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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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3)
·“可是姐姐说，对忧儿最好的是娘，那爹爹就是娘”·“爹爹不是你娘，爹爹是...带你的人...”·“那娘为什么不带忧儿”·无衣师尹呼吸一顿，属于大人之间的人情纠葛，并非区区几句话就能说清。
封光因着自己之故，对这孩子一向视若无睹，致使他从小就失却母爱，到现在更是连亲娘也不认得··他眼睑微晗，脸上浮出薄薄的笑意，温暖却也湿润的，仿佛覆着一层淋漓的雨丝：“你娘不带，换爹爹带你，这样又多了一个疼你的人，不好么”·“好”·到底只是小孩子，很容易就被转移了话题。
无衣师尹维持着笑容，用手指一指头上又道：“像爹爹这样，头上戴了很多亮闪闪的，就是你太奶奶·等你见到她，就要叫太奶奶·如果太奶奶问你...”·无忧任他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清，天真的瞳眸里，满覆着即将见到陌生人的憧憬。
他时值三岁，正是爱玩爱热闹且不怕生的年纪，小孩子的心思都很单纯，哪里懂得忧虑为何物他并不能明白爹爹为何会如临大敌，就如同他不能明白爹爹为何不与他同去。
“爹爹同去同去”当被移交到管事怀里，再被抱起走时，无忧不停挣动着，扒出小半个身子如是央求道··若论以往，无衣师尹一定会遂他的意。
但这次他只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很为难的，好像生病般虚弱的说道：“爹爹好累的，忧儿自己去吧·”·“那爹爹在这里等，等忧儿回来·”·“好，等忧儿回来。”
无衣师尹轻轻作了许诺，含笑看着管事将孩子抱出门去·他的目光就如同这孩子脚下的路，遍洒着温暖和煦的，却又捉摸不定的日光··待那两人走远，无衣师尹的气才渐趋松驰，整个人安静坐着，完全就是一副等生等死等药吃的样子。
自从接管这孩子之后，他的癔症虽鲜少发作，却也常感精力不济，几乎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疲倦··因是疲倦，他对于大部分的人情往来都丧失了兴致·曾经苦心经营的种种关系，费尽心力也要得到的爱情，真的遥远得就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现在仅对着有限的几个人还有情绪，其它的，就像飘浮在院子外面的那片蓝天，因为遥不可及，而显得格外的不真实··殢无伤无疑也属于不真实的那一部分，他预想中的，甚至隐隐期待过的渐行渐远，也随着亲子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变得难以成行。
殢无伤来看孩子时总无可避免的碰面，无可避免的维持着礼貌的寒暄，又被间接告知了更多的近况··那些曾经灼烫心田的爱恋在心底溶溶的流过，只留下一行清浅的印迹。
如今的他甚少在殢无伤面前装模作样，甚少有直白的情绪外溢，以前的种种求而不得，悉数被沉淀成另一种经历了沧桑，看惯了浮华的淡然美丽··清静徐然，隽雅芳致。
近日他清减些许，再兼精神不济，对惯梳的高髻竟也觉得沉重·因而在家时，一律只用盏金珠花盘拢发顶，其余的便任它垂下·这发型变得轻松随意，衣裳也与之对应的，换成藕荷色挑织银菊缎袍。
这花色雅致有余，稍嫌贵气不足，却也因而更凸显了他身上那股修禅般的气质··那是被岁月磨砺出来的，已知事有可为不可为的厚朴气韵，从容气度·他看似已不再受往事累及，若非对无忧的牵挂入了骨，几乎随时都能乘风归去。
但他毕竟还有着牵挂，于这俗世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各种牵扯·而人活在这个俗世里，便不能免俗，不管想与不想，总要被一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所局限，所束缚。
太妃总爱问及小公子的状况，将军的回答并不能让她心安，还是亲自见一见得好··为着这难得一见的家宴，他对忧儿的教导可谓是不遗余力，就不知他现场发挥得如何...·心里隐隐又骚动起来，骚动得无衣师尹连坐都坐不住，遂迈着步子在屋内犁圈。
他一圈又一圈的犁过去，犁到绿萼进来伺候吃过一轮药，犁到自觉无趣又捧书看了一回，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提步走到院子里，抬眼望天··日头倒还是不上不上的当空悬着，丝毫没有要落下来的意思。
不过日光的颜色就有点变了，不再是曛曛然的暖融，暖融里透着迟钝·反而像是油墨一般喷涌出来，喷涌着浓厚鲜明的，用来抵御黑夜的最后一点色彩··无衣师尹的视线，顺着斑驳的院墙，飘摇的花枝，一点点向上攀爬。
爬过檐口挂着的竹风铃，被那面并不算太高的院墙，所遮蔽的一切，却是怎么也看不到了··但他依旧不移目光的痴痴看着，当那面墙不存在一般·他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真的看了很久，久到绿萼以为他已变作一尊石像，才听到他开口唤她，让她去大堂打探。
绿萼也觉今日耽搁得够久，心中正蹊跷呢·恰逢无衣师尹发了话，就很爽快的去了·她走后，无衣师尹倒还是盯着那堵墙，但目光渐渐就松了，整个人无意识的盯着眼前的一抹白，直到那抹白被黑夜所取代。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天无声无息的黑下来，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都这个时候了，这出去的人回不来，外面侍候的人也进不来，纵是傻子也该觉出异样了··但无衣师尹偏偏就像，一无所觉似的，站在外头吹风，听夜风送来的悄声呜咽。
一声声的挠人心肝，一句句的惑乱人心··但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一个字也不相信·分明...分明只是夜太黑了，遮住了他们回家的路程··无衣师尹想到这里，便拖着两条麻木的腿回屋，寻了锦鲤灯笼出来。
他把灯笼挂在花树上，让它伸到外面·这个灯笼还是两年前在花灯会上，他给忧儿买的·忧儿一直挺喜欢的，等他远远的瞧见了，就能找着回家的路，也就会回来了。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站到失神，能清醒还是因为有个人猛力拽他的胳膊，拽得他生疼生疼的·他几乎是惨白着脸瞪向拽他的人，令他讶异的是，那人的脸色竟比他还白，简直连一点血色都不剩了。
而且他也在瞪着他，目光里还满是狂燥·他就那么狂燥的扯他进房，一挥手把门扳上··“哼你教的好孩子”·“忧儿呢”·殢无伤不说话，只用目光紧紧围住他，眼里又出现那种，他最熟悉的热度，像是火一样席卷过来。
那些曾将他烧得体无完肤的火焰，此刻却在他宛若冰封的眼里熄灭，他看着他，居然十分生硬的，又问了一遍：“忧儿呢”·殢无伤还是不说话，眼里的热度却在缓慢消退。
不过无衣师尹也等不到他消退，他迫不及待，几乎算是步步进逼的问：“忧儿呢他到哪里去了”·“他在祠堂面壁思过。”
无衣师尹盯着他翕动的嘴唇，好像完全无法对这句话产生联想，静了片刻才接上话头：“他在祠堂面壁思过，他做了什么要思过”·“那得问你自己了。”
殢无伤又将矛头指向他，这情形何其类似感觉就像是几年前，几年前绿萼在扶正的喜宴上，对封光出言不逊，而他逼迫自己向封光道歉··这个男人一遇到封光的事情就没法冷静，而他现在摆出的，兴师问罪的驾势，让无衣师尹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忧儿，说了封光什么吗”·殢无伤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压根没有要倾诉的意图。
看到他这般维护封光，无衣师尹脸上并没什么惊诧之情，好像早已料到··而他有料到的显然不只这件事情，那飘荡在夜风中的孩童呜咽，想必也并非错觉··“你打了他。”
“他该打”·“那绿萼和其它侍女呢”·“被太妃的人拘着问话·”·无衣师尹好像也被沉默传染了，他垂下眼睑不发一语。
等到睫毛轻颤一下，却是准备朝外走了··“你往哪去”·在出声之前，殢无伤就扯住了无衣师尹的衣袖·他总觉得让这个人走出去，他就会无声无息的，从此融化在这秋天里了。
而无衣师尹即便被扯住，也不拿正眼瞧他，不过语气里倒没什么特别的形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去找肯告诉我的人·”·“你那么想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殢无伤揪住他的衣襟，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见他全然不当回事的模样，本已消停的怒火又熊熊燃烧，随后毫无保留的倾泻·但没等他倾泻完，无衣师尹整个人就逼近瘫软，他瘫软得站不住脚，遂殢无伤改揪为提，将人一路提到床上去。
被提到床上之后，他不再一味的瘫软，而是努力的靠着床柱坐正，努力的消化殢无伤方才所讲··大意就是无忧不认他娘，还骂他娘是狐狸精·封光也就反讽了一句，他骂他娘是狐狸精，那他自己是什么结果无忧说自己也是狐狸。
旁人见着苗头不对，想拿孩子不懂事混过去·奈何无忧不肯认错，当着太妃的面，还自己很有理似的大声嚷嚷，嚷嚷他说的是事实··无衣师尹自问从未教过这种话，但保不准是下人们饶舌，一时不察就让忧儿学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太妃肯定要拿个人领罪，有绿萼怒骂狐媚子的前车之鉴在前，想也想象得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无衣师尹平复下心情，很能沉住气的说：“你把忧儿和院里的人都放回来吧，忧儿长期和我待在一处，他也只会听我的话。
所以这话必是我说的，我犯病时嘴上不牢，就叫他学去了·有什么你冲我来，毕竟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罪魁祸首，他说完又点点头，生怕殢无伤驳回似的。
但殢无伤也不去管他，只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道：“冲你来你也不必急着认，该你认的还在后面·”·他说到这神色略显不自然，不过无衣师尹已因他的话陷入怔愣，也就未曾察觉。
他怔愣了足足半刻钟，半刻钟后似是嫌坐着吃力，人又萎顿下去··“你说吧，我都听着·”·见他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还用被子裹住身体·殢无伤脸色转青，但终究没有发作，也随之在床边坐下，背对他将太妃的意思一一道来。
只说了开头就感觉床在晃，把头回过去，才发现不是床在晃，而是无衣师尹裹着被子，克制都克制不住的，不停抖动·殢无伤只看到他这幅样子就觉得可怜，刚想安慰他说虽然太妃怪他带坏孩子，明令禁止他们再相见。
但自己作为这个府里的主人，完全可以让他们私下见几次嘛··他还未把安慰诉诸于口，无衣师尹就用被子盖住了头脸，然后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他平静的，用不含一丝异样的声音慢慢说道：“你说过的，让我一直带着忧儿。”
殢无伤不由想起两年前，无衣师尹终于同意教养忧儿时，自己的确说过·但今时已不同于往日，殢无忧在众人面前怒骂娘亲，已是不争的事实·这种事实在任何一个崇尚孝道的国家，都是不可饶恕的。
而子不教乃父之过，这种过失在任何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眼里，都是他无衣师尹不容推卸的失职··“我是说过，但眼下这种情形，你让我怎么办”·“是啊，你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是我，所以你才...可是，你答应了我的...”·听无衣师尹说得好像自己故意要违背承诺，殢无伤不禁有些恼火。
但他已经直面了他的脆弱与伤口，也知眼下不宜刺激他太过，遂放软了语气劝哄他··他自问这回真的很向着无衣师尹了，孰料他却不依不饶的，一个劲的重复那句话。
饶是圣人，也要被勾出三分真火，更何况殢无伤的脾气，一向还不好··“这次的事，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我当然有错，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他低低的笑，笑声快要冲破胸腔却又戛然而止，让殢无伤陡然意识到，他其实是想说什么...·他后悔了，后悔曾对自己付出的一切...·他后悔了，他居然后悔了...·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扼住一般的疼，疼得殢无伤丧失了理智，只服从直觉，一心狂暴的问：“不该什么你后悔了是不是你为何要后悔”·无衣师尹却未给出半分回应，他掩在被面下的身体毫无起伏，看上去就像是...·像是...·一股凉气直透胸臆，殢无伤赶紧去掀被头。
掀开被头，就瞧见了宛若噩梦般的惨状·无衣师尹眼帘紧闭，唇角溢血，显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殢无伤打死都没想过他居然这么羸弱，当下就反应不能，隔了好一会才喊道：“来...来人”·嗓音犹自颤抖，袖口也胡乱擦拭起，无衣师尹嘴边的血迹。
见越擦越多，便更是慌神，慌神的又唤了好几声，突然想起外廊已经没人，这才向外一路疾奔··奔到府医那，也不说什么事，就用扛的把人扛进屋子里·结果府医一看就神情凝重，再一诊脉就摇头叹息，正叹息间不巧瞥见殢无伤的脸色，溜到嘴边的‘心肺衰竭，难以长久’，就硬生生转成‘心肺梗塞，淤血藏积，得好生将养’。
就为着这句好生将养，无衣师尹内院的人又被放回来·侍女们如潮水般簇拥着他，熙攘着来往，来往着喧嚣·饶是无衣师尹意识迷蒙，也还是觉得吵得慌。
他疲惫得只想睡去，最好就从沉入广袤无垠的梦的国度，偏偏耳边人声鼎沸，扰他清静的同时，又让他想起似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他极力回想，却苦于毫无头绪。
直到原本围绕着他的人声，忽远忽近的尽皆散去·他才听见一阵压抑的呜咽，直直映入心底··那过分小心的，并不敢太肆意的哭泣·让无衣师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他遗忘的那件事。
他的小宝贝，还在祠堂受罚...·是他的小宝贝在哭·只要一想到他哭，无衣师尹就经受不住·遂赶紧调动失去知觉的身体，然后毫无征兆的睁开双眼。
他不理会侍女乍喜的表情，只挣扎着起身，却因势头太猛又倒头栽下·被扶住时，唇角又溢出一行暗红，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齐君，不管怎样，您都得顾惜自己...”绿萼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指尖微微发抖。
无衣师尹压根顾不上她，他推开她蹬上鞋就朝外走，一脚深一脚浅的，竟是十分艰难··“齐君”被拖住时他步伐微跄，却仍仗着男子气力向前，遂绿萼只好改拖为抱，她跪低抱住他的腿不让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快松开，我要去找忧儿·”无衣师尹硬将口中污血悉数咽下，此时说来竟毫不含糊·他唇边犹带血痕，衣衫凌乱，模样本该狼狈不堪。
但因其眉目间一派凛然，倒给人一种艳丽慑人之感··绿萼只觉心中轰然一响，不自觉就松了手，再回神时只来得及扯住他衣裾：“齐君，没有用的...”·“怎会没用忧儿还在等我，他在等我”无衣师尹说这话时气势十足，手头也使了大力，奈何绿萼抱定了不肯撒手。
他二人正在牵扯不清，却因听到孩童哭喊，而同时停下动作··“你听见了没有”·“是小公子”·无衣师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回到床边坐好。
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又用衣袖拼命擦拭嘴角·绿萼看到这一幕，总算明白过来，殢无忧好她家齐君就好，若殢无忧不好...她心中大恸，只能睁眼呆呆望着··于是等管事抱着孩子进来时，这场面就显得有些怪异。
无衣师尹几乎是一瞬间就迎了上来，接住殢无忧就像接住了一整个世界，春光乍泄暖意融融的笑·而绿萼却怔怔站着，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管事便扯了一下她，然而清醒过来她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倒神情复杂的叹了一口气，拉着他一道离开。
屋子里一下少了两个人，便更显寂静，寂静得连心跳声都被放大了·无衣师尹怦怦怦的将孩子抱到床上，他几乎快抱不动他，又怕碍着伤口，这短短的距离行来，竟也惊险万分。
坐在床边还未缓过气，听见他哭，又用手去摸他的发顶：“忧儿乖，不哭·”·“爹爹”·得到抚慰后，殢无忧反而哭得更大声。
他哭着数落他父亲的不是，还指指屁股墩示意无衣师尹掀衣察看··只消一眼，眼里就起了雾·无衣师尹按住胸口咳了几声，把涌到嘴边的污血暗暗咽下，才把无忧兜进怀里。
问及家宴上引发的冲突时，他的目光很平和，声音里也没什么怪罪的意味，想来是对苦难和失望早已习以为常··但满覆他人生的苦厄，并不会因为这份习以为常，而变得好过一些。
它只会在前路上不断设障，然后在你猝不及防跌倒的时刻，成倍放大自身的狼狈··眼下正是他一生当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不管纠正多少遍，他亲自教养的孩子，不肯改口的始终是那几句...·我没有说谎，她明明就是狐狸精，而我也是只狐狸。
如此大逆不道，如此不知悔改··无衣师尹猛然抬起一只手，但对着殢无忧不解的目光，他却挥不下去··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他怎会一直坚持说这种傻话...·强烈的自责袭上心头，眼泪也在下一刻倾巢而出。
无衣师尹赶紧用悬空的那只手箍住面孔，自欺欺人的，妄图掩盖情绪失控的事实··“爹爹，你不要哭你要打骂忧儿都可以，但你不要哭，不要哭。”
童音里带着急迫，小胖手还搭在脸颊上不住的抹，好像这样就能令眼泪消退得快些·感受到这孩子的贴心如斯，无衣师尹心中苦痛却益发深重··他的泪越流越多，越流越急，几乎呈无可抑止之态。
这时偏又听殢无忧说道：“爹爹，是我错了·”·“我错了·”·他复述一遍，嗓音不若先前忐忑，反倒掺了几分正色在里面：“爹爹，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是你的忧儿，也只是你的忧儿，永远都是。”
·以他稚子之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殊为怪异·然而氛围使然，无衣师尹根本无暇细想·他用衣袖胡乱揩去泪痕，才把手放下道：“我的忧儿不是狐狸，他是人。”
殢无忧重重嗯了一声，虽他还梳着童子垂髻，却让人瞬间感受到了他的成长，恍然竟是八岁左右的光景了··而他见无衣师尹自抬眼起，始终不曾展过眉。
便又目光灼灼的，只为顺他的意道：“忧儿不是狐狸，是人·”·“那你娘呢”·“她也和我一样，是人·”·“以后切不可再说这种傻话。”
“嗯，不说·”·殢无忧很孩子气的作出许诺，还伸出小指与他爹爹拉勾为誓··无衣师尹这才稍稍宽心，转为拥住他的同时，眼底又浮现几许艰涩之情。
但念及与忧儿分别在即，无论心中如何不堪，却还是极力露出笑容··人生在世，聚少离多··因为不知下一次相聚会是何时，在一起时便得格外珍惜··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当窗外梅枝上，颤巍巍的绽开第一朵花苞时，冬日又悄然逼近。
这个冰冷沉滞的季节，其实最不利于他养病··自从上次吐血昏迷后，他就落下了不时呕血的病根·自知无力回天的府医，偷偷逃离了将军府·为着他病情的每况愈下，殢无伤开始频频外出寻访良医。
他不在家时，陪伴自己最多的便是忧儿·虽然太妃有言在先，但动了恻隐之心的人，终是不忍亲手斩断他们的父子情份··休养期间，他时常一个人昏睡又一个人醒来，有几次殢无伤守在床侧，脸上渗透骨髓的疲惫与忧心，分明不是作假。
只是已没有心力猜度，他现在对自己，到底怀着何种感情··同情抑或内疚，爱或者不爱，在生与死的鸿沟面前，根本毫无意义··他用更加豁达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人生，不非要寻求一个答案。
但落在别人眼里，偏就成了一幅生无可恋之态··这一日天色晦暗，雨杂雪下得颇急，光是坐着也觉支撑不住，无衣师尹便放任自己靠于榻上··靠了一会，昏蒙蒙的又自行睡去。
再醒来时雪霁天晴，天光大亮，无衣师尹偏头凝望窗外景色，却因雪光刺目而不自觉的落泪··这一幕恰好被进来的殢无伤看到，当下便连沾湿的大氅也来不及脱，只上前包住他手，还笨拙的纳入掌心。
其实在外奔波了这么久，他的手理应比自己更冷，但瞥见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心中却有热流阵阵涌动··无衣师尹勾动淡色的唇，自然而然的微笑，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反复纠缠反复伤害的那几年。
“是外面太亮了，一时无法适应，才会如此·”·这还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坦露笑容··但看到他笑，殢无伤并不觉得愉快，反而有种陌生的痛楚漫上来，这让他素来淡漠的神情里，染上一丝丝的软弱：“你会...好起来的。”
他用不怎么确定，却又异常执拗的语气说来，好像也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说服自己··于是无衣师尹又笑，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只好微笑了。
如果殢无伤够聪明的话，一定会就此打住·但在感情的面前，他一直都是不够聪明的那个，总是无法用合适的心情，作出合适的表达··“你是不是不想好了你后悔了是不是还是说你想...报复我...”·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低不可闻。
令无衣师尹猜了许久，才猜到他大概是想说什么··怎么会是报复呢他力排众议的肯将忧儿留下，他不知道多感谢他··但看着这段日子以来，殢无伤明显憔悴多了的神色，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也不具备什么说服力。
想到这他微微叹息，镇重的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镇重到近乎宣誓：“无伤，我没有不想好，也没有后悔，更没有报复·”·一个长久的近距离的凝视，让殢无伤知道，他并没有说谎。
他不是不想好，而是这回...可能好不了了...·心脏剧烈的耸动起来，殢无伤仿佛不堪重荷似的，将头伏低了絮絮的念：“你没有不想好，那就会好起来·我今天去庙里，给你祈了福。”
你会好起来的...他小心翼翼的重复着，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哀求··不知道为什么，无衣师尹只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难过，比以前经受的所有摧折全加起来都还要难过。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的戳磨，那早已麻木的痛里，又生出另一股不可同日而语的，骚痒··原来看到他为自己忧心，竟然还是会不忍心··大抵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中了一种名为殢无伤的毒，总把他当自家孩子一样庇护，无怨无尤的付出一切。
及至今日，已是毒侵百骸，无药可救·但已经宠爱了那么多年，多宠爱这最后一次又何妨呢·无衣师尹慢慢转动手腕，将被握住的那只手反过来，很自然的覆上另一只手。
“我会好的·”·殢无伤听到这几个字，浑身一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认命的跳进他自以为的，无衣师尹专门为他铺设的陷阱··但他没能真的陷进去。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温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勉强和敷衍··他就那么温和的注视他，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那样轻柔的将他卷起，又让他的心一瞬间落回到实处。
殢无伤只因为这一句话，就骤然安定下来·至于无衣师尹好不起来的可能，他本能的拒绝再想··作者有话要说：· ·☆、第 53 章· ·又是一年莺飞草长，柳絮萦丝。
无衣师尹斜倚在矮榻上，静静了望春/色·黄昏的天空微微亮，清风拂动漫发嫩芽的花枝，随处可见被撩拨的盎然生机··目光颇眷恋的，在窗外的盛景上多停留了一会，才顺着进来的人影收回。
“齐君，该喝药了·”·无衣师尹望着黑乎乎的药汤，憋住一口气坐起来，就着侍女的手小口呑服。·这药里除了不知名植物的根须，还掺有未燃烧彻底的经文·。·殢无伤坚信祭祝祈福用的经页，能够延缓他的性命··腥苦里夹糅着焦涩，喝进嗓子里冒烟似的疼·他现在喝药就如同喝水，每天各种药汤一波波的流进口里，这副药所引发的不适感，还算是最轻微的，其它的不想也罢。
·有时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他还得把它咽下去，决不能叫殢无伤和忧儿察觉··他觉得他这辈子，最对不起就是忧儿，且因为自己的缘故，生母都不喜欢他。
封光不喜欢他，连带殢无伤也心存隔阂，父子间的情份殊为寡淡··自己去了是一了百了，但这个可怜的孩子...·每每想到这里，再难喝的汤药，他也能咬牙服尽。
拖着沉疴难愈的身体，他很努力的活，一直熬着··人若是一心求活，只要不是大限之日，总还可以撑过去··全凭意志在支撑，倒让人错觉是药起了效用。
不过...·无衣师尹放下空空的碗，看到侍女明显舒一口气的表情·不得不承认，这药还是起了效用的·至少用来安旁人的心，效用不错··喝完药，无衣师尹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平摊在床上养精蓄锐。
还有一个时辰忧儿就散学了，他得用最好的精神状态来迎接他··他似睡非睡的躺着，耳朵伸得老长，却只接收某一种特定的声音·听到外廊传来的，踮着走路的脚步声，就掀开被头坐起来。
一天都没有下过地，还非要招呼侍女把鞋套上··等绿萼领着孩子进来，他的坐姿已变成标准的端正，而且看上去，永远比前一天更加端正··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笑一笑。
然后殢无忧就会紧挨着他坐下，抱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一蹭··不过今日的忧儿，似乎略有不同·明明是一样的举动，一样亲昵的语气，却让无衣师尹感觉到，某种细微的不同。
他有一点蔫蔫的，却在自己面前强提精神，为什么呢·难不成是在学堂里，受了什么委屈·无衣师尹便让侍女带忧儿下去，准备明日的功课，眼神看似随意的溜向一旁。
绿萼光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忙避重就轻的回了··话到一半，无衣师尹突然将手指慢慢蜷紧，手背包拢过来向下：“我让你跟着忧儿，是让你做我的眼。
可我没想到，你现在是当我糊涂了·”·“你当我糊涂了·”·他又将手掌摊开，手指寂寥的摩娑被罩上的织锦花纹，眼神配合着放空··“齐君，奴婢不敢。”
绿萼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她最见不得无衣师尹这幅怅然若失的落魄相·见了心里瘆得慌，慌得组织不了谎话·于是无衣师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小鸡啄米似的。
原来如此...·今儿小皇子挑选伴读时，本已相中了忧儿·没奈何太监们说忧儿傻，便换成了其它孩子··“奴婢觉得，进宫做伴读并非好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那这一路上，他有没有问你，他是不是傻”·而你一定有叮嘱他，不得向我提起··双眼对望的瞬间，已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忧儿··这些年，他一天比一天懂事，也一天比一天沉默··以前他受了委屈还会哭出来，现在，却因怕他这个做爹爹的伤心，而选择了默默忍耐。
可他只是个孩子，再怎么忍耐，也难以不着痕迹··进宫做伴读，这本该是属于他的殊荣··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他刚刚起步的人生，本来可以有更多条路走的。
是自己毁了他的一生··无衣师尹扬起嘴角，一个竭力微笑的表情，就透出他快要抑制不住的，缓缓滴落的悲伤··绿萼这下彻底慌了神，一把抱住他腿，便开始语无伦次的劝慰。
心慌意乱的，完全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无衣师尹的神色突然就变了··他将目光一点点覆上她，往日烟笼雾蕴的眼眸有几分清亮，像是在乌云中缓缓穿行的月亮·他拉住她的手让她起来，还淡淡说了句不错。
说完，他很自然的将目光移向窗外，一幅不想多谈的样子··见他神态平和，整个人又浑然一体的，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绿萼也乐得随他··傍晚传膳时，殢无伤照例踩着点进来。
脚刚踏过门槛，便看到无衣师尹坐在床上望着他，和他以往那种淡然处之的态度不一样，好像特地等着自己似的··殢无伤被他望得有点恍惚，恍惚间又回到好几年前，他也是这样默默的等待，然后微微笑着迎上来。
只是现在...·殢无伤端视无衣师尹日渐消瘦的身影，心脏一阵阵的收缩·历时四年，他还活着，却把时光都活成了虚弱··他太虚弱了，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走上来迎接自己。
一点潮意自眼角漾开，心中的喜悦又被冲淡，这情绪的迅疾转变他不懂拿捏·所以他只是低敛了眉目走近，轻轻执起他的手··一时寂静，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交汇。
一个眼神的接近，就像耗尽了一生··“你好吗”·似有感而发，殢无伤的语气听来竟十分柔软··无衣师尹便回以柔软的笑，一点没有让他多等的，轻轻的答：“我很好。”
他的姿态放得比平常要低，眼底也若有若无的，流泄出一丝眷恋··他这种状态，和以往倾心于自己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心情上的转变。
不再是烦恼得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而是微微的不忍割舍和悸动··有种痒痒的情绪在心头滋生，殢无伤的神色难免有些异样·虽然还是那张绷得紧紧的俊脸，但掩在眉目之间，初露端倪的一点笑意，却令他整个人都舒缓下来。
这原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一夜，却因彼此心绪间的牵引，而生出各自不同寻常的意义··殢无伤头一次开始正视，他不太能了解的感情·而无衣师尹，也被绿萼的无心之言点醒。
他以前从没为自己争过什么，但为了他的忧儿，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得去争取··他得把骨子里的那点坚持彻底抛弃，什么对爱情采取珍而重之的态度，才不愿使用心计。
但其实身处劣势，又如何能不攻心计·无衣师尹想到这里，便把姿态做得更足·他得利用这些年来，殢无伤日积月累的绵薄愧疚，来为忧儿谋一条出路。
他的小宝贝，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作者有话要说：· ·☆、第 54 章· ·PS：丑时是下午1－3点··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殢无伤就睁开了双眼。
自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显示无衣师尹尚在熟睡中··许久未见他睡得这么熟了，这应代表他身体有所好转了吧·刹那间，心思单纯得只剩下喜悦。
·殢无伤缓缓坐起身，很自然的伸手过去，给无衣师尹掖紧被角·心满意足的，凝视他的面孔好一会后，才自行去收拾··他走后，无衣师尹便一直歇着。
歇到外面天光敞亮，他才勉力坐起来，开口唤人梳理··明明昨夜睡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就阵阵眩晕，嗓子也像糊了团棉花，隐隐有血气冒出··他吐血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往往要捱到中午才会发作。
而现在...无衣师尹偏头去望天色，天空澄澈如洗，云层透过的光不冷不暖，教人委实辨不清时辰··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才把头转过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齐君，是丑时了。”
无衣师尹完全没预料居然睡了这么久，当下就有些怔愣·想起春日渴睡本是常理，便又释怀··“下次记得叫我·”·他以为是侍女忘了叫，听完解释才知道，侍女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醒，见他睡得香甜，索性放任他睡久一点。
他在睡梦中并未听到什么声响，想来是自己睡得太死·而睡太多会导致头晕...·无衣师尹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他想不到是血气亏损得太多，身体已经敲响了警钟。
他想不到也属常理，人若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活，眼睛也只会盯着能活的那种可能··但不管他想不想得到，脑袋的晕眩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一日他喝过药，自觉不宜再躺下，便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往常他都靠躺着压制干呕，这下坐着，便只能重复吞咽的动作·昏昏然的不知咽了多少次，又听见一个很清脆的，跪拜的声音··跟着，一个举重若轻的脚步声在屋里停住，缓缓环顾四周。
无衣师尹睁开眼睛，看清来人便要跪下行礼·他躬身到一半喉头就阵阵翻涌，被人扶住时，有些许药液从嘴角渗出··扶他的手就僵住了，僵持着让他坐正，立马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无衣师尹也就自己撑着了，掏出手帕来擦干净脸，好像没事的人一样，把帕子叠好置于一旁··他的举止还是很优雅的，只是这些年清减许多，神情姿态大不如前。
若是看着他一点点衰弱的人，清楚他身上的每一分变化，纵有心理落差也不会太大··而一个许久未见的人，陡一看到他这幅模样，的确是难以接受··无衣师尹只当来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九年前，见他一副不敢相信乃至于梦想破灭的样子，倒也不甚在意，依旧很恭淳的说：“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好像做梦一样的，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状似平静的说忧儿的事情他知晓了，听殢将军提及他身体虚弱，但没想到已经这般虚弱了··他越说越心虚，口气也不自觉的软下来。
这些年他听说殢无伤的风流韵事，心里还有种阴暗的喜悦·无衣师尹自从侍君一事后，就一直避而不见，让他这个当皇帝的，自尊心很受拙··若他不曾碍于脸面，对他这个老师多关切一点...·而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师，无衣师尹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十分平常的答道：“草民自觉身子还好，再说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皇上无须挂心。”
他这话说来俨然老师教导学生，好像不怕得罪皇帝，但偏偏就是这种语气，倒叫人冷静下来··皇帝身上的帝王之气，隐隐便有些抬头·恰逢侍女奉茶上来，皇帝捧着那杯茶，不喝也不嫌烫手，就只是捧着。
侍女想接过来搁在案几上，皇帝却又不让，只让她收拾了出去··其实案几上有什么可收拾的呢除了他喝过的一杯茶和一方手帕，别无他物。
无衣师尹心里回过味来，顿觉自己真的是糊涂了·他呕药反应重时，帕子用个三四回是常有的事·但殢无伤不在意，不代表皇帝也不在意··而他在意的，好像远不止这一件事。
无衣师尹目测完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命侍女收拾了后院，说想去外面吹风，邀皇帝一同前往··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皇帝正嫌这屋里药气太重，瞧着无衣师尹行动不便，只得作罢。
如今听无衣师尹主动提了，哪里还会反对呢·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作者有话要说：·侍女便扶着无衣师尹在石墎上坐了，皇帝很自然的落后几步，在他正对面坐下。
隔着石桌，俨然比方才还要远了·皇帝这才安心了似的，把茶杯搁上··一时半会，两人间只有徐徐的风声流转·头顶的花枝受微风摆弄，不时落下些粉白浅绯的幼嫩花瓣。
皇帝好像有所触动似的，抬眼去望，说这株早樱当年他来时还只是小树苖，如今竟已繁茂如斯了··这时他才恍惚有了时光感，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浩浩汤汤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他已当了近十年的皇帝，膝下的小皇子都已六岁，以前尚不能随心所欲的事情，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他想到这就难免感伤，拿眼去瞟无衣师尹现在的样子，情不自禁的和宫里的美人一比较，又觉得相距甚远。
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是一个虚假的，经不起时光考验的幻象··是一个让人仰望，却从来不是真实的存在··这点无衣师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对皇帝脸色的几经转变，也只是淡淡的，好像阐述人生哲理一样的说：“时光最是无情物，若能珍惜当下，便已足够。”
口气无波无澜，俨若止水··皇帝就静了一瞬，开口称是后似是不知说什么好，便闲话几句家常·问他病了多久可有好些，又说请御医来看，好像他一句话，就包准他百病全消。
实际上，太妃已请御医给他看过几次，只是压着没让皇帝知晓·再说久病成医，他自己的身体他还能不清楚么·他觉得自己该装装样子道个谢，但看着皇帝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真诚的眼睛，让他并不能顺利的，将谎言诉诸于口。
自己也就剩下几年的寿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好·而且将来忧儿的前程，还得皇帝多多提携··无衣师尹便撑着一脸病容微微一笑，被光浸润的脸庞分外生动，神采飞扬好像换了另一个人：“草民的身体好歹也就这样了，反正这辈子草民已活得很够。
除了一件事稍有遗憾，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皇帝不知是被他的笑晃花了眼，还是被他视死如归的，连挣扎都不带的态度给震慑了·总之他微张着嘴，隔了许久才接上话：“是什么事”·无衣师尹便将殢无忧的事说了，言辞之恳切，不亚于临终托孤。
·他完全不觉得把养子托给学生有何不妥，但皇帝就觉得十分怪异了，兼之想起这孩子的传言，少不得又镇重一些：“殢无忧，是妾室的儿子吧朕听说他有点傻，就算不做伴读，不做将军，也能靠着父母蔽荫，衣食无缺，师尹何须如此费心”·“那不一样，他是草民从小带到大的。”
无衣师尹说到这略略一停，偏头去看檐下垂挂的竹风铃，它们在风中起起落落，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沾灰的青瓦和掉粉的院墙。
笼着春日微凉的光，更显沧桑破败，哪里像一个齐君住的地方·殢无伤竟然这样不顾全自己老师的脸面·皇帝心中的邪火蹭蹭蹭的往外冒，益发坚定了某个念头。
他带着沸腾的气势回头，双手握成拳·无衣师尹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但想来某件事是彻底没戏了，就有点寂寥的，自言自语道：“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也并不傻，只是童言无忌，才有此误传。”
他又说起忧儿小时候的事情，神神叨叨的，跟入了魔障似的·皇帝为了阻住他，只好推说会考虑··得了这一句话，无衣师尹就像人生都得了圆满似的，不再作过多的纠缠。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曛然的风一阵阵的刮过来，刮得皇帝满心飘飘然，并不能把一个起了疑心的问题，再藏掖着压回心底··“师尹，当年朕的生母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太后”·无衣师尹本来昏昏茫茫的，都快要睡着了。
听他这么问，惊得眼皮一跳·好在他太师也不是白当的，很快恢复了常态道：“据草民所知，皇上的生母乃是因病身亡·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近来有人提及”·皇帝静静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样子，无衣师尹居然被看得有点畏怯。
“师尹的心，现在还向着慈光么”·“微臣的心，一直向着慈光，向着皇上·”·“那师尹为何不肯告诉朕实情”·“微臣所知的实情如此，还望皇上莫受有心人的挑唆。”
“挑唆当年母妃身体康健，却突然一病不起，继而亡故·朕近来忆起一些旧事，觉得母妃死状大有蹊跷，不像正常病故，倒像有人投毒。
师尹你执掌暗部多年，宫闱秘闻难道一点不曾入耳”·入耳这件事其实他是知情的··当年珥界主怀疑妃子偷看奏折，便赐以毒酒，伪装成病故。
只是界主既为先皇，这话如何能对皇帝说得·无衣师尹暗暗叹一口气，面上倒很沉得住气的，说他是朝臣，朝臣管内廷的事，于礼不合，因而从未留意。
大概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让皇帝缓和脸色，便说就算确有此事，也与太妃素无瓜葛·当年太妃势力孤微，偌大的一个后宫，自保尚嫌吃力，哪还有余力去害别人·又说多年来太妃真心视皇帝如子，若真隔着母仇，岂能毫无芥蒂。
结果皇帝听完脸色就很奇怪的，露出一种木呆呆的排斥之色·好像处心积虑的去证实一件事却失败了，完全没想到过会失败所以茫然，根本接受不了这结果所以排斥。
他排斥得一刻也无法，在这个安宁的小院里待下去了·无衣师尹在这安宁里待太久了，已经无法想象权力的那种倾轧了··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先皇，当初为何要让娘家势微的太妃带着自己，又为何要让无衣师尹来教养。
不得不说，无衣师尹过去还是很有头脑的·但他现在老了，手腕和才智都被时光消磨掉了··心没有原来狠，想问题也没有原来深刻··他已没法再指点他，因为他能想到的，他都想不到。
太妃和殢无伤的势力太大了，国舅又是小皇子的娘家人，所以他得扶植国舅了··他想起以前都是师尹教导自己，此时居然有点得意的，隐晦的将自己的意思显露出来。
然后无衣师尹就很平和的笑笑，说原来是国舅啊，又说国舅还不如殢无伤，殢无伤是个情种，他没有野心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就更排斥了，连道别的话也不愿说，就直接回宫了。
他走后，无衣师尹就收住了笑·端起桌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的茶水，掀开盖子啜了一口··茶真的是好茶，比他平日喝的要好得多·其实他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安静的午后，与皇帝一起对坐品茶。
那时他对自己已经忘情，他们能很随意的谈谈家事，国事，乃至于天下事·又或者什么都不用说，一个淡淡的满含欣慰的眼神，就是他们之间最贴近的距离··不过他的愿望，也算实现了一半。
只可惜皇帝没有喝茶的心情，还得由他这个做老师的代劳··· ·☆、第 56 章· ·两天后，圣旨杀到了殢府··上头说殢将军因军务繁忙，多年来对原配疏于照顾，致使原配重疾缠身。
皇帝感念做臣下的难处，遂暂卸了他的军职，命他安然照顾··同时又说将军夫人不懂规矩，从即日起进宫接受女官的调/教··前面倒还好，无衣师尹听到后面这句就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跪下接旨的人腾的爬起来，满脸狰狞之色，只差没把宣旨的公公给吃了··这位公公也算见过大场面的，赶紧躲到随行的侍卫身后，隔着人群虚虚一指：“大胆你...还想抗旨不成”·情势一触即发之际，无衣师尹的脑子总算没犯混，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殢无伤瞬间烧起来的心，又彻底冷下来。
“无伤，你想害死封光么”·殢无伤就回过头，他的目光，好像即将被套上绳索的野兽，对于自由尚存有最后的一丝渴望··但他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妥协，因为猎人已刺中了他的软肋。
他伤势沉重，如果不愿被驯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所以他默默跪下去，低头领旨··事后他一个人在原地跪了许久，许久后，才拖着麻木的腿，不怎么利索的离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用膳，之后的两天，也没来看望自己·自己并没有怎么样，倒是绿萼十分的气不过，说要报给皇帝知道··然后无衣师尹就笑，他算是皇帝用来对付太妃刚刚好的一步棋，因为实在太好用，所以顺道拿来用了。
至于他对自己还存有几分师徒之情...怎么说呢他现在是个真正的帝王，身份和心理上都是，无衣师尹完全可以理解他在权势倾轧中，顺道拉一把自己又坑一把殢无伤的心情。
·而且他的确无视了，自己最迫切的希望·所以对于这个昔日的学生，无衣师尹也只有笑：“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一个小小的侍女这段时间将军心情都不会好，他不来见我，我倒安心许多。”
绿萼想起过去殢无伤无缘故的迁怒，顿觉十分在理·她现在成日围着殢无忧打转，也只是瞅空抱怨一两句··主仆二人对于‘深蒙圣眷’这回事，一点应有的反应也没有，连带整个小院的人都很淡漠。
大概他们都已看穿这风光的本质，不过是被风送上青天的柳絮，再怎么不情愿，总有一天会落地··怀着这种想法，也难有什么特殊的表示·日子以前怎样打发，如今仍一切如常。
这一天是宣旨之后的第四天，无衣师尹靠在床头，很认真的看一本书··窗外风声依旧，阳光的颜色不浓不淡·这时一个几日未见的人，缓缓映入眼帘·他在自己身前站定，眼睛下方深浓的阴影，更衬得眉目间的悲伤沉滞压抑。
无衣师尹好像不忍再看一般的，低下头去··但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板的面无表情，而是无所谓的一种淡然··他对皇帝的旨意不见欢欣，对自己的痛苦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也对，他这一生经历的苦难多了，这种小事大概还不放在心上··殢无伤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他寂寞的，在无衣师尹身边坐下，开口问道：“你这几天过得好吗”·“好，你呢”·无衣师尹后面那句说得极轻，让殢无伤疑心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他都已经瞧见了他萎靡不振的模样，为何还要多此一问·难道他觉得自己的伤口很好戳，心痒得也想上来戳一戳·他印象中的无衣师尹，明明不是这么落井下石的人啊·殢无伤就偏过头去，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无衣师尹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还是极其认真的盯着书页。
那目光之专注，好像这屋里除了他手中的书，再无一物能入他眼··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平常，也太怪异·殢无伤忍不住去瞟封面，重新包过的书皮上，清楚的写着国策两个大字。
这一望之下，也没望出什么名堂·殢无伤便回过头，双手按住额角·眉心处一跳一跳的疼，一直延伸至太阳穴··他闭着眼没留意按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清晰得像映在心底：“封光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么担心做什么”·“你当然不担心，又不是你在意的人。”
然后无衣师尹就笑了，他居然笑出了声音殢无伤不敢置信的回望他，他好像也知道自己过分了，稍稍有所收敛·但脸上还是一幅憋笑的表情，而且越来越憋不住。
“这有什么可笑的”·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在殢无伤陡然爆发的怒火中，无衣师尹淡定的揉了揉耳朵·这时横亘在两人之间，随圣旨所带来的绵密隔阂，渐渐消弥于无形之中。
无衣师尹就松了一口气，又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就是很好笑啊，学规矩的话，最多不超过一年，封光就能回来·”·为了加强话语里的感染力，他换上了轻快的语气：“她回来后，会变得比以前更好，你难道不期待吗”·“她会受很多苦。”
无衣师尹听到他这么说，就勾起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勉强的，笑着说道：“她不会受什么苦的，太后是你的姨母，有她罩着封光，你的担心纯属多余·”·殢无伤终于有些释怀，眉梢却还有一片深重的阴霾盘踞不去。
他似乎并不乐意让人察觉，便稍稍振作表情，挤出一个快要变形的，安稳的笑··无衣师尹便笑着叹息，很温和的笑，很无奈的叹息，两者混在一起，却如此理所当然。
“就算封光在宫里受教，你们也可以见面·皇上让你照顾我，并没有不准你见她·你们是夫妻啊，有什么能阻止你们相见呢”·他深有感触似的笑，而且他笑得真的很甜。
好像一勺送到嘴边的糖，殢无伤没怎么抵抗就吞了进去··事后又过了许多年，许多年里他反复回味无衣师尹的那个笑·才知道他当时吞下的并不是糖，而是一剂缓慢发作的毒药。
让他自困于回忆的囚牢，且在不断追忆往事的过程中，一点点尝到那种腐骨蚀心的痛苦··然而当时他并没有太深刻的感触，他只是习惯性的，去牵无衣师尹的手。
在某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他好像看到那只手在轻轻颤抖··但真的抓到手里的时候，他却发现并没有·无衣师尹的手有点凉，殢无伤不知怎么就被凉得一个噤斗，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对不起。”
无衣师尹的笑容就凝固了，他慢慢调转视线，看向窗外·午后慵懒的阳光遗落在他玄色的单裾上，被那深沉的颜色温柔的包裹起来··“不要说对不起。”
他用梦呓般的语气慢慢说来，好像在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说完又转头，任由殢无伤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只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去抓书本··倒是殢无伤握久了颇觉不自在，便把无衣师尹的手轻轻搁在被面上，偏头去看窗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安适的心情，观赏院子里的风景·清风颇有雅兴的徜徉其中，一眼望去尽是随风款摆，疏疏落落的一片花海··几乎一样粗细的枝杈上，串着一叠小小的白花，风轻轻一扫就要跌落。
“这些花树，有许多年没有修剪过了吧”·“是，不过你不是不让么”·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久到殢无伤自己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他居然忘记了...·心跳像是擂鼓一样，剧烈的响起来·殢无伤再一次将脸转过去，下意识的又想去握无衣师尹的手，却发现他正牢牢捏着书本，好像根本不愿意放开。
他眼底就流露出受伤的神色，有点闷闷不乐的说：“这些年，我是不是做错了许多...”·“那你觉得，你做错了哪些”·无衣师尹眼睛虽盯着书页，语气倒很和缓，好像一个长辈正在循循善诱的，指教一个晚辈。
“我...”·殢无伤只吐出一个字就卡住，看样子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无衣师尹也不去催他，依旧是目光平和的读着自己的书··这一日和以往无数个日子似乎并无不同，一人认真钻研学问，一人认真思考人生，两人之间的氛围安宁而又融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7 章· ·这种融洽一直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无衣师尹上午在床上酣眠，殢无伤就在院子里练剑，顺便修剪一下花树。
待中午无衣师尹醒了，两人会一起用膳·因为上午睡得够久，无衣师尹也就戒了午睡的习惯·午后他总是很用心的，捧着那本国策在读·偶尔也会提笔，在他编录的卷宗上，写上几行字。
这时他从来不要殢无伤作陪，他总说他在一旁无所事事，会影响到他·哪怕实际上并不会，他也总能以这样的借口，堂而皇之将殢无伤支走··然后殢无伤就像得了特赦似的，提溜着动身去宫里。
进了宫他会先去太妃那坐坐，再顺道瞧一瞧封光··这些年下来，太妃看着看着也出老了·而且她和帝后的关系并不好，因此殢无伤可以理解，她看到他时眼里浓烈的光，和巴不得他多留一会的态度。
她是想从他这个外甥身上，感受到一点家庭的温暖吧，殢无伤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确切说来，太妃是把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虽未从耳目那得到什么消息，却能感觉到，某种呼啸着朝她围拢过来的危机。
这段时日她不间歇的，向殢无伤贯输不能真正放权的思想，奈何他好像不怎么重视··直到今天，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的撞进来，跪下急急的喊：“太后，出大事了，外面都在盛传是您害了皇帝的生母”·太妃刚捧着的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被滚烫的茶水溅到，却好像没事一样，疾言厉喝道：“胡说哀家何曾...是谁在造谣生事皇帝怎的也不...”·她突然就背过气去。
偏偏这时殢无伤还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探究：“姨母，你有没有”·“我没有，我说我没有啊”·她头一次不顾仪态的冲他大吼，他就将脸转过去，微凉的手指摸上她的手背，安抚性的紧一紧，然后起身离开。
他回屋较以往早了许多，无衣师尹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赶紧把一张写有字的信纸垫在卷宗下·他的动作略嫌不自然，但殢无伤压根未曾在意··因为他自身的状态都很不稳，挨近的步伐里，夹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急。
在屋里站定时，肩膀微微的耸起，这只是他背负了极大压力时，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他开口还算镇定，只从眼底流泄出低迷的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要对太妃下手”·无衣师尹收拾桌面的手顿了一下，他很快调整了坐姿，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惊讶：“这话是从何说起”·殢无伤盯了他好半晌，无衣师尹简直被盯得毛骨悚然，却还是不改初衷的问：“到底怎么了”·殢无伤这才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予他听。
无衣师尹突然软下去了，当他被殢无伤抱住时，俨然就像一滩烂泥·他双手无力的攀附着他，嘴唇蠕动着，发出一个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哈居然这么快，这么快...”·“什么这么快”·“这么快...”·他无意识的念叨着，耷拉的睫毛上，承载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他的癔症已有好几年没犯了，这下卷土重来，殢无伤也是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才诱导性的问：“这个消息暴露得比你想象中快，对不对”·无衣师尹无意识的点头，又摇头。
“皇上打算怎么对付太妃”·无衣师尹茫然的看着他，一幅痴痴呆呆的样子··“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
面对殢无伤喋喋不休的追问，无衣师尹做了一个双手抱头的动作，还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只是他抵御伤害时，身体凭本能作出的自我保护··再问下去好像有点残忍，但这件事对殢无伤而言，又异乎寻常的重要。
所以他狠一狠心，用力去掰无衣师尹的手·而无衣师尹这回竟用上了吃奶的劲，在和他对抗，他一时也奈何不得··在两人的较力中，日头渐渐西移，罩在身上的热度自然就散了。
无衣师尹却极不自然的，好像被冰水浇到一般，整个人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没怎么抵抗的，被殢无伤扯下来，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疼得他脸都皱了··殢无伤自觉理亏的，帮他把脱臼的手接好了。
无衣师尹抱着自己的手动了动，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起额发下的虚汗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看那架势，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过问的意思也没有··但殢无伤偏偏沉不住气，特别是当他自认为已触摸到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无衣师尹刻意隐瞒的真相。
他的口气又强硬起来：“如果皇上要对太妃不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手下将士肯跟我的，都有过命的交情，不是区区圣旨可以左右·”·他这话俨然是在警告无衣师尹，顺便透过他警告皇帝，不要轻举妄动。
结果无衣师尹完全没有感到威胁似的，一脸淡漠的说：“那你打算怎么做用武力胁迫皇上”·“是又如何”·“所以说你还是太天真，皇上如果要动手，何须召告天下这明显是有人别有用心。”
“但他没有出面遏止·”·“那是因为他心存疑虑”，无衣师尹说完这句，好像呼吸困难似的，把手摁在胸口顺气：“所以说传闻的真与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和皇上互生嫌隙。”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不得不说，这回殢无伤的直觉实在太敏锐·无衣师尹自知瞒不过他，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其实那天...”·他将那天与皇帝面谈的内容娓娓道来，刻意避开了某些细节。
殢无伤听着听着，面孔就沉下去，在薄暮的光里越发显得幽深··“这么说，皇上早有猜疑之心，那他卸我的职是为了...”·“不是，他是为了扶植国舅。
有关他生母的死因，我已派人去搜集证据·最多不超过一年，这件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这次你没有骗我”·“没有，我向你保证。
一年内，皇上会收回成命，你会官复原职，封光会回来，太妃也会没事·那么你...”·他说到这微微顿住，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支撑着把这句话说完：“你会信我吗”·殢无伤当下没有任何表示，只静静与他对视，然后被他的眼神看得蓦然心痛。
那是太细微的一种情绪，他还来不及抓住，就已失去··他觉得无衣师尹不该如显露的这般清明淡定，但他偏偏就是这般清明淡定·他淡定的抬了一下睫毛，然后把头低下去，有点寂寥，有点委屈，有点不知所措的说：“你还是不愿信我么我这回说的是真的。”
他说完还自顾自的点头，目光里好像有水色在流动··殢无伤的心莫名就软下来，把那些疑惑通通抛到脑后，很坚定的说：“我信你·”·无衣师尹水波盈盈的双眼就眯起来，认真的侧过视线，认真的想把这个人箍进眼里，再放进心里。
这时他已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来避免动乱，同时带给殢无伤他最想要的··哪怕他最想要的生活里没有自己，但是已经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无衣师尹把头轻轻靠在殢无伤的肩头，他靠得很小心，并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心满意足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8 章· ·作者有话要说：顺序错了，重复发了一章，于是这是新内容·蝉声鸣切，夏发浓荫。
临近盛夏，无衣师尹便推说天气热了，让人将他的发丝削短·削下来的发量蔚为可观，他又自行取首饰盒收了，平常就搁在镜台旁边··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这一日天光晴盛，他醒得比往常要早。
往常他都要在床上捱很久才起身，这回倒很爽快··以至于守在外边的侍女，在这个时间点听到屋内的叫唤，都有些发愣··推门进去侍候完了，正习惯性的要把书案挪过来。
又听无衣师尹说不用，只让扶他在镜台前坐下··侍女便依言照做，关门退出去前，刚好看到他打开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一条好像是发辫一样的东西··他正借着光，用手细细梳理，抑或是编弄·隔得太远，也看不大真切。
侍女恍然忆起，整理齐君的衣饰时，从来没有见过同心结这一类物事··依照慈光的婚俗，成了亲的夫妻，都会在腰间佩上一条，由双方发束编织而成的同心结，以示永结同心之意。
不过将军从没想过要和齐君同心吧而现在，齐君是暗中弄到了将军的头发，打算自己偷偷编一条·侍女不由心下恻然，但想起也没见着将军与夫人有，多少又有些释怀的，带上门退回外间。
她在外间站了近两个时辰，头一点一点的，都快要睡着了·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只抬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当下惊得大骇，忙朝里大喊：“齐君，将军来了”·她生怕被将军发现自家主子偷偷摸摸做的事情，情急之下，嗓音都变了调。
殢无伤看到她这种表现，也觉得有什么，猛然发力将门甩开，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室··他抓着无衣师尹的手，紧紧盯着他：“你做什么”·“什么做什么”·无衣师尹一脸不解的望着他，执梳的手被殢无伤举得高高的，另一只空空的手边，并排放着三根金簪，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殢无伤便拿眼去瞥稍后进来的侍女，她的眼神在桌面上一溜而过，顿时连脊背都挺得直了一些··“你喊什么”·“奴婢怕齐君睡过去了，所以才...”·她这话一听就是现场编的，殢无伤还待再问，无衣师尹却发话让她去准备午膳。
等她一走，殢无伤又把目光转回来·反反复复把无衣师尹看了个遍，觉得凭借自己的眼力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才好像放弃一般的问：“你刚刚在这里，做什么”·无衣师尹就动动被抓住的手，殢无伤这才后知后觉的放下。
然后他老神在在的揉揉手腕，老神在在的一边梳理长发，一边答：“我刚刚在梳头，怎么了”·“你一直在梳头”·“我还发了一会呆”，这回轮到无衣师尹侧过脸，一个无奈的，略嫌吃力的笑：“你到底想问什么”·殢无伤被他笑得很没有底气，有些恹恹的说：“总觉得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我。”
自从上回自己说了信他之后，两人的相处一天比一天融洽，关系也一天比一天亲近·近得明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却感觉越来越把握不住他··他好像离这个人的心还很遥远，又好像从来就没有走近过。
若是无衣师尹知道殢无伤此时的心理活动，一定会大为感慨·但他什么也不知道，且看殢无伤暗沉的脸色，也不愿他继续深想下去··所以他加深了脸上的无奈，好像迫不得已才坦白一般：“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那不是你所想的重要的事情，相反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殢无伤动了一下眉毛，像是习惯性的要皱眉却又忍住··无衣师尹就笑，用空茫的声音慢慢说道：“但凡人世间相处和美的夫妻，有哪一对不懂得相瞒善意的相瞒，反倒是一种体贴。
就拿你对封光来说，也不可能毫无隐瞒吧你受伤了从来不让她知道，不也正是一种体贴”·“可是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掉了几根头发，也要叫你知晓么还是说你不信我...”·“你不信我。”
他加重了语气，然后失望的垂下眼，眼眸里泛起海一样深邃的雾气··殢无伤只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无力，他伏低了身子把他包进怀里，闭上眼等慢慢镇定下来，才睁开眼道：“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尾音飘忽，话却说得十足真挚，和他以往那种淡漠的表达完全不一样。
让无衣师尹完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来回应他饱含真情的担心··他沉默的不予回应，殢无伤也沉默的不说话··两人沉默的维持着一个拥抱，恍恍惚惚的，好像就这么过了一生。
· ·☆、第 59 章· ·作者有话要说：从58章开始是新内容，因为前面多发了一章，整个文我都改过了，不过不文荒改的部分可以不看，因为我有强迫症，以后说不定还要改。
·建议配合森山直太朗 夏の终わり食用··等到侍女呈上膳食，两人才突兀的分开·从彼此身上散发出的静默的悲哀，连旁人都被感染。
三个人的动作，皆保持一致的静默平和·在暖洋洋的光线里，看似格格不入，却又相得益彰··直到放下碗，殢无伤才好像沉不住气的咳了一声，手指顺着紧实的木纹缓慢的，向前推移。
缓慢的越过桌上的中轴线，缓慢却又坚定的，覆上另一只刚刚放下筷子的手··“我信你，真的·”·他的手太热了，捂着无衣师尹的掌心，却把他的心都烘出汗了。
无衣师尹默默低下头，隔了许久，一个好像沉在黑夜里的，泉水一样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来：“那就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说话的嗓音都与平常不同，再加上殢无伤自觉对他不住，下午也不预备到太妃那里去。
无衣师尹见他铁了心要作陪，并不见得欣然，反而有种计划被打乱的烦乱··下午，他统共看进去五页书·好在侍女抬了水进来解围，无衣师尹便让殢无伤回避。
结果殢无伤杵在原地不肯走，还自告奋勇的要一手包揽··他把无衣师尹抱到躺椅上坐着，扎起袖子试了水温，很自然的去解无衣师尹的衣裳··无衣师尹按住他的手，他就抬眼望他，很坚定也很执拗的眼神，好像一直要望到他心里去：“让我帮你吧。”
无衣师尹迟疑了一会才松开手，殢无伤也是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小心而又珍重的，剥着无衣师尹身上的衣物，像剥开他层层的伪装··最后脱到单裾时，他又把手放上来，眉眼间有几分抗拒。
殢无伤便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依不挠的贴上来··“我自己来·”·“让我做完吧，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哪怕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眼中的淡淡哀伤，毫无保留的落进无衣师尹眼中，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酸得他没办法再正视他的眼，只好把头扭过去，手臂不动声色的，悄然垂下··单衣离开人体，带起一阵风·风吹到身上，居然有一点凉·无衣师尹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然后一只强有力的手，兜住他的腿弯将他抱起，缓之又缓的放进水里。
热水刚沾上脚背，无衣师尹就不受控制的发颤·当他整个人浸到水里，就变成整个水面都在轻轻的晃荡··等到晃荡停止了，殢无伤才拾起一旁的木勺，一点点的从头淋到尾。
又往指腹上抹了胰子，包住头皮慢慢向外搓动··他一边询问力道的轻重，一边说还是第一次给他洗头··无衣师尹就淡淡嗯了一声，好像很疲累似的，闭上眼睛。
看到他这种表现，殢无伤自觉住了口，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柔·洗完头，又用手挖了老大一块胰子，搁他身上细细揉开·手下的肌肤脆薄如纸，他怕把他揉坏了，也只敢用很小的力气，很慢很慢的去揉。
揉到他全身泛红，他才将他捞起来，放在准备好的毛毯上·给他擦干身上的水份，又擦擦头，擦擦脸··无衣师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出乎意料的虚弱，也出乎意料的乖顺。
等殢无伤擦完了给他穿衣，他才睁开眼，眼神依旧是很淡漠，不过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温柔而绝望的沉溺，快要把人吸进去··殢无伤心中莫名一紧，反应过来时人已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脸很白，白得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眉眼的轮廓很深，深得好像一个谜语，殢无伤永远猜不透他到底有几种表情··这样深沉的不可动摇，却包裹在一片虚弱的，稍一用力就会粉碎的苍白里。
“我扶你出去走走吧·”·殢无伤说得很急，害怕遭到拒绝般，死盯着无衣师尹微启的嘴唇··然后从那淡色的唇里，轻轻的逸出一声好··殢无伤提着的心就落下来，扶起他推开门，只为配合他的步调，慢慢的走出去。
风声萧萧，天光漫溢··从回廊望出去，是很漫长也很短暂的一条路，是属于这个人世的路··人世的路，对于一个离世之人而言，走一步就少一步··无衣师尹走完半圈，呼吸就有点频乱的，示意殢无伤扶他去坐下。
殢无伤便扶着他在石椅上坐了，日光沸沸汤汤的，顺着头顶的柳枝飘摇而下，飘摇着，舞动着满世界的静谧··无衣师尹就抬眼去望，他穿着一件宝蓝无花罩衣，内底是纯白的单裾。
微仰的面孔映着光，眼神似醒还醉，在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刻，好像一抹清寂的湖水，拢住了时光脉脉的流动··又好像一个遥远的，永恒的，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妄的梦。
每每想起这个梦，殢无伤就会变成一个从深海升起的泡沫，眼睛里源源不断的翻涌着悲哀··· ·☆、第 6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改，先这样吧，这是存稿...·继日前将军给齐君洗过澡后，两个人本该更亲密更契合才是，但从这几日的相处看来，好像又没什么变化。
两人间还是淡淡的，端上碗谨持礼仪的平淡，放下碗各行其事的平淡··十几年都这样平淡，那这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吧?·侍女想到这就忍不住叹息，正叹息间，外廊行来一道身影，瞧着既陌生又挺眼熟。
·她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得亏来人自报了家门，说是管事院里的，又说找她家齐君有一件要紧事··她领着来人进去时，无衣师尹正伏在书案前，一手托腮，另一手压着书页。
很淡然的一抬眼，托腮的手就倒下来，配合另一只手合上书·把书放到一边，整个人就挺起来，手也顺延着抚上膝盖，说你来了··他的口气实在是很淡，好像对这个人的到来，乃至于她所说的要紧事都了若指掌。
完全没有一点惊讶，甚至还有几分等待已久的意味··侍女便掩上门退下了··来人也不忙发言，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弯腰福了一福，说今儿来是遵了太后的旨意，师尹对于那件事，到底怎么想的呢·无衣师尹就笑，笑得很没有脾气，说我能怎么想呢皇上要怎么样，是我一个平民能左右的么·“师尹是想和太后撇干净了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
皇上如今是信了谗言，一心要扳倒太后了·太后倒了又是这层关系，他能放心将军么何况将军...”·无衣师尹收住了笑，一幅听得很厌烦的模样，说将军为国操劳多年，也是时候解甲归田，好生休养。
·这位长期侍奉太妃的女官，顿时不乐意了，把脸一沉就道：“你怎能如此自私你让将军...”·她毫不留情的斥责，斥他让将军陪他这个老死之人虚掷光阴，他是要用他苟延残喘的生命，把他拘在身边，一直耗着他么·直到耗干他生命里的热血和激情。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想起殢无伤眉间沉溺的隐忧和烦乱，放在膝盖上的手就并拢到一起··自己握住自己，自己给自己打气··他好像有点儿动摇，于是女官再接再厉的说：“师尹是不是忘了，当初对太后的许诺，说要给将军庇佑。”
“我没有忘·”·“只要他还当我是他的师尊，我就会永远给他庇佑·”·他每说一个字就要换一口气，好像很疼似的··但他迎着光的面孔毫无起伏，就是很淡漠的一种敷衍，敷衍得让女官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这个诺言已经失效了。
“那师尹摆明不管了，哪怕因此危及慈光也...”·“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要太后替我照拂忧儿，直到他长大成人。
如果太后肯应的话，我还要一个凭证·”·他最后的条件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殢无忧··女官顿觉脑细胞不够用了，这府里的事她不是头一回听闻，但教养的反比亲生的还上心，这倒是闻所未闻了。
她难掩诧异的退出去，回宫复命··结果太妃听完并不见诧异的，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让她交予无衣师尹说她允了··隔天女官进到屋里时，无衣师尹正低头整理衣饰。
听到挪近的脚步声，就把头抬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看着她走近，居然主动提了一句：“太后怎么说”·他的态度和昨日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
不过女官也无心去管他态度的转变，毕竟宫中耳目众多，她出宫的时间被限得很死··她将玉牌递给他，若非手中的质感骗不了人，无衣师尹都会疑心自己在发梦··这玉牌他见太妃贴身带着，也有近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随着她地位的几经更迭，佩戴的饰物越发精细华贵·唯有这块略带瑕疵的玉牌，始终不曾换过··即便不知玉牌来历，想来也是太妃十分珍惜之物。
而她肯用它来作为凭证，足可见她已逼近生死关头，连讨价还价的时间都欠奉了··无衣师尹妥善的将玉牌收好了，才说这事就定在秋闱后吧，秋闱国舅肯定会往朝廷安插人手，届时便算有了实证。
女官一听，几乎是逼迫一般的问：“那到底是哪一天呢”·她这样的语气也没能让无衣师尹动怒，他依旧秉持着一贯的涵养，不紧不慢的答：“就中秋那天吧，比较好安排。”
·☆、第 61 章· ·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要做的准备还很多，时间便更显得珍贵而紧迫··无衣师尹伏案的时间比以前更长，而且往往要经过长时间的深思，才能写下一行字。
这一天是夏末的最后一天，檀烟袅袅而回，蝉声局促而焦脆··无衣师尹靠在案头，很随意的翻动卷宗·前几天，他已做好了全部准备·眼下的日子，卷宗能写就写一点，不能写，其实也就这样了。
人生而有限，关键在于懂得取舍··用有限的时间，来完成他必须做完的事情，怎么算都很值当··是了，很值当··无衣师尹含着淡漠的笑，提笔在卷宗上耕耘。
耕着耕着，视线渐变得昏蒙，脑中亦如藏了一只大鸟，扑腾不住的旋·旋得他全身酥软，倒下去时只来得及掩卷搁笔··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感觉到布巾在身上擦拭。
感觉到药汤自唇齿间灌入，那滋味太过美妙，但他想缩一下舌头也是不能的，因为根本没有力气··他浑身无力的躺倒，感觉到身边涌潮般的呼喊·直到它们消失了，他才更能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握着他不肯稍放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用心，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细细的包裹，在握久了自然松驰时，又下意识的紧上一紧··这样频繁的碰触，让他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昏睡·因为现世还有人如此焦虑，如此紧张的，期待着他的醒来。
无衣师尹撑开眼帘，感觉真的是撑了很久，眼前才一帧帧的恢复清明··他还没有醒透，视线很茫然的对上殢无伤的，茫然的看到他一脸欣喜，似乎还超乎状况外的笑了一下。
无衣师尹就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殢无伤脸上只剩下淡定，但气息里忽悲忽喜的意味非常强烈，强烈到令他没办法再忽略··也许他比想象中更在意自己...·也许这回他会答应·心里慢慢又活泛过来，无衣师尹牵动殢无伤的手，示意他拉自己起来。
然后靠坐在床头，隔了一会，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提道：“无伤，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你说·”·“你能不能...休了我...”·殢无伤剧烈的抖了一下，一下过后，他用犹带余颤的右手去扶无衣师尹的肩膀，眼神盯着他，端详许久才仿佛克制不住的问：“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要说这个”·因为我不想死后和你们合葬，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待着。
但是到了现在还在意这个，实在是太难堪了··“我的身体很差·”·“我没有把你当作负累·”·殢无伤的声音哑得可怕，眼眸里倒映着月光，好像要流下泪来了。
明明自己才是最该伤心的那个人，为什么这个疏情的人，居然会比自己更伤心呢·无衣师尹深吸了口气，眼睛酸涩得连睁都睁不开，便半眯着眼道：“那我可以换个要求吗”·他的眼睛在笑，很温厚很宽容的那种笑，一点也没有要动怒的迹象。
殢无伤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委屈·且他的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再一次被拒绝的男人...·自己好像总在拒绝他，因此他的每一个要求，都只能退而求其次...·心中涌现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痛楚，殢无伤重重的点了头。
无衣师尹扬起唇角，用饱含感情的语调，悠悠的说：“等我闭眼之后，你就代我看顾忧儿吧·”·殢无伤好像被雷劈中了，怔怔的望着·突然狠狠低下头去，吞了好几口唾沫，才能顺利的将一句话讲完。
·“要看顾忧儿你自己来，别想把这种事推给我·”·“我知道你一向都不喜欢他，可他到底是你和封光的孩子·封光因为我的缘故，不肯亲近他。
如果连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你不要说了啊”·殢无伤猛然抬头，好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冲着上头张望的猎人，心慌的无助的嘶吼。
“那你答应我·”·无衣师尹脱力般的去拉他的手，却扑了个空·他勉强笑了一下，用快要渗出泪滴来的眼睛，用尽全力的望他··他的眼色犹如软刀，温柔而又绵密的，在他心上一寸又一寸的挖掘。
殢无伤几乎可以听见，血肉被破开的钝响··他难以忍受的偏过头，想要按一按胸口·这时又听见无衣师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你就...答应我吧...”·他正竭力维持着，一个浸泡着泪水的微笑。
殢无伤的心瞬间疼出了窟窿，他这算是交待遗言了吧如果自己答应他，他就能了无牵挂的去了··但是不答应他，不答应他...·殢无伤看着他越来越湿的眼睛，想像以前那样狠一狠心，却发现无论如何没办法做到。
他就...满脸疲惫，兼且认命的变换了姿势，把他揽进怀里，说：“好，我答应你·”·无衣师尹听到这句，才把头抵上他的肩膀·不似往常那样轻微的碰触，而是放松身心的全然交付。
他安然枕在他的肩头，他被他枕得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他微垂的睫毛，有清霜般的月光在静静流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2 章· ·作者有话要说：虐点反复掉线，我也是醉了。
他安然枕在他的肩头，他被他枕得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他微垂的睫毛，有清霜般的月光在静静流淌··他的另一只手本来撑在膝盖上，这下便好像着魔一般的伸手去碰。
但不等他碰到，无衣师尹就用手揩了一下眼睛，然后眼尾红了一片··殢无伤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抱着怀中单薄的躯体，居然有些埋怨起自己：他为什么不早点答应他，非要把他整哭，他不想他哭的。
这段日子以来，他想了很多，反思自己曾经的错，虽然从未从无衣师尹那得到确切答案··但他真的想要，也愿尽全力去补偿他··而除了生活上的补偿，似乎还有感情上的弥补·殢无伤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如果无衣师尹提的第一个要求，真的是他想得那样，那......·他托住他的脊背，慢慢让他躺倒在床上。
像拆一件尘封已久的礼物，小心而又慎微的，扯开他的腰带，把手伸进衣襟里··他的动作虽然急迫，却没什么情/色的味道·而无衣师尹也不认为，对着他贫瘠的身体，殢无伤会有性/致。
他只当殢无伤要给他换衣，完全就没有防备·而殢无伤见他闻风不动，一幅任人摆布的模样·想来是错不了，就弯起手肘撑在他身侧，只手在他身上缓慢而缠绵的摩挲。
手下是属于一个男人，久病未愈的躯体·触感并不滑腻紧实，但偏偏是这种隔着层细沙般的干涩，让他连手指都被吸住··他小时候，因为长得好，差一点就被男人侵犯。
自那时起，他对同性间的情/事异常排斥，打从心眼里觉得肮脏··只要一想到那个过程，就能令自己脸色发青·而这回不是只有想想而已，还必须亲自...·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让无衣师尹离世时，还保留着童身吧·那样对他而言，真的是太残忍了...·至于自己，咬紧牙关勉为其难的上吧·殢无伤摸了一会，自觉适应得差不多了。
才将无衣师尹摆成侧卧的姿势，自己也随之躺下，扯松了裤带，把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腿弯，整个人从背后紧紧贴附他··他以为自己会很勉强，但当两人严丝合缝的嵌在一起时，他却发现并没有。
他没有一点心理上的包袱，没有一点被迫完成任务的不情愿··隔着衣物，他用分/身抵住他的后方，稍稍磨蹭两下，前端就轻而易举的挺立··当他想要更进一步时，无衣师尹突然激烈的挣动起来。
但因使不上大力，那挣动瞧着更像是虚张声势··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反抗，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便偏头去望殢无伤，脸都有点发僵了：“你...你做什么”·前面他只当殢无伤在帮他舒活筋络，完全没想过他居然存着这种念头。
而殢无伤见他眼中惊惧不似作伪，心知定是自己会错了意，脸上就浮现出一种很奇异的神色··有点懊恼，有点尴尬，有点郁忿，还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所措的将他搂得更紧，完全无视他的挣扎，好像自暴自弃一般的说：“那你让我休了你，难道不是因为我从未碰过你，我觉得...”·“不是。”
“可是我想...这么多年了，总该...”·相较于他的吞吐，无衣师尹难得强硬的说：“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也不重要，你放开我吧...”·他说到这好像触动了什么心事，赶紧把头回过去，用力抱臂借以支撑。
他觉得有点儿难过，觉得眼泪可能要不请自来了，就难耐的扬起脸，更深的埋向枕面··然后他听到殢无伤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我想...”·他闭着眼都能想象他现在的神情，微微皱起的眉毛，目光里满是怜悯，他把这个当作是对他的补偿...·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眼泪无声汹涌的，湿了一脸。
无衣师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着将话说完：“可我不想，而且这件事，你并没有做错·”·他的语气过于平静，让殢无伤动了动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冷场，贴紧的拥抱就变成十足的尴尬·殢无伤摞开手背过身，有点泄气又有点松气的，轻轻叹息，静待欲望的平复··等他再度躺下，无衣师尹已经调整好呼吸。
他柔顺的发丝，在枕巾上薄薄铺开一层·头略略伏低，配合他佝偻的身躯，竟显得孱弱非常··那一刻的殢无伤好像被鬼附身了，他十分爱惜的，将手指插入他发间，细细梳理。
自手中穿过的发丝轻盈而湿暖，犹带潮气的感觉·殢无伤顺手在发顶揉了一把，无衣师尹的声音闷闷的响起来：“我饿了·”·殢无伤这才想起他昏迷时并未进食，很自觉的趿上鞋走到外间。
侍女已经捱不过睡意，合衣倒在通铺上睡得香甜··她现在除了日常的服侍之外，还多了拣药熬药擦身的差使，每天过得也很辛苦··殢无伤便没叫醒她，自己动身去了厨房。
许是爱屋及屋吧，他现在对无衣师尹关照非常，连带对他院里的人也体谅许多··等他端着熬好的粥回房，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无衣师尹好像很冷一般的，蜷在被窝里。
眼睫紧紧闭着，眉目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他是等不及才睡着了吧，殢无伤的心微微泛疼·他以为煮粥是件很容易的事，没想到努力了两回，均以失败告终。
第三回弄出来的成品，也只是勉强可以入口··他不禁想起老早，怕是有十四年了吧那时他在军中历练，每天踏着月光回到太师府，总有一个人和一碗面在等着他。
面是那人煮的，看得出用心的程度，但他没有一次肯赏脸动筷··他也从未想过，那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煮一碗面·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默默解决掉。
想来应是和自己现在差不离的心情吧期待中又夹杂着绵长的苦涩··再想下去，心里好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殢无伤赶紧把无衣师尹叫醒，让他靠在床头，喂他喝粥。
瓷勺在粥碗里安安静静的来回，第一勺刚入口，无衣师尹就梗了一下，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往里咽··然后殢无伤就很心虚的，解释说他是第一次煮粥，掌握不好火侯。
“下回煮粥，肯定会好很多·”·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让无衣师尹再也承受不住的，微微喘息·喘息完了也没听他说什么，只是饿狠了一般，将一大碗白粥喝得干干净净。
殢无伤想起他长期服用药膳，心里一动，忍不住又说道：“等我跟厨娘学学，下回再煮给你喝吧·”·无衣师尹就静了片刻，片刻后包容的冲他笑笑，说：“好，我等你。”
他没有告诉殢无伤，这是他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尝到他亲手做的粥··等他学会了，能陪在他身边，喝他做的粥的那个人，终究不会是自己··· ·☆、第 63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的太忙，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写文的心情...·总之闲一点的时候，我会尽量多写一点的...·今天是秋闱的第一天，顺着开敞的轩窗望出去，天空蓝得那么干净，容纳不下一缕云烟。
无衣师尹躺在垫高的枕头上，带着清淡的笑容，近乎贪婪的凝视··这便是他生命里仅剩不多的风景，怀着珍惜的心情去看，每天眼中所见，都略有不同··不单单只有风景，每天送往耳中的蝉声，也随着它们生命的流逝，一点一滴的变幻着旋律。
他听得入了神，压根没留意身边何时多了一人·等反应过来，殢无忧好像已经待了很久，一幅心事很重的模样··他不笑实在像极了殢无伤，木着脸不发一语时尤其像。
不但长相，这大半年脾气也逐渐偏向...·无衣师尹很无奈的，抬起手发现只够得到他的前襟，就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扶自己起来··殢无忧听话的扶住他，扶到他能坐起身，却并不松开手。
都靠在身上了还嫌不够，还要托住他的头，让他倚在自己的肩窝··他的动作很轻柔，眉目间也望得见忧虑的影子·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大多还是毛毛燥燥的，哪会如此沉静呢·好像快要沉没的，那种宁静。
无衣师尹没来由的叹一口气，把手搁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慰着说秋闱学堂放假了吧怎么不和其它孩子去玩呢·殢无忧就说没有玩乐的心情，他很担心。
他说到这就有点害怕的，把无衣师尹搂得更紧·若非他的忧虑还很青涩，轻轻一吹就会散，无衣师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猜到了··他下意识的要叹气，又忍住。
用手扯住殢无忧的衣袖，示意他静下心来聆听··微风穿过檐廊，檐下的竹风铃轻轻晃荡·晃荡着落花依依，蝉声切切，还有一人舞剑的铮铮··他来时就看见殢无伤在院子里舞剑，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扭头快速跑过。
他只有在无衣师尹面前，才唤他一声父亲，平常都当他这个父亲不存在·从他小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打他，还把他关在祠堂里，非要逼他认错··那一个睌上，就把他以前对他的好全部抵销。
反正他本不算他亲生的，这世间的天理人伦也束缚不到他·他的世界非常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就远离他··但因着无衣师尹之故，又没办法离得太远。
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就见··殢无忧越听越厌烦的，摆出一副苦瓜脸·他的表现实在是幼稚，隐约又有了几分同龄人的样子·无衣师尹看在眼里，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呢，便略微宽慰的问：“你听到了什么”·殢无忧当然不会说他听到了舞剑，就把听到的细小声响，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堆。
无衣师尹听完便轻轻点头，赞他听得仔细，又说让他听的只是蝉声，蝉谐音为禅，这种鸣响不歇的虫子，就好比在人世间修行的苦行僧，用一生的时光来求一个圆满··“它的生命虽然短暂，历程倒很圆满。
所以你不用担心爹爹，爹爹这一生也算是求仁得仁，并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呵了口气，抬头看着殢无忧近在咫尺的脸，眼角憋得红红的，强忍悲伤的脸。
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反而极其认真的，誓要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就是......大概无法亲眼，看到忧儿成家立业了·为了这个心愿，爹爹真的有很努力的活过。
如果哪一天活不下去了，忧儿就代替爹爹好好活着吧·”·殢无忧听到他这么说，再也管不住自己，硕大的眼泪一股脑的砸下来，砸得无衣师尹心里坑坑洼洼的。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但这种话留着不说，他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他手抚上他湿润的脸颊，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整个人就被死死圈住··殢无忧两手圈揽着他，还把头伏在他的肩窝，犹带哭音说：“爹爹，你会长命百岁的，只要等我三年，不，两年就好。”
听他说得笃定，无衣师尹便问为何会是两年呢结果他又答不上话·于是无衣师尹觉着，这孩子是想让他再多撑些时日吧··他就露出很宽泛的笑，发自内心的说他只是有感而发，并非真的撑不下去了，又说两年肯定没问题。
殢无忧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的，微抬头来望他，说爹爹你没有骗我·无衣师尹贴在他面颊上的手，顺着肌理一寸寸向上摸挲，摸到发顶就溺爱的揉一揉，说爹爹怎么会骗你呢以前没有骗过你，这次当然也不会。
他说完好像很怀念似的，将视线一顺溜递向窗外·临近中午，天光均匀的倾洒在庭院里，把所有景物照得异常清明，也异常扎眼··苔痕斑斑，铃声沓沓。
落花幽幽，蝉鸣寂寂··他在这拓满时光印迹的小院里，听着袅袅的，好像颂经一般的蝉鸣声，觉得离自己离开人世的日子更近了··近得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 64 章[已修]·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配合杨宗纬的洋葱食用...你们懂得~·或者剑起苍澜...·从秋闱一溜烟排过去，连续几天皆是均均朗朗的好天气。
今日更是难得的好天气，昨儿夜里下了一场雨，新雨初霁，早上醒来时竟连空气都为之一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就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过数数日子，也只有一天，他就彻底轻松了。
明天...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一刻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宁静得让他不想发声，便侧过脸去，纯当欣赏风景··虽说这是他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时光，但他的表现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矜淡。
若是这份矝淡，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可惜的是，不能··半梦半醒之间，居然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他一人站在无垠的旷野中，相对陪伴的，只剩风声。
风声回荡，更衬出整个天地的空陌，空到令灵魂失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他看着殢无伤挟着一袭红，像是烈焰一般蔓延开来，将他快要腐朽的回忆燃烧殆尽。
明明是缓慢得令人煎熬的过程，他却不觉得难熬，只是有一点热··真的是有一点热，好像阳光暖洋洋的倾洒下来，依稀间又听见风铃的声音，又回到某个仲夏的午后。
他抱着个乳娃娃在树下纳凉，仅有一墙之隔的小院外面，传来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转眼竟又是端午了呢··目光随飞舞的落叶越飘越远，飘到摇曳的烛火上就默默凝住。
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沉默的枯等着火光渐渐消隐··但它这回没能真的消下去，反而越烧越旺，连空气都快烧着了··一瞬间他又躺回了床上，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火焰，轩窗烧着了，案几烧着了，就连身下铺的蒲席也快...·这样看来，应该很快就能解脱了吧·他从容的微笑，且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准备。
但当火真的烧到跟前时，却陡然爆发出一股生的意志··他想要活，想要活下去··那种想要活的念头，渐渐盖过了一切·于是他奋力自救，自救之余，心底居然存着一丝盼望，盼望某个人能赶来救他。
许是心诚则灵，他真的听见了一阵马蹄声··然后从徐徐飘散的灰烬里，他看见殢无伤一人独骑，缓缓行来··下颌尚嫌圆润，雪白发丝堪堪及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现在的样子，仿佛还是昔日的那个少年··对着眼前的火海，不见丝毫惊慌·挥剑充耳哀吟，剑气如霜花般丝丝倾落，覆灭了火焰··这才牵着马进来，弯下腰拉住他的手，深深的说：我来带你走。
深深的目光，那样的认真和执着，仿佛自己才是他这一生的执念··死寂已久的心，突然被这句话触动·无衣师尹好像很疼似的咬紧牙关，任由殢无伤把他拉进怀里，还俯首埋进那人胸口。
埋着埋着就醒过来，一睁眼有东西顺着脸颊滑过唇角，微微的有一点咸··有些诧异的伸手去摸，才发现已经湿了满脸·明明只是个梦，为什么要流泪呢·是啊，为什么呢·他偏头去看殢无伤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能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即使是在沉睡中，那人也微微皱着眉，承载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自己真的是他这一生的执念吗不，其实是他这一生，快要背负不住的重担吧...·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是自己...让他如此疲惫...·看着看着，无衣师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抚殢无伤的眉心。
神色间也流露出，罕有的一丝脆弱··原来自己还爱着他，一直爱着·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的忘记，真的放下··梦境中已表现得很明显了，不是么死前竟还残存着这样浓烈的等待，等他带自己走，足可见他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他没有放下过，没有放下过啊...·只是这份感情太能让他疼了，所以他才把它埋进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那个永永远远只为一人保留的位置··而那个人也一直都在，就在他心里。
是了，在他心里··无衣师尹用力按住胸口，似在感受某个满当当的位置·而随着他手的移开，殢无伤开始不安的呓语起来··“不要...不要走...答应我...不要走...”·无衣师尹因而怔住，他怔了好一会，才把目光投向殢无伤。
借着单薄的月光，清晰可见自那人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就把手放回去，重新搁到额头上·然后殢无伤脸上的线条都舒缓下来，轻轻的吐出几个字··那轻轻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无衣师尹的心上。
原来......哈......·他很冷似的吸了一口气，克制的将手缩回来躺好·感受到身畔蓦然沉重的呼吸声，却没有余力，再去看殢无伤一眼··哪怕明天过后，就是永诀。
他怕一眼过后，他会舍不得离开，会想要留下来·留在这个人的身边，哪怕不被需要也好...·哪怕...成为他的负累也无所谓··他怕，他真的怕··所以他赶紧闭上眼，在静寂的黑夜里，默默的躺到天亮。
·☆、第 65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请配合 三千年后（Remix)食用~~，这章算是提前发上来的......提前发上来的原因是，不能我自己一个人被虐·无衣师尹坐在镜台前，执梳默默打理自己的长发。
他梳得很用心，每一束发梢都细细捋齐·梳完又埋头整理外裳，爱惜的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痕··殢无伤进来时，心脏莫名的震了一下·本来太妃传话让他去宫里过节，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看到无衣师尹这幅专为过节而准备的样子，他就觉得十分的不妥了，这让他想说的话梗在喉口，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无衣师尹的手就顿了一下，他微低着头，还保持着整理衣摆的姿势：“太后，今儿让你去宫里吗”·“是。”
“那你去吧，这回把忧儿也带上吧·”·他好像只是顺带，就替自己做了决定··强烈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殢无伤只顾茫然的盯着无衣师尹看。
看这个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静的模样··像是黑夜里的雪山，营造出致命的宁静感·在夜色的包裹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轰地一下，天崩地裂。
“你真的想要我去”·从声音上都能听出他内心的动摇，但那点暗藏的期待，总归是骗不了人的··无衣师尹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放得很空，空得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
殢无伤被他空荡的眼神吓了一跳，然后一个遥远的，好像被雾气包围的声音，隐隐的显现出来：“恩，忧儿大了也懂事了，不会触犯太妃的·”·听到他这么说，殢无伤何止是心惊，简直是坐立难安。
他回想起上次家宴上的风波，顿觉无衣师尹这话是意有所指，脸上就有点起烧··手心也跟着微微发汗··这段时日以来，他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寻思良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因为没有一个，是无衣师尹心目中的答案··而且每次认错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很慌·他们现在这种温馨而恬淡的相处，是花了多少年的光阴，才堪堪垒积。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而一溃千里··他不想的，真的不想...·所以现在轮到他，过分紧张了··爱一个人，常常会很紧张，很克制，是不能那么肆意松弛的。
这个道理，在爱里痛过，在痛里成长过的人，自然就懂了··他还没得到这样的成长，又怎么会懂·因为紧张，殢无伤连呼出的空气都是软的，说不出话来。
他微红的脸衬着根根分明的睫毛，眸光略微闪躲，是很脆弱，让人心生呵护的长相··和无衣师尹记忆里的小刺猬，简直一模一样——它那么小，还那么倔强。
总是小心翼翼的，竖起全部尖刺来武装自己··少年防备的眼神，腼腆的笑容，偶尔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一浮现于脑海··无衣师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和眼前这人相比，他的确是老得过分了。
头发稀稀落落，皮肤不再光滑紧绷，眼角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他老得跟不上他的脚步，就不应该再拖着他了··无衣师尹猛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那些隐忧动容通通不见，只剩下一个飘渺的，像扬在大风里的眼神：“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任人怎么回味，也听不出里面有一丝一毫，不满的情绪··但殢无伤就是兀自心惊，哪怕每年中秋都是这么过的，今年也合该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呢·他站在房中，认真审视四周：锦画屏风，纤云轩窗；清冷而又素雅的色调，没沾上半分过节的喜气。
倒是无衣师尹穿得十分隆重，服色繁复华美，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你今儿打算出去”·殢无伤心头憋着一口气··无衣师尹好像也发现了，他把目光落下来，落到他脸上才说：“你想多了，我这样的身体，能到哪里去呢”·他的目光实在是很淡，纯粹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一点要迁罪他人的意思，好像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身体，是怎样一天天衰弱下去的。
殢无伤被他噎得心口一窒，指尖发烫，只顾死死将人扣在怀里··他扣得太紧，几乎快把无衣师尹整个人揉碎了·那是个暴风雨般猛烈的拥抱，来势汹汹，饱含真情。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无衣师尹静静的任他抱着，颤抖着他的颤抖，心跳着他的心跳··怦怦怦怦，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心跳声，渐渐盖过了其它声音。
殢无伤的手心还那么潮湿，把他的肩膀都握出汗了··但他什么都不说，一句话都不说·只因他知道，接下来殢无伤一定会说：“你想去哪，我陪你·”·用那种因为愧疚而变得暗哑的声音。
但他不需要他这样的愧疚，太不干脆也太婆妈，一点不像他记忆中的他·所以他抬眸，直直瞅着殢无伤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个答案”·“你说。”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他瞳眸的颜色很深，映在脸上的，睫毛的影子却挺淡·那么虚弱，又那么坚强的一双眼睛，让殢无伤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大大方方的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不用再跌跌撞撞的寻找答案··但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怎么能接受......·就算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但那种深沉的，像海一样从头漫到脚，让他从手心到脚尖都发凉的愧疚感。
让他避无可避，他也不想逃避··他想要纠正错误，想要尽可能的补偿他，想要让自己好过一点...·他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已泄了底··结果无衣师尹就很厌烦的，微微皱着眉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是在可怜我，还是瞧不起我这些我通通都不需要，毕竟真要算起来，是我欠你更多。”
殢无伤从来没见过他这幅表情，居然会觉得和以前的自己，十分相像··一样是渗透到骨子里的难耐与无力，如出一辙，怵目惊心··他因而震住，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了，又听无衣师尹说道：“你弄痛我了。”
语气里遮掩都遮掩不住的麻木··殢无伤只好松开，攥紧自己空空的手心··他完全想不起要说什么，因为以前不管他说什么，无衣师尹都很乐意倾听，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任风吹动衣衫，静默了许久，才说：“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去四依塔看看风景·”·无衣师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居然拿这个引诱他但他没忘记今天要做的事，精心筹备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会忘·哪怕他真的好想，好想同他去看风景，看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日落，金辉流曳，波澜壮阔；深潜入夜，永不复回。
·可惜他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了...·他要离开，不可以留下来，无论他有多么想要留下来...·他好像背不住的喘了一口气，目光柔和下来，点点倾洒在殢无伤身上。
而殢无伤现在的模样，活像一只伸着舌头，等着上来舔/弄自己的小狗··摇着尾巴，目光热切又讨好，谁能忍心拒绝这样一只小动物呢·无衣师尹心口阵阵发软，刻板的脸顿时撑不住了，就缓下来，缓下来露出一个相对温和的轮廓。
“你不是约好了”·“那...”·殢无伤心中异常纠结，想起封光还在宫里等他，低垂了眼，眼中的那片天，黑了··“我们晚边去，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留意到他低落的情绪，无衣师尹微微一笑，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湿润的，欣慰的，如释重负的··殢无伤也跟着松口气，几乎是深有感触的说：“是，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说到这，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转换口风：“那你等我，我早点回来·”·“好·”·殢无伤便转身，提步跨过门槛，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天光下了，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会等我吧”·无衣师尹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安心出去了，连步子都迈得大了一些··步伐坚毅，未曾回头··那时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么一小段时间不用在意··但他没想过，他的时间是朝前走的，无衣师尹的时间却是向后退的，他们就只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的交集。
他空空的许诺了他的一辈子，却没想过他们还没有一辈子··也许只是一被子吧··每每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无法抑制的，汹涌而澎湃的流下··· ·☆、第 66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请配合 三千年后（Remix)食用~~·他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无衣师尹最后凝望他的那个眼神。
好像看着时光默然远去，被迫遗留在原地了，却依旧不改初衷的恬淡，温柔··他温柔的望着殢无伤渐行渐远，没有出言遏止··这是他最后仅存的，温柔。
看不到那个背影了，他才拉开镜台下的暗格，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一封遗书，还有一束盘好的发辫··这些年他衰减许多，唯独头发还算光润盈亮，拿来当作送人的礼物，倒也不显寒碜。
毕竟他体内流着皇族的血，发丝乃天生的紫色，绝非后期浆染的可比··他想到这里就定下心来，觉得这实在是十分和衬的，一个礼物·用来回报绿萼的辛勤伺候，给她作一个念想，同时带给她一份，活下去的动力。
日后，也请你替我好好看顾忧儿吧··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如此请求本不必一再重申，他相信她一定懂的··他把掏出来的什物默默塞回去，默默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侍女喊进来，让她去出宫的那条道上守着，见到绿萼再交给她。
侍女只当是他疏忽了，兼之见他神色匆忙，想来此事十分要紧，就颠颠的跑了··她现在跑去也赶不上，只能等到下午··无衣师尹掐算一下时间，眉目间的急色瞬间收住，又恢复成一贯的淡定。
淡定的顺走铜镜前的金簪，往床上一靠··把床头的卷宗搁到手边，才拨动金簪的暗销，将弹出来的细针对准血管，狠狠刺下·趁着毒液还未流遍全身，利索的摸出燧石。
火光亮起，他才放松累了一天的身体，自然而然的滑下去··滑到枕头上，眼前就开始自动回放这一生的经历：爱过什么人，害过什么人，做了哪些事，又还有哪些没来得及尝试。
想起那些因为他而丢掉性命的人，头几乎要低到尘埃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原来人...人不管活得怎样不堪，其实还是会想活··还是会想活的··因为人活一世，值得追寻和坚持的东西很多，不会因为一点点苦痛，就否定自己的整个人生。
但若有来世的话，他知道他还是会那样做的··因为那是融入他骨髓的职责，甩不脱也逃不掉的··他心中前所未有的透彻，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模糊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觉得是一片红红黄黄的颜色。
他的脸浸在火光里，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是很温暖，也很贴心的颜色··贴心的，温暖的十几年，就这么唰啦一下过去了·曾经手心贴紧的温度，咫尺相闻的呼吸，熨帖肺腑的拥抱，还有没能执手走完的这一生。
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他闭上眼兀自沉醉，吐出胸中封存已久的积郁，露出一个终于可以安歇的微笑，轻轻的念：“无伤，你自由了·”·你自由了。
·☆、第 67 章· ·作者有话要说：PS：这章写得超级累，写完感觉自己不能再爱了，虐小哥真难写以后虐点上线了再改......·让我昨天作死刷搞笑视频，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T T·这个后面虐无伤的部分请看这个系列的第二部，还没有写就这样...写了我会在第一部文案那里放上链接。
·在储仪宫坐着的殢无伤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太妃就一脸慈爱的，让女官去拿棉背心·拿来的棉背心还没穿到身上，他就坐不住了·心里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刚巧外面起了一阵喧哗，他就走出去·大太阳地下，殢无忧举着一个小纸人，呆呆的看··“烧起来了...”·这孩子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碍于为人父母的职责，殢无伤板起脸，正要教训他，却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那种刻骨仇视的眼神··像是自己拿了把刀，捅了他全家··这种念头，殢无伤自己都觉得荒谬。
更为荒谬的是，一眼过后，殢无忧不见了··他瞪着眼也没看出他是怎么消失的，反正他消失了··殢无伤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侍从，个个一脸梦游般的表情，人群里没有绿萼。
无衣师尹又有事瞒着他·心里拧成一团，殢无伤什么也顾不上的朝外狂奔，蓝的天白的云一瞬间飘忽而过··慢慢的，白云变成了厚重的，瑰丽的火烧云，沉沉的堕在天边，压得殢无伤喘不过气来。
他确实喘不过气了，只好放慢些脚步，却仍坚持着向外疾走··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出宫的小路，连接着官道与太师府·穿过太师府再拐过街角，便是将军府。
按脚程来算，已是最近的了··如此看来，他一定能赶上·他要回去，亲口问一问无衣师尹，他又瞒了他什么··他走到小路的尽头，一转身，哪里有宽阔的官道和威严的太师府，只有一幢高高的墙，严严实实的堵在那里。
这个出宫门最接近皇宫的位置，已被国舅的私宅霸占·一所落魄的、久未修缮的太师府，让来来往往的官员们瞧见了，成何体统·恩宠的交接，权利的更替，竟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殢无伤心中一下懵了，想到某种可能，死死按住身后的墨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它拔出··此后，这个场景落在有幸得见的宫人口中，就成了一个不败的神话。
比起慈光其它的剑客，他更像是一个传说·只用剑气，就生生的撕开了天地··剑意凛厉，疾弛而去，徒留一片废墟··时辰还没到，天空却已逼近黄昏色。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堆叠在天边，越来越缠绵，也越来越炙热，其中还夹杂着乌云一样的浓烟··那个方向是...·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天，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疯跑·他要回家，要回家·可是等他回去才发现，已经没有家了。
他没有家了··他拖着一条腿嘣的栽在地上，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他看到了什么·一定是幻觉吧·他甩头，再甩头，脑子发烫，眼神发酸。
想要逃离，手脚却不受控制的，死死抠住泥土爬过去··烧透的灰烬一角，露出一只焦炭般的手，手中紧握的金簪，依然完好，在微风中叮叮作响··那是无衣师尹的手，不会错的。
殢无伤濒死一般的大口呼吸，齿列摇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有颤抖，只能颤抖·颤抖的抚上那只烧焦的手，然后趴在那堆灰里，一动也不能动，全身关节报废，只有眼眶不受控制的撑开，一滴一滴的溢出眼泪。
他被烧得很疼吧，一直傻傻的在这里等着自己，却始终等不到，怎么等都等不到...·当时他为何要走...他为何要走...他这一走，就把他的家给丢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是刺猬，他只是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一个厚重的壳，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在人世间辗转的数十年，他一直过着寄居的生活，防备的从一个屋檐迁到另一个屋檐··好不容易定居下来，就会觉得那个壳太重了，想把它放下来透透气·但等他透完气回来，就没有家了。
他就没有家了··全身骨节痛苦的扭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光是这样还嫌不够，因为风越刮越大·鼓噪的风卷起身下的灰烬，他怕无衣师尹也被吹散了，就撑着去拉他的手。
只听磕哒一声，金簪掉了下来··那只手碎掉了，它碎掉了...·殢无伤呆望着手里的灰，视线停摆，然后眼前下起了雪··满眼颓丧与落寞的白··好大好大的一场雪，沾湿了他的发丝，他的脸颊。
落到唇瓣上，是苦苦的味道·殢无伤突然醒悟过来，死命伸手去抓，但人怎么能抓住灰呢·怎么能抓住灰......·那一缕轻灰，随风而散，归于天地。
他徒劳的伸着手，只抓住一张还未烧尽的纸片，上面写着不信多情四个字··是了，就连老天爷也不信，不信他这样的深情...·天慢慢的黑下去，然后他的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他闭着眼，抱住那堆逸散的灰，把湿湿的脸埋进去，好像回到了久违的怀抱·安心而又惬意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马上快要睡着了，耳边又传来一声轻嗤，好像在嘲笑他此时的狼狈。
但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是谁了··然后一双手，不容退避的，贴住他的额头··一晃眼，前尘往事悠悠而过，时光荏苒，故人已远··而那些不该有的误解与责难...·他不能，他怎么能...相信...那是真的......·殢无伤咬紧牙关，这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他不可能被这点痛苦压垮。
但偏偏就是这点痛苦，让他直不起腰来，五脏六腑都要被焚化了··然而他的痛苦，来人大概感受不到，因为那个声音还在问：“你知不知道，为何他会散得这么干净”·他给了殢无伤充分的时间思考，奈何殢无伤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然后那人就很失望的，自言自语道：“因为，他对人世了无怨恨·但凡有一点，他就不会魂飞魄散·”·他对人世...他对他...没有一点怨恨，所以他才会...·殢无伤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再也支撑不住的，瘫在那里。
意识涣散，嘴角不自觉的淌下一行口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 ·第二部：[殢无伤X无衣师尹]尘寰·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可是姐姐说，对忧儿最好的是娘，那爹爹就是娘”·“爹爹不是你娘，爹爹是...带你的人...”·“那娘为什么不带忧儿”·无衣师尹呼吸一顿，属于大人之间的人情纠葛，并非区区几句话就能说清。
封光因着自己之故，对这孩子一向视若无睹，致使他从小就失却母爱，到现在更是连亲娘也不认得··他眼睑微晗，脸上浮出薄薄的笑意，温暖却也湿润的，仿佛覆着一层淋漓的雨丝：“你娘不带，换爹爹带你，这样又多了一个疼你的人，不好么”·“好”·到底只是小孩子，很容易就被转移了话题。
无衣师尹维持着笑容，用手指一指头上又道：“像爹爹这样，头上戴了很多亮闪闪的，就是你太奶奶·等你见到她，就要叫太奶奶·如果太奶奶问你...”·无忧任他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清，天真的瞳眸里，满覆着即将见到陌生人的憧憬。
他时值三岁，正是爱玩爱热闹且不怕生的年纪，小孩子的心思都很单纯，哪里懂得忧虑为何物他并不能明白爹爹为何会如临大敌，就如同他不能明白爹爹为何不与他同去。
“爹爹同去同去”当被移交到管事怀里，再被抱起走时，无忧不停挣动着，扒出小半个身子如是央求道··若论以往，无衣师尹一定会遂他的意。
但这次他只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很为难的，好像生病般虚弱的说道：“爹爹好累的，忧儿自己去吧·”·“那爹爹在这里等，等忧儿回来·”·“好，等忧儿回来。”
无衣师尹轻轻作了许诺，含笑看着管事将孩子抱出门去·他的目光就如同这孩子脚下的路，遍洒着温暖和煦的，却又捉摸不定的日光··待那两人走远，无衣师尹的气才渐趋松驰，整个人安静坐着，完全就是一副等生等死等药吃的样子。
自从接管这孩子之后，他的癔症虽鲜少发作，却也常感精力不济，几乎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疲倦··因是疲倦，他对于大部分的人情往来都丧失了兴致·曾经苦心经营的种种关系，费尽心力也要得到的爱情，真的遥远得就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现在仅对着有限的几个人还有情绪，其它的，就像飘浮在院子外面的那片蓝天，因为遥不可及，而显得格外的不真实··殢无伤无疑也属于不真实的那一部分，他预想中的，甚至隐隐期待过的渐行渐远，也随着亲子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变得难以成行。
殢无伤来看孩子时总无可避免的碰面，无可避免的维持着礼貌的寒暄，又被间接告知了更多的近况··那些曾经灼烫心田的爱恋在心底溶溶的流过，只留下一行清浅的印迹。
如今的他甚少在殢无伤面前装模作样，甚少有直白的情绪外溢，以前的种种求而不得，悉数被沉淀成另一种经历了沧桑，看惯了浮华的淡然美丽··清静徐然，隽雅芳致。
近日他清减些许，再兼精神不济，对惯梳的高髻竟也觉得沉重·因而在家时，一律只用盏金珠花盘拢发顶，其余的便任它垂下·这发型变得轻松随意，衣裳也与之对应的，换成藕荷色挑织银菊缎袍。
这花色雅致有余，稍嫌贵气不足，却也因而更凸显了他身上那股修禅般的气质··那是被岁月磨砺出来的，已知事有可为不可为的厚朴气韵，从容气度·他看似已不再受往事累及，若非对无忧的牵挂入了骨，几乎随时都能乘风归去。
但他毕竟还有着牵挂，于这俗世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各种牵扯·而人活在这个俗世里，便不能免俗，不管想与不想，总要被一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所局限，所束缚。
太妃总爱问及小公子的状况，将军的回答并不能让她心安，还是亲自见一见得好··为着这难得一见的家宴，他对忧儿的教导可谓是不遗余力，就不知他现场发挥得如何...·心里隐隐又骚动起来，骚动得无衣师尹连坐都坐不住，遂迈着步子在屋内犁圈。
他一圈又一圈的犁过去，犁到绿萼进来伺候吃过一轮药，犁到自觉无趣又捧书看了一回，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提步走到院子里，抬眼望天··日头倒还是不上不上的当空悬着，丝毫没有要落下来的意思。
不过日光的颜色就有点变了，不再是曛曛然的暖融，暖融里透着迟钝·反而像是油墨一般喷涌出来，喷涌着浓厚鲜明的，用来抵御黑夜的最后一点色彩··无衣师尹的视线，顺着斑驳的院墙，飘摇的花枝，一点点向上攀爬。
爬过檐口挂着的竹风铃，被那面并不算太高的院墙，所遮蔽的一切，却是怎么也看不到了··但他依旧不移目光的痴痴看着，当那面墙不存在一般·他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真的看了很久，久到绿萼以为他已变作一尊石像，才听到他开口唤她，让她去大堂打探。
绿萼也觉今日耽搁得够久，心中正蹊跷呢·恰逢无衣师尹发了话，就很爽快的去了·她走后，无衣师尹倒还是盯着那堵墙，但目光渐渐就松了，整个人无意识的盯着眼前的一抹白，直到那抹白被黑夜所取代。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天无声无息的黑下来，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都这个时候了，这出去的人回不来，外面侍候的人也进不来，纵是傻子也该觉出异样了··但无衣师尹偏偏就像，一无所觉似的，站在外头吹风，听夜风送来的悄声呜咽。
一声声的挠人心肝，一句句的惑乱人心··但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一个字也不相信·分明...分明只是夜太黑了，遮住了他们回家的路程··无衣师尹想到这里，便拖着两条麻木的腿回屋，寻了锦鲤灯笼出来。
他把灯笼挂在花树上，让它伸到外面·这个灯笼还是两年前在花灯会上，他给忧儿买的·忧儿一直挺喜欢的，等他远远的瞧见了，就能找着回家的路，也就会回来了。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站到失神，能清醒还是因为有个人猛力拽他的胳膊，拽得他生疼生疼的·他几乎是惨白着脸瞪向拽他的人，令他讶异的是，那人的脸色竟比他还白，简直连一点血色都不剩了。
而且他也在瞪着他，目光里还满是狂燥·他就那么狂燥的扯他进房，一挥手把门扳上··“哼你教的好孩子”·“忧儿呢”·殢无伤不说话，只用目光紧紧围住他，眼里又出现那种，他最熟悉的热度，像是火一样席卷过来。
那些曾将他烧得体无完肤的火焰，此刻却在他宛若冰封的眼里熄灭，他看着他，居然十分生硬的，又问了一遍：“忧儿呢”·殢无伤还是不说话，眼里的热度却在缓慢消退。
不过无衣师尹也等不到他消退，他迫不及待，几乎算是步步进逼的问：“忧儿呢他到哪里去了”·“他在祠堂面壁思过。”
无衣师尹盯着他翕动的嘴唇，好像完全无法对这句话产生联想，静了片刻才接上话头：“他在祠堂面壁思过，他做了什么要思过”·“那得问你自己了。”
殢无伤又将矛头指向他，这情形何其类似感觉就像是几年前，几年前绿萼在扶正的喜宴上，对封光出言不逊，而他逼迫自己向封光道歉··这个男人一遇到封光的事情就没法冷静，而他现在摆出的，兴师问罪的驾势，让无衣师尹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忧儿，说了封光什么吗”·殢无伤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压根没有要倾诉的意图。
看到他这般维护封光，无衣师尹脸上并没什么惊诧之情，好像早已料到··而他有料到的显然不只这件事情，那飘荡在夜风中的孩童呜咽，想必也并非错觉··“你打了他。”
“他该打”·“那绿萼和其它侍女呢”·“被太妃的人拘着问话·”·无衣师尹好像也被沉默传染了，他垂下眼睑不发一语。
等到睫毛轻颤一下，却是准备朝外走了··“你往哪去”·在出声之前，殢无伤就扯住了无衣师尹的衣袖·他总觉得让这个人走出去，他就会无声无息的，从此融化在这秋天里了。
而无衣师尹即便被扯住，也不拿正眼瞧他，不过语气里倒没什么特别的形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去找肯告诉我的人·”·“你那么想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殢无伤揪住他的衣襟，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见他全然不当回事的模样，本已消停的怒火又熊熊燃烧，随后毫无保留的倾泻·但没等他倾泻完，无衣师尹整个人就逼近瘫软，他瘫软得站不住脚，遂殢无伤改揪为提，将人一路提到床上去。
被提到床上之后，他不再一味的瘫软，而是努力的靠着床柱坐正，努力的消化殢无伤方才所讲··大意就是无忧不认他娘，还骂他娘是狐狸精·封光也就反讽了一句，他骂他娘是狐狸精，那他自己是什么结果无忧说自己也是狐狸。
旁人见着苗头不对，想拿孩子不懂事混过去·奈何无忧不肯认错，当着太妃的面，还自己很有理似的大声嚷嚷，嚷嚷他说的是事实··无衣师尹自问从未教过这种话，但保不准是下人们饶舌，一时不察就让忧儿学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太妃肯定要拿个人领罪，有绿萼怒骂狐媚子的前车之鉴在前，想也想象得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无衣师尹平复下心情，很能沉住气的说：“你把忧儿和院里的人都放回来吧，忧儿长期和我待在一处，他也只会听我的话。
所以这话必是我说的，我犯病时嘴上不牢，就叫他学去了·有什么你冲我来，毕竟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罪魁祸首，他说完又点点头，生怕殢无伤驳回似的。
但殢无伤也不去管他，只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道：“冲你来你也不必急着认，该你认的还在后面·”·他说到这神色略显不自然，不过无衣师尹已因他的话陷入怔愣，也就未曾察觉。
他怔愣了足足半刻钟，半刻钟后似是嫌坐着吃力，人又萎顿下去··“你说吧，我都听着·”·见他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还用被子裹住身体·殢无伤脸色转青，但终究没有发作，也随之在床边坐下，背对他将太妃的意思一一道来。
只说了开头就感觉床在晃，把头回过去，才发现不是床在晃，而是无衣师尹裹着被子，克制都克制不住的，不停抖动·殢无伤只看到他这幅样子就觉得可怜，刚想安慰他说虽然太妃怪他带坏孩子，明令禁止他们再相见。
但自己作为这个府里的主人，完全可以让他们私下见几次嘛··他还未把安慰诉诸于口，无衣师尹就用被子盖住了头脸，然后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他平静的，用不含一丝异样的声音慢慢说道：“你说过的，让我一直带着忧儿。”
殢无伤不由想起两年前，无衣师尹终于同意教养忧儿时，自己的确说过·但今时已不同于往日，殢无忧在众人面前怒骂娘亲，已是不争的事实·这种事实在任何一个崇尚孝道的国家，都是不可饶恕的。
而子不教乃父之过，这种过失在任何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眼里，都是他无衣师尹不容推卸的失职··“我是说过，但眼下这种情形，你让我怎么办”·“是啊，你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是我，所以你才...可是，你答应了我的...”·听无衣师尹说得好像自己故意要违背承诺，殢无伤不禁有些恼火。
但他已经直面了他的脆弱与伤口，也知眼下不宜刺激他太过，遂放软了语气劝哄他··他自问这回真的很向着无衣师尹了，孰料他却不依不饶的，一个劲的重复那句话。
饶是圣人，也要被勾出三分真火，更何况殢无伤的脾气，一向还不好··“这次的事，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我当然有错，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他低低的笑，笑声快要冲破胸腔却又戛然而止，让殢无伤陡然意识到，他其实是想说什么...·他后悔了，后悔曾对自己付出的一切...·他后悔了，他居然后悔了...·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扼住一般的疼，疼得殢无伤丧失了理智，只服从直觉，一心狂暴的问：“不该什么你后悔了是不是你为何要后悔”·无衣师尹却未给出半分回应，他掩在被面下的身体毫无起伏，看上去就像是...·像是...·一股凉气直透胸臆，殢无伤赶紧去掀被头。
掀开被头，就瞧见了宛若噩梦般的惨状·无衣师尹眼帘紧闭，唇角溢血，显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殢无伤打死都没想过他居然这么羸弱，当下就反应不能，隔了好一会才喊道：“来...来人”·嗓音犹自颤抖，袖口也胡乱擦拭起，无衣师尹嘴边的血迹。
见越擦越多，便更是慌神，慌神的又唤了好几声，突然想起外廊已经没人，这才向外一路疾奔··奔到府医那，也不说什么事，就用扛的把人扛进屋子里·结果府医一看就神情凝重，再一诊脉就摇头叹息，正叹息间不巧瞥见殢无伤的脸色，溜到嘴边的‘心肺衰竭，难以长久’，就硬生生转成‘心肺梗塞，淤血藏积，得好生将养’。
就为着这句好生将养，无衣师尹内院的人又被放回来·侍女们如潮水般簇拥着他，熙攘着来往，来往着喧嚣·饶是无衣师尹意识迷蒙，也还是觉得吵得慌。
他疲惫得只想睡去，最好就从沉入广袤无垠的梦的国度，偏偏耳边人声鼎沸，扰他清静的同时，又让他想起似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他极力回想，却苦于毫无头绪。
直到原本围绕着他的人声，忽远忽近的尽皆散去·他才听见一阵压抑的呜咽，直直映入心底··那过分小心的，并不敢太肆意的哭泣·让无衣师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他遗忘的那件事。
他的小宝贝，还在祠堂受罚...·是他的小宝贝在哭·只要一想到他哭，无衣师尹就经受不住·遂赶紧调动失去知觉的身体，然后毫无征兆的睁开双眼。
他不理会侍女乍喜的表情，只挣扎着起身，却因势头太猛又倒头栽下·被扶住时，唇角又溢出一行暗红，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齐君，不管怎样，您都得顾惜自己...”绿萼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指尖微微发抖。
无衣师尹压根顾不上她，他推开她蹬上鞋就朝外走，一脚深一脚浅的，竟是十分艰难··“齐君”被拖住时他步伐微跄，却仍仗着男子气力向前，遂绿萼只好改拖为抱，她跪低抱住他的腿不让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快松开，我要去找忧儿·”无衣师尹硬将口中污血悉数咽下，此时说来竟毫不含糊·他唇边犹带血痕，衣衫凌乱，模样本该狼狈不堪。
但因其眉目间一派凛然，倒给人一种艳丽慑人之感··绿萼只觉心中轰然一响，不自觉就松了手，再回神时只来得及扯住他衣裾：“齐君，没有用的...”·“怎会没用忧儿还在等我，他在等我”无衣师尹说这话时气势十足，手头也使了大力，奈何绿萼抱定了不肯撒手。
他二人正在牵扯不清，却因听到孩童哭喊，而同时停下动作··“你听见了没有”·“是小公子”·无衣师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回到床边坐好。
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又用衣袖拼命擦拭嘴角·绿萼看到这一幕，总算明白过来，殢无忧好她家齐君就好，若殢无忧不好...她心中大恸，只能睁眼呆呆望着··于是等管事抱着孩子进来时，这场面就显得有些怪异。
无衣师尹几乎是一瞬间就迎了上来，接住殢无忧就像接住了一整个世界，春光乍泄暖意融融的笑·而绿萼却怔怔站着，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管事便扯了一下她，然而清醒过来她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倒神情复杂的叹了一口气，拉着他一道离开。
屋子里一下少了两个人，便更显寂静，寂静得连心跳声都被放大了·无衣师尹怦怦怦的将孩子抱到床上，他几乎快抱不动他，又怕碍着伤口，这短短的距离行来，竟也惊险万分。
坐在床边还未缓过气，听见他哭，又用手去摸他的发顶：“忧儿乖，不哭·”·“爹爹”·得到抚慰后，殢无忧反而哭得更大声。
他哭着数落他父亲的不是，还指指屁股墩示意无衣师尹掀衣察看··只消一眼，眼里就起了雾·无衣师尹按住胸口咳了几声，把涌到嘴边的污血暗暗咽下，才把无忧兜进怀里。
问及家宴上引发的冲突时，他的目光很平和，声音里也没什么怪罪的意味，想来是对苦难和失望早已习以为常··但满覆他人生的苦厄，并不会因为这份习以为常，而变得好过一些。
它只会在前路上不断设障，然后在你猝不及防跌倒的时刻，成倍放大自身的狼狈··眼下正是他一生当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不管纠正多少遍，他亲自教养的孩子，不肯改口的始终是那几句...·我没有说谎，她明明就是狐狸精，而我也是只狐狸。
如此大逆不道，如此不知悔改··无衣师尹猛然抬起一只手，但对着殢无忧不解的目光，他却挥不下去··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他怎会一直坚持说这种傻话...·强烈的自责袭上心头，眼泪也在下一刻倾巢而出。
无衣师尹赶紧用悬空的那只手箍住面孔，自欺欺人的，妄图掩盖情绪失控的事实··“爹爹，你不要哭你要打骂忧儿都可以，但你不要哭，不要哭。”
童音里带着急迫，小胖手还搭在脸颊上不住的抹，好像这样就能令眼泪消退得快些·感受到这孩子的贴心如斯，无衣师尹心中苦痛却益发深重··他的泪越流越多，越流越急，几乎呈无可抑止之态。
这时偏又听殢无忧说道：“爹爹，是我错了·”·“我错了·”·他复述一遍，嗓音不若先前忐忑，反倒掺了几分正色在里面：“爹爹，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是你的忧儿，也只是你的忧儿，永远都是。”
·以他稚子之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殊为怪异·然而氛围使然，无衣师尹根本无暇细想·他用衣袖胡乱揩去泪痕，才把手放下道：“我的忧儿不是狐狸，他是人。”
殢无忧重重嗯了一声，虽他还梳着童子垂髻，却让人瞬间感受到了他的成长，恍然竟是八岁左右的光景了··而他见无衣师尹自抬眼起，始终不曾展过眉。
便又目光灼灼的，只为顺他的意道：“忧儿不是狐狸，是人·”·“那你娘呢”·“她也和我一样，是人·”·“以后切不可再说这种傻话。”
“嗯，不说·”·殢无忧很孩子气的作出许诺，还伸出小指与他爹爹拉勾为誓··无衣师尹这才稍稍宽心，转为拥住他的同时，眼底又浮现几许艰涩之情。
但念及与忧儿分别在即，无论心中如何不堪，却还是极力露出笑容··人生在世，聚少离多··因为不知下一次相聚会是何时，在一起时便得格外珍惜··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当窗外梅枝上，颤巍巍的绽开第一朵花苞时，冬日又悄然逼近。
这个冰冷沉滞的季节，其实最不利于他养病··自从上次吐血昏迷后，他就落下了不时呕血的病根·自知无力回天的府医，偷偷逃离了将军府·为着他病情的每况愈下，殢无伤开始频频外出寻访良医。
他不在家时，陪伴自己最多的便是忧儿·虽然太妃有言在先，但动了恻隐之心的人，终是不忍亲手斩断他们的父子情份··休养期间，他时常一个人昏睡又一个人醒来，有几次殢无伤守在床侧，脸上渗透骨髓的疲惫与忧心，分明不是作假。
只是已没有心力猜度，他现在对自己，到底怀着何种感情··同情抑或内疚，爱或者不爱，在生与死的鸿沟面前，根本毫无意义··他用更加豁达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人生，不非要寻求一个答案。
但落在别人眼里，偏就成了一幅生无可恋之态··这一日天色晦暗，雨杂雪下得颇急，光是坐着也觉支撑不住，无衣师尹便放任自己靠于榻上··靠了一会，昏蒙蒙的又自行睡去。
再醒来时雪霁天晴，天光大亮，无衣师尹偏头凝望窗外景色，却因雪光刺目而不自觉的落泪··这一幕恰好被进来的殢无伤看到，当下便连沾湿的大氅也来不及脱，只上前包住他手，还笨拙的纳入掌心。
其实在外奔波了这么久，他的手理应比自己更冷，但瞥见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心中却有热流阵阵涌动··无衣师尹勾动淡色的唇，自然而然的微笑，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反复纠缠反复伤害的那几年。
“是外面太亮了，一时无法适应，才会如此·”·这还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坦露笑容··但看到他笑，殢无伤并不觉得愉快，反而有种陌生的痛楚漫上来，这让他素来淡漠的神情里，染上一丝丝的软弱：“你会...好起来的。”
他用不怎么确定，却又异常执拗的语气说来，好像也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说服自己··于是无衣师尹又笑，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只好微笑了。
如果殢无伤够聪明的话，一定会就此打住·但在感情的面前，他一直都是不够聪明的那个，总是无法用合适的心情，作出合适的表达··“你是不是不想好了你后悔了是不是还是说你想...报复我...”·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低不可闻。
令无衣师尹猜了许久，才猜到他大概是想说什么··怎么会是报复呢他力排众议的肯将忧儿留下，他不知道多感谢他··但看着这段日子以来，殢无伤明显憔悴多了的神色，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也不具备什么说服力。
想到这他微微叹息，镇重的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镇重到近乎宣誓：“无伤，我没有不想好，也没有后悔，更没有报复·”·一个长久的近距离的凝视，让殢无伤知道，他并没有说谎。
他不是不想好，而是这回...可能好不了了...·心脏剧烈的耸动起来，殢无伤仿佛不堪重荷似的，将头伏低了絮絮的念：“你没有不想好，那就会好起来·我今天去庙里，给你祈了福。”
你会好起来的...他小心翼翼的重复着，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哀求··不知道为什么，无衣师尹只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难过，比以前经受的所有摧折全加起来都还要难过。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的戳磨，那早已麻木的痛里，又生出另一股不可同日而语的，骚痒··原来看到他为自己忧心，竟然还是会不忍心··大抵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中了一种名为殢无伤的毒，总把他当自家孩子一样庇护，无怨无尤的付出一切。
及至今日，已是毒侵百骸，无药可救·但已经宠爱了那么多年，多宠爱这最后一次又何妨呢·无衣师尹慢慢转动手腕，将被握住的那只手反过来，很自然的覆上另一只手。
“我会好的·”·殢无伤听到这几个字，浑身一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认命的跳进他自以为的，无衣师尹专门为他铺设的陷阱··但他没能真的陷进去。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温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勉强和敷衍··他就那么温和的注视他，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那样轻柔的将他卷起，又让他的心一瞬间落回到实处。
殢无伤只因为这一句话，就骤然安定下来·至于无衣师尹好不起来的可能，他本能的拒绝再想··作者有话要说：· ·☆、第 53 章· ·又是一年莺飞草长，柳絮萦丝。
无衣师尹斜倚在矮榻上，静静了望春/色·黄昏的天空微微亮，清风拂动漫发嫩芽的花枝，随处可见被撩拨的盎然生机··目光颇眷恋的，在窗外的盛景上多停留了一会，才顺着进来的人影收回。
“齐君，该喝药了·”·无衣师尹望着黑乎乎的药汤，憋住一口气坐起来，就着侍女的手小口呑服。·这药里除了不知名植物的根须，还掺有未燃烧彻底的经文·。·殢无伤坚信祭祝祈福用的经页，能够延缓他的性命··腥苦里夹糅着焦涩，喝进嗓子里冒烟似的疼·他现在喝药就如同喝水，每天各种药汤一波波的流进口里，这副药所引发的不适感，还算是最轻微的，其它的不想也罢。
·有时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他还得把它咽下去，决不能叫殢无伤和忧儿察觉··他觉得他这辈子，最对不起就是忧儿，且因为自己的缘故，生母都不喜欢他。
封光不喜欢他，连带殢无伤也心存隔阂，父子间的情份殊为寡淡··自己去了是一了百了，但这个可怜的孩子...·每每想到这里，再难喝的汤药，他也能咬牙服尽。
拖着沉疴难愈的身体，他很努力的活，一直熬着··人若是一心求活，只要不是大限之日，总还可以撑过去··全凭意志在支撑，倒让人错觉是药起了效用。
不过...·无衣师尹放下空空的碗，看到侍女明显舒一口气的表情·不得不承认，这药还是起了效用的·至少用来安旁人的心，效用不错··喝完药，无衣师尹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平摊在床上养精蓄锐。
还有一个时辰忧儿就散学了，他得用最好的精神状态来迎接他··他似睡非睡的躺着，耳朵伸得老长，却只接收某一种特定的声音·听到外廊传来的，踮着走路的脚步声，就掀开被头坐起来。
一天都没有下过地，还非要招呼侍女把鞋套上··等绿萼领着孩子进来，他的坐姿已变成标准的端正，而且看上去，永远比前一天更加端正··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笑一笑。
然后殢无忧就会紧挨着他坐下，抱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一蹭··不过今日的忧儿，似乎略有不同·明明是一样的举动，一样亲昵的语气，却让无衣师尹感觉到，某种细微的不同。
他有一点蔫蔫的，却在自己面前强提精神，为什么呢·难不成是在学堂里，受了什么委屈·无衣师尹便让侍女带忧儿下去，准备明日的功课，眼神看似随意的溜向一旁。
绿萼光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忙避重就轻的回了··话到一半，无衣师尹突然将手指慢慢蜷紧，手背包拢过来向下：“我让你跟着忧儿，是让你做我的眼。
可我没想到，你现在是当我糊涂了·”·“你当我糊涂了·”·他又将手掌摊开，手指寂寥的摩娑被罩上的织锦花纹，眼神配合着放空··“齐君，奴婢不敢。”
绿萼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她最见不得无衣师尹这幅怅然若失的落魄相·见了心里瘆得慌，慌得组织不了谎话·于是无衣师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小鸡啄米似的。
原来如此...·今儿小皇子挑选伴读时，本已相中了忧儿·没奈何太监们说忧儿傻，便换成了其它孩子··“奴婢觉得，进宫做伴读并非好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那这一路上，他有没有问你，他是不是傻”·而你一定有叮嘱他，不得向我提起··双眼对望的瞬间，已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忧儿··这些年，他一天比一天懂事，也一天比一天沉默··以前他受了委屈还会哭出来，现在，却因怕他这个做爹爹的伤心，而选择了默默忍耐。
可他只是个孩子，再怎么忍耐，也难以不着痕迹··进宫做伴读，这本该是属于他的殊荣··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他刚刚起步的人生，本来可以有更多条路走的。
是自己毁了他的一生··无衣师尹扬起嘴角，一个竭力微笑的表情，就透出他快要抑制不住的，缓缓滴落的悲伤··绿萼这下彻底慌了神，一把抱住他腿，便开始语无伦次的劝慰。
心慌意乱的，完全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无衣师尹的神色突然就变了··他将目光一点点覆上她，往日烟笼雾蕴的眼眸有几分清亮，像是在乌云中缓缓穿行的月亮·他拉住她的手让她起来，还淡淡说了句不错。
说完，他很自然的将目光移向窗外，一幅不想多谈的样子··见他神态平和，整个人又浑然一体的，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绿萼也乐得随他··傍晚传膳时，殢无伤照例踩着点进来。
脚刚踏过门槛，便看到无衣师尹坐在床上望着他，和他以往那种淡然处之的态度不一样，好像特地等着自己似的··殢无伤被他望得有点恍惚，恍惚间又回到好几年前，他也是这样默默的等待，然后微微笑着迎上来。
只是现在...·殢无伤端视无衣师尹日渐消瘦的身影，心脏一阵阵的收缩·历时四年，他还活着，却把时光都活成了虚弱··他太虚弱了，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走上来迎接自己。
一点潮意自眼角漾开，心中的喜悦又被冲淡，这情绪的迅疾转变他不懂拿捏·所以他只是低敛了眉目走近，轻轻执起他的手··一时寂静，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交汇。
一个眼神的接近，就像耗尽了一生··“你好吗”·似有感而发，殢无伤的语气听来竟十分柔软··无衣师尹便回以柔软的笑，一点没有让他多等的，轻轻的答：“我很好。”
他的姿态放得比平常要低，眼底也若有若无的，流泄出一丝眷恋··他这种状态，和以往倾心于自己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心情上的转变。
不再是烦恼得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而是微微的不忍割舍和悸动··有种痒痒的情绪在心头滋生，殢无伤的神色难免有些异样·虽然还是那张绷得紧紧的俊脸，但掩在眉目之间，初露端倪的一点笑意，却令他整个人都舒缓下来。
这原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一夜，却因彼此心绪间的牵引，而生出各自不同寻常的意义··殢无伤头一次开始正视，他不太能了解的感情·而无衣师尹，也被绿萼的无心之言点醒。
他以前从没为自己争过什么，但为了他的忧儿，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得去争取··他得把骨子里的那点坚持彻底抛弃，什么对爱情采取珍而重之的态度，才不愿使用心计。
但其实身处劣势，又如何能不攻心计·无衣师尹想到这里，便把姿态做得更足·他得利用这些年来，殢无伤日积月累的绵薄愧疚，来为忧儿谋一条出路。
他的小宝贝，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作者有话要说：· ·☆、第 54 章· ·PS：丑时是下午1－3点··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殢无伤就睁开了双眼。
自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显示无衣师尹尚在熟睡中··许久未见他睡得这么熟了，这应代表他身体有所好转了吧·刹那间，心思单纯得只剩下喜悦。
·殢无伤缓缓坐起身，很自然的伸手过去，给无衣师尹掖紧被角·心满意足的，凝视他的面孔好一会后，才自行去收拾··他走后，无衣师尹便一直歇着。
歇到外面天光敞亮，他才勉力坐起来，开口唤人梳理··明明昨夜睡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就阵阵眩晕，嗓子也像糊了团棉花，隐隐有血气冒出··他吐血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往往要捱到中午才会发作。
而现在...无衣师尹偏头去望天色，天空澄澈如洗，云层透过的光不冷不暖，教人委实辨不清时辰··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才把头转过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齐君，是丑时了。”
无衣师尹完全没预料居然睡了这么久，当下就有些怔愣·想起春日渴睡本是常理，便又释怀··“下次记得叫我·”·他以为是侍女忘了叫，听完解释才知道，侍女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醒，见他睡得香甜，索性放任他睡久一点。
他在睡梦中并未听到什么声响，想来是自己睡得太死·而睡太多会导致头晕...·无衣师尹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他想不到是血气亏损得太多，身体已经敲响了警钟。
他想不到也属常理，人若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活，眼睛也只会盯着能活的那种可能··但不管他想不想得到，脑袋的晕眩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一日他喝过药，自觉不宜再躺下，便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往常他都靠躺着压制干呕，这下坐着，便只能重复吞咽的动作·昏昏然的不知咽了多少次，又听见一个很清脆的，跪拜的声音··跟着，一个举重若轻的脚步声在屋里停住，缓缓环顾四周。
无衣师尹睁开眼睛，看清来人便要跪下行礼·他躬身到一半喉头就阵阵翻涌，被人扶住时，有些许药液从嘴角渗出··扶他的手就僵住了，僵持着让他坐正，立马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无衣师尹也就自己撑着了，掏出手帕来擦干净脸，好像没事的人一样，把帕子叠好置于一旁··他的举止还是很优雅的，只是这些年清减许多，神情姿态大不如前。
若是看着他一点点衰弱的人，清楚他身上的每一分变化，纵有心理落差也不会太大··而一个许久未见的人，陡一看到他这幅模样，的确是难以接受··无衣师尹只当来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九年前，见他一副不敢相信乃至于梦想破灭的样子，倒也不甚在意，依旧很恭淳的说：“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好像做梦一样的，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状似平静的说忧儿的事情他知晓了，听殢将军提及他身体虚弱，但没想到已经这般虚弱了··他越说越心虚，口气也不自觉的软下来。
这些年他听说殢无伤的风流韵事，心里还有种阴暗的喜悦·无衣师尹自从侍君一事后，就一直避而不见，让他这个当皇帝的，自尊心很受拙··若他不曾碍于脸面，对他这个老师多关切一点...·而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师，无衣师尹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十分平常的答道：“草民自觉身子还好，再说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皇上无须挂心。”
他这话说来俨然老师教导学生，好像不怕得罪皇帝，但偏偏就是这种语气，倒叫人冷静下来··皇帝身上的帝王之气，隐隐便有些抬头·恰逢侍女奉茶上来，皇帝捧着那杯茶，不喝也不嫌烫手，就只是捧着。
侍女想接过来搁在案几上，皇帝却又不让，只让她收拾了出去··其实案几上有什么可收拾的呢除了他喝过的一杯茶和一方手帕，别无他物。
无衣师尹心里回过味来，顿觉自己真的是糊涂了·他呕药反应重时，帕子用个三四回是常有的事·但殢无伤不在意，不代表皇帝也不在意··而他在意的，好像远不止这一件事。
无衣师尹目测完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命侍女收拾了后院，说想去外面吹风，邀皇帝一同前往··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皇帝正嫌这屋里药气太重，瞧着无衣师尹行动不便，只得作罢。
如今听无衣师尹主动提了，哪里还会反对呢·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作者有话要说：·侍女便扶着无衣师尹在石墎上坐了，皇帝很自然的落后几步，在他正对面坐下。
隔着石桌，俨然比方才还要远了·皇帝这才安心了似的，把茶杯搁上··一时半会，两人间只有徐徐的风声流转·头顶的花枝受微风摆弄，不时落下些粉白浅绯的幼嫩花瓣。
皇帝好像有所触动似的，抬眼去望，说这株早樱当年他来时还只是小树苖，如今竟已繁茂如斯了··这时他才恍惚有了时光感，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浩浩汤汤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他已当了近十年的皇帝，膝下的小皇子都已六岁，以前尚不能随心所欲的事情，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他想到这就难免感伤，拿眼去瞟无衣师尹现在的样子，情不自禁的和宫里的美人一比较，又觉得相距甚远。
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是一个虚假的，经不起时光考验的幻象··是一个让人仰望，却从来不是真实的存在··这点无衣师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对皇帝脸色的几经转变，也只是淡淡的，好像阐述人生哲理一样的说：“时光最是无情物，若能珍惜当下，便已足够。”
口气无波无澜，俨若止水··皇帝就静了一瞬，开口称是后似是不知说什么好，便闲话几句家常·问他病了多久可有好些，又说请御医来看，好像他一句话，就包准他百病全消。
实际上，太妃已请御医给他看过几次，只是压着没让皇帝知晓·再说久病成医，他自己的身体他还能不清楚么·他觉得自己该装装样子道个谢，但看着皇帝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真诚的眼睛，让他并不能顺利的，将谎言诉诸于口。
自己也就剩下几年的寿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好·而且将来忧儿的前程，还得皇帝多多提携··无衣师尹便撑着一脸病容微微一笑，被光浸润的脸庞分外生动，神采飞扬好像换了另一个人：“草民的身体好歹也就这样了，反正这辈子草民已活得很够。
除了一件事稍有遗憾，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皇帝不知是被他的笑晃花了眼，还是被他视死如归的，连挣扎都不带的态度给震慑了·总之他微张着嘴，隔了许久才接上话：“是什么事”·无衣师尹便将殢无忧的事说了，言辞之恳切，不亚于临终托孤。
·他完全不觉得把养子托给学生有何不妥，但皇帝就觉得十分怪异了，兼之想起这孩子的传言，少不得又镇重一些：“殢无忧，是妾室的儿子吧朕听说他有点傻，就算不做伴读，不做将军，也能靠着父母蔽荫，衣食无缺，师尹何须如此费心”·“那不一样，他是草民从小带到大的。”
无衣师尹说到这略略一停，偏头去看檐下垂挂的竹风铃，它们在风中起起落落，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沾灰的青瓦和掉粉的院墙。
笼着春日微凉的光，更显沧桑破败，哪里像一个齐君住的地方·殢无伤竟然这样不顾全自己老师的脸面·皇帝心中的邪火蹭蹭蹭的往外冒，益发坚定了某个念头。
他带着沸腾的气势回头，双手握成拳·无衣师尹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但想来某件事是彻底没戏了，就有点寂寥的，自言自语道：“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也并不傻，只是童言无忌，才有此误传。”
他又说起忧儿小时候的事情，神神叨叨的，跟入了魔障似的·皇帝为了阻住他，只好推说会考虑··得了这一句话，无衣师尹就像人生都得了圆满似的，不再作过多的纠缠。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曛然的风一阵阵的刮过来，刮得皇帝满心飘飘然，并不能把一个起了疑心的问题，再藏掖着压回心底··“师尹，当年朕的生母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太后”·无衣师尹本来昏昏茫茫的，都快要睡着了。
听他这么问，惊得眼皮一跳·好在他太师也不是白当的，很快恢复了常态道：“据草民所知，皇上的生母乃是因病身亡·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近来有人提及”·皇帝静静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样子，无衣师尹居然被看得有点畏怯。
“师尹的心，现在还向着慈光么”·“微臣的心，一直向着慈光，向着皇上·”·“那师尹为何不肯告诉朕实情”·“微臣所知的实情如此，还望皇上莫受有心人的挑唆。”
“挑唆当年母妃身体康健，却突然一病不起，继而亡故·朕近来忆起一些旧事，觉得母妃死状大有蹊跷，不像正常病故，倒像有人投毒。
师尹你执掌暗部多年，宫闱秘闻难道一点不曾入耳”·入耳这件事其实他是知情的··当年珥界主怀疑妃子偷看奏折，便赐以毒酒，伪装成病故。
只是界主既为先皇，这话如何能对皇帝说得·无衣师尹暗暗叹一口气，面上倒很沉得住气的，说他是朝臣，朝臣管内廷的事，于礼不合，因而从未留意。
大概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让皇帝缓和脸色，便说就算确有此事，也与太妃素无瓜葛·当年太妃势力孤微，偌大的一个后宫，自保尚嫌吃力，哪还有余力去害别人·又说多年来太妃真心视皇帝如子，若真隔着母仇，岂能毫无芥蒂。
结果皇帝听完脸色就很奇怪的，露出一种木呆呆的排斥之色·好像处心积虑的去证实一件事却失败了，完全没想到过会失败所以茫然，根本接受不了这结果所以排斥。
他排斥得一刻也无法，在这个安宁的小院里待下去了·无衣师尹在这安宁里待太久了，已经无法想象权力的那种倾轧了··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先皇，当初为何要让娘家势微的太妃带着自己，又为何要让无衣师尹来教养。
不得不说，无衣师尹过去还是很有头脑的·但他现在老了，手腕和才智都被时光消磨掉了··心没有原来狠，想问题也没有原来深刻··他已没法再指点他，因为他能想到的，他都想不到。
太妃和殢无伤的势力太大了，国舅又是小皇子的娘家人，所以他得扶植国舅了··他想起以前都是师尹教导自己，此时居然有点得意的，隐晦的将自己的意思显露出来。
然后无衣师尹就很平和的笑笑，说原来是国舅啊，又说国舅还不如殢无伤，殢无伤是个情种，他没有野心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就更排斥了，连道别的话也不愿说，就直接回宫了。
他走后，无衣师尹就收住了笑·端起桌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的茶水，掀开盖子啜了一口··茶真的是好茶，比他平日喝的要好得多·其实他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安静的午后，与皇帝一起对坐品茶。
那时他对自己已经忘情，他们能很随意的谈谈家事，国事，乃至于天下事·又或者什么都不用说，一个淡淡的满含欣慰的眼神，就是他们之间最贴近的距离··不过他的愿望，也算实现了一半。
只可惜皇帝没有喝茶的心情，还得由他这个做老师的代劳··· ·☆、第 56 章· ·两天后，圣旨杀到了殢府··上头说殢将军因军务繁忙，多年来对原配疏于照顾，致使原配重疾缠身。
皇帝感念做臣下的难处，遂暂卸了他的军职，命他安然照顾··同时又说将军夫人不懂规矩，从即日起进宫接受女官的调/教··前面倒还好，无衣师尹听到后面这句就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跪下接旨的人腾的爬起来，满脸狰狞之色，只差没把宣旨的公公给吃了··这位公公也算见过大场面的，赶紧躲到随行的侍卫身后，隔着人群虚虚一指：“大胆你...还想抗旨不成”·情势一触即发之际，无衣师尹的脑子总算没犯混，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殢无伤瞬间烧起来的心，又彻底冷下来。
“无伤，你想害死封光么”·殢无伤就回过头，他的目光，好像即将被套上绳索的野兽，对于自由尚存有最后的一丝渴望··但他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妥协，因为猎人已刺中了他的软肋。
他伤势沉重，如果不愿被驯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所以他默默跪下去，低头领旨··事后他一个人在原地跪了许久，许久后，才拖着麻木的腿，不怎么利索的离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用膳，之后的两天，也没来看望自己·自己并没有怎么样，倒是绿萼十分的气不过，说要报给皇帝知道··然后无衣师尹就笑，他算是皇帝用来对付太妃刚刚好的一步棋，因为实在太好用，所以顺道拿来用了。
至于他对自己还存有几分师徒之情...怎么说呢他现在是个真正的帝王，身份和心理上都是，无衣师尹完全可以理解他在权势倾轧中，顺道拉一把自己又坑一把殢无伤的心情。
·而且他的确无视了，自己最迫切的希望·所以对于这个昔日的学生，无衣师尹也只有笑：“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一个小小的侍女这段时间将军心情都不会好，他不来见我，我倒安心许多。”
绿萼想起过去殢无伤无缘故的迁怒，顿觉十分在理·她现在成日围着殢无忧打转，也只是瞅空抱怨一两句··主仆二人对于‘深蒙圣眷’这回事，一点应有的反应也没有，连带整个小院的人都很淡漠。
大概他们都已看穿这风光的本质，不过是被风送上青天的柳絮，再怎么不情愿，总有一天会落地··怀着这种想法，也难有什么特殊的表示·日子以前怎样打发，如今仍一切如常。
这一天是宣旨之后的第四天，无衣师尹靠在床头，很认真的看一本书··窗外风声依旧，阳光的颜色不浓不淡·这时一个几日未见的人，缓缓映入眼帘·他在自己身前站定，眼睛下方深浓的阴影，更衬得眉目间的悲伤沉滞压抑。
无衣师尹好像不忍再看一般的，低下头去··但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板的面无表情，而是无所谓的一种淡然··他对皇帝的旨意不见欢欣，对自己的痛苦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也对，他这一生经历的苦难多了，这种小事大概还不放在心上··殢无伤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他寂寞的，在无衣师尹身边坐下，开口问道：“你这几天过得好吗”·“好，你呢”·无衣师尹后面那句说得极轻，让殢无伤疑心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他都已经瞧见了他萎靡不振的模样，为何还要多此一问·难道他觉得自己的伤口很好戳，心痒得也想上来戳一戳·他印象中的无衣师尹，明明不是这么落井下石的人啊·殢无伤就偏过头去，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无衣师尹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还是极其认真的盯着书页。
那目光之专注，好像这屋里除了他手中的书，再无一物能入他眼··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平常，也太怪异·殢无伤忍不住去瞟封面，重新包过的书皮上，清楚的写着国策两个大字。
这一望之下，也没望出什么名堂·殢无伤便回过头，双手按住额角·眉心处一跳一跳的疼，一直延伸至太阳穴··他闭着眼没留意按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清晰得像映在心底：“封光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么担心做什么”·“你当然不担心，又不是你在意的人。”
然后无衣师尹就笑了，他居然笑出了声音殢无伤不敢置信的回望他，他好像也知道自己过分了，稍稍有所收敛·但脸上还是一幅憋笑的表情，而且越来越憋不住。
“这有什么可笑的”·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在殢无伤陡然爆发的怒火中，无衣师尹淡定的揉了揉耳朵·这时横亘在两人之间，随圣旨所带来的绵密隔阂，渐渐消弥于无形之中。
无衣师尹就松了一口气，又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就是很好笑啊，学规矩的话，最多不超过一年，封光就能回来·”·为了加强话语里的感染力，他换上了轻快的语气：“她回来后，会变得比以前更好，你难道不期待吗”·“她会受很多苦。”
无衣师尹听到他这么说，就勾起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勉强的，笑着说道：“她不会受什么苦的，太后是你的姨母，有她罩着封光，你的担心纯属多余·”·殢无伤终于有些释怀，眉梢却还有一片深重的阴霾盘踞不去。
他似乎并不乐意让人察觉，便稍稍振作表情，挤出一个快要变形的，安稳的笑··无衣师尹便笑着叹息，很温和的笑，很无奈的叹息，两者混在一起，却如此理所当然。
“就算封光在宫里受教，你们也可以见面·皇上让你照顾我，并没有不准你见她·你们是夫妻啊，有什么能阻止你们相见呢”·他深有感触似的笑，而且他笑得真的很甜。
好像一勺送到嘴边的糖，殢无伤没怎么抵抗就吞了进去··事后又过了许多年，许多年里他反复回味无衣师尹的那个笑·才知道他当时吞下的并不是糖，而是一剂缓慢发作的毒药。
让他自困于回忆的囚牢，且在不断追忆往事的过程中，一点点尝到那种腐骨蚀心的痛苦··然而当时他并没有太深刻的感触，他只是习惯性的，去牵无衣师尹的手。
在某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他好像看到那只手在轻轻颤抖··但真的抓到手里的时候，他却发现并没有·无衣师尹的手有点凉，殢无伤不知怎么就被凉得一个噤斗，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对不起。”
无衣师尹的笑容就凝固了，他慢慢调转视线，看向窗外·午后慵懒的阳光遗落在他玄色的单裾上，被那深沉的颜色温柔的包裹起来··“不要说对不起。”
他用梦呓般的语气慢慢说来，好像在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说完又转头，任由殢无伤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只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去抓书本··倒是殢无伤握久了颇觉不自在，便把无衣师尹的手轻轻搁在被面上，偏头去看窗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安适的心情，观赏院子里的风景·清风颇有雅兴的徜徉其中，一眼望去尽是随风款摆，疏疏落落的一片花海··几乎一样粗细的枝杈上，串着一叠小小的白花，风轻轻一扫就要跌落。
“这些花树，有许多年没有修剪过了吧”·“是，不过你不是不让么”·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久到殢无伤自己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他居然忘记了...·心跳像是擂鼓一样，剧烈的响起来·殢无伤再一次将脸转过去，下意识的又想去握无衣师尹的手，却发现他正牢牢捏着书本，好像根本不愿意放开。
他眼底就流露出受伤的神色，有点闷闷不乐的说：“这些年，我是不是做错了许多...”·“那你觉得，你做错了哪些”·无衣师尹眼睛虽盯着书页，语气倒很和缓，好像一个长辈正在循循善诱的，指教一个晚辈。
“我...”·殢无伤只吐出一个字就卡住，看样子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无衣师尹也不去催他，依旧是目光平和的读着自己的书··这一日和以往无数个日子似乎并无不同，一人认真钻研学问，一人认真思考人生，两人之间的氛围安宁而又融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7 章· ·这种融洽一直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无衣师尹上午在床上酣眠，殢无伤就在院子里练剑，顺便修剪一下花树。
待中午无衣师尹醒了，两人会一起用膳·因为上午睡得够久，无衣师尹也就戒了午睡的习惯·午后他总是很用心的，捧着那本国策在读·偶尔也会提笔，在他编录的卷宗上，写上几行字。
这时他从来不要殢无伤作陪，他总说他在一旁无所事事，会影响到他·哪怕实际上并不会，他也总能以这样的借口，堂而皇之将殢无伤支走··然后殢无伤就像得了特赦似的，提溜着动身去宫里。
进了宫他会先去太妃那坐坐，再顺道瞧一瞧封光··这些年下来，太妃看着看着也出老了·而且她和帝后的关系并不好，因此殢无伤可以理解，她看到他时眼里浓烈的光，和巴不得他多留一会的态度。
她是想从他这个外甥身上，感受到一点家庭的温暖吧，殢无伤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确切说来，太妃是把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虽未从耳目那得到什么消息，却能感觉到，某种呼啸着朝她围拢过来的危机。
这段时日她不间歇的，向殢无伤贯输不能真正放权的思想，奈何他好像不怎么重视··直到今天，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的撞进来，跪下急急的喊：“太后，出大事了，外面都在盛传是您害了皇帝的生母”·太妃刚捧着的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被滚烫的茶水溅到，却好像没事一样，疾言厉喝道：“胡说哀家何曾...是谁在造谣生事皇帝怎的也不...”·她突然就背过气去。
偏偏这时殢无伤还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探究：“姨母，你有没有”·“我没有，我说我没有啊”·她头一次不顾仪态的冲他大吼，他就将脸转过去，微凉的手指摸上她的手背，安抚性的紧一紧，然后起身离开。
他回屋较以往早了许多，无衣师尹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赶紧把一张写有字的信纸垫在卷宗下·他的动作略嫌不自然，但殢无伤压根未曾在意··因为他自身的状态都很不稳，挨近的步伐里，夹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急。
在屋里站定时，肩膀微微的耸起，这只是他背负了极大压力时，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他开口还算镇定，只从眼底流泄出低迷的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要对太妃下手”·无衣师尹收拾桌面的手顿了一下，他很快调整了坐姿，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惊讶：“这话是从何说起”·殢无伤盯了他好半晌，无衣师尹简直被盯得毛骨悚然，却还是不改初衷的问：“到底怎么了”·殢无伤这才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予他听。
无衣师尹突然软下去了，当他被殢无伤抱住时，俨然就像一滩烂泥·他双手无力的攀附着他，嘴唇蠕动着，发出一个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哈居然这么快，这么快...”·“什么这么快”·“这么快...”·他无意识的念叨着，耷拉的睫毛上，承载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他的癔症已有好几年没犯了，这下卷土重来，殢无伤也是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才诱导性的问：“这个消息暴露得比你想象中快，对不对”·无衣师尹无意识的点头，又摇头。
“皇上打算怎么对付太妃”·无衣师尹茫然的看着他，一幅痴痴呆呆的样子··“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
面对殢无伤喋喋不休的追问，无衣师尹做了一个双手抱头的动作，还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只是他抵御伤害时，身体凭本能作出的自我保护··再问下去好像有点残忍，但这件事对殢无伤而言，又异乎寻常的重要。
所以他狠一狠心，用力去掰无衣师尹的手·而无衣师尹这回竟用上了吃奶的劲，在和他对抗，他一时也奈何不得··在两人的较力中，日头渐渐西移，罩在身上的热度自然就散了。
无衣师尹却极不自然的，好像被冰水浇到一般，整个人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没怎么抵抗的，被殢无伤扯下来，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疼得他脸都皱了··殢无伤自觉理亏的，帮他把脱臼的手接好了。
无衣师尹抱着自己的手动了动，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起额发下的虚汗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看那架势，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过问的意思也没有··但殢无伤偏偏沉不住气，特别是当他自认为已触摸到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无衣师尹刻意隐瞒的真相。
他的口气又强硬起来：“如果皇上要对太妃不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手下将士肯跟我的，都有过命的交情，不是区区圣旨可以左右·”·他这话俨然是在警告无衣师尹，顺便透过他警告皇帝，不要轻举妄动。
结果无衣师尹完全没有感到威胁似的，一脸淡漠的说：“那你打算怎么做用武力胁迫皇上”·“是又如何”·“所以说你还是太天真，皇上如果要动手，何须召告天下这明显是有人别有用心。”
“但他没有出面遏止·”·“那是因为他心存疑虑”，无衣师尹说完这句，好像呼吸困难似的，把手摁在胸口顺气：“所以说传闻的真与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和皇上互生嫌隙。”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不得不说，这回殢无伤的直觉实在太敏锐·无衣师尹自知瞒不过他，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其实那天...”·他将那天与皇帝面谈的内容娓娓道来，刻意避开了某些细节。
殢无伤听着听着，面孔就沉下去，在薄暮的光里越发显得幽深··“这么说，皇上早有猜疑之心，那他卸我的职是为了...”·“不是，他是为了扶植国舅。
有关他生母的死因，我已派人去搜集证据·最多不超过一年，这件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这次你没有骗我”·“没有，我向你保证。
一年内，皇上会收回成命，你会官复原职，封光会回来，太妃也会没事·那么你...”·他说到这微微顿住，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支撑着把这句话说完：“你会信我吗”·殢无伤当下没有任何表示，只静静与他对视，然后被他的眼神看得蓦然心痛。
那是太细微的一种情绪，他还来不及抓住，就已失去··他觉得无衣师尹不该如显露的这般清明淡定，但他偏偏就是这般清明淡定·他淡定的抬了一下睫毛，然后把头低下去，有点寂寥，有点委屈，有点不知所措的说：“你还是不愿信我么我这回说的是真的。”
他说完还自顾自的点头，目光里好像有水色在流动··殢无伤的心莫名就软下来，把那些疑惑通通抛到脑后，很坚定的说：“我信你·”·无衣师尹水波盈盈的双眼就眯起来，认真的侧过视线，认真的想把这个人箍进眼里，再放进心里。
这时他已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来避免动乱，同时带给殢无伤他最想要的··哪怕他最想要的生活里没有自己，但是已经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无衣师尹把头轻轻靠在殢无伤的肩头，他靠得很小心，并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心满意足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8 章· ·作者有话要说：顺序错了，重复发了一章，于是这是新内容·蝉声鸣切，夏发浓荫。
临近盛夏，无衣师尹便推说天气热了，让人将他的发丝削短·削下来的发量蔚为可观，他又自行取首饰盒收了，平常就搁在镜台旁边··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这一日天光晴盛，他醒得比往常要早。
往常他都要在床上捱很久才起身，这回倒很爽快··以至于守在外边的侍女，在这个时间点听到屋内的叫唤，都有些发愣··推门进去侍候完了，正习惯性的要把书案挪过来。
又听无衣师尹说不用，只让扶他在镜台前坐下··侍女便依言照做，关门退出去前，刚好看到他打开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一条好像是发辫一样的东西··他正借着光，用手细细梳理，抑或是编弄·隔得太远，也看不大真切。
侍女恍然忆起，整理齐君的衣饰时，从来没有见过同心结这一类物事··依照慈光的婚俗，成了亲的夫妻，都会在腰间佩上一条，由双方发束编织而成的同心结，以示永结同心之意。
不过将军从没想过要和齐君同心吧而现在，齐君是暗中弄到了将军的头发，打算自己偷偷编一条·侍女不由心下恻然，但想起也没见着将军与夫人有，多少又有些释怀的，带上门退回外间。
她在外间站了近两个时辰，头一点一点的，都快要睡着了·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只抬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当下惊得大骇，忙朝里大喊：“齐君，将军来了”·她生怕被将军发现自家主子偷偷摸摸做的事情，情急之下，嗓音都变了调。
殢无伤看到她这种表现，也觉得有什么，猛然发力将门甩开，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室··他抓着无衣师尹的手，紧紧盯着他：“你做什么”·“什么做什么”·无衣师尹一脸不解的望着他，执梳的手被殢无伤举得高高的，另一只空空的手边，并排放着三根金簪，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殢无伤便拿眼去瞥稍后进来的侍女，她的眼神在桌面上一溜而过，顿时连脊背都挺得直了一些··“你喊什么”·“奴婢怕齐君睡过去了，所以才...”·她这话一听就是现场编的，殢无伤还待再问，无衣师尹却发话让她去准备午膳。
等她一走，殢无伤又把目光转回来·反反复复把无衣师尹看了个遍，觉得凭借自己的眼力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才好像放弃一般的问：“你刚刚在这里，做什么”·无衣师尹就动动被抓住的手，殢无伤这才后知后觉的放下。
然后他老神在在的揉揉手腕，老神在在的一边梳理长发，一边答：“我刚刚在梳头，怎么了”·“你一直在梳头”·“我还发了一会呆”，这回轮到无衣师尹侧过脸，一个无奈的，略嫌吃力的笑：“你到底想问什么”·殢无伤被他笑得很没有底气，有些恹恹的说：“总觉得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我。”
自从上回自己说了信他之后，两人的相处一天比一天融洽，关系也一天比一天亲近·近得明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却感觉越来越把握不住他··他好像离这个人的心还很遥远，又好像从来就没有走近过。
若是无衣师尹知道殢无伤此时的心理活动，一定会大为感慨·但他什么也不知道，且看殢无伤暗沉的脸色，也不愿他继续深想下去··所以他加深了脸上的无奈，好像迫不得已才坦白一般：“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那不是你所想的重要的事情，相反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殢无伤动了一下眉毛，像是习惯性的要皱眉却又忍住··无衣师尹就笑，用空茫的声音慢慢说道：“但凡人世间相处和美的夫妻，有哪一对不懂得相瞒善意的相瞒，反倒是一种体贴。
就拿你对封光来说，也不可能毫无隐瞒吧你受伤了从来不让她知道，不也正是一种体贴”·“可是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掉了几根头发，也要叫你知晓么还是说你不信我...”·“你不信我。”
他加重了语气，然后失望的垂下眼，眼眸里泛起海一样深邃的雾气··殢无伤只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无力，他伏低了身子把他包进怀里，闭上眼等慢慢镇定下来，才睁开眼道：“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尾音飘忽，话却说得十足真挚，和他以往那种淡漠的表达完全不一样。
让无衣师尹完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来回应他饱含真情的担心··他沉默的不予回应，殢无伤也沉默的不说话··两人沉默的维持着一个拥抱，恍恍惚惚的，好像就这么过了一生。
· ·☆、第 59 章· ·作者有话要说：从58章开始是新内容，因为前面多发了一章，整个文我都改过了，不过不文荒改的部分可以不看，因为我有强迫症，以后说不定还要改。
·建议配合森山直太朗 夏の终わり食用··等到侍女呈上膳食，两人才突兀的分开·从彼此身上散发出的静默的悲哀，连旁人都被感染。
三个人的动作，皆保持一致的静默平和·在暖洋洋的光线里，看似格格不入，却又相得益彰··直到放下碗，殢无伤才好像沉不住气的咳了一声，手指顺着紧实的木纹缓慢的，向前推移。
缓慢的越过桌上的中轴线，缓慢却又坚定的，覆上另一只刚刚放下筷子的手··“我信你，真的·”·他的手太热了，捂着无衣师尹的掌心，却把他的心都烘出汗了。
无衣师尹默默低下头，隔了许久，一个好像沉在黑夜里的，泉水一样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来：“那就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说话的嗓音都与平常不同，再加上殢无伤自觉对他不住，下午也不预备到太妃那里去。
无衣师尹见他铁了心要作陪，并不见得欣然，反而有种计划被打乱的烦乱··下午，他统共看进去五页书·好在侍女抬了水进来解围，无衣师尹便让殢无伤回避。
结果殢无伤杵在原地不肯走，还自告奋勇的要一手包揽··他把无衣师尹抱到躺椅上坐着，扎起袖子试了水温，很自然的去解无衣师尹的衣裳··无衣师尹按住他的手，他就抬眼望他，很坚定也很执拗的眼神，好像一直要望到他心里去：“让我帮你吧。”
无衣师尹迟疑了一会才松开手，殢无伤也是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小心而又珍重的，剥着无衣师尹身上的衣物，像剥开他层层的伪装··最后脱到单裾时，他又把手放上来，眉眼间有几分抗拒。
殢无伤便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依不挠的贴上来··“我自己来·”·“让我做完吧，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哪怕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眼中的淡淡哀伤，毫无保留的落进无衣师尹眼中，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酸得他没办法再正视他的眼，只好把头扭过去，手臂不动声色的，悄然垂下··单衣离开人体，带起一阵风·风吹到身上，居然有一点凉·无衣师尹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然后一只强有力的手，兜住他的腿弯将他抱起，缓之又缓的放进水里。
热水刚沾上脚背，无衣师尹就不受控制的发颤·当他整个人浸到水里，就变成整个水面都在轻轻的晃荡··等到晃荡停止了，殢无伤才拾起一旁的木勺，一点点的从头淋到尾。
又往指腹上抹了胰子，包住头皮慢慢向外搓动··他一边询问力道的轻重，一边说还是第一次给他洗头··无衣师尹就淡淡嗯了一声，好像很疲累似的，闭上眼睛。
看到他这种表现，殢无伤自觉住了口，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柔·洗完头，又用手挖了老大一块胰子，搁他身上细细揉开·手下的肌肤脆薄如纸，他怕把他揉坏了，也只敢用很小的力气，很慢很慢的去揉。
揉到他全身泛红，他才将他捞起来，放在准备好的毛毯上·给他擦干身上的水份，又擦擦头，擦擦脸··无衣师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出乎意料的虚弱，也出乎意料的乖顺。
等殢无伤擦完了给他穿衣，他才睁开眼，眼神依旧是很淡漠，不过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温柔而绝望的沉溺，快要把人吸进去··殢无伤心中莫名一紧，反应过来时人已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脸很白，白得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眉眼的轮廓很深，深得好像一个谜语，殢无伤永远猜不透他到底有几种表情··这样深沉的不可动摇，却包裹在一片虚弱的，稍一用力就会粉碎的苍白里。
“我扶你出去走走吧·”·殢无伤说得很急，害怕遭到拒绝般，死盯着无衣师尹微启的嘴唇··然后从那淡色的唇里，轻轻的逸出一声好··殢无伤提着的心就落下来，扶起他推开门，只为配合他的步调，慢慢的走出去。
风声萧萧，天光漫溢··从回廊望出去，是很漫长也很短暂的一条路，是属于这个人世的路··人世的路，对于一个离世之人而言，走一步就少一步··无衣师尹走完半圈，呼吸就有点频乱的，示意殢无伤扶他去坐下。
殢无伤便扶着他在石椅上坐了，日光沸沸汤汤的，顺着头顶的柳枝飘摇而下，飘摇着，舞动着满世界的静谧··无衣师尹就抬眼去望，他穿着一件宝蓝无花罩衣，内底是纯白的单裾。
微仰的面孔映着光，眼神似醒还醉，在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刻，好像一抹清寂的湖水，拢住了时光脉脉的流动··又好像一个遥远的，永恒的，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妄的梦。
每每想起这个梦，殢无伤就会变成一个从深海升起的泡沫，眼睛里源源不断的翻涌着悲哀··· ·☆、第 6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改，先这样吧，这是存稿...·继日前将军给齐君洗过澡后，两个人本该更亲密更契合才是，但从这几日的相处看来，好像又没什么变化。
两人间还是淡淡的，端上碗谨持礼仪的平淡，放下碗各行其事的平淡··十几年都这样平淡，那这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吧?·侍女想到这就忍不住叹息，正叹息间，外廊行来一道身影，瞧着既陌生又挺眼熟。
·她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得亏来人自报了家门，说是管事院里的，又说找她家齐君有一件要紧事··她领着来人进去时，无衣师尹正伏在书案前，一手托腮，另一手压着书页。
很淡然的一抬眼，托腮的手就倒下来，配合另一只手合上书·把书放到一边，整个人就挺起来，手也顺延着抚上膝盖，说你来了··他的口气实在是很淡，好像对这个人的到来，乃至于她所说的要紧事都了若指掌。
完全没有一点惊讶，甚至还有几分等待已久的意味··侍女便掩上门退下了··来人也不忙发言，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弯腰福了一福，说今儿来是遵了太后的旨意，师尹对于那件事，到底怎么想的呢·无衣师尹就笑，笑得很没有脾气，说我能怎么想呢皇上要怎么样，是我一个平民能左右的么·“师尹是想和太后撇干净了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
皇上如今是信了谗言，一心要扳倒太后了·太后倒了又是这层关系，他能放心将军么何况将军...”·无衣师尹收住了笑，一幅听得很厌烦的模样，说将军为国操劳多年，也是时候解甲归田，好生休养。
·这位长期侍奉太妃的女官，顿时不乐意了，把脸一沉就道：“你怎能如此自私你让将军...”·她毫不留情的斥责，斥他让将军陪他这个老死之人虚掷光阴，他是要用他苟延残喘的生命，把他拘在身边，一直耗着他么·直到耗干他生命里的热血和激情。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想起殢无伤眉间沉溺的隐忧和烦乱，放在膝盖上的手就并拢到一起··自己握住自己，自己给自己打气··他好像有点儿动摇，于是女官再接再厉的说：“师尹是不是忘了，当初对太后的许诺，说要给将军庇佑。”
“我没有忘·”·“只要他还当我是他的师尊，我就会永远给他庇佑·”·他每说一个字就要换一口气，好像很疼似的··但他迎着光的面孔毫无起伏，就是很淡漠的一种敷衍，敷衍得让女官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这个诺言已经失效了。
“那师尹摆明不管了，哪怕因此危及慈光也...”·“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要太后替我照拂忧儿，直到他长大成人。
如果太后肯应的话，我还要一个凭证·”·他最后的条件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殢无忧··女官顿觉脑细胞不够用了，这府里的事她不是头一回听闻，但教养的反比亲生的还上心，这倒是闻所未闻了。
她难掩诧异的退出去，回宫复命··结果太妃听完并不见诧异的，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让她交予无衣师尹说她允了··隔天女官进到屋里时，无衣师尹正低头整理衣饰。
听到挪近的脚步声，就把头抬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看着她走近，居然主动提了一句：“太后怎么说”·他的态度和昨日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
不过女官也无心去管他态度的转变，毕竟宫中耳目众多，她出宫的时间被限得很死··她将玉牌递给他，若非手中的质感骗不了人，无衣师尹都会疑心自己在发梦··这玉牌他见太妃贴身带着，也有近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随着她地位的几经更迭，佩戴的饰物越发精细华贵·唯有这块略带瑕疵的玉牌，始终不曾换过··即便不知玉牌来历，想来也是太妃十分珍惜之物。
而她肯用它来作为凭证，足可见她已逼近生死关头，连讨价还价的时间都欠奉了··无衣师尹妥善的将玉牌收好了，才说这事就定在秋闱后吧，秋闱国舅肯定会往朝廷安插人手，届时便算有了实证。
女官一听，几乎是逼迫一般的问：“那到底是哪一天呢”·她这样的语气也没能让无衣师尹动怒，他依旧秉持着一贯的涵养，不紧不慢的答：“就中秋那天吧，比较好安排。”
·☆、第 61 章· ·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要做的准备还很多，时间便更显得珍贵而紧迫··无衣师尹伏案的时间比以前更长，而且往往要经过长时间的深思，才能写下一行字。
这一天是夏末的最后一天，檀烟袅袅而回，蝉声局促而焦脆··无衣师尹靠在案头，很随意的翻动卷宗·前几天，他已做好了全部准备·眼下的日子，卷宗能写就写一点，不能写，其实也就这样了。
人生而有限，关键在于懂得取舍··用有限的时间，来完成他必须做完的事情，怎么算都很值当··是了，很值当··无衣师尹含着淡漠的笑，提笔在卷宗上耕耘。
耕着耕着，视线渐变得昏蒙，脑中亦如藏了一只大鸟，扑腾不住的旋·旋得他全身酥软，倒下去时只来得及掩卷搁笔··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感觉到布巾在身上擦拭。
感觉到药汤自唇齿间灌入，那滋味太过美妙，但他想缩一下舌头也是不能的，因为根本没有力气··他浑身无力的躺倒，感觉到身边涌潮般的呼喊·直到它们消失了，他才更能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握着他不肯稍放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用心，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细细的包裹，在握久了自然松驰时，又下意识的紧上一紧··这样频繁的碰触，让他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昏睡·因为现世还有人如此焦虑，如此紧张的，期待着他的醒来。
无衣师尹撑开眼帘，感觉真的是撑了很久，眼前才一帧帧的恢复清明··他还没有醒透，视线很茫然的对上殢无伤的，茫然的看到他一脸欣喜，似乎还超乎状况外的笑了一下。
无衣师尹就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殢无伤脸上只剩下淡定，但气息里忽悲忽喜的意味非常强烈，强烈到令他没办法再忽略··也许他比想象中更在意自己...·也许这回他会答应·心里慢慢又活泛过来，无衣师尹牵动殢无伤的手，示意他拉自己起来。
然后靠坐在床头，隔了一会，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提道：“无伤，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你说·”·“你能不能...休了我...”·殢无伤剧烈的抖了一下，一下过后，他用犹带余颤的右手去扶无衣师尹的肩膀，眼神盯着他，端详许久才仿佛克制不住的问：“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要说这个”·因为我不想死后和你们合葬，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待着。
但是到了现在还在意这个，实在是太难堪了··“我的身体很差·”·“我没有把你当作负累·”·殢无伤的声音哑得可怕，眼眸里倒映着月光，好像要流下泪来了。
明明自己才是最该伤心的那个人，为什么这个疏情的人，居然会比自己更伤心呢·无衣师尹深吸了口气，眼睛酸涩得连睁都睁不开，便半眯着眼道：“那我可以换个要求吗”·他的眼睛在笑，很温厚很宽容的那种笑，一点也没有要动怒的迹象。
殢无伤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委屈·且他的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再一次被拒绝的男人...·自己好像总在拒绝他，因此他的每一个要求，都只能退而求其次...·心中涌现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痛楚，殢无伤重重的点了头。
无衣师尹扬起唇角，用饱含感情的语调，悠悠的说：“等我闭眼之后，你就代我看顾忧儿吧·”·殢无伤好像被雷劈中了，怔怔的望着·突然狠狠低下头去，吞了好几口唾沫，才能顺利的将一句话讲完。
·“要看顾忧儿你自己来，别想把这种事推给我·”·“我知道你一向都不喜欢他，可他到底是你和封光的孩子·封光因为我的缘故，不肯亲近他。
如果连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你不要说了啊”·殢无伤猛然抬头，好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冲着上头张望的猎人，心慌的无助的嘶吼。
“那你答应我·”·无衣师尹脱力般的去拉他的手，却扑了个空·他勉强笑了一下，用快要渗出泪滴来的眼睛，用尽全力的望他··他的眼色犹如软刀，温柔而又绵密的，在他心上一寸又一寸的挖掘。
殢无伤几乎可以听见，血肉被破开的钝响··他难以忍受的偏过头，想要按一按胸口·这时又听见无衣师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你就...答应我吧...”·他正竭力维持着，一个浸泡着泪水的微笑。
殢无伤的心瞬间疼出了窟窿，他这算是交待遗言了吧如果自己答应他，他就能了无牵挂的去了··但是不答应他，不答应他...·殢无伤看着他越来越湿的眼睛，想像以前那样狠一狠心，却发现无论如何没办法做到。
他就...满脸疲惫，兼且认命的变换了姿势，把他揽进怀里，说：“好，我答应你·”·无衣师尹听到这句，才把头抵上他的肩膀·不似往常那样轻微的碰触，而是放松身心的全然交付。
他安然枕在他的肩头，他被他枕得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他微垂的睫毛，有清霜般的月光在静静流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2 章· ·作者有话要说：虐点反复掉线，我也是醉了。
他安然枕在他的肩头，他被他枕得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他微垂的睫毛，有清霜般的月光在静静流淌··他的另一只手本来撑在膝盖上，这下便好像着魔一般的伸手去碰。
但不等他碰到，无衣师尹就用手揩了一下眼睛，然后眼尾红了一片··殢无伤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抱着怀中单薄的躯体，居然有些埋怨起自己：他为什么不早点答应他，非要把他整哭，他不想他哭的。
这段日子以来，他想了很多，反思自己曾经的错，虽然从未从无衣师尹那得到确切答案··但他真的想要，也愿尽全力去补偿他··而除了生活上的补偿，似乎还有感情上的弥补·殢无伤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如果无衣师尹提的第一个要求，真的是他想得那样，那......·他托住他的脊背，慢慢让他躺倒在床上。
像拆一件尘封已久的礼物，小心而又慎微的，扯开他的腰带，把手伸进衣襟里··他的动作虽然急迫，却没什么情/色的味道·而无衣师尹也不认为，对着他贫瘠的身体，殢无伤会有性/致。
他只当殢无伤要给他换衣，完全就没有防备·而殢无伤见他闻风不动，一幅任人摆布的模样·想来是错不了，就弯起手肘撑在他身侧，只手在他身上缓慢而缠绵的摩挲。
手下是属于一个男人，久病未愈的躯体·触感并不滑腻紧实，但偏偏是这种隔着层细沙般的干涩，让他连手指都被吸住··他小时候，因为长得好，差一点就被男人侵犯。
自那时起，他对同性间的情/事异常排斥，打从心眼里觉得肮脏··只要一想到那个过程，就能令自己脸色发青·而这回不是只有想想而已，还必须亲自...·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让无衣师尹离世时，还保留着童身吧·那样对他而言，真的是太残忍了...·至于自己，咬紧牙关勉为其难的上吧·殢无伤摸了一会，自觉适应得差不多了。
才将无衣师尹摆成侧卧的姿势，自己也随之躺下，扯松了裤带，把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腿弯，整个人从背后紧紧贴附他··他以为自己会很勉强，但当两人严丝合缝的嵌在一起时，他却发现并没有。
他没有一点心理上的包袱，没有一点被迫完成任务的不情愿··隔着衣物，他用分/身抵住他的后方，稍稍磨蹭两下，前端就轻而易举的挺立··当他想要更进一步时，无衣师尹突然激烈的挣动起来。
但因使不上大力，那挣动瞧着更像是虚张声势··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反抗，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便偏头去望殢无伤，脸都有点发僵了：“你...你做什么”·前面他只当殢无伤在帮他舒活筋络，完全没想过他居然存着这种念头。
而殢无伤见他眼中惊惧不似作伪，心知定是自己会错了意，脸上就浮现出一种很奇异的神色··有点懊恼，有点尴尬，有点郁忿，还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所措的将他搂得更紧，完全无视他的挣扎，好像自暴自弃一般的说：“那你让我休了你，难道不是因为我从未碰过你，我觉得...”·“不是。”
“可是我想...这么多年了，总该...”·相较于他的吞吐，无衣师尹难得强硬的说：“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也不重要，你放开我吧...”·他说到这好像触动了什么心事，赶紧把头回过去，用力抱臂借以支撑。
他觉得有点儿难过，觉得眼泪可能要不请自来了，就难耐的扬起脸，更深的埋向枕面··然后他听到殢无伤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我想...”·他闭着眼都能想象他现在的神情，微微皱起的眉毛，目光里满是怜悯，他把这个当作是对他的补偿...·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眼泪无声汹涌的，湿了一脸。
无衣师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着将话说完：“可我不想，而且这件事，你并没有做错·”·他的语气过于平静，让殢无伤动了动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冷场，贴紧的拥抱就变成十足的尴尬·殢无伤摞开手背过身，有点泄气又有点松气的，轻轻叹息，静待欲望的平复··等他再度躺下，无衣师尹已经调整好呼吸。
他柔顺的发丝，在枕巾上薄薄铺开一层·头略略伏低，配合他佝偻的身躯，竟显得孱弱非常··那一刻的殢无伤好像被鬼附身了，他十分爱惜的，将手指插入他发间，细细梳理。
自手中穿过的发丝轻盈而湿暖，犹带潮气的感觉·殢无伤顺手在发顶揉了一把，无衣师尹的声音闷闷的响起来：“我饿了·”·殢无伤这才想起他昏迷时并未进食，很自觉的趿上鞋走到外间。
侍女已经捱不过睡意，合衣倒在通铺上睡得香甜··她现在除了日常的服侍之外，还多了拣药熬药擦身的差使，每天过得也很辛苦··殢无伤便没叫醒她，自己动身去了厨房。
许是爱屋及屋吧，他现在对无衣师尹关照非常，连带对他院里的人也体谅许多··等他端着熬好的粥回房，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无衣师尹好像很冷一般的，蜷在被窝里。
眼睫紧紧闭着，眉目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他是等不及才睡着了吧，殢无伤的心微微泛疼·他以为煮粥是件很容易的事，没想到努力了两回，均以失败告终。
第三回弄出来的成品，也只是勉强可以入口··他不禁想起老早，怕是有十四年了吧那时他在军中历练，每天踏着月光回到太师府，总有一个人和一碗面在等着他。
面是那人煮的，看得出用心的程度，但他没有一次肯赏脸动筷··他也从未想过，那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煮一碗面·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默默解决掉。
想来应是和自己现在差不离的心情吧期待中又夹杂着绵长的苦涩··再想下去，心里好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殢无伤赶紧把无衣师尹叫醒，让他靠在床头，喂他喝粥。
瓷勺在粥碗里安安静静的来回，第一勺刚入口，无衣师尹就梗了一下，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往里咽··然后殢无伤就很心虚的，解释说他是第一次煮粥，掌握不好火侯。
“下回煮粥，肯定会好很多·”·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让无衣师尹再也承受不住的，微微喘息·喘息完了也没听他说什么，只是饿狠了一般，将一大碗白粥喝得干干净净。
殢无伤想起他长期服用药膳，心里一动，忍不住又说道：“等我跟厨娘学学，下回再煮给你喝吧·”·无衣师尹就静了片刻，片刻后包容的冲他笑笑，说：“好，我等你。”
他没有告诉殢无伤，这是他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尝到他亲手做的粥··等他学会了，能陪在他身边，喝他做的粥的那个人，终究不会是自己··· ·☆、第 63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的太忙，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写文的心情...·总之闲一点的时候，我会尽量多写一点的...·今天是秋闱的第一天，顺着开敞的轩窗望出去，天空蓝得那么干净，容纳不下一缕云烟。
无衣师尹躺在垫高的枕头上，带着清淡的笑容，近乎贪婪的凝视··这便是他生命里仅剩不多的风景，怀着珍惜的心情去看，每天眼中所见，都略有不同··不单单只有风景，每天送往耳中的蝉声，也随着它们生命的流逝，一点一滴的变幻着旋律。
他听得入了神，压根没留意身边何时多了一人·等反应过来，殢无忧好像已经待了很久，一幅心事很重的模样··他不笑实在像极了殢无伤，木着脸不发一语时尤其像。
不但长相，这大半年脾气也逐渐偏向...·无衣师尹很无奈的，抬起手发现只够得到他的前襟，就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扶自己起来··殢无忧听话的扶住他，扶到他能坐起身，却并不松开手。
都靠在身上了还嫌不够，还要托住他的头，让他倚在自己的肩窝··他的动作很轻柔，眉目间也望得见忧虑的影子·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大多还是毛毛燥燥的，哪会如此沉静呢·好像快要沉没的，那种宁静。
无衣师尹没来由的叹一口气，把手搁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慰着说秋闱学堂放假了吧怎么不和其它孩子去玩呢·殢无忧就说没有玩乐的心情，他很担心。
他说到这就有点害怕的，把无衣师尹搂得更紧·若非他的忧虑还很青涩，轻轻一吹就会散，无衣师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猜到了··他下意识的要叹气，又忍住。
用手扯住殢无忧的衣袖，示意他静下心来聆听··微风穿过檐廊，檐下的竹风铃轻轻晃荡·晃荡着落花依依，蝉声切切，还有一人舞剑的铮铮··他来时就看见殢无伤在院子里舞剑，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扭头快速跑过。
他只有在无衣师尹面前，才唤他一声父亲，平常都当他这个父亲不存在·从他小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打他，还把他关在祠堂里，非要逼他认错··那一个睌上，就把他以前对他的好全部抵销。
反正他本不算他亲生的，这世间的天理人伦也束缚不到他·他的世界非常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就远离他··但因着无衣师尹之故，又没办法离得太远。
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就见··殢无忧越听越厌烦的，摆出一副苦瓜脸·他的表现实在是幼稚，隐约又有了几分同龄人的样子·无衣师尹看在眼里，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呢，便略微宽慰的问：“你听到了什么”·殢无忧当然不会说他听到了舞剑，就把听到的细小声响，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堆。
无衣师尹听完便轻轻点头，赞他听得仔细，又说让他听的只是蝉声，蝉谐音为禅，这种鸣响不歇的虫子，就好比在人世间修行的苦行僧，用一生的时光来求一个圆满··“它的生命虽然短暂，历程倒很圆满。
所以你不用担心爹爹，爹爹这一生也算是求仁得仁，并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呵了口气，抬头看着殢无忧近在咫尺的脸，眼角憋得红红的，强忍悲伤的脸。
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反而极其认真的，誓要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就是......大概无法亲眼，看到忧儿成家立业了·为了这个心愿，爹爹真的有很努力的活过。
如果哪一天活不下去了，忧儿就代替爹爹好好活着吧·”·殢无忧听到他这么说，再也管不住自己，硕大的眼泪一股脑的砸下来，砸得无衣师尹心里坑坑洼洼的。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但这种话留着不说，他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他手抚上他湿润的脸颊，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整个人就被死死圈住··殢无忧两手圈揽着他，还把头伏在他的肩窝，犹带哭音说：“爹爹，你会长命百岁的，只要等我三年，不，两年就好。”
听他说得笃定，无衣师尹便问为何会是两年呢结果他又答不上话·于是无衣师尹觉着，这孩子是想让他再多撑些时日吧··他就露出很宽泛的笑，发自内心的说他只是有感而发，并非真的撑不下去了，又说两年肯定没问题。
殢无忧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的，微抬头来望他，说爹爹你没有骗我·无衣师尹贴在他面颊上的手，顺着肌理一寸寸向上摸挲，摸到发顶就溺爱的揉一揉，说爹爹怎么会骗你呢以前没有骗过你，这次当然也不会。
他说完好像很怀念似的，将视线一顺溜递向窗外·临近中午，天光均匀的倾洒在庭院里，把所有景物照得异常清明，也异常扎眼··苔痕斑斑，铃声沓沓。
落花幽幽，蝉鸣寂寂··他在这拓满时光印迹的小院里，听着袅袅的，好像颂经一般的蝉鸣声，觉得离自己离开人世的日子更近了··近得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 64 章[已修]·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配合杨宗纬的洋葱食用...你们懂得~·或者剑起苍澜...·从秋闱一溜烟排过去，连续几天皆是均均朗朗的好天气。
今日更是难得的好天气，昨儿夜里下了一场雨，新雨初霁，早上醒来时竟连空气都为之一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就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过数数日子，也只有一天，他就彻底轻松了。
明天...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一刻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宁静得让他不想发声，便侧过脸去，纯当欣赏风景··虽说这是他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时光，但他的表现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矜淡。
若是这份矝淡，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可惜的是，不能··半梦半醒之间，居然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他一人站在无垠的旷野中，相对陪伴的，只剩风声。
风声回荡，更衬出整个天地的空陌，空到令灵魂失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他看着殢无伤挟着一袭红，像是烈焰一般蔓延开来，将他快要腐朽的回忆燃烧殆尽。
明明是缓慢得令人煎熬的过程，他却不觉得难熬，只是有一点热··真的是有一点热，好像阳光暖洋洋的倾洒下来，依稀间又听见风铃的声音，又回到某个仲夏的午后。
他抱着个乳娃娃在树下纳凉，仅有一墙之隔的小院外面，传来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转眼竟又是端午了呢··目光随飞舞的落叶越飘越远，飘到摇曳的烛火上就默默凝住。
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沉默的枯等着火光渐渐消隐··但它这回没能真的消下去，反而越烧越旺，连空气都快烧着了··一瞬间他又躺回了床上，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火焰，轩窗烧着了，案几烧着了，就连身下铺的蒲席也快...·这样看来，应该很快就能解脱了吧·他从容的微笑，且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准备。
但当火真的烧到跟前时，却陡然爆发出一股生的意志··他想要活，想要活下去··那种想要活的念头，渐渐盖过了一切·于是他奋力自救，自救之余，心底居然存着一丝盼望，盼望某个人能赶来救他。
许是心诚则灵，他真的听见了一阵马蹄声··然后从徐徐飘散的灰烬里，他看见殢无伤一人独骑，缓缓行来··下颌尚嫌圆润，雪白发丝堪堪及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现在的样子，仿佛还是昔日的那个少年··对着眼前的火海，不见丝毫惊慌·挥剑充耳哀吟，剑气如霜花般丝丝倾落，覆灭了火焰··这才牵着马进来，弯下腰拉住他的手，深深的说：我来带你走。
深深的目光，那样的认真和执着，仿佛自己才是他这一生的执念··死寂已久的心，突然被这句话触动·无衣师尹好像很疼似的咬紧牙关，任由殢无伤把他拉进怀里，还俯首埋进那人胸口。
埋着埋着就醒过来，一睁眼有东西顺着脸颊滑过唇角，微微的有一点咸··有些诧异的伸手去摸，才发现已经湿了满脸·明明只是个梦，为什么要流泪呢·是啊，为什么呢·他偏头去看殢无伤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能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即使是在沉睡中，那人也微微皱着眉，承载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自己真的是他这一生的执念吗不，其实是他这一生，快要背负不住的重担吧...·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是自己...让他如此疲惫...·看着看着，无衣师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抚殢无伤的眉心。
神色间也流露出，罕有的一丝脆弱··原来自己还爱着他，一直爱着·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的忘记，真的放下··梦境中已表现得很明显了，不是么死前竟还残存着这样浓烈的等待，等他带自己走，足可见他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他没有放下过，没有放下过啊...·只是这份感情太能让他疼了，所以他才把它埋进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那个永永远远只为一人保留的位置··而那个人也一直都在，就在他心里。
是了，在他心里··无衣师尹用力按住胸口，似在感受某个满当当的位置·而随着他手的移开，殢无伤开始不安的呓语起来··“不要...不要走...答应我...不要走...”·无衣师尹因而怔住，他怔了好一会，才把目光投向殢无伤。
借着单薄的月光，清晰可见自那人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就把手放回去，重新搁到额头上·然后殢无伤脸上的线条都舒缓下来，轻轻的吐出几个字··那轻轻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无衣师尹的心上。
原来......哈......·他很冷似的吸了一口气，克制的将手缩回来躺好·感受到身畔蓦然沉重的呼吸声，却没有余力，再去看殢无伤一眼··哪怕明天过后，就是永诀。
他怕一眼过后，他会舍不得离开，会想要留下来·留在这个人的身边，哪怕不被需要也好...·哪怕...成为他的负累也无所谓··他怕，他真的怕··所以他赶紧闭上眼，在静寂的黑夜里，默默的躺到天亮。
·☆、第 65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请配合 三千年后（Remix)食用~~，这章算是提前发上来的......提前发上来的原因是，不能我自己一个人被虐·无衣师尹坐在镜台前，执梳默默打理自己的长发。
他梳得很用心，每一束发梢都细细捋齐·梳完又埋头整理外裳，爱惜的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痕··殢无伤进来时，心脏莫名的震了一下·本来太妃传话让他去宫里过节，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看到无衣师尹这幅专为过节而准备的样子，他就觉得十分的不妥了，这让他想说的话梗在喉口，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无衣师尹的手就顿了一下，他微低着头，还保持着整理衣摆的姿势：“太后，今儿让你去宫里吗”·“是。”
“那你去吧，这回把忧儿也带上吧·”·他好像只是顺带，就替自己做了决定··强烈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殢无伤只顾茫然的盯着无衣师尹看。
看这个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静的模样··像是黑夜里的雪山，营造出致命的宁静感·在夜色的包裹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轰地一下，天崩地裂。
“你真的想要我去”·从声音上都能听出他内心的动摇，但那点暗藏的期待，总归是骗不了人的··无衣师尹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放得很空，空得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
殢无伤被他空荡的眼神吓了一跳，然后一个遥远的，好像被雾气包围的声音，隐隐的显现出来：“恩，忧儿大了也懂事了，不会触犯太妃的·”·听到他这么说，殢无伤何止是心惊，简直是坐立难安。
他回想起上次家宴上的风波，顿觉无衣师尹这话是意有所指，脸上就有点起烧··手心也跟着微微发汗··这段时日以来，他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寻思良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因为没有一个，是无衣师尹心目中的答案··而且每次认错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很慌·他们现在这种温馨而恬淡的相处，是花了多少年的光阴，才堪堪垒积。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而一溃千里··他不想的，真的不想...·所以现在轮到他，过分紧张了··爱一个人，常常会很紧张，很克制，是不能那么肆意松弛的。
这个道理，在爱里痛过，在痛里成长过的人，自然就懂了··他还没得到这样的成长，又怎么会懂·因为紧张，殢无伤连呼出的空气都是软的，说不出话来。
他微红的脸衬着根根分明的睫毛，眸光略微闪躲，是很脆弱，让人心生呵护的长相··和无衣师尹记忆里的小刺猬，简直一模一样——它那么小，还那么倔强。
总是小心翼翼的，竖起全部尖刺来武装自己··少年防备的眼神，腼腆的笑容，偶尔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一浮现于脑海··无衣师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和眼前这人相比，他的确是老得过分了。
头发稀稀落落，皮肤不再光滑紧绷，眼角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他老得跟不上他的脚步，就不应该再拖着他了··无衣师尹猛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那些隐忧动容通通不见，只剩下一个飘渺的，像扬在大风里的眼神：“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任人怎么回味，也听不出里面有一丝一毫，不满的情绪··但殢无伤就是兀自心惊，哪怕每年中秋都是这么过的，今年也合该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呢·他站在房中，认真审视四周：锦画屏风，纤云轩窗；清冷而又素雅的色调，没沾上半分过节的喜气。
倒是无衣师尹穿得十分隆重，服色繁复华美，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你今儿打算出去”·殢无伤心头憋着一口气··无衣师尹好像也发现了，他把目光落下来，落到他脸上才说：“你想多了，我这样的身体，能到哪里去呢”·他的目光实在是很淡，纯粹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一点要迁罪他人的意思，好像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身体，是怎样一天天衰弱下去的。
殢无伤被他噎得心口一窒，指尖发烫，只顾死死将人扣在怀里··他扣得太紧，几乎快把无衣师尹整个人揉碎了·那是个暴风雨般猛烈的拥抱，来势汹汹，饱含真情。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无衣师尹静静的任他抱着，颤抖着他的颤抖，心跳着他的心跳··怦怦怦怦，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心跳声，渐渐盖过了其它声音。
殢无伤的手心还那么潮湿，把他的肩膀都握出汗了··但他什么都不说，一句话都不说·只因他知道，接下来殢无伤一定会说：“你想去哪，我陪你·”·用那种因为愧疚而变得暗哑的声音。
但他不需要他这样的愧疚，太不干脆也太婆妈，一点不像他记忆中的他·所以他抬眸，直直瞅着殢无伤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个答案”·“你说。”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他瞳眸的颜色很深，映在脸上的，睫毛的影子却挺淡·那么虚弱，又那么坚强的一双眼睛，让殢无伤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大大方方的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不用再跌跌撞撞的寻找答案··但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怎么能接受......·就算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但那种深沉的，像海一样从头漫到脚，让他从手心到脚尖都发凉的愧疚感。
让他避无可避，他也不想逃避··他想要纠正错误，想要尽可能的补偿他，想要让自己好过一点...·他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已泄了底··结果无衣师尹就很厌烦的，微微皱着眉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是在可怜我，还是瞧不起我这些我通通都不需要，毕竟真要算起来，是我欠你更多。”
殢无伤从来没见过他这幅表情，居然会觉得和以前的自己，十分相像··一样是渗透到骨子里的难耐与无力，如出一辙，怵目惊心··他因而震住，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了，又听无衣师尹说道：“你弄痛我了。”
语气里遮掩都遮掩不住的麻木··殢无伤只好松开，攥紧自己空空的手心··他完全想不起要说什么，因为以前不管他说什么，无衣师尹都很乐意倾听，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任风吹动衣衫，静默了许久，才说：“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去四依塔看看风景·”·无衣师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居然拿这个引诱他但他没忘记今天要做的事，精心筹备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会忘·哪怕他真的好想，好想同他去看风景，看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日落，金辉流曳，波澜壮阔；深潜入夜，永不复回。
·可惜他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了...·他要离开，不可以留下来，无论他有多么想要留下来...·他好像背不住的喘了一口气，目光柔和下来，点点倾洒在殢无伤身上。
而殢无伤现在的模样，活像一只伸着舌头，等着上来舔/弄自己的小狗··摇着尾巴，目光热切又讨好，谁能忍心拒绝这样一只小动物呢·无衣师尹心口阵阵发软，刻板的脸顿时撑不住了，就缓下来，缓下来露出一个相对温和的轮廓。
“你不是约好了”·“那...”·殢无伤心中异常纠结，想起封光还在宫里等他，低垂了眼，眼中的那片天，黑了··“我们晚边去，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留意到他低落的情绪，无衣师尹微微一笑，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湿润的，欣慰的，如释重负的··殢无伤也跟着松口气，几乎是深有感触的说：“是，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说到这，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转换口风：“那你等我，我早点回来·”·“好·”·殢无伤便转身，提步跨过门槛，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天光下了，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会等我吧”·无衣师尹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安心出去了，连步子都迈得大了一些··步伐坚毅，未曾回头··那时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么一小段时间不用在意··但他没想过，他的时间是朝前走的，无衣师尹的时间却是向后退的，他们就只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的交集。
他空空的许诺了他的一辈子，却没想过他们还没有一辈子··也许只是一被子吧··每每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无法抑制的，汹涌而澎湃的流下··· ·☆、第 66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请配合 三千年后（Remix)食用~~·他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无衣师尹最后凝望他的那个眼神。
好像看着时光默然远去，被迫遗留在原地了，却依旧不改初衷的恬淡，温柔··他温柔的望着殢无伤渐行渐远，没有出言遏止··这是他最后仅存的，温柔。
看不到那个背影了，他才拉开镜台下的暗格，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一封遗书，还有一束盘好的发辫··这些年他衰减许多，唯独头发还算光润盈亮，拿来当作送人的礼物，倒也不显寒碜。
毕竟他体内流着皇族的血，发丝乃天生的紫色，绝非后期浆染的可比··他想到这里就定下心来，觉得这实在是十分和衬的，一个礼物·用来回报绿萼的辛勤伺候，给她作一个念想，同时带给她一份，活下去的动力。
日后，也请你替我好好看顾忧儿吧··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如此请求本不必一再重申，他相信她一定懂的··他把掏出来的什物默默塞回去，默默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侍女喊进来，让她去出宫的那条道上守着，见到绿萼再交给她。
侍女只当是他疏忽了，兼之见他神色匆忙，想来此事十分要紧，就颠颠的跑了··她现在跑去也赶不上，只能等到下午··无衣师尹掐算一下时间，眉目间的急色瞬间收住，又恢复成一贯的淡定。
淡定的顺走铜镜前的金簪，往床上一靠··把床头的卷宗搁到手边，才拨动金簪的暗销，将弹出来的细针对准血管，狠狠刺下·趁着毒液还未流遍全身，利索的摸出燧石。
火光亮起，他才放松累了一天的身体，自然而然的滑下去··滑到枕头上，眼前就开始自动回放这一生的经历：爱过什么人，害过什么人，做了哪些事，又还有哪些没来得及尝试。
想起那些因为他而丢掉性命的人，头几乎要低到尘埃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原来人...人不管活得怎样不堪，其实还是会想活··还是会想活的··因为人活一世，值得追寻和坚持的东西很多，不会因为一点点苦痛，就否定自己的整个人生。
但若有来世的话，他知道他还是会那样做的··因为那是融入他骨髓的职责，甩不脱也逃不掉的··他心中前所未有的透彻，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模糊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觉得是一片红红黄黄的颜色。
他的脸浸在火光里，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是很温暖，也很贴心的颜色··贴心的，温暖的十几年，就这么唰啦一下过去了·曾经手心贴紧的温度，咫尺相闻的呼吸，熨帖肺腑的拥抱，还有没能执手走完的这一生。
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他闭上眼兀自沉醉，吐出胸中封存已久的积郁，露出一个终于可以安歇的微笑，轻轻的念：“无伤，你自由了·”·你自由了。
·☆、第 67 章· ·作者有话要说：PS：这章写得超级累，写完感觉自己不能再爱了，虐小哥真难写以后虐点上线了再改......·让我昨天作死刷搞笑视频，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T T·这个后面虐无伤的部分请看这个系列的第二部，还没有写就这样...写了我会在第一部文案那里放上链接。
·在储仪宫坐着的殢无伤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太妃就一脸慈爱的，让女官去拿棉背心·拿来的棉背心还没穿到身上，他就坐不住了·心里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刚巧外面起了一阵喧哗，他就走出去·大太阳地下，殢无忧举着一个小纸人，呆呆的看··“烧起来了...”·这孩子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碍于为人父母的职责，殢无伤板起脸，正要教训他，却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那种刻骨仇视的眼神··像是自己拿了把刀，捅了他全家··这种念头，殢无伤自己都觉得荒谬。
更为荒谬的是，一眼过后，殢无忧不见了··他瞪着眼也没看出他是怎么消失的，反正他消失了··殢无伤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侍从，个个一脸梦游般的表情，人群里没有绿萼。
无衣师尹又有事瞒着他·心里拧成一团，殢无伤什么也顾不上的朝外狂奔，蓝的天白的云一瞬间飘忽而过··慢慢的，白云变成了厚重的，瑰丽的火烧云，沉沉的堕在天边，压得殢无伤喘不过气来。
他确实喘不过气了，只好放慢些脚步，却仍坚持着向外疾走··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出宫的小路，连接着官道与太师府·穿过太师府再拐过街角，便是将军府。
按脚程来算，已是最近的了··如此看来，他一定能赶上·他要回去，亲口问一问无衣师尹，他又瞒了他什么··他走到小路的尽头，一转身，哪里有宽阔的官道和威严的太师府，只有一幢高高的墙，严严实实的堵在那里。
这个出宫门最接近皇宫的位置，已被国舅的私宅霸占·一所落魄的、久未修缮的太师府，让来来往往的官员们瞧见了，成何体统·恩宠的交接，权利的更替，竟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殢无伤心中一下懵了，想到某种可能，死死按住身后的墨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它拔出··此后，这个场景落在有幸得见的宫人口中，就成了一个不败的神话。
比起慈光其它的剑客，他更像是一个传说·只用剑气，就生生的撕开了天地··剑意凛厉，疾弛而去，徒留一片废墟··时辰还没到，天空却已逼近黄昏色。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堆叠在天边，越来越缠绵，也越来越炙热，其中还夹杂着乌云一样的浓烟··那个方向是...·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天，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疯跑·他要回家，要回家·可是等他回去才发现，已经没有家了。
他没有家了··他拖着一条腿嘣的栽在地上，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他看到了什么·一定是幻觉吧·他甩头，再甩头，脑子发烫，眼神发酸。
想要逃离，手脚却不受控制的，死死抠住泥土爬过去··烧透的灰烬一角，露出一只焦炭般的手，手中紧握的金簪，依然完好，在微风中叮叮作响··那是无衣师尹的手，不会错的。
殢无伤濒死一般的大口呼吸，齿列摇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有颤抖，只能颤抖·颤抖的抚上那只烧焦的手，然后趴在那堆灰里，一动也不能动，全身关节报废，只有眼眶不受控制的撑开，一滴一滴的溢出眼泪。
他被烧得很疼吧，一直傻傻的在这里等着自己，却始终等不到，怎么等都等不到...·当时他为何要走...他为何要走...他这一走，就把他的家给丢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是刺猬，他只是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一个厚重的壳，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在人世间辗转的数十年，他一直过着寄居的生活，防备的从一个屋檐迁到另一个屋檐··好不容易定居下来，就会觉得那个壳太重了，想把它放下来透透气·但等他透完气回来，就没有家了。
他就没有家了··全身骨节痛苦的扭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光是这样还嫌不够，因为风越刮越大·鼓噪的风卷起身下的灰烬，他怕无衣师尹也被吹散了，就撑着去拉他的手。
只听磕哒一声，金簪掉了下来··那只手碎掉了，它碎掉了...·殢无伤呆望着手里的灰，视线停摆，然后眼前下起了雪··满眼颓丧与落寞的白··好大好大的一场雪，沾湿了他的发丝，他的脸颊。
落到唇瓣上，是苦苦的味道·殢无伤突然醒悟过来，死命伸手去抓，但人怎么能抓住灰呢·怎么能抓住灰......·那一缕轻灰，随风而散，归于天地。
他徒劳的伸着手，只抓住一张还未烧尽的纸片，上面写着不信多情四个字··是了，就连老天爷也不信，不信他这样的深情...·天慢慢的黑下去，然后他的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他闭着眼，抱住那堆逸散的灰，把湿湿的脸埋进去，好像回到了久违的怀抱·安心而又惬意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马上快要睡着了，耳边又传来一声轻嗤，好像在嘲笑他此时的狼狈。
但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是谁了··然后一双手，不容退避的，贴住他的额头··一晃眼，前尘往事悠悠而过，时光荏苒，故人已远··而那些不该有的误解与责难...·他不能，他怎么能...相信...那是真的......·殢无伤咬紧牙关，这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他不可能被这点痛苦压垮。
但偏偏就是这点痛苦，让他直不起腰来，五脏六腑都要被焚化了··然而他的痛苦，来人大概感受不到，因为那个声音还在问：“你知不知道，为何他会散得这么干净”·他给了殢无伤充分的时间思考，奈何殢无伤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然后那人就很失望的，自言自语道：“因为，他对人世了无怨恨·但凡有一点，他就不会魂飞魄散·”·他对人世...他对他...没有一点怨恨，所以他才会...·殢无伤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再也支撑不住的，瘫在那里。
意识涣散，嘴角不自觉的淌下一行口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 ·第二部：[殢无伤X无衣师尹]尘寰·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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