽翎丰丽,声音凄美·然无数个日夜望眼欲穿的等待,无数个日夜呕心沥血的歌唱,不但感动不了这个男人,甚至感动不了自己...·在遇到殢无伤之前,他的一生,都只为一个温柔端方,清雅高贵的形象而存在。
比起严酷狠戾的界主,慈光的子民们显然更需要,一个仁慈宽厚的掌权者来作为依托·他们希望他像晨间的薄雾一样飘渺,像峰顶的白雪一样洁澈,像林中的清风一样从容,像落檐的雨丝一样细润。
有容有度,不骄不躁··而他如他们所愿,他们便将他奉若神明,为此还敬献给属于这张假面,但并非对他本人的尊崇与爱戴··在遇到殢无伤之后,他一狠心就舍弃了为之经营多年的神祗形象。
从那之后,人们看向他的目光,只余令他倍感沉重的痴迷与惋惜·痴迷是对已逝的荣华,残存于脑中记忆碎片的痴迷·惋惜则是惋惜于,原来这个最接近神祗之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无欲无求,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并且这情、欲也不是矜持高贵的,而是最自轻自贱的那一种情、欲。
以往他迷醉于殢无伤时,全身心投入其中,自然也不觉自己的样儿有多难看·而现今稍稍醒悟,方顿觉以前那副巴巴赶赶、痴痴缠缠的样儿,果真难看得紧··真是难为殢无伤居然忍了他这么多年·他下意识的对过往生出嫌恶,嫌恶过去那个色/欲熏心、只知一味讨好的无衣师尹。
他降了身份,丢了面子,失了骨气,最终还一无所获,真是既可怜又可笑··自己以后绝不能像他那样,绝对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正这么告诫自己,就听殢无伤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你既然肯认,为何不肯去和封光道个歉我保证她不会为难你,以后...我也会对你好一些的。”
他口气里郑重其事的施舍意味,让无衣师尹本已麻木不仁的心骤然又疼起来,那一下疼得甚为剧烈,他没熬住便又洒下一行热泪··他现在是落魄了,但还没有到要去乞求殢无伤对他好的程度。
用这种条件换来的好,他也不屑于要··是了,他不屑于要··所以他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你不用多说,我不可能答应·我本想着在我没做出更为过分的事情之前,我们好聚好散,你若不想,那便罢了。”
“你威胁我”拖到这时,殢无伤的语气已是极不客气了·他头一次发现无衣师尹居然这么矫情·他都承诺会对他好了,还作了这样的让步,无衣师尹还想怎么样他一点都不体谅他,还动不动就抛出那句好聚好散,他以为自己真的不敢和他好聚好散·他也不想想,在他风头正劲、丰华正好的时年里,自己也没能爱上他,反而对他烦厌至极。
现如今自己只不过稍有在意,他就蹬鼻子上脸的反复提及,还真拿这个当把柄了不成·“你以为我不敢和你好聚好散若非顾念师徒之情,顾念着你的病,我早就...”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殢无伤抿住唇不再言语。
他话虽未说完,但那意思已是很明显了·他的师尊,无衣师尹,现在无权无势,病厄缠身,除了依附他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出路··知道无衣师尹只剩这一条出路,他也没有轻易作践。
无衣师尹故意害死了即鹿,对二姨娘的下落三缄其口,还用假死来冲撞封光的喜气··他做了这么多遭人诟病之事,自己也没拿他怎么样·甚至于这次还被他逼真的把戏骗过去,真的为他悬心不已。
至于偶尔的失言,那也是受此人的态度所激,他有时也无奈得很··“我从来没有这样以为·”·无衣师尹的语气很和缓,和他一贯的表达并无不同。
但殢无伤不知怎地,就觉得凄凉·他将脸凑近了些,怀中之人忽的一震,语气蓦然就现实了许多:“殢无伤,你还不走吗今儿是封光的大日子,你要让她独守空房么”·殢无伤打死都没想到,无衣师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真是异常体贴啊,倒显出自己的不是了·心中升腾起莫名的火气,他慢慢将他放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但那语气却是完全相反的,怒气勃发:“好聚好散这回事,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对不会同意的”·他朝他吼完,便把步子踏得震天响,一脸不豫的出去了。
人都进了封光的宅院,脸上却还不好看·正躺在软榻上小憩的封光见他这样,忙迎上来道:“无伤,师尹给你气受了”·殢无伤一见她,心里就有点发虚。
说来也是奇怪,在无衣师尹那待着之时,他压根就没想起封光还在等他·若非无衣师尹提醒,自己多半会和他耗整整一个晚上·而且最为奇怪的是,现在他看到封光,并没有特别动心的感觉,仿佛昔日的山盟海誓、刻骨爱恋皆已烟消云散。
·“你怎么不说话,还这样看着侬”·殢无伤在心中低叹一声,面上却是不显的将封光抱住了·他想着自己都快是做父亲的人了,不该这样见异思迁,他俩既有誓约在先,他不该也不能辜负封光。
更何况这个世上,哪有流年如一日的爱恋呢可见爱情最后都会向亲情转化,从刻骨铭心渐变成细水长流的温情脉脉··他想到这里,心上倒也不觉得有多怪异了。
正沉浸于一时的温情间,又听封光轻轻问道:“师尹,他安好了么”·“他很好,今日之事便是他整出来的·”感觉怀中之人浑身轻颤,他又不由自主的说道:“我有要他向你道歉,但他不肯。”
封光听到这句,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当然不肯,你真是太难为他·其实他心里怎么想侬,外人怎么看侬,侬都知道·就像绿萼在喜宴上...骂侬是狐媚子,说侬来了府里就没有好事,二姨娘失踪了,师尹的病也加重了,她把一切罪责归咎于侬,侬...侬无力辩解。
但侬...侬也无须辩解,侬可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侬只要你的爱就好·”·她说着就淌下泪来,令殢无伤心中的愧疚感益发深重·他揩去她的眼泪,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封光,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答应你,此生殢无伤决不负你·”他说这话时已是下定了决心,素来冷艳的面容上便显出一丝坚毅来·眼睫还微微垂着,不甚分明却又无端含情的样子。
他平日便是‘任是无情也动人’,此时这般温情敛敛,倒教本身确为狐狸精的封光,亦不禁看直了眼去··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待她回过神,心中羞恼不已,遂接话掩饰性的说道:“有你这句话,侬就安心了。”
说完,又将头枕于他肩上·殢无伤只觉肩头沉甸甸的,心中莫名又是一叹·他尚能感觉到一阵最深切的愁绪,但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愁,此时却又品不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时间在他二人的相依相偎,亦在无衣师尹一人的思绪翻覆间,一点一滴逝去··在这时间的缓慢流逝中,埋首于被中之人,早已止住泪水,便只是格外沉默的躺着。
他将今儿之事细思一番,心中的不安犹如潮水般滔滔不绝的涌现··钉草人一事所有矛头均指向自己,他虽没有做过此事的印象,但这仅限于他有意识的情况下·倘若他有那么一小会失去了意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会不会真的...·无衣师尹下意识的看向手心,那里面摊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的字迹,赫然是他情急之下未曾细看——近日用来书写卷宗时,勤于笔墨的抒颜体。
察觉到这一点时,无衣师尹失神良久·失神之余,他听见一阵哐里啷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感觉有人趴在床边泪容哽咽,哀哀切切的唤他·那声音里满满的真情让人鼻酸,于是他便清醒过来,想看看是谁为他如此动容。
结果等他掀了被头,就看到绿萼两只眼睛红如灯笼,见他醒来便一愣,一愣又立时收住眼泪,露出笑容··那感情太过微妙,让他觉得他自己,就好比主宰眼前这名女子灵魂中,全部情绪色彩的那根线。
扯一扯她就哭,拉一拉她又笑··他是这根线没错,但他这根线即将走向朽烂,而她还有大把光阴可以抛却·见他陷于病厄中,她便哭天抢地·真到了他死时,她又当如何难不成要随他一道去吗·想到此处,他沉下脸,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绿萼,你走吧。
将军说你冲撞了三姨...夫人,要拿你开刀给她在府中立威·我当然有劝他,但他执意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之你走吧”·绿萼却不接话,只用含泪的眼望向他道:“齐君,您好了吗”·“我好得很,你走了,我会更好一些。”
见到侍女眼泛泪花,他终究还是不忍,遂将脸别过去故作不耐道:“你待在这里只会让我难做,我决不可能为了你和将军闹翻,所以...”·“您不必为奴婢做什么,奴婢冲撞了三夫人,还当众骂她是狐媚子,将军要奴婢的命奴婢认了。
奴婢痛痛快快出了这口气,而且绝无后悔·”·无衣师尹听到这句,便将脸转过来,这次倒是无法掩饰的吃惊和忧急了:“你竟然说了这种话难怪将军他...你为何要如此...”·绿萼便将去三夫人那请人连带喜宴上的事一并说了,听到守院的人不让进,她愣是从狗洞钻进去时,无衣师尹手指发僵。
听到封光三言两语,就打消了殢无伤来看望他的念头时,藏于被下的手已是忍不住颤抖·但他一霎就将脸色沉淀住,沉淀成不见一丝波澜的木然:“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骂她。
你是侍女,偷偷钻狗洞是该的·她是夫人,当众被你羞辱便是不该·你如此不分轻重,将军要拿你出气,我也只能看着·我若保不住你,外人又会如何看我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你还是快些走吧”·“奴婢知道不该,但若不将事情闹大,将军便有理由不来看您。
您都痛成那样了,三夫人还要从中作梗·所以奴婢骂便骂了,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奴婢不走,奴婢要是走了,将军只会把帐算到您头上·奴婢活着一心侍奉您,死了也陪着您,守着您,奴婢哪儿也不会去的”·无衣师尹见她留意甚坚,知晓是劝不住了。
他深深叹息,颓然的将手搭在额前道:“你为何...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齐君,您忘了吗您曾经救过奴婢的命。
不过纵然没有这份恩情在,奴婢也会誓死效忠您的·”绿萼一笑,便将几年前那桩旧事说了··无衣师尹听完,沉默了半晌·半晌之后他想要叹口气,却又不知从何叹起,遂把那口气憋在心里,借口乏了让绿萼退下了。
等屋内仅剩他一人,他才将那口气叹出来·叹完之后又叹一口,但心里的闷气还是源源不断,且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不断的冒出来··若绿萼不提的话,自己决计想不到还有这番因缘。
毕竟当年他荣华一身,风光一时无两·只不过随手救了一个宫女,他从未想过要她报答,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然当他虚耗半生,尝遍人情冷暖之时,却独此一人,将他的恩情铭刻于心,不敢稍忘。
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死不足惜··那恩情于他不过举手之劳,她却对他如此赤忱·而太妃和殢无伤,真是人比人得死...·此时他再也抑不住心酸,心酸得翻来覆去,将今儿的事琢磨了好几遍,琢磨到最后便又是一叹:罢了...绿萼之过其实只是幌子,殢无伤硬逼他向封光道歉,说到底还是为了巩固她夫人的地位。
他不肯休弃自己,纵有几分真是可怜他这个颓丧的师尊,但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怕外界的流言会对封光不利·自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他对心爱之人一向是心思细腻,面面俱到的。
·要怪就怪,自己不是他喜欢的人吧...·无衣师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躺平了摁住胸口,过会又将它叹出去·他今天已经叹了很多次气,几乎快赶超他去年一整年的数量。
但不叹气的话,他也没什么别的法子来宣泄,难道又要流眼泪吗殊知他近年来已流了不少眼泪,再不保底的话,若哪一天真到了擢用时,自己却无泪可流,岂不是很失礼的事·他这样东拉西扯、漫无边际的想了一会,等那阵伤心劲儿过了,才把手放下自言自语道:“恩,明天先拿封光的性命要挟殢无伤,反正他尚不知我已将暗部解散。
之后再用饶过绿萼作为交换条件,顺道将过往恩情一笔勾销·”·他话音方落,就有个清澈如水的声音在耳边迂回,与上次的薄凉不同,这次微微带了点笑意:“你终于想通了此法甚妙,恩情既销,他亦无须勉强自己再来见你,届时你之地位名存实亡,对封光构不成半点威胁。
如此看来,他没有理由不答应你,但你能开得了这个口么”·“我当然能·”·“是么我不信·”·“你不信,哈...”无衣师尹自嘲一笑,又道:“其实我也不信。
但人一旦被打击得多了,就会抛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我之前还想要殢无伤的爱,现在却只求能干干净净的了断·我求的就只有这个,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帮我。”
听他说得恳切,那声音幽幽回道:“我当然会帮你,我不帮你,又能帮谁呢”·听闻他答应了,无衣师尹便阖目极安然的睡去·他不再挂怀明天即将到来的决裂,仿佛这个世间再无一事能萦他怀抱,真真是醉也无聊,醒也无聊。
半醉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了打梆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某个,某个他既熟悉又很陌生的人,用无比寂寥、无比怅然的声音轻吟了几句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天涯路,已作靡不如初...”·那声音迂迂折折的,盘旋了不知多久·他情不自禁的跟着念了,之后便彻底醒过来··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将人的感知能力比作电台的话,那么我一定是关闭了属于无衣师尹的那个频道。
写得时候,没觉得特别虐,但是莫名心里有点痛...怎么说呢,要将角色完全撇开,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个人物,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他还是能令我动容的吧...·看正剧的时候,常常会感觉到,这个人物平静恒定强大气场下的一种,孤单颤抖...那感觉太过于微妙,写文之时,算是人为了加大了一点力度...·至于为什么从落魄写起,为什么关于他那风光的前半生未曾细致的去刻画。
我想说,当你欣赏一个人时,你不能看他最风光的时候,而得去看他最落魄的时候,他是不是,还一如既往的,高贵坚强...·他一点点变得争气,但还是有这么多挣脱不得的,苦与厄...但他没被痛苦击倒,反而慢慢撑过去了。
就像密宗的教义,他在人世受苦受难,但他把苦难当做一种修行··好吧,我又说多了,不过我觉得,看我的文真的很需要耐心的,因为我很啰嗦,而且欠缺简单、直接且粗暴的表达,常常写不到点子上...·至于里面与剑三相关的,恩,想地名实在太费脑子了,so...·他醒过来,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温暖的日光倾洒在这个既狭小又很空旷的门庭里,将一切映得明晰若镜:藏花红浮萍绿;染脂金蘼芜紫;炼渡白烟溟灰·红烛玉髓;金簪锦衣;宣纸香烬·形形色/色,人生百态。
人在一注一烬红,在半生飘摇绿,在散尽复来金,在开到荼蘼紫,在彼岸难渡白,在沉香如屑灰··将房中摆设瞧得通通透透,他才掀开被头坐起来·被日光照到的背心发热,照不到的手脚却又冰凉。
果然夜里一个人的被窝,是怎么捂也捂不热的·而从今往后,他亦不用再指望,会有个人给他暖被窝·眼看着这天气渐渐往冬走,他还是嘱咐侍女尽早备下手炉吧...·他寡淡一笑,掩去眼底的落寞,才叫了侍女进来服侍。
一眼看到绿萼,就叫她去偏房跪着,听候将军的发落·这时其他侍女也只是看着,没有一人表示讶异,没有一人上来说情·而绿萼似乎也料到了这种状况,跪下朝他磕过头后,就应声去了。
待她走后,无衣师尹倒还是老样子,恬淡又带点飘忽的端坐着,任由侍女一左一右的侍弄··然随着侍女侍弄得差不多,他的神情渐渐就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倒教人不大好说。
感觉这触摸到的不过是个空壳,是他这世蜕下的尸身·而他的精气神魂,竟已伴着这溶溶岁月一同消隐,抑或渡化··此时他便是带着那种镶金点漆般的微笑,高深莫测却又不发一语的凝视着世人。
眼神深黯无比,还笼罩着经年不散的大雾,雾气里也许还藏着一条直达阴间的通道··太阴寒...太寂静...太深邃...·侍女对上他的眼睛就发憷,一不留神就扯痛了他。
然这尸身并未像僵尸那样暴起伤人,反而还略略松缓几分·不但让自己退下去端早膳,还让另一个正在梳理的侍女去找将军··他吩咐的样子,又有了活气,于是侍女只觉是自己想岔,忙不迭的去了。
等无衣师尹用完早饭,又独坐了一会,殢无伤这才大驾来迟·他雪白的发丝已蓄得很长,搭在肩上凛凛飞扬·俊美冷峭的面孔,映着窗外秾丽的日光,就像是峰顶上最干净的白雪,又像是烈日下最耀眼的锋刃。
无衣师尹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凝住,朝他微一点头,动作幅度不大,话也说得极简洁:“你来了·”·那态度生疏有礼,就像主人家招待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
殢无伤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动怒,还很淡漠的说道:“你说你已有打算,是同意道歉了么”他的语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静,仿佛面前这个叫无衣师尹的人,已无法撩动他生命中一丝一毫的情绪。
经过昨夜,他益发坚定了对封光的真心·而毫不知情的无衣师尹,不过是再一次充当了他俩爱情道路上的试金石··人生就是如此,有人欢笑,有人流泪;有人风光,有人落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原也只有不明世事的人才会相信··倘若形势怎么都不偏袒这人,甚至连老天都不站这人一边·纵这风光真到了眼前,也只会呼啦一下就转没了。
可谓应了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然即便真是这种命,人心又都是存着一线执念的··为爱执,为情苦,为这颠荡不已的人生费力挣扎,挣扎这些挣脱不得的,苦与厄。
而他即便内心挣扎,也是断不肯人前失仪的,所以他又笑,且把这笑当作他最厉害的一件武器:“殢无伤,你要杀绿萼的话,我保证封光也不会太好过,你知道我做得出的。”
“你敢”随着一声尖锐峭鸣,墨剑出鞘,在自己身前半寸处堪堪停住··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真的...真的好...·他的弟子,终于肯用这柄剑,这柄自己助他炼成的不世神兵,来彻底了结、斩断过往一切,恩怨情仇。
九黎桐木,昆仑雪泉··许多年前他人在剑冢,毫不迟疑的将那贵重木料投入熔炉,让炉火烧得更旺些·尔后手极稳的,取来一小捧无根水,均匀浇在已成型的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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