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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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殢无伤X无衣师尹]空蝉 by 柔弱的荆棘(2)
·顷刻之间,剑光大盛·剑冢之内万剑鸿鸣,无数剑魄竟如有形之物一般,齐齐涌入墨剑剑身··剑灵震寰宇,剑心啸通明··当时他连脸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就急急捧着刚出炉的绝世宝剑,献给守在剑庐外等待的青年。
而他从他手里飞快的夺过剑,并不和他作过多接触·但无衣师尹还是觉得高兴,因为他看到了青年眼里,流泻而出的,对于得到一柄称手武器的由衷喜悦··他几乎是出神的看着那把剑,而无衣师尹也在出神的看着他,眼底藏着藏也藏不住的深情。
他看了不知多久,青年忽的回过头,瞬间就蹙紧眉·他一不留神就被逮个正着,遂赶紧收敛表情,做贼心虚似的补救:一边教他认主的步骤,一边夸这剑如何如何好,要勤加擦拭,务必把它擦得雪亮雪亮的,好在战场上干脆利落的了结敌人的性命。
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青年会用这把剑,将擦得雪亮雪亮的剑尖指向他,意图渴饮他的心头血··面对这勃然杀气,光是呼吸就能让他觉得疼,铺天盖地、无处可逃,钻心的疼。
然这种疼,偏偏还只能靠看着殢无伤来缓解··是矣他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看着,看着他氤光流韵的双眸·那与雪亮剑刃相比亦毫无逊色,甚至还略显清澄的眸子,就像是早春里的一汪寒泉。
可惜这寒泉里没有如沐春风的温情,有的只是春寒料峭的忿恨··那种将他当做毕生仇敌来看的目光,令心跳每一下都撞上胸口·急急又喘喘的跳,无衣师尹怕它真会跳出胸腔,只好拿手挡住。
他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还不识好歹的去触碰剑锋·描摹而出的血滟很快顺着剑势流溢,渗入,还发出一阵喜悦至极的晏鸣··“好孩子...”无衣师尹用一种极慢也极温柔的语调赞道,又用手拨弄一下剑尖,正欲奉上更多琼浆来招待这位稀客,却被略微气急的某人大力甩开。
甩开后又急促的笼住他手,将他从地上揪起,倒把墨剑移开了些:“你想——怎样”·那口气里咬牙切齿的意味,已是恨不得生啖他肉了。
“哈...”无衣师尹清清浅浅的一笑,用一种微微颤抖,似乎只是被勒得气息不匀的声音慢慢说道:“殢无伤,只要你肯...饶过绿萼,我绝对不会...动封光一根汗毛。
而且...以后你都可以...不用来看我,我也不会...再纠缠于你,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我会安分守己的...待在这里,过完我的...下半辈子...只要你肯答应我,我保证...这次会让你如愿...”·· ·☆、第 25 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一分章节就各种奇怪,很不通顺的感觉,不过暂时只能这样了...·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虽然要他放弃爱了十年的痴恋,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不再纠缠,他还是做得到的··虽然以后不能再见面,但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反正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待在他身边,也不一定非要见着面。
纵然见不着,他还可以待在这个院子里,靠着那点回忆度过余生·而殢无伤也可以过他和和美/美的小日子,从此不必再勉为其难的来看他··他们都因此,而获得了解脱。
牵扯了这么多年,能够获得解脱是多好的事··明明是好事,为何眼眶却被淤塞的眼泪,熬得这般痛呢·无衣师尹十分不解,不自觉的想去摸眼角,一抬手发现被缚住便又作罢。
他在心里拼命祈求自己这回能争气些,结果下一秒险些就被殢无伤逼出眼泪··他不屑一顾的甩开他,不屑一顾,同时又底气十足的喝问:“不再纠缠你都缠了我多少年,现在和我说这个,你觉得我会信吗”·听到他这么说,无衣师尹摸了一下心口,旋即把气沉下来,很是肃然的说道:“你若不信,可派侍卫在院门处把守,我毫无异议。
我这次是真的说话算话,决不食言·”·“你少和我来这套”·他给出了有生以来最郑重的承诺,殢无伤却还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
他脸上阴翳重重,浓云密布,只欠一声惊雷,就能泼下一阵豪雨··他还是不愿答应,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无衣师尹睇了殢无伤近乎半刻,半刻后才溢出一丝空洞的笑:“殢无伤,算我求你,放过绿萼,让她陪着我吧。
就当是偿了这些年,你我二人的师徒情分·我也会...也会寂寞的...” ·甫一说完,他就觉脸上凉飕飕的·随之殢无伤脸上就风云变幻,从黑沉沉的暴雨天变成灰扑扑的雾霾天。
他带着几分茫然,伸手在他眼角一点:“你哭了”·无衣师尹呆望着他手上的液体,挺得笔直的脊背轻晃一下,瞬间又恢复原状:“我没有哭,是眼里进了风。”
为了配合自己的话语,他还把头仰得高高的望向殢无伤,似乎真不是伤心的表情·他现在便是在心虚而又费力的支撑,生怕被殢无伤瞧出什么不妥·好在这次殢无伤并未较真,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从沾到无衣师尹的眼泪起,他心里就有些莫名,莫名的像破开一个大洞,洞口还呼呼的灌风,让他连回响耳边的怂恿声亦顾不得·他顾不得,且服从直觉,有点喜悦有点内疚有点不知所措的惶然:“我可以不杀绿萼。”
“我不会道歉的·”·“不用你道歉·”·无衣师尹把头稍微放低了些,扯动颊边肌肉,使劲挤出笑容:“你放心,我这次会遵守诺言的。”
他说完,便掏出绢帕来包扎伤口·殢无伤看着,某种又酸又涩又痒,类似于心中大洞正在愈合的情绪,促使他再次开口:“等等,我还没说完·”·无衣师尹的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他乱哄哄的梗住,梗了一会才泄出一句还算像样的话:“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说这话之时,他眼睛很努力的盯着绢帕,很努力的不将目光飘向别处,手上动作极慢也极细致,好像要包出一朵花来。
殢无伤看到这幕,心里居然有点不安·他微微沉吟一阵,才开口道:“我可以饶了绿萼,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继续纠缠你,继续被你厌憎吗还是留住你我的师徒情分,但以后我只是你的师尊,不是你的齐君·虽然很想问,但无衣师尹一下却说不上话来。
他本想在死去活来的痛过之后,获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了断,但殢无伤却不肯和他这样了断...·他当然不肯,谁叫自己没有在他最想了断之时,痛痛快快的和他了断呢当年他那样不如他的意,现在他又岂会让他如意·无衣师尹神思不属的想着,呼吸乱了节拍。
殢无伤在一旁看着,顿时又有些愠怒:无衣师尹,他果然还和以前一样贪心,得到一点从来不知满足,只会想奢求得更多·他现在一定是在盘算,如何能索取更多吧...·脸色一刹就沉下来,声音也变得沉甸甸的:“需要想那么久吗你不要会错意了。
我说的一样,是指你我之间,保持单纯的师徒关系,还有以后不许再连名带姓的叫我·”·他在单纯二字上加重的语气,令无衣师尹心口一抖,面上倒还风平浪静:“恩,我理会的。”
他还低着头,而且似乎是更低了一些·但脸上的确也没什么伤心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他淡淡伫立着,淡淡聆听着殢无伤离去的脚步声——靴底在石道上轧过的声音,轻轻的,缓缓的,微微踮起的脚尖,好像怕擦到鞋底似的,爱惜而又细腻的心情。
他一定是去见封光吧不然不会有这样爱惜而又细腻的心情,有这样爱惜而又细腻的脚步声··而他来见自己时,脚步声总是很沉重的,沉重得像踏在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无衣师尹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心酸·他侧眼朝窗外望去,只望见汹涌的日光下,那个人走得远远的,快要融化在光中的背影··那是光华奕胜的,不同于他所在这苍白枯朽的,另一个世界。
· ·☆、第 26 章· ·日子一旦失掉盼头,就会过得浑浑噩噩,浑浑噩噩一转眼又过去大半年··这大半年的日子,和以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清醒时,无衣师尹照旧忙于追溯往事,忙于书写卷宗,且不须人近身伺候。
糊涂时,则会陷入无意识的怔忪状态,明明上一秒还在奋笔疾书,下一秒就见凝驻的笔尖下,晕开一大滩已吃进纸缝的墨迹·或者捧上一杯新沏的茶,刚嗅得茶香,脑子不知怎地就混沌起来,手也跟着颤颤巍巍,常被泼出的茶水烫得一个激灵。
他于怔忪之时,常常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若非受到外界刺激,他尚不知会怔到何时··然历经半年,随之而来的拂春恰好是细雨绵绵,缠绵得教人直欲好眠的季节。
是矣侍女进来服侍时,观他眼神带点飘忽的独坐,也只会认作是,由此雨意泱泱天气所引生的意态慵懒··他自觉大不如前,但表面看上去,这半年来他未曾突发惊悸,未曾自言自语,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亦不过是一天中怔迷的时间长了点,次数多了点。
故而院中侍女皆口耳相传:他的癔症,在静心调养之后,已略有好转··偶尔天光晴好,去廊下走动之时,也有听到些飞过院墙的低声耳语:攻讦他是何等厉害,去太后那走一遭,定是以恩情相挟,才生生剥夺了别人的母子情分。
他病情的一时好转,盖因抢了别人的荣禄所致·做了这样的亏心事,哪怕这次真能好也好不全,也好不了多久··其实都不用向着三夫人的下人这样恨声诅咒,他也知道自己好不全,也好不了多久。
甚至于旁人眼中的‘好’,落到他自己这块,也并非真能好的状态··这就好比有人宁愿置身于这人生大杂烩的第一锅滚汤,宁愿清醒而痛楚的,颠荡不息的求活。
也好过置身洪荒,眼前除了混沌还是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晰也辨不分明,满心郁愤却又无处发泄··他素来最讨厌这般昏聩不明的状态,因而一向心思慎密,务求思虑周全。
然自遭了这病后,时间已不能自主掌控,常常会陷入不明就里的失神当中··不明就里的上一秒和下一秒,看似亲近却毫无关联··他委实太害怕这种从白昼几瞬就代换至黑夜,时间涓滴不息却已看不大出效应的感觉。
于是他又多了个新的习惯,便是无人随侍时,一定要将金簪攒在手心里,抵于大腿上·只待心弦松弛时,好在第一时间被扎醒··目下他正是一手执笔,另一手握簪寸步不离的搁在腿上。
自从半月前殢无伤陪封光回乡养胎后,他人生当中便只剩这么一件事还须惦记··他惦记着,清醒也好,糊涂也罢,只要还有一点灵光,就不肯放下笔·仿佛他在卷宗里抛注心力描绘的,衣冠胜雪风清月白的那个世界,才是他此生真正的,埋骨之地。
他成天待在这个小院里,偷得一阙闲情·任院外风风火火、急急赶赶的准备新生命出世的一切事宜,琐碎的采买、宫中的赏赐一波波的涌进府里,不过这都是别人的荣光,和他自是没什么关联。
他早已认清事实,自己只是蜗在府里,气数将尽的一个外人·这半年来能偏安一隅,还得归功于他自己的争气·虽然无法让多年爱恋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但近来见到殢无伤,他的表情和心理,的确当得起古井无波四个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不但时刻体会到心气的亏损,还有时光的无情··只因时光,时光它只解催人老,却不信多情··是了,它不信多情。
无衣师尹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沾墨将那句话默默写了·他正欲再挤些警句,就听灯花哧的爆了几声,跟着绿萼便推了门,将半边身子倾向里瞧··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见他端正坐着,精神尚佳的样子,脸上颇有些不自在,不自在偏又一挺牙关道:“齐君,夜了,歇了可好”·无衣师尹思及他若不肯睡,绿萼定要继续守着。
遂笑一笑,点头应了·他收好卷宗,方脱了罩衣径自躺下·见他躺好,绿萼便进来吹了烛火,掩好门窗退下··结果等她一走,无衣师尹就偷偷撑起身子,从床侧的案柜里摸出剪刀和燧石。
他用剪刀剪去软垂的灯芯,随即摩擦燧石点燃它·见火光渐渐燃起,他才将那两样东西收好,烛台摆到柜上,柜沿搁着的一本史籍则捧在手里,借着昏黄的光细细品读。
·近日他总是如此,夜里轻嗅书香,白日翰墨沾衣·文史的累积,经历的累积,灵感的累积,总归逃不过时间的累积·但掐指一算,原本绰绰有余的时间,原也没有多少富余。
甚至随着病情的加剧,能不能完成还得端看天意··然天意从来不向着他,所以他才急煎煎的死赶活赶,想于状态尚可时尽量多磨一点··他晚上累积,白天动笔,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就是白日里常感精力不济。
这不翻着翻着,他便有了睡意·若照前两天的势头,他铁定是要继续翻下去的,但积攒了几日的睡眠不足,饶是神仙也熬不住·遂他便将书搁回原处,吹熄烛火歇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7 章· ·谁知睡到半夜,便觉全身钝重无比,尔后整个人倏地一轻,耳边还传来急遽掠过的风声。
无衣师尹惊疑未定,正欲睁眼瞧个究竟,奈何眼皮竟如两座大山一般,沉沉搭在眼球上··不但眼皮如此,身体每一部分皆不听使唤·挣扎了一气之后,他似乎明白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了,遂渐渐镇定下来。
他镇定下来,身子忽的一沉,随之便是肚破肠流的一阵痛,似有什么活物在他腹部死命抓挠·耳边还不甚清晰,像罩着纱笼似的,传来许多迫切而又焦虑的声音,其中一个最突出的赫然是...·“无伤,我好痛...”他气若游丝的哀唤,眼睛却还睁不开,腹部亦是排山倒海的抽痛,痛得他拼尽全力的想要抓住点什么。
他伸出手去,且做好了再次被辜负的准备·但这次他的手很快被握住,紧紧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像是蚌肉一样牢牢的将他包起来,令人微微泛酸的担忧与爱惜··自那人手中传来的爱惜之情,令无衣师尹腹中剧痛稍减。
他努力的回握殢无伤的手,努力的想要安宥他自己并无大碍,但殢无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我在这里,封光...我一直都在,你要...挺住...”·“我不是...我...不是...她...”无衣师尹声嘶力竭的呼喊,然冲破纱笼障壁的,却是女人柔媚的声线,被疼痛绞紧成暗哑。
他...怎么会...·下/体撕裂的痛楚让思维停摆,而在他出声呼痛的同时,围绕在耳边的杂音渐渐变得分明··“夫人,您加把劲啊孩子就要出来了,想想太后对您的赏赐,想想您日后的荣光,您可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放弃啊”·想想我日后的...荣光...不是苦楚吗...·羽睫抖颤,一下再一下,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眼前却蒙着一层淋漓的汗水。
淋漓的殢无伤焦躁得流汗的脸,淋漓的侍女慌乱得欲泣的脸·在这众多的脸之间,还挺着一个淋漓高耸的肚子,以及一只按在肚腹上,淋漓流泗的手··那只手是握剑的手,看似柔然纤弱,实则煞然有力。
能于呼吸之间夺人性命,带给他的敌人干脆利落的终结··无衣师尹几乎是着魔般的看着那只手,盼望这次能得到他想要的那种终结··在他期盼的目光中,那只手真的就按下去了...它按下去了...·他以为熬不过这层层的煎熬,至少能获得解脱。
然逼仄的现实却不肯放过他,他只感受到了痛,好像整个生命里只有痛,却又并非能致人死地的那种痛··于是他只能继续熬着,熬到眼里的光都快散掉了,偏偏还有那不知疾苦的人,不依不饶的在耳边劝哄:“夫人,您多努把力啊生出来就好了,不然您前面的苦都白受了...”·“是啊,夫人,您马上就要熬出头了,加油使劲啊”·熬出头...他真的能...熬出头吗·黏黏的,湿湿的液体一个劲的朝下狂涌,小腹却并未因排出热液而变得轻松,反而涨得快要裂开。
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他还不忘挣开殢无伤的手·这是那人给予封光,并非给予他无衣师尹的温柔·他挣开他手,却又被死死握住,不但被握住,耳边还传来沉湎而又决绝的,满是破碎伤痕的声音:“你想抛下我一个人先走么我不允你常说,我若是不牵着你的手,你就会走得看不见。
但我牵着你了,你这辈子就别想甩脱我·封光,你不要怕...这次你若熬不过去,就在前面那条路上等我,我会很快来陪你,很快...”·这个无懈可击的男人,头一次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满心满眼的伤痕。
原来,她竟是他的伤痕...·将她拢在身后,他才能竖起那层沉默而又坚实的障壁,倔强的去抵抗,这个人世外侵的所有悲伤··失去她,他便不能称为无伤,也不能作为无伤依存于世。
真的...真的好...·若她死了,他也不会独活...·思绪到了这里便滞住,旋即他听见侍女惊慌的规劝,伴随着墨剑铩恸风雪的悲鸣,像是在对这个世间作最后的诀别· ·“不要...”·他不知为何有了力气,豁出命去一使劲,那种飘飘荡荡、脚下悬空的感觉又出现了。
然后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阵脆生生的,石破天惊的,婴孩的啼哭··“呜啊”·那声音震荡他的耳膜,将他惊醒·他睁开眼睛,闻见身上浓烈得腻死人的香气,像是乌龟一样努力的把自己蜷起来,蜷成一团后耳边就变得好空虚,眼前也变得好空虚:空虚的枕头,空虚的被子,空虚的床,只能用来款待眼泪,清风和月光。
一想到这,心里居然又有点疼,他赶紧将自己蜷得更紧些,蜷到用膝盖抵住心脏,才觉得稍好了一些·但蜷了一会,耳膜就架不住阵阵轰鸣,连带身上沾染的香气也更浓郁,熏得他简直心烦欲呕。
他敞开衣襟,那香气却还萦回不去,他这才发现那香气竟已渗入肌理··这种扶桑花的香气,乃封光独有的衣香,若然被下人察觉,少不得又会引发猜疑:今夜他魂魄离体,夜奔千里。
而封光恰逢难产,他便附于其身,潜意识里是想取代她,还是不想孩子出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思,旁人又会如何看待想到这里,他拉紧衣襟,艰难起身,也不叫人,只推门直直走到外面,投身于夜露深重的池塘中。
 ·塘水阴凉,夜风霜寒·他泡到全身抖颤不歇,牙齿直打抖索,才抬起一只手·嗅见腕上依旧鲜明的香气,便不做声继续泡·泡到整个身子发僵,宛若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他又抬起那只手,细嗅时却仍有几分遗留。
他实在是冷得厉害,几乎快要没有力气,但想起那些流言蜚语,也只得静下心来泡着·同时为了缓解身上寒意,他又轻吟起几句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天涯路,已作靡不如初...”·夜风将他的声音吹得远远的再传开去,整个气氛怅然若失,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作者有话要说:· ·☆、第 28 章· ·“无衣。”
记忆里曾有人这么唤他,带着刻意的亲近与明显的讨好·那时他的父亲贵为右丞,他人在秀士林求学,唯谨记与人保持距离·他不愿牵扯过多情分,不愿动用父亲的关系,因而他和每个人都很亲近,却又都不亲近。
后来他入了国士林,每日作些繁络学问,酣沉文章·官场、祖制的通病弊病一条条看在眼里,便把那勇于变革的雄心暂且消忘,恨不能向清风明月自荐枕席··奈何天不遂人愿,界主偏在那一届仕子中挑中了他。
于是想着也罢,直面这人世的磨难与企望,若不能独善其身,那便投身洪流吧·在这染缸里翻滚,倒也活出几分真的色彩·然入朝为官的昔日同修们,心里大抵是膈应的。
毕竟他是后来者却反居其上,简直不把人以眼量·于是这些是非曲直的嫉恨,搁到嘴里露一小边儿,林林总总的就传到上头那位的耳朵里··界主叫了他去问话,且说这年轻人年少轻狂,便不得人缘。
不得人缘,便难沾到情分·沾不到情分,便徒生几多口舌·他一开口就是雾煞煞一片,连断句都是拐弯抹角的·无衣师尹心里明白,却低头作出虚心受教的样儿:“界主教导得很是,不过晚生,即便想和他们混熟,怕也是不能的。”
“为何不能”·“晚生不敢说...”他适时泻出一点颤抖,且将那颤抖极好的融进语气里··界主此时,倒像是真生出几分兴致,徐徐的劝诱道:“你说罢,孤恕你无罪。”
无衣师尹听着,面上看似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攒得更紧些:“晚生觉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总要有些距离,方得清净·”·“你说得倒也不错,如此你退下吧。”
珥界主道一声退下,无衣师尹赶紧躬身退下·结果翌日就受了提拔,司谏议一职·批文下来,他心中通透,人却带着几分忐忑·他合该忐忑的,这才符合官场新血的身份和心理。
自那之后,这风潮起涝的官场旱海里,又多了一个人的身影·有人在岸上搁浅,有人在浅滩迷途,还有人在水里可劲儿挣扎·四处皆水茫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没有能够得着的臂膀,于是便独得顾虑全无的界主,抛出那一根救命的绳索。
他是他仅有的倚仗··他便把心定下去了,而他,便也把心定下去了··初掌权的那几年,几经沉浮,几经磨难,却还残存着对于太平盛世的企望·为了这份企望,可以污了这手,也可以污了这心吗他默默的逼问自己,闲暇之余,总不忘登上云淼塔顶隔栏相望,对面那座耸立云端的高塔,是他这辈子难以企及的地方。
塔名四依,埋葬着先贤们的英魂·是慈光每一个读书人,死后梦想进入的地方·但这地方于他,到底是不配的·虽是不配,却并不妨碍他站在对面,望着前方巍然耸立的高塔,和影影幢幢的,层层叠叠的楼宇。
那些屋檐的脊线一圈一圈的,像是心事微漾的涟漪,也像是用来见证光阴逝去的年轮··那时慈光并非是永昼的,于是举目所及之处,那些人世局促艰微的凹凸,衬着尽皆燃起的凡间烟火。
便是这俗世的温情与流丽,让他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当的··很值当··他往那权位上爬得更高些,高到已不胜寒·人们看向他的眼神,便益发虔诚,也益发遥远,淼茫得像隔了层大雾。
他们匍匐于他的脚下,望着这个如立云端之人,发自内心的颂扬他··但他从那翻涌的声浪里,听到的只有寂寞··千呼万唤,萦回不去的,寂寞··他看着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带着期许和企望的,便坦然受了这寂寞,脑海里还自动冒出一阕应景的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天涯路,已作靡不如初...”·每当心中生出遗憾或困惑,他就吟诵起这几句诗·反反复复的吟诵,时间长了之后,这些藏在岁月里呼吸可闻的缀脚,就变作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倔强的对抗着,那情绪外泄时的隘口··无衣师尹轻眨了下眼睛,那些鲜明画面就模糊成往事·眼前是寒浸浸的一滩池水,天边是孤零零的一轮明月··他默不作声的泡着,泡到天边泛起浅浅的,怅然的烟蓝,身上香氛才完全隐去。
于是他僵硬而又费力的将自己捞起来,拧干水分晾到床上,满覆湿气的单衣则搁到锦画屏风上,用来隔绝不请自来,满目浮凉的辰光··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 章· ·天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中最昏愦的时段。
无衣师尹平摊在床上,听着窗外几近消弱的蝉鸣声,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又掠过种种往事··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那一年的春节前夕,太妃派人叫他去宫里请安。
他稍微梳理一阵,跟着掌事姑姑去了宫里·孰料刚过宫门,就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拦下,细声细气的宣告,让他见过太后,再往靖安殿一趟··靖安殿是历代皇帝的寝宫,他早已卸除太师之位,又是殢无伤的齐君。
这于情于理,都应该避嫌·然无衣师尹听到后,不卑不亢的答了句好·那太监便笑一笑,转身走了··之后在前往储仪宫的途中,他禁不住想起往事:皇帝,也即淳儿,对于他肯委身于殢无伤一事,一直都是耿耿于怀。
毕竟他曾贵为太师,当时那么做,可说是狠狠削了皇帝的面子·稍后他的淳儿就透过这个太监,放下狠话来,说此生都不愿再见他··而今日他之所以肯召见自己,多半是愿意原宥他了吧...·他想到这,便把心定一定。
跟进储仪宫跪安之后,太妃照旧又闲话些家常,几乎句句不离谁家又娶了新妇,谁家又添了麟儿·她说得那样直白,想抱甥孙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无衣师尹也不好假装没听到,便淡淡说他会努力。
相较于他的淡然,太妃很是郑重其事的让他去太医院检查,是否那果子已在体内融掉·他服下能使男人怀孕的果子已一年有余,直到现在也没听到个响,被当成极少有的排异体质,也属情理之中。
不过即便被认定为排异体质,也好过察觉到殢无伤从未碰过他的真相··那果子吞下腹后,重新在体内生长·这一年多来,却连外层的胞衣都没破...·心里刺刺的疼,面上倒很硬气的,又将会努力重复一遍。
他虽退了位,但朝中还有些残余势力盘踞·是矣太妃虽从眼线那里,明知殢无伤歇在别院,却也不好逼他太过,且岔开说些别的话,说一会便又散了··他从储仪宫直奔靖安殿,见着皇帝照例又是一拜。
拜完后听到一句平身,他才保持低头的姿势,束手站于一旁··眼下他的淳儿已贵为九五至尊,他便不能像过去那样,端视他的面孔了·他安静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安静的准备聆听圣言。
结果眼帘里出现另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鞋,跟着整个人猛地跌入一个怀抱··“师尹,你回来吧,回孤的身边来·”·话虽这么说,但那过于亲昵的动作,及语气里满满的急促与强硬,让无衣师尹脊背发凉。
他一边不着痕迹的挣扎,一边装傻似的劝哄:“陛下,草民才疏学浅,已教不下您了·”·“是吗”脑门上响起一声盘问,随之自己的挣扎就宣告白费。
皇帝掬住他手将他包进怀里,仿佛还嫌不够露骨似的,掩饰都不带的直奔主题:“师尹,你尚且不知吧太后近来都在翻看闺秀们的画像,昨儿更是在孤面前,泄了想给殢无伤娶妾的口风。
她忌你身份太高,甄选的女子难以与你比肩,便想由孤下旨封赐,孤当然没有答应·”·皇帝说到这一顿,灼热的视线盯住他头顶,又说出令他反应不及的一番话来。
大意就是今儿太后让人带他进宫,是为避人耳目·自己却找了个太监传话,实在是太不给太后面子·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这一年他很想念他,想他留在身边,甚至想过干脆封他为侍君。
而这件事他也有探过殢无伤的意思,那人也同意了··无衣师尹听到此处,已是站不稳脚跟·他头一次忘了尊卑有别,也不等皇帝说完,就抬起头急急打断:“他真的同意了不可能我不信”·他嘴里说着不信,手上也卯足力气挣扎。
皇帝被他挣出火来,便没留手,只听哧溜一声,袖子就被扯破了·不但袖子被扯破,里襟也跟着落下一截,隐约露出白得起腻的胸膛··眼见皇帝的手就要朝他胸口摸去,无衣师尹赶紧掩住衣襟,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大半个胸膛都被包住,皇帝还很意乱情迷的,往他身上不住的蹭··无衣师尹立马就被蹭出一身疙瘩,却也因祸得福的,从这略显孩子气的举动里,窥到些许转机。
脱离皇帝的那层华冕,他的淳儿...不过是16岁的一个少年,心思和情感都还青稚得很,只要自己善加引导,总不至于...·他不敢再想下去,遂也不去管敞开的衣襟,只往脸上泼洒些绝望的神情:“淳儿......你难道要我恨你吗我曾在先皇面前发下重誓,说此生绝不入主宫中。
当初他逼我起誓,就是怕朝夕相处后,你会对我移情·”·皇帝听到先皇二字,手上劲道就有些松了·但那手还搁在衣襟里,还气恼火的接了一句:“你说起了誓,孤怎知你不是为了应付,一时情急想出的下策纵真是如此,孤愿去先皇墓前陈情。”
他的话掷地有声,落到心里就变作个陀螺,不住的旋·无衣师尹被旋得晕头转向,却也因而爆发急智:“若皇帝执意如此,那草民只能自尽了·草民有负先皇所托,理应追随地下向他谢罪”·“你...真的就那么不愿吗殢无伤根本不在乎你,你又何必...”·皇帝一听就涨红了脸,同时气势上又有些蔫蔫的。
若是以往的无衣师尹,定会宽慰一二·但他此时也顾不上那许多,反而拿住那句话,就像拿住什么把柄似的,咬紧不放:“淳儿......你是皇帝,皇帝开口要一个臣下的眷属。
做臣子的,怎么可能不答应而且你对我,真的是那种感情么”·他毫无避忌的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又空茫,像泛起大雾的湖面:“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养的金鱼么冬天你觉得它会冷,就把热茶掺进鱼缸里,结果它反而死掉了。
死掉后你很伤心,还说要给它修墓·好在宫人提了鹦哥来逗你,你便把那童言抛在脑后了·你的师尹我,眼下就像那尾金鱼,在坊间的水塘里尚能觅得一方天地。
一旦被放养到宫中的御池里,与其他珍禽一比便黯然失色,也会渐渐被你忘记·真到了那时,你让师尹如何自处呢纵不谈这个,这历史上的君王,先不论政绩如何,只要有一条喜好男色,便被认作素行不端,遭后世诟病。
你...忘了师尹对你的教导,忘了先皇对你的期冀吗”·他这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皇帝的气势便又矮上几分·他心虚的将手抽出,放开他略带吞吐道:“师尹,孤...”·“皇帝想起过往,一时有些少年心性,草民都明白的。
不过草民,也是真的教不了皇帝·”·无衣师尹不露声色的理好衣襟,绝口不提方才之事,且将那衷情硬转到师情上来·他装傻的功夫做到这般极致,皇帝便也疑心是否自己想岔。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0 章· ·等他糊弄完皇帝步出靖安殿,晒到外面微醺的日光,简直有种重见天日,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那狂喜随着心事的冒出,很快又变得淡薄。
原来被人勉强竟是这种滋味,难怪殢无伤见到他,从来没有好脸色...·无衣师尹想到这里,对那人又平添了一分体谅·然体谅归体谅,他对殢无伤一时还无法忘情,遂也只得将那体谅的心暂且搁下。
说是搁下,但面上仍不免,带出几分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心事重重的抄住袖笼,穿过宫门,心事重重的,直到身后有人叫了他好几声,才猛然回过神··朱红的夕阳天幕背景下,是朱红色的宫墙,两道宫墙的界限内,框着一个本不该被框在此地的人。
他穿着一件棣朱皂衫,牵着一匹赭红的马,依然像上次那样,朝他一拱手道:“师尹,又见面了·”·无衣师尹只来得及恩了一声,又听到那人快言快语的,很是自来熟的说要送他。
他不想他送,便推说不妨事·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些唐突,与他道别后,便牵着马提溜提溜的走了··无衣师尹并未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结果回府后刚绕过照壁,就听水榭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两道身影正于水上腾挪翻转,其中一道也不算是生面孔,正是先前碰上的叶栖松·他面容身姿皆属中上之列,故也引得一旁侍女们直勾勾的看··无衣师尹便也跟近几步,谁知殢无伤一见到他,就失了兴致。
他招呼都不打的飞往另一边,观那架势是回独居的宅院无疑·当时天边层霞尽染,树梢、水面皆反射着柔和的光辉,那些光辉在眼前晕开,似乎只是些模糊的色彩,似乎只有那人的背影才是鲜活的。
“伤儿,你等等...”·无衣师尹急急迈动步伐,急急绕过廊桥·一时不察打个趔趄,人就往水里栽去,恰好被踏水而来的叶栖松接个满怀·那人虽不拘小节,倒也很懂礼数,像接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很快将他放开。
他却连谢也赶不及道,只惶急的伸长脖子张望,夕照廊道,石桥淙水,哪里还有他心里那个人的踪影·心中正空落间,察觉到有视线在脸上胶住。
对上眼的一瞬间,尚可瞥到对面那张脸上,遮掩不及的诧异叹惋怜惜等等情绪·一想到他和殢无伤平日相处的情形竟被这人看去了,心上便有些无地自容,脸上倒把嘴角扬起,微微躬身致谢。
“师尹不必多礼,过年的这段日子,鄙人都要在府上叨扰·有何不当之处,还望师尹海涵·”他说到这并不停,仿佛笃定这府里的半个主人不会拒绝,还一径的转了口风:“你一直都是如此吗怪不得殢无伤说...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像他和我说得那样。”
“他说了什么”无衣师尹问完这句便抬眼,却见那人一个起落间,人已在十丈开外·风中还送来万分豪气的一笑,夹杂些不甚分明的言语:“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这世间有几人自认清醒,却也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听往口中之意,竟是奉劝自己假装糊涂。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装了好几年的糊涂·而且这糊涂,也不是可以一直装下去的...·最多不超过一年,若他们还没有孩子,太妃一定会让殢无伤再娶的...·便是这种危机感,让他做了有生以来,最为大胆的一个决定。
那天夜里沐洗完毕,他让侍女请了殢无伤过来,尔后当着他的面,脱下了刚披覆的一件单衣··见他未着寸缕,那人极快的别过脸去,语气里还带出几分嫌恶:“你这是做什么”·无衣师尹有些受伤,他竭力自然的靠过去,竭力自然的,想将赤/裸的身躯靠进那人怀里,却被殢无伤挥手挡开。
他按着他的肩膀不让接近,脸也无可避免的转回来,再对上他便显出极大的不适感··无衣师尹却像没看见似的,伸手去勾他的战袍,勾住了便使劲向外拉扯·到了这时,殢无伤怎还会不明白他蹙紧眉头,手上发力欲将人拉开。
奈何手心挨到的肌肤滑不溜丢,一来二往间,与其说是推拒,倒不如说是变相的抚摸·意识到这点时,殢无伤脸色发青,他摞开手,任由无衣师尹将外袍解下,再一径捆住他掀往一边。
无衣师尹手脚被缚,一时失衡就跌倒在地·肉体裹着轻衣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殢无伤却似没听到那响似的,背过身朝外疾奔·仿佛门口正是这噬人猛兽张开的大口,而他终于要逃出生天。
“你真的...要我去做皇帝的侍君”·那人听到这句,便把脸转过来,费力而又隐忍的望着他,费力而又隐忍的,不把眼睛从他半裸的身躯上挪开:“经过那些事情,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你我嫁娶随意。”
“可我...已经是你的齐君了...”·“我并未碰你·”·原来他不肯碰触自己,除了对同是男人的身体,提不起兴致外,还有这样的一层深意。
无衣师尹心弦颤动得厉害,面上倒不失平静,还露出沉着的微笑·他笑着看那人走出门去,带着某种疲于应付的劳累·自那之后,他有好几天没见着青年,却越来越多见到叶栖松。
那人飞扬跳脱的性子,显然不把自己当做客人,总是很自在的四处走动·有一天无衣师尹竟从镂空的院窗里,瞥见他正神采飞扬的和一干侍女们说着什么··他有心打探此人来历,便挨近几步,刚巧听到几段关于南诏的风俗民情。
南诏地处慈光边境,地势险要,民风悍勇,是块啃不下的硬骨头·故而慈光的历代君主,皆以招安作为手段,封其皇族为异姓王,命他们三年一贡· ·算算日期,恰逢南诏皇族进宫敬献。
再加上听叶栖松说得煞有介事,无衣师尹心中已有八分肯定:此人多半是南诏王世子无疑了...·他人虽不在朝堂,却仍免不了拳拳忧国之心·遂踮着步子从廊下绕出,装作方到此地般上前见礼。
见礼过后,又说起京畿附近的风景名胜,问及叶栖松可曾赏玩一二·那人答一句没有,无衣师尹便欲行使主人权利,带这位尊贵的客人游遍京城美景··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那人洒脱至极,便毫不推拒。
两人从午间一直游览到华灯初上,仍有意犹未尽之感·于是无衣师尹便提议下次再去,有了下次,自然会有下下次,这一连串的次数,便耽搁了好些天·好些天府中人见他二人同出同进,相谈甚欢。
再将他与殢无伤的淡然相处一比较,就顿生许多闲言碎语··作者有话要说:· ·☆、第 31 章· ·那许多闲言碎语传进殢无伤耳朵里,竟让那人难得跨进他的小院,难得平静的望向他道:“你喜欢上叶栖松了”·无衣师尹看着他格外平静的样子,蓦然生出赌气之心:“是。”
殢无伤定定的凝视他,片刻后眼里显出山雨欲来之势:“你骗我,哈你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锐减的防备心,来刺探南诏的军情·你总这般虚情,让人简直一刻也难以忍受。”
面对他的责难,无衣师尹温然一笑,好像他还是昔日那个生杀予夺的太师,对着隐约通晓人事的少年,露出些又是纵容又是亏欠的神情:“伤儿,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可惜彼时的殢无伤,已非当初的少年·所以他不再闷声不语,还狠狠顶撞回去:“你总爱将一切罪责归咎到为国为民上来,但打着大义的旗号,真以为犯下的罪孽能得到世人谅解么至少...我永远都无法释怀。”
“不管你信与不信,即鹿...”·“无衣师尹,这个名字你根本不配再提若非顾念师恩之情,我早已...”·“手刃仇敌,是么”无衣师尹优雅的立起身来,迈步走至跟前,在适当的距离堪堪停住:“你既然顾念师恩之情,不妨再多顾念一点。”
他说到这轻轻一顿,见那人满脸不耐,便极力将话说得轻巧:“在我没找到去处之前,让我待在这里就好·”·殢无伤木然的望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随你的便,反正我不会对你好的。
无衣师尹看着他的眼睛,极力摆出恍惚又带点飘的微笑·他想着这个人真是残忍,怎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呢但自己何尝不是残忍,非要成就一对地上有...天上无的怨偶...·虽然殢无伤没有明说,但他还是待了下来。
而他和叶栖松之间的闲絮,也随着那人的离境而渐渐平息··熬过了一整个严酷的寒冬,马上就是三四月的暮春时节·可惜即将到来的春天并不属于他,而是专属于殢无伤的。
在春意融融的季节里,他迫不及待的要将中意的新人迎进府,甚至毫不介怀她是个疯子,盖因其神情气质像极了即鹿··那会儿自己正站在喜房的外廊处,望着檐下垂挂的红绫和红灯笼,望着穿梭不息、忙着筹备新房的人流,每个人脸上满溢而出的喜意,汇成欢乐的海洋朝他淹没。
他的视线,渐渐就变得迷蒙·迷蒙间,他远远望见殢无伤朝这边走来,他裹在一身红里,热烈的颜色将他整个人衬得很喜庆·而他脸上也与之相对的,头一次显现出身为新郎官的春风得意。
他合该得意的,这次他即将迎娶的新人,乃他真心想娶,而非出自逼迫·所以不管受到怎样的阻碍,他都愿一力承担··时隔半个月前,太妃找了自己去谈话,说殢无伤看上的女子神志不清,且地位卑下。
他既为殢无伤的齐君,总该劝上一劝·宗族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太妃有此想法也不足为奇·但他怎会有那种能耐,去劝服一个心心念念,等着娶新妇的男人他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又有了光,脸上也出现久违的,令人怀念的情怯。
自从即鹿去世后,他有多久没看到过他这种表情·原来在爱情里毫无胜算的人普天皆同,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凡夫俗子,在至爱的面前,总会带着点小心翼翼、不知如何是好的卑微。
殢无伤在即鹿的面前卑微,而他则在殢无伤的面前卑微··那种切身的感触,让他一时晃神·回过神时,正好听到一句‘我这可是为你打算’。
说得还那么煞有介事,看准他不会因‘欲给殢无伤娶妾’翻脸似的··他还真不会翻脸,或者说,要翻脸又何必等到现在于是他笑一笑,答一句会尽力便退下。
回府的途中,闲适的日光从道旁花树的缝隙间漏下,明明灭灭的,像在影射阴暗丛生的人心·其实他很能体会,也很能理解·谁叫当年太妃憋屈的样子,偏偏只给自己看见了呢如今她想看自己憋屈,也是情有可原。
他想着情有可原,却不知这里面还有另外的一番波折,不过这已是后话了··那天他回府后,斜倚在居室的躺椅上,默默翻一本书·翻了近两个时辰,殢无伤才应了侍女的请,从门外踏进。
只不过刚踏过门槛,他眼角眉梢的喜意一瞬间就被抽离,一瞬间就代换成强忍着极大愤恨的神情··无衣师尹却当没看到似的,顾自绕着弯子:“你今日过得好么”·“直说正题,对你来说有难度么”·听到他这么说,无衣师尹不以为意的一笑,将太妃说与他的话复述一遍。
他自问说得事不关己,却不知触到殢无伤哪根敏感的神经··“你拿太妃来压我,没有用·”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还不忘强调一遍:“你不必作多余的事,我喜欢她,谁的劝我也不会听,她——我娶定了。”
“哪怕太妃不答应”·“是她不答应,还是你想在里面掺一脚”·无衣师尹瞳孔微缩,本想说这事于他无碍,但瞧见殢无伤轻视的神情,又转口道:“若这次你能得偿所愿,你会不会放下过往”·“你真想我放下过往是说,只放下有仇怨的那段过往罢”·无衣师尹苦笑了一下,他的心思被明白的猜到,再被嘲讽的说出来,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也就抿住唇不再搭言。
他难得沉默,殢无伤也难得揪到这种机会,遂狠狠打压:“你想要我放下别说梦了我永远都会记得,你是怎样把我骗得团团转,再借我之手害死了即鹿那时你不是很得意么现在装出这副落魄样又是给谁看”·事后无论他怎么解释,殢无伤都不信,他只信了他的家国大义,为了顾全大局而牺牲了即鹿。
倒也怪不得他不信,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伤口,那个叫即鹿的女子,他的小妹...在许多时候,其实不单单只是殢无伤一个人的伤口,同样亦是他无衣师尹的。
是他思虑不周,这才促成了亲妺的死亡·他心怀有愧,面对殢无伤的责难便总是强硬不起来,他强硬不起来,且直面如此难堪的诘问,遂只好岔开道:“你想娶便娶,我不会插手的。”
话一出口,他无端就觉得心累·然当时程度的心累,和之后的比起来,实在只是小巫见大巫··之后,殢无伤自然是劝服了太妃,不然哪来后面的那场喜事呢无衣师尹眼眶一热,回忆里却还是纤毫毕现的,半点朦胧都不带的画面:他瞥见殢无伤带着沸腾的喜意,像火一样蔓延过来。
明明还隔着段距离,他却感觉到了周身空气的热度,一下子准备的祝福就被蒸发干净·不过,殢无伤多半也不会在意他的祝福吧...·无衣师尹遂决定尽快离开,他的脸皮虽厚如城墙,却也格外害怕接下来的失态。
然人皆如此,越怕什么偏偏就越来什么...感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殢无伤就出现在他眼前,高轩的身姿笼着光,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冷淡口气:“你来做什么”·“我来恭喜你。”
“恭喜”殢无伤一愣,复又挑起眼角慢慢说道:“那你死心了没有” ·听到他这么说,无衣师尹难得强硬的回道:“你上次说,你我嫁娶随意,那我死心与否,于你何干”·嘴里说得硬气,行动上倒很不上台面的落荒而逃。
他甩头快步离开,这于他平日的凛然风姿,已可算是落荒而逃了··然殢无伤还犹不解恨似的,冷嗤一声:“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死心·哼这次我会把她看得牢牢的,绝不会让你再有那种机会”·“那你可要看牢了。”
他轻飘飘的接上一句,轻飘飘的,从来势汹汹、转瞬倾盆的日光中走过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 ·回忆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让他的思绪回笼。
窗外淅淅沥沥的,竟是下起了雨·雨下得颇急,将整个天地罩得密不透风·暴雨如山呼,如海啸,亦如一场迟来的恸哭··好像这本该是他的眼泪,只不过上天,替他流出来了而已。
只不过日后,他注定不会再有如此酣畅淋漓,乃至于淋漓毕现的眼泪了··他反复回味自己遗凉的半生,反复回味那句‘你死心了没有’,万千言语,悉数化为从容而又纵容的一笑。
“我...死心了,你听见了吗”·屋内静悄悄的,并无半分回应,不过他也并不在乎有无回应·他徐徐撑起身,徐徐走至窗边,凝视窗外这一场不请自来、永无止息的落雨。
眼中无泪,心中也无泪,便只是看着,看这天水如何涤净这世间污秽,亦顺便涤一涤他内心的尘埃··大概这回是真的死心了,无衣师尹对于周遭事物,属于殢无伤齐君身份的一切,渐渐变得缺乏关注。
这不...殢无伤的家书已摆在案头两日有余,他却连翻动的意愿都没有·他已得知了喜讯,似乎还亲身经历过,那还翻它做什么·他淡定的一笑,研墨提笔,却不为回信,只为那卷宗上,炎凉浮凸的一生。
那些生命中难以言述之痛,潦草的,翻覆的,局促的,艰微的··一一被他诉诸于笔,微褶的白宣纸有一种贴近人心的柔软,幽深的接纳了所有流年·最近他将时间越来越多的,花在这件事情上,越来越多的,略过生命中其它琐事。
他的这种改变,连小院里最迟钝的侍女都感受得到,更遑论一直忠心侍候的身边人呢·绿萼对于他目前的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对他的争气,她感到些微喜悦。
但同样的,对于他的专于笔墨,又有隐约的担忧:她的齐君,看似不再受俗事牵绊,且一心在编录的过程中寻求安宁,然这安宁能持续多久在她忧虑的目光中,那人却安然渡过了每一个宁静的黄昏。
而一霎时间竟如洪流,转眼两个月攸忽即逝,转眼又逼近殢无伤归来的日子··大概是从近日的事情里,嗅到了不安定的苗头·一大早管事便侯在院外,传达了将军即将回府的喜讯:这先头部队已抵达近郊,距离此地统共四个时辰光景。
言下之意,便是让这府里的另一个主人准备迎接··然无衣师尹听到开头便觉得心累,他深知殢无伤并非好排场之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一路护送,除却给封光造势之外,哪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事事为封光考虑周详,以往深切感受到这点时,无衣师尹总忍不住心酸。
然眼下他只觉心累,可见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他的神经强度已远超昔日··昔日他心中淌血,面上倒还笑得挺好·现今只是心累,便笑得益发真诚淡定,答一句知道了,就把管事打发。
嘴里说知道了,却不作任何相应的准备·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准备,自然会有别处院子的下人们忙着准备·而殢无伤,多半也不稀罕他的迎接,所以届时他只要走出去,在阳光下走个过场就好。
他没作吩咐,也没哪个侍女多问一句·怎么说,经过那些洇沄往事,不仅他本人有些清醒,就连他身边的人亦有些清醒了··以前穷尽半生...也要从殢无伤那得到的爱,渐渐就变成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以前钻破脑袋...也想从主子那得到的赏赐,渐渐也变成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他这处,虽比别处少了份热闹,却也多了份安宁·他成日在这安宁里熬着,熬得久了,便不再那般向往热闹的滋味。
人若没了向往,还会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吗是矣这天他虽得了消息,但照旧是该吃吃该睡睡·睡到午间门房通报时,他才睡眼惺忪的醒来,稍理了一下便在府门处侯着。
远远的他望见一列车马行来,骑着匹绝尘在前引路的正是殢无伤,他白发白衣白马,整个人清俊轩傲,好看到令人词穷·无衣师尹当然也是词穷的,但他此际的目光,并不局限于此一人身上,反倒是歇停一会,便绕过直奔后方而去。
稍后的马车里,传来女眷娇软的嘟囔和婴儿细弱的哼声,听上去像是吃饱了,正在打呼噜·无衣师尹自动脑补出一幅十分合谐的画面,有些自得其乐的快乐·他想着这个孩子既然由自己来带,他就必须要爱他,哪怕他是殢无伤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孩子。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他对自己的生活,已降到最低限度的要求,于是这些快乐便来得真实且平淡,但它们依然是不易得的·因为有个能扰乱他内心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再一次沿用那种,能让他疼的语气:“我回来了。”
无衣师尹下意识的一个激灵,但接下来他真没感到疼,似乎只是人对疼痛的预先反应·而他现场的情绪少得可怜,遂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表示完之后,便淡定的挪开一步,等着殢无伤抽身而退,领着他的妻儿进府·然后在过几天的某个时候,并不怎么情愿的,将婴孩抱进他的小院,再作一番疾言厉色的告诫。
哈,到时自己也淡淡应一声就好,既然今天能做到,没道理以后做不到·他已在为过天的事情打算,殊不知这段剧情竟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作者有话要说:· ·☆、第 33 章· ·安置好妻儿后,殢无伤竟随他回了小院。
屏退侍女之后,他一闪身就挨到自己身边,一面将他搂进怀里,一面细嗅他身上的味道·那举动少有的温情,让习惯了被漠然以待的无衣师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呆楞的任他抱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难道分别的这段日子,他有在想念他,想记住他身上的香味,才有了今日失常的举动·不然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更好的解释么·无衣师尹被死灰复燃的期待弄得十分狼狈,他近来才学会抵御伤害,却还不知怎样抵御温情。
又或者,人对于温情这种东西,本就是难以抵御的·你能防备得了一个人对你的坏,但你能防备得了一个人对你的好么感受到这点时,无衣师尹的心情十分微妙,他不太想为殢无伤偶尔的温柔失陷,再一次投身感情的漩涡,然这种事全然不受他控制。
好在这次老天爷是睁着眼的,所以他很快被放开,很快得到一句答复,把那期待的薪火猛然浇熄··“封光难产的那天夜里,是你吧·”·这话乍一听没头没尾,但稍一回想,再结合殢无伤今日的异状,无衣师尹已完全明了对方的深意。
那日他魂魄离体,醒来时犹带封光的衣香,那么封光苏醒后,也极有可能沾染了他骨子里的熏香·殢无伤抱住自己嗅闻,其实是在确认,那天上了封光的身,助她一臂之力诞下麟儿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而他经过确认之后,自然肯对救命恩人,释出些爱屋及屋的温存··无衣师尹几乎有些痛恨他此时的清醒,这让他异常的难堪·他头一次在这人面前,显露出不堪忍受的神情:“你能再说清楚点吗”·他的表情和囗吻,相较于往日的恬淡平和,可说是恶劣至极。
殢无伤在此处被捧惯了,一时极难适应,遂隔了会才将话说清··无衣师尹任他将当日的事情讲来,果然和他所想的别无二致,且听殢无伤话里的意思,是要为了那个女人而感谢他。
光是感谢还不够,还要许诺一句‘我会待你好’··让他更有期待,也让他更受束缚··他不想要附带的感谢,也不愿再掺和其中。
所以他面无表情,亦可说是麻木不仁的回道:“你想太多了·”·“你为何不承认”·“你觉得我像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的确是不太像,但那香味是不会错的。
殢无伤认真的看着无衣师尹,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无衣师尹脸上最大的表情,便是没有表情·不但如此,他还用像看陌生人的目光,像对待陌生人的语气,只差没有直呼姓名:“我若做了好事,还会不认吗可见真不是我,我想睡一会,你走罢。”
便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让殢无伤感受到深深的挫败,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受重视,且不受欢迎·无衣师尹以前明明很紧张他的,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渐渐变成了这个样子呢·岁月宛若朔风,早已卷走人内心细碎的怨恨。
半生之后,他俩皆化作尘土,哪还会有什么特别的恨意,能脱离人心,长久的依存于这个世间呢·他觉得自己已没那么恨他,但同样,他也没那么爱他。
两人间的相处,渐渐直奔他一开始最希望的,相敬如宾的方向而去··他该感到快意的,却平添了更多的不快意·然究竟是因为什么不快,他不及细想,且服从本心,遂哼一声掉头便走。
无衣师尹都已开口赶人了,他还会强赖在这不成然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有种微微的不舍之情,促使他复又说道:“下午迟些时候,我会将孩子抱来予你。”
无衣师尹躺倒在床上,正要阖眼睡去·听到他这么说,便将眼睛睁开,见他背向自己,又将眼睛闭上轻嗯一声·他本想说他还没准备周全,让孩子和母亲多待些时日也好。
但此话疑有示好之嫌,遂他抿紧了嘴巴,只抿出一个嗯字以示同意··他回得格外平淡,却让殢无伤格外的受不了·他抛出这句话,是想看到那人不一样的反应,毕竟早半年前,他对这句话反应可大了。
然而到了此时,他竟然还是无动于衷·自己不在的这八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态度一下就扭转过来难道他背着自己,真和个侍女好上了·殢无伤想到这里,一不留神就被门槛跘着。
他不甚利索的出得门去,还恶狠狠的跺着脚,像在发泄被跘着的怒气似的·但真实情况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34 章· ·傍晚殢无伤如约将孩子抱来时,无衣师尹还小小吃了一惊,他以为此事会受到来自孩子母亲的阻碍,没想到竟超乎寻常的顺利。
他看着窝在乳母怀里,那个小小软软的婴儿·他太小了,和只刚出生的小猫儿差不多大,声音也轻轻弱弱的,不像体质强壮的孩子,一开口就惊天动地的··可见这孩子身体虚乏,若是养得不好,无衣师尹几乎可以预见日后的风雨。
但人与人之间,还有着眼缘的讲究·他一见这孩子便欢喜,连带把对其母亲的不快,给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致受人轻视,哪怕动用了心机和手段,来剥夺属于他的位置,也并非不可原囿。
他想到这便一笑,很是宽容大度:“这孩子真可爱,给取了名没有 ”·“叫无忧·”·“嗯,是个好名字·”他说完,又命绿萼取银钱来打赏乳母,便算作见面礼了。
挨近犒赏时,绿萼见婴孩面色虚浮,便存了几分计较之心··“小公子看似不足,可有用什么药”·她这话一说出来,在场三人皆变了颜色。
无衣师尹动了动嘴,却没发话·他不发话,殢无伤便认定乃他授意,也憋着脸色一声不吭··若论以往,他早就爆发脾气,叱一句‘你在咒我的孩儿’,便欲兴师问罪。
然后无衣师尹就会用隐含受伤,却又故作平静的表情予以回应·但现在,他却有点不敢那样做了,因为他知道,无衣师尹是真的想和他形同陌路·光是想象他会再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他,就让他丧失了冲他撒火的勇气。
他有火却不撒,倒教乳母好生怪异·同时又暗道,这一家院子的人好没规矩·这个新来的乳母乃宫中命妇,长期侍奉太妃身旁,这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很在行,遂抐下心中不满,浅浅笑道:“小公子在娘胎里待久了点,所以有些瓮气。
他还这么小,能用什么药呢体质好生调养,总会好的·”·她说完,便瞥了一眼绿萼,带着点屈尊的谦和·宫里的尊卑倾轧竟然延伸到他这处来了,无衣师尹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烦厌之色,面上倒还是不嗔不燥的,将话揭过:“乳母说的是。”
说完,他又亲自接过孩子,以显喜爱之情·且招外间的侍女,带这个初来的乳母下去认认环境··他以为赶走乳母,这屋里的另一个事主也会跟着离开,谁料殢无伤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是在措词怎样的一番告诫吗·无衣师尹半垂下眼睛,凝视被他揽进怀里的婴孩:似是对陌生的环境产生了兴趣,他此时也不哼哼唧唧了,换而转着眼珠子到处看。
五官还没有长开,小脸蛋也是浑圆的曲线,但依稀可见着乃父的神韵··由此可想而知他日后的风釆,不知到时又会赚取多少芳心和热泪了··无衣师尹想到这,便轻笑不止,几缕发丝随笑声晃荡,被觉得新奇的孩子贪恋的抓在手里,还往口中塞去。
“......”·无衣师尹哭笑不得的看着被口水沾湿的长发,他欲作些补救,奈何这孩子死揪着不肯松手,口里还呼呼作响,吮吸得一脸陶醉··见此状况,绿萼便取了些小玩艺过来。
无衣师尹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钹浪鼓,左右晃动几下·孩子便忘了吮吸,还挥舞着一只小拳头上来索要· ·“你这么小,怎么握得住呢我耍给你听,你便放开我的头发,好不好”·他这话权当是哄孩子,没曾想他真像听懂了似的,将口中的发梢扒出来,还一脸犹疑不舍之情。
无衣师尹颇为讶异,尔后就见他真的松了手,两只眼睛滴溜滴溜的,望向自己手中之物··“真是个机灵鬼儿·”·“那是自然,我的孩子还会有差么”身为人父的骄傲,让殢无伤一时忘形,嘴里便透出几分矜傲之情。
无衣师尹闻言便嗯了声,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午间他还有丝情绪在,现下却连一丝情绪都欠奉了·他这副疏于应付之态,落进殢无伤眼里,让那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瞬间就长成参天大树。
·“你下去·”·殢无伤说这话的对象,分明是屋里唯一的一个侍女·听出他口中的压抑之情,无衣师尹便让绿萼抱走孩子·他等着听殢无伤的训诫,没想却等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番对话。
“你和绿萼好上了”·见无衣师尹满脸惊愕,殢无伤宽心之余,又觉此言过于唐突·他僵着脸,试图作些缓和:“作为弟子,我总该关心一下你。”
是么...·怎么以前没见你关心呢是你有妻有子的落实了,这才想起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师尊了吧...·“恩,多谢·”·“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么”·“好。”
见无衣师尹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本就在按捺脾气的人,更是怒火盈胸:“你这样算是反悔 ”·“什么”·“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还和以前一样,保持单纯的师徒关系。
”·“那你知道何谓单纯的师徒关系么”无衣师尹说到这,唇角微翘,那是个极轻极浅的,也许根本不能称为微笑的,微笑··仿佛流尘一般的笑容,让殢无伤的心里有点痛。
黄昏时的光晕流淌在那人脸上,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光阴荏苒,容色如新··怎么可能呢·他的师尊,在这时光的打磨中,眼角已有了淡淡的痕迹。
曾有那么多人爱慕或向往他,他却把他最好的时光留给了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并不是不感动的·但再多的感动,也填不满心中那条仇怨的深壑··然而再多的仇怨,也会随着时光缓慢消逝。
死者已逝,活着的人生活还在继续·他当然可以一辈子都不原谅他,但他也可以原谅··原谅这个...昔日冠盖满京华、如今斯人独憔悴的,无衣师尹··“为师之道,任重而道远。”
无衣师尹说到这,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深深的,像是要把早已卸除的重担,又重新压到肩膀上去··“弟子若有不当,师尊自当循循劝诱·弟子若将一切处理得尽善尽美,师尊便只剩下感叹的份儿。
你说要保持单纯的师徒关系,可我以前对你,就不单纯的,如此要怎么保持呢”·“那你所谓的单纯,就是与我形同陌路”·“没那么夸张吧,而且我若肯放下,你不是最该高兴的那个人么”·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无衣师尹慢慢的说道,他的那种慢,却并不让人觉得吞吐,反而平静优雅。
然而殢无伤却像被这句话给激到,心虚偏又嘴硬的回道:“我只是不适应... ”·“那你就慢慢适应·”·无衣师尹说完,便拾了书细细翻看。
他能感觉到殢无伤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却并未作出任何逢迎之态··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殢无伤应该马上离开,但他却迈不动步子·他看着无衣师尹近在咫尺的面容,安谧的,祥和的,突然感到一种浮凉而汹涌的悲伤。
他再也扰乱不了他的平静,再也抵达不了他的内心深处··很多年后,殢无伤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却还记得当日的场景·记得有一个男人在窗边看书,微微低着头,露出弧度柔软的侧脸和一小段脖颈。
他头上插着的三根金簪,正于风中轻轻晃荡,晃荡着令人心碎欲绝的时光·但他周身的气场,依旧是很稳的,很稳很稳的翻过一页书,很稳很稳的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而自己,只不过是误入其中的,一个过客。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发现自己的心痛得厉害·虽然他已不记得他,但他却毫不怀疑,自己愿意豁出性命为他做任何事情··作者有话要说:· ·☆、第 35 章· ·是夜,黑得透彻而浓重。
这浓重的,本该让所有人沉眠的夜,却有两个人在苦苦挣扎,一个挣扎于支离破碎的梦境,另一个挣扎于渐趋逼仄的困境··梦中无衣师尹见到了许多人事物,但大多攸忽而过,好像随日照不时变幻的倒影。
他见到一个少年,正在院中舞剑,挑起的花瓣如明霜般,轻轻徐徐的洒落··“你的剑,不像是会杀人的剑·”·他听见有个声音不紧不慢的说,温和礼让,偏又煞气逼人。
“我不想滥杀无辜·”·“哈,你还是太天真了,到了战场上,你不杀人,就会被别人所杀· ”·会被别人所杀...那个声音轻飘飘的,从空旷的庭院掠过,一头扎进血肉横飞的战场。
一道道剑影如游龙般,穿梭往返于敌军之间,快而狠决的带走每一条性命··活人尚且还有不甘的呐喊,死人却只剩下静默的哀歌·那哀歌在战场上响彻时,鲜血几乎没过了杀人者的脚踝。
他却并不停手,反而杀意如潮··似乎还是那个少年,只是时过境迁,他哪里还有当初惜花的意趣·所以和他说那番话的人,到底是成就了他,还是毁灭了他·梦中场景一瞬间又变换,眼前出现了一扇门,门环的金漆已然剥落,却依稀可见当初门庭若市的风光。
然后他看见一双手,犹豫着放在门环上,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一发力将它推开··夜风浮离,月影清疏··他惊讶的发现,又回到了之前的庭院·庭院的地上,有个人低头跪在那里,木然抱着一具尸首。
那尸首已断气多时,面容却如生前一般鲜活·那是一张他最想忘记,却又最不愿忘记的脸·很快他听见之前的声音,不失平静却又难掩颤抖的问道:“她死了”·“你明知故问”·所有情绪于一刹溃流,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少年...不,应该算是青年脸上,倏然筑就的强烈恨意。
尔后须臾之间,那些与仇恨有关的场景通通不见,只剩下馨香的,带点飘忽的日光,在茜纱屏风上晃晃荡荡· ·晃荡在屏风上的不只一抹日光,还有一双人影。
弯着的人,从身体曲线上看,是个怀孕的女人·她正低着头,认真绣着什么,自有一种为人母所独有的细腻温柔··屏风上的另一个人,从声音上听,应该是个男人。
很醇很清越的声音,像是竹簧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事已至此,总该想法补救·”·“你说的补救,就是让我嫁给殢无伤”·“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着想。
难道你要让他的一生,伴随着野种这...”·“待孩子一落地,我便离开慈光,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那个柔软的声音里,含着单纯的,欣欣向荣的向往。
她对未来还抱有相当的期待,但自己又必然不能满足她,因为雅迪王必须死··雅迪王必须死,是矣他必死无疑··这个无比凸显的认知,让他将所有片断连系起来。
心中渐有清醒之感,但梦境并未因此而消停··“那你又为什么要回来”·“我想带我的孩子认祖归宗,让你...抱抱他...”·“小妹,你真不考虑我的提议吗一个女人孤身在外抚养孩子,那种真实的生活困境,不是你能想象的。
而且殢无伤一心衷情于你,嫁予他后你若不愿,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那样对他太不公平,对你,也太不公平·”·不公平吗·是了,的确很不公平。
他已决定利用她,利用她设计剿杀雅迪王,她却还在...为亲哥哥的幸福鸣不平··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过后是钗环作响、衣衫错动的声音·有个人影在屏风上立起来,挺直的脊背,却给人一种单薄感。
单薄的身形,却又让人感受到他周身环绕的稳定气场··“我尚有事,下次再来看你·”·不过下次,到底是指什么时候呢·梦中他飘飘忽忽的想着,印象里这好像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到会动会笑的即鹿...她就那样愧疚的对自己笑笑,轻轻补上一句:“兄长,即鹿又让你失望了吧...”·“没有失望”·他急切的喊出了声音,人便跟着清醒过来。
脸上不能止息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泪水·他想说她不曾真的让他失望,她是他最亲的妹妹,有什么是不可以谅解的呢可当时的他,只留给她一个孤绝的背影,就孤绝的走出了她的生命。
心口渐渐冷下去,冷到难以忍受的时候,无衣师尹又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发顶··“昨夜西风凋...”·“齐君,大事不妙了”·无衣师尹听到这句,便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神却还无法清明的,望着前来报讯的侍女。
“齐君,您快醒醒,小公子他不好了”·在一连串惊叹中,他勉强找回一点平日的状态:“发生何事,可有请府医”·“已经去请了,小公子...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侍女的目光在衣箱上凝住。
无衣师尹随之望去,搁着的罩衫下摆处,玲珑佩尾端的吊穗已不见踪影··怎么会他就寝之前明明还有见...·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无衣师尹披衣起身,下榻急行,绕过回廊奔往一侧的厢房。
奔至门前,听见里面传来婴孩的啼哭,他才冷静了些,理好散乱的衣摆和长发,迈步跨入房内··“孩子怎...”话到一半,他就自动消音·襁褓里的婴儿哭得岔气,绿萼正在手忙脚乱的哄他,而他幼嫩的脖颈上,一道掌印赫然而现:五指修长,关节处稍稍厚实,看样子是属于男人的,长期握笔的手。
莫非…无衣师尹步履踉跄,他费力的将身子贴在门扇上,费力的挤出一句话:“今儿是谁守的夜”·“是乳母,她捡到了您的吊穗...就去通知将军了...”·绿萼的回答,令无衣师尹顿觉比方才还要费力,他从未发现交流竟如此困难。
“不,我是说,我房里,是谁守的”·“齐君,早先您说怕发病吵着下人,不让安排,奴婢也就...未曾安排...”·“...是我忘记了,我忘记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却还挺着身子走向门口。
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又道:“待会府医来了,让他给这孩子好好看看·若是将军来了,你告诉他,我在房里等他·”·他说完,便踩着步子,极力稳健的沿原路返回。
他的气息已有点不稳,但是这不要紧,只要能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就能从那永恒的宁静里汲取力量,再次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他想到这,便加快了步频·然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他刚踏上廊桥,就见月洞门下钻出两道身影,正是殢无伤随乳母一并而来。
视线扫过那人神情,他突然一脚踩空,人就摔飞出去··这院里的园林山水皆讲究谐趣,正为投即鹿所好,石盘淙水,小桥幽径,坦坦荡荡的一条路,非要修得九曲十八弯。
光是这样还不够,连桥身的石柱也刻意砌得玲珑小巧,以不遮蔽视线为最佳·那桥拦于女子身高尚嫌太矮,更况乎一个大男人·是故无衣师尹摔飞出去,手虽捞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捞住,就直直投向湖面。
这一下极为突然,饶是反应力超常的殢无伤,也只接住了湿漉漉的无衣师尹··他靠在他怀里,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整个人都在颤抖,压都压抑不住的那一种,孤单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 ·殢无伤来时脸色是很不好的,因为听闻了很不好的事,更因为封光在屋子里哭天抢地,闹得他不得安生。
他不太相信无衣师尹会做这种事,但乳母捡到的证物,似乎又由不得他不信·他本怀着郁气而来,然而到了此时,那点郁气竟随着无衣师尹的颤抖,瞬间就给抖散了干净。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胸前湿了一点,滚烫的一点,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极轻极轻的,像微风轻颤着拂过水面:“你...暂且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那声音虚弱极了,让素来铁石心肠的殢无伤,也不忍心去质疑他。
遂一言不发的,等着无衣师尹平复气息··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嗤,不用说,是落后几步的乳母赶了上来·她虽受了无衣师尹的赏赐,却也心知肚明,像无衣师尹这种人,是不大看得起自己的。
他家世煊赫,血统高贵,和她们这种平民出身的儿女,根本不是一路人·而她和小户人家出身的封光,自然算是一路人了··其实说白了,是她自持身份·在封光那里,下人们见了她,谁不曾讨好巴结。
到了无衣师尹这里,却未得到任何相应的重视·而人的心一旦有一丁点不满,就很容易滋生出莫名的怨恨··她怀着怨,因而发现小公子的异状时,第一反应不是去请府医,而是去找将军。
结果找来将军,见他也没把无衣师尹怎么样,这让她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怎生消停·“将军,您不先去看看小公子吗他差点就没气了呢。”
靠在怀里的人猛然一抖,尔后撑起身子,拖着浸湿的衣衫,晃晃悠悠的往前走··他的步子又快又飘,好像背后有鬼在追·殢无伤摸着心口,那个被狠狠推开的位置,突然觉得有点疼。
他往日受了伤,都没听他哼过一声,此时却轻而易举的哼了出来··他哼出来,便见无衣师尹身形一顿,他背对自己,声音虽还在飘着,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你去看孩子吧,过会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但你会相信吗...·无衣师尹丢下一句未说完的话,头也不回的一径去了。
风卷起他的衣袂,极力阻碍他的脚步·月光照着他苦苦支撑的背影,愈发显出那身形的单薄··当时的殢无伤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他似乎会失去一些,很细微却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不必急于这一时··是了,他曾经以为· ·可毕竟不过是曾经以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你以为只错过了一时,其实是错过了一世··许多年后,殢无伤独自一人倚在廊下,听院中落叶被朔风吹得唏嘘作响,突然想起有一个人,曾带着讨好的笑意,说命人将花树修剪了一番。
他以为会换来些赞赏,谁知却吃了一顿排头·他吃了排头,脸上却还带着那种宽容的,类似于纵容的微笑··那个微笑,总能让他的心痛到最深的角落·哪怕许多年后,他已拥有许多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名望滔天,他富可敌国,他年华永驻,他长生不灭··但他的心,从来不在这些东西上面·他的心,总在为一个人而痛,经年累月、翻来覆去的痛··痛久了之后,那个人便成了他,最不能言述的伤口。
永远无法愈合,永远都在溃烂··可他总忍不住自虐的回想,如果他再一次忘掉他的话,他一定不会再原谅他自己的··可惜当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做了他知道的,最为正确的选择。
他选择了背过身离开,且在乳母不怀好意的带领下,去看他苦命的,差点夭折的孩儿,去亲眼检验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结果等他验证了此事的真实性,却有点不想面对了。
他已把对那个男人的恨意,深深的掩埋·他甚至决定,要将有仇怨的过往全部封藏,从头再来过··他想着那人在人世停留的时间,比他和封光都短,他完全可以对他好一些,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可是,在他想要原谅他的时候,他居然又做了一件,罪无可恕的事··前面府医有说过,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不过小公子脑部血脉受阻,日后...·他没能再说下去,抑或是自己当时的脸色,让他没胆再说下去。
不但他没胆再说下去,就连叫嚣得最厉害的乳母,也跟着噤声了··“你们要是敢多说一个字·”·他又把剑拔/出来了,朝他们虚晃一下,略显疲惫的走出门去。
他独自走在空旷的庭院里,月光也独自凄迷的,像挂了层霜·清霜般的月华在脚下流淌,让他踩上去就觉得很艰难的,真的是很艰难的··也许艰难的并非他脚下的路,而是他自己的心。
这回他是真的有点伤心了,因是伤心,这让他的愤怒显得软弱,也显得无力··为什么每一次,那个男人总能轻易毁掉,他一直以来的期待,毁掉他平静而和美的生活。
他能想象到,封光空洞的眼神,当初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她,将孩子丢给无衣师尹养,现在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他能想象到,下人们同情的眼神,他们都等着看,他这个一家之主,会做出怎样睿智的决定。
光是想象他们的眼神,就让他无处可逃,且喘不上气··如此艰难的决定,让他喘不上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殢无伤进到屋子里时,无衣师尹正跪坐在蒲席上。
他的长发湿淋淋的挽着,衣衫也湿淋淋的搭着,在周身落下一滩深色的痕迹··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到来,还自顾自的耷拉着头,那模样活像被押上刑场的死囚,对人世早己失了挣扎的欲望,只等引颈就戮了。
看到他这幅样子,本来的质问到了嘴边,就变成一句深深的叹息··无衣师尹震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慢慢的将视线逡巡到他脸上,慢慢的将袍袖下的右手露出来。
“这只手我还有用,我们换另一只手吧· ”趁殢无伤愣住的当口,他将右手收回,左手平摊于前··“就这只手吧·”·“你什么意思”·无衣师尹观殢无伤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便觉得这次的事也许没有他想象中严重。
他浑身绷着的弦慢慢就松了,语气也松缓下来:“孩子,他怎么样了”·“府医说他脑部血脉受阻,日后...”·日后恐会变成傻子的,稍微懂点医理的人都知道,无衣师尹当然也知道。
他深深的凝视殢无伤,深深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量给看尽,过了一会,又将右手摆上,还笑了一下:“这样就该够了吧不过完事后 ,能让我去别院么”·殢无伤沉滞的坐在对面,周身的气势也沉滞的,令人感觉到山一般的压迫。
正当无衣师尹快要受不住时,他突然动了,将随身佩剑一点一点的拔出··那过程缓慢得让人煎熬,于是无衣师尹偏过头去,还闭上眼睛,这次他出人意料的平静,连睫毛都未曾颤抖一下。
于他而言,虽然失去双手后无法再执笔,但不是还有绿萼么从今往后由他口述,她来书写就好·虽然她的字比不过自己,不过练多了,肯定会好些。
他极力想这些全然无关的琐事,极力使自己放松·因而当双手前掌被搭在一起,再被握住时,他的心虽微微泛疼,但尚处于可以忍受的范围·他知道殢无伤剑法出众,料想也不会让他痛太久,便更是放松。
他这样放松,照理殢无伤应该更好下刀·孰料他押着他的手,半天都未有动作·难道他正寻思着,怎样拖泥带水的,让自己好好痛上一回想到这里,无衣师尹顿时背不住了。
他其实是怕痛的,殢无伤来之前,他可是一直在做心理准备··他赶紧睁开眼,正巧赶上殢无伤的视线,他目光怔迷着,似乎是在追索往事··“你”·无衣师尹一出声,殢无伤的表情就近趋鲜活,他不明所以的看向他,不明所以的看回自己,倏然就像活见鬼似的,猛力将手摞开,猛力将拔到一半的剑,重新插回剑鞘。
咯里啷嚓的一阵刺响,无衣师尹都替墨剑疼·可见他对这次的事,还是满心郁愤,只是不知怎么收场,这才拿身外之物发泄吧··无衣师尹想起这,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没能说什么,因为殢无伤的脸色,明显一幅有话要说的样子··“这就是你的解释”·“人证、物证俱在,我还能解释什么...”·“那天上了封光身的,到底是不是你。”
“真不是我·”无衣师尹答这话时,眼神坦然清透,一览无余的·以往他说谎时对上殢无伤,心里发虚,目光便总是闪躲··如何能不闪躲呢·他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某人眼皮子底下那一道田垄,深深的却又浅浅的,藏纳着对他的深刻恨意以及浅薄情感。
那样的目光,让他在他面前,总是不自然的心虚,不自然的就被拆穿·然而这次他说了谎,殢无伤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可见是真信了,可见他在决定要说谎的当口,原也可以这样的坦然。
他回得那样坦然,殢无伤登时有些下不来台·他恶狠狠的瞪着他,恶狠狠的想:他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这个人居然这么不知变通他就算假认一回又如何以前这人在自己面前说谎,就如吃饭喝水一般正常,现在他倒改了性子,不说谎了,改说真话了。
他想到这,无端就觉得闹心,这让他的怒色里,掺杂着几分疲态·他害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合该要恨他的,但他对眼下的无衣师尹,却有点恨不起来·只因这次的事,自己该负主要责任。
他明知他有病,却还和着了魔似的,硬将孩子丢给他,这才酿成了这种苦果··不过早前的殢无伤,决计想不到这许多·可见经过大半年的分离,不但无衣师尹有所改变,就连他本人亦有所改变。
“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我会将孩子抱走·”·“太妃那里,你就这样交待她对这个孩子抱有怎样的期待,相信你我都懂。
乳母还是太妃的人,这种消息...只会传得比谁都快,就算你肯放我好过,她也不会肯的·”·“乳母自己又不是没责任·”殢无伤的眉头拱起,瞬息又平复如常:“我已让下人们闭紧嘴巴,不过为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会让侍卫们守夜。”
“何必那么麻烦,不如让我搬去别院·”自觉语气过于僵硬,无衣师尹又缓和一下:“无伤,这次的事你肯不追究,我很感激你,真的·你若肯放我去别院,我只会更感激你。”
他说完,就眼观鼻观心的,自觉望着膝盖前面那一小块地方·他总有种预感,接下来殢无伤的回答,可能会让他有点受不了··果不其然,那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湖上打起了水花。
不足以让他痛,但的确扰乱了些微平静··“你搬去别院,就能保证不犯病吗而且...”殢无伤难得犹豫了一下,他直觉自己要说的话十分不妥,但不管是怎样的不妥,总抵不过让无衣师尹离开的这个不妥。
“当年你委身于我,全慈光都知道,但他们并不知道,你我二人的实际关系·眼下你重疾缠身,我许你...”·“好了你不要再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无衣师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把头抬起来,很平稳又很莫名的一笑:“我待在这,也不必那么麻烦·”·他起身,湿漉漉的走到妆佥前,取了一物又回来坐下,还带来一阵阴凉的水气。
殢无伤这才注意到,他还没换衣裳·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手心就被塞进一件物事··“夜里命人锁住我的房门,就一劳永逸了·”·那锁乃金刚所制,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且硌手得慌。
殢无伤忍不住将锁扣在蒲席上,然后就见无衣师尹的身形晃了两晃,但他很快又坐住了,还轻描淡写的说道:“我觉得这法子很好,于你于我,都不费事·是人就会有疏忽,有时还不如一件死物,来得可靠。”
这话听似没什么涵意,但殢无伤就觉得不痛快·他猛然起身,走至门口,才说了一句:“你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他说完,就迈着步子走掉了。
走时情绪依然不稳,于是理所当然忘记了,提醒无衣师尹换衣这等小事··无衣师尹当然也不会在意的,他对殢无伤早已没有期待·但今夜这人的表现,又让他感受到为人师尊的与有荣焉。
他的弟子,在做了父亲之后,终于又再一次的成长了··他已经明白,生命中除了爱,还有比爱更为重要的东西,那是属于一个人的,责任和承担··既是捆绑束缚自身的锁链,也是不使自己脱离尘世而活的纽带。
这一点他还没来得及教他,他竟然就已学会了·无衣师尹感到十分的欣慰,同时又有些微的心酸·因为教会他的那个人并非自己,而是豁达的时光与真实的爱情。
真实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爱情··无衣师尹轻轻的闭上眼,聆听着窗外初蝉的鸣叫和花叶交织落下的声音,很快沉浸到某个清静幽远的境界之中··作者有话要说:· ·☆、第 38 章· ·一晃眼时间又过去两个多月,趁这天天光放晴,无衣师尹便让侍女搬书到院子里。
这批书从太师府书房跟他跟到殢府,每一本都是他的爱物,便是半点也折损不得·他让侍女搬书,自己倒也没闲着·他蹲在地上,将书摊开一本本晾晒··蹲了一会功夫,就冒出一身虚汗。
果然人年龄大了,就会钻出许多以前没有的毛病·他笑一声,起身舒活下筋络,却听院门处传来些动静,呀呀呼呼的,像是小孩子的嘟囔··方一抬眼,便见殢无伤抱着孩子,正从这边经过。
这父子二人皆为一样的漂亮人物,冰侵雪冼的,搁太阳底下简直能灼伤人的眼睛·年纪往上走,眼力便不那么好使了·于是无衣师尹眯缝着眼,赶紧退回屋里。
他退回屋里,见侍女几个忙乎扫除,空气里尘訚飞扬,便顺个凳子打算出去继续··他没想过殢无伤会在此留步,打从出了上次的事,那人总是过门而不入·他口头上说不予追究,但心里大抵还是膈应吧若有选择的话,他一定不愿再从这经过。
可惜当初他为即鹿修的院子,选址也是极为讲究的·靠向庭园主干的一侧,便总挨着些过路的风景··无衣师尹想着这些琐事时,心里依然是很平静的。
果然人在死心之后,总能追获一些以前求不得的平静··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他平静的搬着个小凳,晃荡晃荡朝外走·结果出门就见到那父子俩,手一软差点没摔了凳子。
好在他反应力还算是敏捷的,他敏捷的把凳子放下,敏捷的在凳子上坐好··但他没能敏捷的说出第一句话,你来干什么这句话不好,太像质问了,而且殢无伤没必要向他报备。
你最近好么他都接受了殢无伤不来看望他的事实,这么说不是挨磕吗·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便抬头望天纯当是晒太阳了·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儿,自动就被殢无伤解读为不爱搭理。
最近他也是烦得很了,夹在封光和孩子之间,一个头两个大的··上回他将孩子抱回去,封光的脸色就很不好看,问他打算拿无衣师尹咋办,大概是回答得不尽如人意,她当场就不管不顾的闹上了:“你说他有病,就不追究了,侬看你才是有病你把孩子抱回来,这不是坑侬吗你要人都瞒着,这孩子以后不好,倒成了侬的疏忽,太妃知道了,还不把侬往死里整啊”·她一边闹,一边哭,身边侍女也跟着帮腔,一群女人浑身上下都是唾沫和眼泪,让殢无伤心中瘆得慌。
他赶紧抱着孩子出去了,去空置的院子呆了一宿··第二天要奔校场,总不能把孩子带到刀剑无眼的地方去吧不得已他又去了封光那·他以为会迎来一包包的眼泪,好在经过一夜,封光的情绪也稳定了些:“总之这个孩子侬不管,你让侍女养侬管不着。”
“你不管难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当初你和太妃非要抱走这孩子时,怎么就没想过他是侬亲生的现在他不好了,就把他丢给侬,殢无伤,你有考虑过侬的感受吗”·她当下就嚷嚷起来,孩子被吵醒了,也是一个劲的哭,哭得鼻息颤颤的。
虽说小孩哭起来都是一个模样,脸皱皱的,但殢无伤莫名就觉得特招人疼··他把孩子揽到近前,极力游说:“他这么可爱,你真要把他丢给别人”·“你快把他抱走,哭得人烦死了”·哇哇一一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封光却一脸不为所动,那姿态摆明了不管。
殢无伤也是无法,只好让管事暂且先带着··别的人他不放心,乳母嘛,早已不见踪影·问过门口的侍卫,才知她人已出了殢府·她是太妃派来的人,平日架子就大得很。
侍卫们就算见着她出去,也是不敢多问的·不过她人走了,这些天又没听到什么风声·想来是怕脱不了干系,提前跑路了吧··殢无伤便没往心里去,能往他心里去的,也只有孩子的事情。
这两个月来,他一醒来就哭,小脸蛋清减了不少·殢无伤本还想着再劝一劝封光,但一将孩子抱过去,已近消停的哭声立马又接上,还轰雷阵阵的··离了那里,他哭声便细弱下去。
殢无伤觉得老这么着也不是个事,便找了府医来看·结果府医说孩子虽小,但他也知道谁是对他好的,老把他带去嫌弃他的地儿,他不知怎么反抗,便只能哭了··府医的原话当然不可能这么直接,但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些日子殢无伤一人又当爹又当娘的,过得十分辛苦·流水般的日子烦恼多着呢,他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想得到烦恼的根源·更何况,近来他见到无衣师尹,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酸酸软软的,在沉积在发酵,弄得他不舒服极了。
是矣为着这个原因,他也会尽量避开··但今日的状况有所不同,因为孩子赶巴巴的叫唤着,非要往这处来·他还小,只会用哭声和招手来表达意愿·自己不从,他就哭给他看,大有一副不肯罢休的势头。
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殢无伤便没管住自己的脚··现在他站在院子里,再对着这个人,那种奇怪的情绪又出现了,让他忍不住要挠一挠·把手抬起,才想到怀里还抱着孩子,便又把手放下。
平常他一下没抱好,这孩子就哭闹不休,这回狠颠了他,他还不得惊天动地啊殢无伤想到这,便把心提得紧紧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他都做好了哄他的准备,孰料他没有哭,还朝前方坐着的人伸手:“啊啊...”·从这孩子的小动作,殢无伤知道,这是让无衣师尹抱他呢...上回他差点没把他掐死,他居然还让他抱,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殢无伤真是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无衣师尹,岂止是不明白,根本就是莫名其妙·他听殢无伤半天没吭气,便把目光放下来·这日头油汪汪的,盯久了还真是一件技术活。
揉揉酸胀的眼,很自然就瞥见了殢无伤的脸色·他正强行忍耐着什么,确切的说是压抑着什么,某种界限模糊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个笨拙的孩子般,无从分辨,便只能顺着时光的脉络,细细描摹。
他用他的眼神光在描摹,细致的,不肯遗漏分毫的描摹·若非那眼里的温度还是冷的,几乎会让无衣师尹错觉为迷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9 章· ·心中正莫名间,又见孩子朝他的方向伸手。
看那样儿似乎是要抱抱,但他颈部还依稀留有罪证呢,难道他真一点都不记恨自己,还是说...·无衣师尹把袖子捞起来,近乎耳语的说了一句:“哎一一他是不是想掐回来”·他那语气挺平常的,既不特别疏冷,也不特别热络。
平常得就像睡一个炕头的夫妻,早已失了合为一体的激情,便只剩下被生活打磨过的,背靠背的一点余温··这点余温,让他俩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因是平衡,殢无伤自然察觉不到他话里的细微之处,也就挺平常的答了:“他想要你抱他。”
他说罢,孩子就很配合的笑了·脸颊两边一边露一个小月牙·往日他脸上肉乎乎的,只见得着两个小坑,如今稍稍减损,便看得出月牙的形状了··他差点害死他,他还对自己笑。
无衣师尹不知怎么心里就酸得厉害,酸得连坐都坐不住,遂赶紧放下袖子退回阴影里··“你将他抱走吧·”·他说完便移步离开,长长的衣摆在地上逶迤而过,稍带起叠落一地的雪白花瓣,轻盈的风从织物的缝隙间穿过,惹来一阵悠长而隽永的紫檀香气。
殢无伤心中一震,这其中还掺着些清甜的花香,和那天封光生产时,萦绕鼻息的全然无异·到了此时,自己几乎可以肯定了,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呢殢无伤想到这里,露出了近乎肃索的神色。
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么执着的非让那人承认,到底是为了证明些什么··彼时他还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可谓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何况他还身处迷局,且未练就一双堪得破迷局的慧眼。
所以许多年后,当他从封光那里得知了许多,许多他从来不曾明白过的真相,许多经由他才一手促成的伤害和报复,哪怕他已明了一切,但他对她,却仍然恨不起来··只因他知道,她说的都对。
他从未对她动心,她便无法蛊惑·他从未对无衣师尹怀恨,她便无法迷魇·但凡他有哪一次偏袒那人,她便会错失可趁之机··她与无衣师尹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怎样做都不算过分。
但自己呢,自己与那个人之间...·原来是只有恩,没有仇的··如果你恨了一个人近乎一辈子,最后却在什么都不可以挽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那又当如何呢·失去就是永恒的失去,不可以重新再来过了。
哪怕痛哭流涕的承认错误,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轻轻拍着你的头,说孺子可教,还愿再给你机会··为什么没能早一点看穿,为什么偏生信了那人说的最后一个谎言。
他说是他亏欠更多,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如果最后他将‘即鹿的死因’再说一遍,自己说不定就会信了,可他却选择了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如果封光不说的话,自己就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知道感恩,永远不懂得赎罪··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会沉到一个很深很深,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深得看不见光,深得触不到底,那感觉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下陷。
抑或是,永无止境的放逐··当时就有一点迹象的,他却从未深入的思考过,那到底会是什么·他对着那个人心里总酸软的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
那是与疼痛接壤,却与温暖光明平和完全绝缘的字眼··让他想不到那是爱,因为那时的他还不懂爱,直到很久以后,久到…那个人的坟头上荒草丛生,他才隐约有些懂得...·爱...·原来就是七情六欲,无一不缺。
必然包涵深切的痛苦,必然包涵艰难的抉择··它让你的心永远不得清静,兀自穿梭于流离的世间,兀自挣扎于人世的苦厄··然而当时的他的确不懂,因为时光和经历还没能让他懂得。
他看到无衣师尹心里就本能的难受,这让他下意识的回避·但因着孩子之故,似乎又不那么好回避··在他思绪翩飞的当口,孩子又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用力,那么伤心,好像被亲生父母抛置野地的弃婴,漫天风雨来袭,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栖身的屋檐。
无衣师尹的脚步因而顿住,他觉得自己不该管,却又拗不过心·他静静的杵在原地,直到身旁有个微凉的气息靠上··“你抱抱他吧·”·那个说话的语气是很认真的,很认真的带着恳求。
他是在恳求他,抱一抱这个曾被他伤害过的孩子··他无法拒绝,也拒绝不了··所以他转身伸出手,抱住那个小小软软的婴孩·他偎在他怀里,就像一支小船,轻飘飘乐悠悠的不住晃荡,还咿咿呀呀的笑开,揪住垂落的发丝,指挥他走到阳光充裕的地方去。
又哭又笑的折腾劲儿,简直就是讨债鬼来的·然即便真是讨债鬼,他也很难抛下他不管·不但他如此,就连一向疏情的殢无伤也是如此·不然怎么会有那句话呢儿女就是父母上辈子最大的债主,打从落地起,那就是要来讨债的。
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你还得老老实实、心甘情愿的奉上·眼下他正是心甘情愿的,抱着这个小讨债鬼去晒太阳,他们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个保父··他们为着同一个孩子,便把那些宿世纠葛暂且给抛到了脑后,此刻两人之间,只剩下些淡淡的温情,在洋溢在流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0 章· ·夜微漾··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和一副药膳,还有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米糊糊,观那份量,明显不是他平常一个人的份量。
无衣师尹看一眼怀里...揪住袖口不肯放的孩子,再看一眼对面...屁股粘住坐凳不肯松的大人,默默无语的执筷··借着低头的余光,他似乎看到殢无伤轻轻皱了一下眉。
心念电转间,一句话很自觉的溜出嘴角:“吃饭吧·”·他听见筷子在碗碟上擦过,略显一丝迟疑·他听见了却当没听见,淡定无比的吃着自己的饭。
吃完饭,他还不忘把药膳挪过来,一股作气的灌下··随后他只不过细微的抿了一下唇,那双游移不定的筷子就像找到了方向,倏然落下一物在自己碗里··“很苦”·语气里含着一丝僵硬的讨好,和这人平日冰霜肃冷的姿态,那是半点都不相符。
无衣师尹手指稍动,并非重新操筷,而是缓缓挨向小碗的边缘,孩子窝在他怀里,要做这些动作便十分困难的·遂殢无伤也帮着将碗移近,两人的手指靠在一起,燃起一刹的花火,一触即燃,却又倏忽而灭。
这短暂的碰触,让殢无伤心里生出几许异样·他还在回味,却听那人拱出一句:“你想要我答应什么”·很平常的就事论事,却也是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自己被这样忽视也不是头一次,但偏偏就是今天极不受用·殢无伤禁不住就将凳子挪远了些,禁不住就把话说得硬梆梆的:“我想让你带着他。”
“你忘了”·“我没忘·”·沾着米糊的竹筷微微一顿,怀里就传来孩子细弱的哼声·无衣师尹不再看殢无伤,换而把视线投射到抱着的小宝贝身上。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啊·”·“啊·”·小宝贝学着他的样儿张嘴,无衣师尹顺利的把筷头伸进,让他唆吸·看他唆得津津有味,无衣师尹便忍不住微笑,那笑容里温情泛滥,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殢无伤看到这么个笑容,就不由恍惚·但他没能恍惚太久,因为无衣师尹一句话就将他拉回现实:“你的主意变化得太快,我实在跟不上你的脚步,我老了。”
他说到这,又将视线转回殢无伤身上,还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我老了,还要去猜你的心思,真的是很累的·你实在无须担心什么,我每天都有嘱咐侍女检查门锁。”
他用眼神示意殢无伤朝后看,挨向内间的门拦上,正挂着一把门锁,锃亮的光芒刺得人眼膜胀痛··殢无伤只看了几秒种就将视线转过来,露出一个如坠深渊般的眼神,深不见底的嶂雾下面,满覆着疲惫。
无衣师尹完全没想到他会露出,类似于示弱的眼神,这让他如鲠在喉,准备好的严词拒绝愣是说不出口·不得不说,看到殢无伤的疲态,他并没有想象中解气的感觉,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涩意在心头盘旋。
虽然他对这份爱死心,但师尊的情份还摆在那里·既然是抛注心力,一手带大的弟子,看到他被现实摧折,自己难道会很愉快因为你让我痛苦,所以我要让你加倍的痛苦,这种在互怀怨恨的小情人身上,常常能看到的情绪,却不适合出现在无衣师尹身上。
他已过了心浮气躁的那个年纪,且不需要再向时光证明些什么··近来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深刻的体会到失去,这让他的人生,自然就变得豁达而从容·光阴已经剩得不多,还要用来发泄不满和怨气,实在是太奢侈的事情。
真的是太奢侈的事情··“我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无衣师尹自说出那番话后,就一直沉默着·这让殢无伤一贯的强硬,渐变成难得的吞吐,他呑吐得接不上话,呑吐得不知是好。这种从未降临其身的情绪,第一次显现,便格外的凸显。·无衣师尹没来由的,就觉得尴尬·他深吸了口气,把唇抿得紧紧的,视线也随之垂下·他怕一不小心又见着什么不该见的表情,一时心软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应下什么不该应的请··他耐心的喂着孩子,并不对殢无伤的话作任何回应。
不过他此时的沉默,其实也算一种变相的回应·两个人好歹打了十余年的交道,殢无伤又怎会不明白他明白这人不想再惹祸上身,但孩子偏生就愿意和他亲近,他爱赖在他怀里,也只爱对他笑,就连自己这个生父,也只得到了少哭些的待遇。
他注视着孩子日渐消瘦的小脸蛋,忍不住又开口说道:“这孩子与你投缘,你真不愿带”·“这种话,你不是该对孩子的生母说么”·“她说她不管,怕日后养得不好,太妃责怪。”
无衣师尹猛地一震,随后就默然不语·那沉默更像是无声的质疑,让殢无伤感觉到自己的没用,少不得就徒生郁愤·且他的郁愤,并非缘于封光的不晓事,而是无衣师尹对他的态度,只能用乏善可陈来形容的,乏力的表情和疲乏的表现。
这两个月自己诸事缠身没来看他,他倒是乐得轻松自在·殢无伤猛然握拳,他不明白心中的空落感是因何而来,正如同无衣师尹不明白,他脸上的失魂落魄是因何而来。
孩子吃饱了正在嗜睡,他怕声音太大吵醒他,也就轻唤了殢无伤几声,孰料旁边一点反应都无·他不得已又将头昂起,却见那人目光茫然的盯着虚空,锐利的眸子失了焦距,便如飘浮在芦苇海上的一尾轻舟,月泊霜桥,沂水汤汤,荒草埋径,流离失所。
某种情绪在心中鼓噪,本如浮花般堆在嘴边的话语,很顺当就被挤出:“哪有母亲不肯管自己的孩儿她是一时气不过,使小性子罢· ”·“她说给了你便是你的,而且这孩子一见她就哭,哄都哄不回来。”
无衣师尹听到这里,一时无话·毕竟这是他们夫妻俩的私事,说太多疑有挑拨之嫌·他很端正的坐定师尊的位置,很端正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他睡着了,你抱走罢。”
殢无伤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很认真很执着的目光,无衣师尹就安安静静的任他看,两人的气场皆一样的恒定而强大,互为边界,互相倾轧··良久之后,殢无伤先呼出一口浊气,无衣师尹便也跟着松口气。
这场无声的交锋,竟是这人先败下阵来,该说自己这回格外的争气吗·他想到这,眼里便泄出些微笑意·然这些微的,称得上隐晦的笑意,在殢无伤满怀极大不甘的目光里,又被扭曲成无所适从的困顿倦怠。
殢无伤心中的不受用,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以往他总是说一不二,何时轮到看这人的脸色这回他都拉下脸来恳求他了,他却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还是说他迟迟不肯答应,是想借机加重筹码·“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答应”·很浅的一声叹息,却无啻于惊雷在耳边炸响:“哎,眼下我连自己都管不了,又怎管得了你的孩儿。
总之怎样我都不会肯,你不必白作功了·”·无衣师尹说话的风格,一向是含而不露·此时异乎寻常的直白,显见不愿再和此事扯上丝毫干系··“好,你很好。”
殢无伤冷着脸说完,便突兀的伸手,强行将睡得正香的孩子从他怀中剥离·他下手毫无轻重,无衣师尹怕吵醒孩子,只好闭气强忍··待殢无伤将孩子抱离,他手臂上已是红痕斑斑,而那人还犹不解气,狠狠瞪了他好几眼才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1 章· ·他将话说得那样决绝,姿态摆得那样强硬,殢无伤又何必自讨没趣,自找晦气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便不往这处来了,就连护送太妃南下避暑的消息,还是通过管事之口,才得以传达。
无衣师尹得到消息时,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听罢便轻点下头,还舒展一下身体,以便晒到更多的阳光·那动作懒洋洋的,却并不让人觉得迟缓,反倒充满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他秀致的面孔映着光,柔和得像要融入光中,并没有多大存在感的样子·他以前在外的形象一直是昭然君子,文釆斐然,赫奕章灼,哪会如现在这样,整个人都笼着鸿明的光,却给人一种宝珠蒙尘的虚淡之感。
管事瞧着瞧着,心里便有些堵了·他是跟着无衣师尹进府的,对他俩的事情还算知根究底·这府里的另一个主人他是劝不动了,但对于无衣师尹,还能劝上几句吧。
秉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他言辞还算恳切的劝了无衣师尹几句,大意就是这人世间的夫妻,哪来那多的十全十美和称心如意,不过是凑合着一起过日子罢了··无衣师尹很好脾气的笑笑,说他和将军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凑合着一起过日子吗·管事一时语塞,临了想起小公子的事,又道您就是顺了将军的意又如何呢总归是要过一辈子的人,难道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了·无衣师尹静静听着,不予置评。
他知管事是出于好意,但这好意里藏着自诩过来人的指点江山,未免就叫人无福消受了··他不搭话,管事一人多嘴半天也没啥意思,遂告饶退下了··自此事情算告一段落,无衣师尹每日还是照旧,吃药编书赏景,一样都不曾落下。
若说生活里有何不同,便是得了授意的侍从们,成天抱着小公子在他面前晃悠·那病娇的小样儿,让他无心追究管事的机心·他对这个孩子,满怀真实的愧疚,因而无论他有什么要求,自己都会尽力满足。
那全心全意的疼爱劲儿,较之亲生的也不遑多让··他嘴上虽说不养,但那表现已与养无异·前几次无衣师尹还能把孩子哄睡了,就让人抱开。
后面也想依葫芦画瓢,却是不行·孩子老爱粘在他身边,只要一醒来不见人影,就哭闹不休·他对一个差点掐死他的人,反倒比亲生母亲还亲近··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啊·是啊,也不知那位使了什么迷魂法,亏得他还纵容侍女,怒骂夫人是狐猸子,我看他才是狐媚子变的。
府中的流言蠢蠢欲动,流言的当事人怎还坐得住·这一日天色暗沉,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见天气转凉,侍女们便给小公子套上厚衣,同时看他哭得厉害,又哄带他去无衣师尹那里。
 ·刚把他哄消停,又加进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也忒没规矩了,他是夫人的孩子,要哭也该找娘亲,凭什么抱他去无衣师尹那里”·来人是封光身边的月痕,主仆二人一样的爱惹事且不讲理。
虽说是不讲理,但她们还真惹不起,当头的侍女只好陪个笑脸:“月痕姐,这不是夫人不爱管么我们哪敢抱去碍眼·”·“你们倒是推得干净,把小公子予我。”
“夫人这是要管了”·“当然,夫人只不过一时气性,倒给某人有了可趁之机·”·一时气性...这都三个多月了...侍女看着被抢走的孩子,十分的舍不得,但谁叫人家才是亲娘呢,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呑回肚子里。·将军不在,齐君又不管事,府里便是夫人的天下·夫人亲自发了话,管事院里的人哪敢阻拦是矣一个个都大气不出的,让月痕异常顺利的将孩子抱走··她将孩子抱进封光屋里,就被支开去做别的事。
月痕只当母子俩想单独相处,遂不疑有它的退下了·她在场时封光还装装样子,她一走便是本性毕露,恨恨的嗔道:“哭哭你就只会哭”·她那态度哪像对着亲生骨肉,倒像对着一个甩不脱的累赘。
然这孩于她而言,本就是个累赘·他因混沌之气受孕而生,自生下便是天蚀狐·天蚀狐靠吸食母体精气成长,成长后可修炼成天狐,在狐族神话中,那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不过这种机率委实少得可怜,而且据圣地典藉记载,天蚀狐几乎活不到成长期,在母体因精气耗尽衰亡之后,他们也会随之夭折··天狐是狐族中天生的王者,狐族,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天狐了。
是矣一直群龙无首,纷争不断·小时候因为族中的争权内讧,母亲把还是幼狐的她,藏进深山老林中·她还未开灵窍,连同类的气息也感应不到·遂像普通的小狐狸一般,在林间嬉游觅食。
又过去了许多年,有伙人闯进了她的栖息地·他们砍树造屋,显是欲定居于此·她不愿领地被外人侵占,遂冲出来朝他们呲牙,却被一箭射中后腿··之后她被领头人所救,她抱着她去养伤,还给她蒸鸡蛋吃。
不得不说这种生活,实在比独自在外打野食强得多了·何况她的笑容还那么温暖,总让自己想到母亲·可惜自己没有法力,破不了圣地外围的结界·不然就能回去看看,母亲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当时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难过·不过那个人类的笑容,很快又化解了这种难过·她还告诉自己,她叫风光,是前朝的公主··说起来还真是相似的身世,自己未遭难之前,不也是狐族的少主么她动一动尖耳,风光又向她倾诉了更多,大意就是他们是为了躲避皇帝的追杀,才逃到此处,已经是势单力微,年轻一辈中却还有人不安于世,觉得活得太过窝囊,不如与皇帝拼死一战。
她说到这里,眼里的光便暗下去,难以决断的样子·当时就不免心有凄凄焉,果然活着就会有纷争,不管是在圣地,还是在人世,总会有不合谐的声音,想着勾心斗角,想着争权夺利。
心,才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世间百般苦千般难万般不得消解,均是缘此而生··狐狸想起母亲说的话,把篷松的大尾巴盖在风光手臂上,她不太懂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的一种反应罢了。
随着她的举动,风光的脸色稍霁,开口让她留下来,还说以后会养着她·他们占了她的地方,使她无处可去,每天还有好吃的蒸鸡蛋吃,她有何理由不答应呢·作者有话要说:· ·☆、第 42 章· ·后来林中的空地被整理出来,开辟成一处遗世的村落。
乡村生活与外面的花花世界相比,自然无趣得很,有些年轻人受不了诱惑,便偷偷离开·慢慢的,走的人多了起来,再慢慢的,在外漂泊的人又陆续回来··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回是回来了,但身为狐狸的敏锐嗅觉,告诉她他们有些不妥。
她直觉的讨厌他们,风光却很高兴,还在村口设下宴席··再之后,村里起了火...·她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房梁上的火焰,赶紧去扑床上的人,可是...她已没了气...·她拖着烧焦的尾巴从废墟里爬出来,再从火海中奔出去,她一路疾奔,头一次感觉到胸腔里有颗心的存在。
它痛得快要裂开,使她没办法再忽略它的存在··她一路蹒跚错步的疾奔,沿途破空的风,紧紧勒住她胸前的毛皮·这让她好受了许多,于是她加快速度,直至撞到一个人脚边。
晕头转向之际,有人将她提起来,十分恭谨的问:“太师,这个也处理掉”·“算了,一只狐狸而已·”·她把头昂起来,很努力的记住说话的人的模样,她得把仇人记牢了,将来才不会报错。
至于为何能肯定,她是认不出这张脸,但她还认不出这个香味么·也真是老天助她,这人居然毫无防备的,带她回到居所·她还从别人口中,得知仇人名叫无衣师尹,乃当朝太师。
就算不知太师是何身份,她也知道他站在皇帝那边·他助纣为虐,她等着看他的报应,却只看到他广受封赏,风光无限··为何老天爷这般不公为何好人不长命,祸害却遗千年他未偿得报,她便益发憎恨,憎恨他成天摆出一幅可亲面孔,却把自己拘在笼子里,还想亲自喂养她。
她当然不会如他所愿,每次他将食物递进笼子,她总会嚼成碎渣喷他一身··三番五次下来,他终于不再作可笑的尝试,换了一个少年来喂养她·这个少年就是殢无伤,他喂自己食物,还给自己梳毛,且对无衣师尹照样没有好脸色,于是自己特别愿意和他亲近。
而无衣师尹的态度也很奇怪的,他并未像对待自己一样,远离殢无伤,反而对他更加紧张,更加纵容,说是刻意讨好也不为过了·往常她只看到别人对无衣师尹的讨好,然后那人习以为常的淡淡受着,何曾想过这人也会去讨好别人她觉得殢无伤是不同的,至此便留上了心。
·之前她虽想过要报仇,却没想过怎样才算报仇·杀人抵命,真是太便宜无衣师尹了·他让她的心好好痛了一回,她也要让他好好痛上一回,这样才公平,不是么·可她要怎么让他痛呢通过殢无伤她暗中观察这俩人的相处,越来越觉得此法可行。
然而要报仇,还须得有通天的法力·那时她法力微末,且府中人气太旺,不利于她的修行·趁着殢无伤某次喂食的空档,她将尾巴缠在笼门上,拼命的摇·大概从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狐狸,殢无伤一脸怪异的出去了。
隔天进来他提起笼子一路走,走出府门抵达近郊,他才将笼门大敞开·她试探性的伸出一只脚,见他没有拦截的意思,便放心的把整个身子钻出··“你走吧。”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离别的愁绪·但从他每日张罗吃食的细致程度来看,似乎不该是如此疏情之人··也许只是惯性隐藏吧,必竟人类,真的是心思很复杂的生物。
重获久违的自由,她却有点舍不得离开·遂将身子蜷起,在他脚踝上绕了一圈,以此作为标记·之后她迅速松开他,用眼神暗示‘我还会再回来的’,便嗖的一声窜了个没影。
她去了圣地外围,日日吸取逸散的灵气修炼·等她开启灵窍,修成人形,且终于有足够的法力破开结界,里面却已沦为荒城,圣泉几近干涸,混沌裂缝的门户大开,整个圣地遍覆沉浊的混沌之气。
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同类,好像他们全部重归了虚无·待在这里只会让自己伤心,她默默离去,且循着气息找到殢无伤·他比少年时期更显清俊,日光透过飘摇的树梢倾落,他从忽明忽灭的光影里一路走来,整个人更是凛若霜雪,风姿洒然。
她趴在房檐上看着他,心里就像开出了一朵花,有种痒痒的情绪·过会她又看见一个人迎上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无衣师尹·他对他讨好的笑,那笑容碍眼极了。
稍后她听他提起一个人名,前面殢无伤还隐忍不发,这会儿终于破功,推他一把便拂袖而去··她跳下屋面隐住身形,跟着殢无伤进了一所宅院,听他对着另一个女子倾诉,说得还都是即鹿和无衣师尹的事情。
她听着听着,心中渐感不悦·遂夜深潜入殢无伤的居所,从他的记忆里探寻来龙去脉··原来无衣师尹害死了殢无伤最心爱的女人,但他们之间,还有着恩情的牵绊,所以他下不了手。
她沿着他的脸部轮廓轻轻游移,最后停在削薄的唇边·这个人的面容如此冷硬,嘴唇却如此柔软,正如他隐藏极深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内心··他下不了手,她可以替他。
她和无衣师尹之间,没有恩,只有仇··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习日她窜进无衣师尹的屋子,近距离观察他·大抵是自己已修成人形,以前皆一个模子的人类形貌,在她眼中终于有了美丑之分。
依她所见,无衣师尹亦算世间少有的美人,与殢无伤极其张扬的美不同,他的美是宁静的,更是隽永的··他仪态端庄,谈吐不俗,凛然高贵,大家风范·重幔般的长发及腰,披拂的发梢竟一丝不乱。
一袭秋海棠银织暗纹锦袍,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形,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他背脊挺得笔直的坐在那里,很随意的翻着一本书,眉目间满满的都是,沉积已久的恒定平静。
这人的气场如此强大,她真能撼动他的心,让他感受到痛·犹疑未定间,帘外脚步浮动,一个作侍女打扮的人,犹犹豫豫的进来说道:“齐君,将军这阵子都歇在姨娘那,您...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我能有什么想法,就当是补偿他。”
“可是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您还不如...一个疯子...”·无衣师尹听到这,便把书放下:“那你知道疯了的感觉么这一点...我的确不如她,如果哪天我疯了的话,一定会惶惶不可终日吧...”·那低沉沧桑的口吻,听得她心中一动。
为此趁无衣师尹熟睡,她强行摄走了他的一魂一魄·他心气不稳,还没等自己再做些什么,一直围绕他的冤魂便缠上索命,闹得他不得安生··之后一切得以顺理成章的进行,趁殢无伤奉命剿匪之时,她冲出来替他挡箭,设计自己成为他新的姨娘。
初相遇时惊鸿一瞥,她很清晰的感觉到,殢无伤是喜欢自己的·可真正嫁给他之后,这种感觉反而渐渐淡薄·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抱着自己,就只是抱着,不会想有更近一步的举动。
但若无衣师尹在场,温情的怀抱就变成腻歪的啄吻,洒遍额头和两腮,简直就像做给人看的··如此这般,再结合先前的计划,她有何种理由不去惑他的心她惑住了他的心,他也表现得极爱自己,但私下独处时,他依然没有那种炽热的,想要将两个人融为一体的欲望。
也许在他心里,爱这种东西,一直都是温暖纯粹的,且与欲望素无瓜葛··心中虽有些不足,但真是寂寞了太久,她居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她又有了家,且不必担心再度被抛下。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不能··来年的二月初,殢无份的姨母,太妃在宫里召见了她,以扶正作为交换条件,让她给殢无伤生个孩子·结果等她‘怀’上了,太妃又说,孩子出生后由无衣师尹带。
正是这句话,让她决意把掉包的男婴换成天蚀狐·天蚀狐,生来便克母·为此生产时她还假意难产,脱身拘了无衣师尹的魂魄,投入己身代为产子··因凡间产妇有坐月子一说,在外便又耽搁了些时日。
那阵子殢无伤经常无故发呆,回府后再见到无衣师尹,他的反应就不大对了,语气虽还和以前一样淡漠,却不致疏离,反显温和··更别提他对着自己,频频的失神和心不在焉。
他讳莫如深的眼相让她了解到,他是在想另一个人,他的齐君亦为她的仇人,无衣师尹··殢无伤种种外露的表现,让她恐慌·她已习惯了他细水长流的平淡温柔,如果再像以前那样,骤然失去...·眼前漆黑一片,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她并非无衣师尹那样,洞悉人心,却又隐忍不发之人。
是矣她很生气的质问殢无伤,他心里是不是又有了别人··他的目光就沉下去,冷峻的脸绷得紧紧的,十分平常却也十分刻板的答道:“哪里会有别人,我的心里一直...”他侧过脸来回望她,眸光徘徊,直达她眼底,才很顺当的将话说完:“只有你。”
她却觉得甚为可悲··枉她法力精深,却也惑不住一颗爱人的心·假若这么顺其自然的发展下去,殢无伤的看透,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她本想慢慢折磨无衣师尹,让他因吸干精气而亡。
但在发现殢无伤暗藏的真心后,她随之更改了计划··她欲杀了孩子再陷害给无衣师尹,那人完全有这么做的动机和理由,殢无伤便不会怀疑,怒极之下定会与他决裂。
可惜她低估了眼前的小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望·快要得手时,她突然被一股力弹出屋外,惊动了被狐烟迷晕的乳母··“你倒是会向着他”·封光用力瞪向身前婴儿,他却不答,只管裂开嘴哭嚎,那势头有如黄河之水从天上来,奔流入海,未有衰竭。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4 章· ·夜深如许··两侧幔帐微垂,帐中一人抱臂独睡,身旁一名婴孩,被术法封住唇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屋中透着一股与别处不同的辛魅甜香,香得人精元失守,神魂离失。
这个静谧的夜晚,似乎与其它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直至一道闪电划破云霄,方凸显这个夜晚的不同之处·天空像开了个瓢,不住的往下倒灌。
恼人的雨敲得窗扉铮铮作响,湿润的风将笼于房内的香雾吹散了些··似是觉得冷,婴儿拼命挪动小身子,拼命往封光身边靠,奈何他余力微薄,根本挣不开术法的箝制。
想出声嗓子又像被棉花堵住,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宿,愣是没有一丝声响传出··习日封光撤去法术,孩子已是全身滚烫,气息微弱·这孩子真身为天蚀狐,但在众多肉体凡胎的眼中,到底还是她的亲骨肉。
她虽恼恨他坏了她的事,却也不好作得太过,遂命侍女请了府医来··府医一看,顿觉小公子命苦·但凡对这孩子有一点上心,又何至病成这样都病成这样了,母亲还无动于衷,当真是稀世罕见。
他一面看病,一面在心中暗叹:夫人美则美矣,气性却颇大,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几乎一无是处·既不如齐君明慧礼让,亦不如二姨娘楚婷柔怯,甚至连绿萼那丫头都比不上。
罢罢,想来这扎手的娇艳花儿,也只有将军经受得住··叹罢他写下处方,将服用事项一一交待·是药三分毒,小公子年龄尚幼,只能凑合用些土法子·他风寒入体,得喂些姜汤,全身起烧,须用白酒擦拭替他发汗,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虽交待得事无巨细,却疑似倚老卖老,句句暗指自己年轻,照顾得不甚周祥·封光心里早窝着团火,这下更是一触即发:“侬带不好他,你大可把他带到能带好他的地方去。”
“夫人说笑了·”·“侬可不是在说笑·”·语毕,她便将孩子硬塞给府医,且顾自哼笑着坐下·这让府医抱着孩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敢情他那番话皆白费了·他看看手上病怏怏的小公子,再看看一脸不豫,摆明让他快滚的夫人,一时脑热就把孩子抱离。
天色暗沉,彤云密布··无衣师尹斜倚在榻上,用手撑住额角,满脸恹恹,一幅不想起身的姿态··“齐君,府医来了·”·手指猛的弹跳一下,他睁开眼,勉力靠在床柱上:“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府医便跟着绿萼进来,给他看过后,便往他头上扎了两针,又问他是否好些·其实无甚效果,但触及到侍女忧虑的目光,他很轻松的将头摆正,很轻松的就说自己好多了。
他的表情可以作假,但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和眼睑下方的黛青痕迹,不一不揭示着他的虚乏疼惫·府医见状便轻叹一声,写了方子让绿萼去抓药··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齐君这段日子,是否常感精力不济若有,平时尽量少劳神动思。”
“我并未感到精力不济,是昨夜心神不宁,才导致了今日的头疼·”·“齐君,可是担心小公子”·无衣师尹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但他很快将目光飘向窗外,还若有若无的问道:“小公子,他怎样了”·“不好,很不好啊”府医拈着胡须,将小公子的状况添油加醋一番。
本还如神像一般端坐的人,突然就从神坛上塌下去了·他平顺的气息里出现了紊乱,嘴唇也蠕动几下,似是难以启齿··府医想起来时管事的特意嘱咐,把心一横又往下劝道:“齐君,您真不管小公子了将军此番出门最少得半个月,夫人若再心血来潮几回,小公子还有命在”·他觉得自己真是墙头草兼且没原则,但作为一个哪边皆不挨的下人,肯定还是没原则活得好些。
不然界主会在剿灭前朝余党时,放过与前皇室有密切关联的自己·“我......”·无衣师尹勉力挤出一个字,把手搁在衣衫下摆处理了又理,理得布料服帖无比,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了。
他才下定决心,起身轻叹:“我去看看·”·他说完便挪步,发丝微乱,脚步虚浮,整个人飘在烟雨迷蒙的天青色里,还伴着些微风拂落的浅绯花瓣·偶或有几片沾上衣衫,他便轻提衣摆,力道恰好的将之甩落。
那只是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却让人感受到他与众不同的独特气韵,分花拂叶,听风吹雪,于细微之处更为凸显的清致容和··“有这样的美人,将军居然舍得冷落...”府医低声嘟囔着,打心眼里对自家主人十二万分的敬佩。
他是不太能理解,将军为何独宠封光一人的·什么一见倾心,此情不渝,都快赶上话本小说的桥段了·偏偏这话本里的女主角,在他看来,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许是应了那句‘各花入各眼’吧··府医想到这又是一叹,他并非对这府里的另一个主人有何非份之想,而是自然而然的,对自己无法拥有且眼看着衰败的美好事物,抱有一定程度的怜惜。
是药三分毒,无衣师尹因着癔症的缘故,长期服用提神醒脑的药膳,药性早已流经四肢百骸·就算治不好他的痼疾,也不该如此虚乏·如此虚乏只能说明...他身体的基元损毁,已是虚不受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6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有重复章节已修·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冬天了。
原本漱绿染金的枝条,早已不复仲秋的胜景·光秃秃的枝杈上,结满了冷而硬的冰凌··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空虚,冷与死亡的季节·不过无衣师尹此时,竟是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孩子的小脸蛋也被映得红红的,那种红色,给他迟缓而沉滞的生命,注入了一丝活力··他正含笑看着绿萼给这孩子穿衣,素来以心灵手巧着称的侍女,快要被这小捣蛋鬼折磨得七窍生烟...·刚把兜裤罩上,他就有模有样的踢着腿玩,系带的绳子在小肚子上一晃一晃的,绿萼几乎抓不住它。
眼明手快的系好了裤绳,又发现上衣松了,露出的肚脐眼儿正对她笑呢·总算把上衣拉扯好,正要再套上件裘衣,得得,这孩子又开始表演乾坤挪移大法··从这头滚到那头,我滚来滚去,我滚来滚去,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咦,我怎么被抓住了·圆圆的眼珠子看着你,软软的小嘴巴撅起,一副天真无辜绝对没有干坏事的表情··“抓住你喽,抓住就不放喽。”
无衣师尹一边这么说道,一边在孩子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小捣蛋鬼开心得咯咯直笑··绿萼在一旁悻悻然看着,觉得这孩子简直太碍眼了·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不善,小捣蛋鬼作势要哭。
这不还没哭吗无衣师尹就上赶着趟的哄他,语气还很有偏向的:“忧儿不哭噢,都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吓你,看我待会骂她·”·他这话一听就是玩笑话,绿萼便也跟着没形没状起来:“齐君好偏心呀照奴俾看,这孩子就是个爱哭鬼,一点委屈都不吃的。”
“小孩子会哭是好事,将来才不会养成什么都闷起的性子·再说,他也不用受什么委屈·”·无衣师尹这话说得毫无起伏,让绿萼愣是听不出有一丝伤心的痕迹。
但回想起这些年来他所受的种种委屈,种种坎坷,禁不住就悲从中来··因为苦着你的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正是她此时最佳的心情写照·她知道她的齐君素来是很能忍的,料想这些波折在他心里,原也算不得什么,但她就是意外的忍不住。
那感觉就像悲伤积压过了底限,即将溃流...·“是了,小公子有齐君照顾护持着,一定会平顺健康,无忧无虑的长大,奴俾先去看看药好了没有...”·绿萼紧赶着说完,便如逃难一般冲出去了。
她冲得实在是太快,压根未曾察觉无衣师尹眼底,一闪即逝的忧虑··真希望能像她说得那样,看着你平顺健康,无忧无虑的长大,可是...我撑得到那个时候吗·无衣师尹低头凝视臂弯里的婴孩,他也很专注的回望自己,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我会努力的活着,等你长大··无衣师尹轻轻说道,很真心实意的作着祈愿·在他仿若颂经般的声线里,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开,冬日的时光惬意而祥和,温情泛滥得如同一首歌。
小孩子长得真的很快,让人几乎挽留不住那华丽如绸缘,幽清如流水的脉脉光阴··感觉昨天他还躺在床上,任你挠他的小胳膊小腿·今天就半撑起小身子,气势十足的爬上爬下了。
挥动着肉嘟嘟的小拳头,在床上摸索,什么都爱放进口里··“哎,我的小祖宗,这个是不能吃的”绿萼一边喊,一边费力抢救幔帐上的吊穗。
结果殢无忧理都不理他,咂巴着嘴巴嚼得正香,果真是一缺二傻,无忧无虑...·“你再不听话,姐姐可要打你啦”·手刚虚张声势的抬起,屏风后就响起一声询问:“忧儿做了什么,你要打他”·“昂昂,狍”·殢无忧很快把含在口里的吊穗吐出,把手张开,让无衣师尹抱他。
绿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把帐子拉高,眼睛还不肯放松的盯着他:“小祖宗别闹了,齐君在洗澡哪·”·“狍”殢无忧才不管那么多,理直气壮的要求道,手还摇晃两下。
无衣师尹在屏风后当然见不着他这么细微的举动,但仅从声音上听,也知道他又要闹腾了,遂赶紧吩咐道:“绿萼,你抱他去院子里溜一圈·”·遛一圈绿萼不怎么情愿的,将孩子抱到院子里散步。
这孩子性格不讨喜,长相不讨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讨喜·“啊噗噗”视线被吸引过去,就见殢无忧也一脸不情愿的,嘴撅得老高吹泡泡呢 ·你可真讨厌啊·两人不约而同的如是想到。
至此有差不多三年的时光,两人一直处于微妙的两看两相厌中·无忧是出于孩子的敏感,觉得漂亮姐姐不喜欢自己,也没必要撒娇示好·相较于他的想法,绿萼的理由则更为简单明了,她就是纯粹讨厌无忧越来越肖似将军的那张脸,整一个负心薄幸人样。
看到就讨厌,还需要更多理由吗·讨厌就讨厌呗,绿萼像遛狗一样把孩子遛回原处,只不过这狗是抱着遛的··孩子一回到床上,就迈动小短腿,爬进洗完澡的无衣师尹怀里,望着他嘻嘻嘻的笑。
无衣师尹摸摸他的头,挠挠他的小肉下巴,又在脑门上亲一口·若是以往的这个时候,接下来就会上演乐此不疲的腻歪戏码:“噢,带着我的忧儿睡觉觉喽”·“昂昂”这孩子多半会得意的附和,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招呼抱着觉觉。
不过今日到底是不同的,殢无忧堪堪满一周岁,等前厅布置好,就要进行抓周了··而无衣师尹也未如一般父母那样,强行命令小孩务必抓着什么物品·官宦之家的子女大多被寄予厚望,生命里满是大人们刻意栽培的痕迹。
他们拥有良好的品质且明白己身的责任,却很难感到快乐·他希望这孩子能活得自在随意些,不被俗世的力量干扰其成长轨迹··最好能像一棵树那样,不受拘束的抽枝拔节。
哪怕总有些旁生的枝杈,那也是属于自然的勃勃生机··· ·☆、第 47 章· ·黄昏时分,抓周仪式宣告正式开始·眼下正是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木剑印章、砚台纸笔、银锭算盘、首饰脂粉、横笛药秤等等甚至还有一串念珠。
 ·其它都还好,无衣师尹一见着念珠就发虚·他虽说不干涉这孩子的未来,却也难以免俗的,将孩子抱到远离念珠的方向,才放下任由挑拣· ·殢无忧新鲜感十足的,摸摸挨近手边的玩艺儿,把纸银锭和纸算盘举到眼前看一会,又自觉索然无味的丢下。
看到前方亮闪闪的,又迈动小短腿爬过去·把手拍在铆金珠花上,拍了会似是手疼,又转而去摸旁边的玉璜,大概是滑滑的摸着挺舒服,手上便不停蹭来蹭去··他耍得轻松愉快,却苦了在一旁观望的大人。
无衣师尹面容祥和,手心攥得紧紧的,满满都是汗·殢无伤千篇一律的面无表情,但看到无忧捡起玩具就蹙紧眉,直到放下才舒展眉头··与他俩相对的,封光倒颇有大将之风。
坐在椅子上跷着腿,端起茶喝一口,又端详起新染的指甲:“无伤,这颜色好看么”·“恩·”·“恩什么呀,你根本就没看”·殢无伤似是有些无奈,偏向一侧的眼尾线条清晰而深刻:“颜色艳了点,下次换别的吧。”
“侬倒觉得还好,不过你觉得艳,下次换杏粉的怎样”·“好·”·封光又絮絮说了一会子话,句句不离女人用的衣料首饰,殢无伤明明不感兴趣,却还是很安静的听着。
果然这才是夫妻啊,会彼此宽容忍让,风雨同舟,携手同行··而他与殢无伤,只能算是一段错缘吧...·酸涩与欣慰在心中此消彼长,无衣师尹不免有些感慨·感慨过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小宝贝的身上:噢哟他发现小木剑了,噢哟他举起小木剑了,噢哟他还似模似样的挥舞了几下,噢哟·他居然塞进了口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是一出闹剧,因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抓周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不过小孩子的抓周,若无事先引导的话,本就抓不出什么所有然来··无衣师尹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隔天也一点没有受影响的,筹备过节的种种事宜·往年的上元,形影伶仃,倍觉清幽。
今年却因这孩子的缘故,显得格外的热闹··一大早管事便差人来问,可要着办什么·临近黄昏时,宫人还奉太妃之命,送了御织的布匹过来,宝蓝轴暗金织银杏,是十足讲究的料子。
传话的宫人还说,皇后刚刚怀上,太妃正值分/身乏术之际··间杂着还有几句别的,无衣师尹一概无心去听,只把一句话牢牢攥在心里:皇帝...即他的淳儿,竟然也要做父亲了...·记忆里青涩的脸,那么鲜明的跳出来。
仿佛还是昨天,他憋着脸色,让自己做他的侍君,却被自己糊弄过去·而后过了小半年,就听见他大婚的喜讯,对象还是太妃钦点的,中书令家的千金··太妃的眼光素来不错,而皇帝同意完婚,多半也极是合意。
事情没有朝有失伦常的方向发展,无衣师尹心有余焉,同时又有些微妙的情绪··果然少年的心思,偏向多变且难以长久·像殢无伤这样独独钟情于一人,过世之后还念念不忘的,可说是万中无一。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大概这也正是自己过去,格外迷恋他的原因之一吧··心神被往事笼罩,无衣师尹表现得就有些迟缓·见多了他怔愣的样子,绿萼也很能应付得来了,收下赏赐便亲自送了宫人出去。
结果等她回屋,无衣师尹已缓过气,正在床榻上逗孩子玩呢·他那口吻和举动十足的孩子气,让绿萼不觉就放轻语气,问起夜里的膳食安排··“今儿出去吃罢,我们仨。”
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光景,‘一家三口’便出现在慈光最出名的酒楼,月明楼的楼上雅间里··左进二的这处雅间,是无衣师尹求学时期,最常光顾的地方。
墙上挂着仿顾楷之的山水画,从靠右手边的轩窗望出去,可以望见巍峨的群山,塔顶的攒尖,还有一方广阔无垠的湖泊··冬日湖面上泛着霜结,无论罡风怎样吹拨,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波澜不兴。
这么多年过去了,物事人已非,风景倒还是旧日模样··心中浮起些微感触,但那些微的感触,在孩子新奇的目光里,就变成庸俗而又肤浅的,胀满心田的快乐满足。
把小宝贝抱到腿上坐着,指着屋中的摆设教他识物:“画·”·“发”·“呵呜啊,画·”·“呵呜啊,花。”
“小笨蛋是画不是花·”·肉嘟嘟的小嘴巴撅起,眼睛亮闪闪的盯着端上来的蒸蛋·我伸,我伸,我伸伸伸,望望离自己短短的胳膊还差一大截的瓷碗,回头拉住无衣师尹的袖口摇摇:“爹爹,昂昂”·还不忘用小胖手一指蒸蛋:“要”·见到他这幅样子,无衣师尹便忍不住笑。
他笑着将帕子系在小肉小巴下,又挪了瓷碗过来,执起银勺舀一勺,吹一吹再喂··银勺在碗中轻柔的游走,一来二往间,菜也陆续上齐了·绿萼正欲上来布菜,却被无衣师尹说服,坐下一同用膳。
待三人酒足饭饱,已近掌灯时分·罩上纱帽结完账出门,无衣师尹并不顺原路回返,反而抱着孩子朝湖边走··风吹得他的衣裾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着漫天的月晖,微澜的湖水,飘飞的花灯。
在这流丽璨赫的俗世景致里,他的身形轻渺空灵的,仿佛也要凌空飞去了··绿萼心中一紧,急火火的就去拉他,没想无衣师尹突然转身,接着远远传来带点喘的喊声:“师尹,慢着点...”·那声音粗噶得很,却又蕴藏着一丝异乎寻常的尖细。
绿萼乍一听便觉耳熟,想了一想,方想起似乎是长期侍奉皇帝身旁的,某个大太监··难不成宫里有什么事·左思右想间,眼前出现一张熟面孔,许是今儿告假过节,来人不拘宫中服色,只作了寻常打扮。
见到她妥妥一笑,见到无衣师尹和孩子俩,妥妥的笑里,便掺杂几分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味道:“咱家瞧着背影有点像您,师尹,可否借一步说话”·无衣师尹便把孩子丢给侍女,见他闹得慌,又命绿萼抱他先逛着。
两人寻了僻静处站定,无衣师尹才脱下纱帽,额角隐有薄汗渗出:“哈,让你见笑了·”·他那语气十分随意,就像对着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照理说他们并未熟到这份上,但无衣师尹天生就有种才能,不管是何种身份何种性格的人,他都能丝毫不嫌勉强的与之论交,让人顿觉春风如沐。
若非他自轻自贱,甘居人下,就凭他笼络人的手段,当年慈光的局势,还不知会怎样演变·心里本来十分的惋惜,但想起侍奉的主子,惋惜之情又不那么强烈··“小孩子都缠人得紧,别看皇帝现在这样子,他小时候...”·无衣师尹任他将皇帝幼时的事一一说来,活到这般岁数,早已通透世情,这打头话不过是个引子,听不听、答不答均无甚要紧。
“皇帝也算老奴看着长大的,他心里记挂您,却又拉不下面子·师尹下次进宫,顺道去看看皇帝罢·”·“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不过什么他却没有明说,只抖落了纱帽上的烟尘,方重新系好,重新...踏入这满覆尘埃的万丈红尘里。
·他的背影清净而又徐然,竟是一点不为世俗的恩宠所惑·这个宫里的大太监,看到这幕就顿时哑然·他是不能明白无衣师尹到底图什么,前几年眼见将军府接二连三的娶亲,好不容易不娶亲了,又是太后颁旨的扶正。
做小的都与他平起平坐,死后能进同一个合葬墓了,他倒好,还替别人养孩子,就算出自太后授意,也不该如此心甘情愿吧··难为皇帝还念着他,他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呢大太监想起宫里的事,也是一阵唏嘘。
正唏嘘间,恍然又听见一声叹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那声音影影绰绰的,像漂浮在云端,让人着实听不真切·凝神细听时,却已惘然消失了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夜阑人静,更漏迢远··无衣师尹熟门熟路的摸进屋子,熟门熟路的从桌上茶壶里,倒了水来喝··刚把水渡进口,漆黑一团的空气里,就传来一声质询:“你带无忧去哪了”·无衣师尹被惊得呛着,咳了好几声方道:“去街上了。”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没忘·”·内间突然就死一般的寂静,无衣师尹居然不能适应那股子寂静,复又问道:“你打算和忧儿一起过”·回答他的是长长久久的沉默,无衣师尹便轻轻笑了一声,一点不以为意的继续道:“封光近来对忧儿,似乎是有点改观”·殢无伤将沉默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无衣师尹已经明了大概:想来今儿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封光纵平日见这孩子碍眼,为讨个节日的喜气,便也不计较那许多。
而殢无伤定是希望能借此,缓和母子二人间的关系··孰料...却被自己搅黄了...·他对着殢无伤早已平复的心情,顿时因这突发的愧疚而暗潮汹涌·内心汹涌着,便无法维持这段时日以来的硬气。
“是我不好,不该擅作主张...”·内间传来一声叹息,憋在嗓子眼里,仿佛满心郁郁无从发泄的那种叹息·听得无衣师尹益发无所适从的,囫囵着说道:“忧儿刚刚睡下,要不...”·“算了。”
那声音平缓了许多,于是无衣师尹也跟着平静下来·他平静的顺着桌沿摸到茶杯,平静的举到唇边,小口小口的啜饮··他平静的在外间喝水,殢无伤平静的在内间坐着,彼此都不觉得有多怪异。
喝完水,无衣师尹爱惜的将茶杯搁下,爱惜的掀开隔断处的珠帘·屋里没有点灯,但借着纱窗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瞥见一个人影,正深陷于圈椅浓重的阴影里··无衣师尹目不斜视的走到床边坐下,低头轻解外衫。
空气里响起的嗦嗦声,让殢无伤知道,他打算安歇了··“你就没什么还要对我说的么”·“夜深了,你回房歇息吧·”·无衣师尹说完,很自觉的把衣衫叠好放进衣箱,很自觉的脱鞋躺下。
他那态度十分的寻常,可说是当家主母,对于一门心思系在其它妻妾身上的大老爷,所应有的态度·问题是搁寻常人家,怎么看怎么寻常的态度,到了今儿这个万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就变作异乎寻常的异常。
那异常在殢无伤心里扎根,再咂磨一番就变了味:无衣师尹何止是懒于逢迎,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待在这并不能让自己愉快,但离开似乎更不能让自己愉快·两相比较之下,殢无伤沉着脸往床边挪步。
无衣师尹本躺在外边,见他脸色不佳,便刻意往里挨近些·他照旧未太在意殢无伤的态度,他的态度一向如此,满满当当的日子,在意又怎在意得过来·至于世人眼中的老夫老妻,再多的爱与怨,都会被时光所沉淀,沉淀成家长里短的清明淡定。
殢无伤直到现在,还不能清明淡定,似乎是无可理喻的事情·但在旁人眼中,又并非那样不可理喻·因为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无法清明淡定,他只会冷淡冷漠。
此时他便是漠着一张脸梗在床边,落衣衫随无衣师尹一同歇下·待他躺平,无衣师尹又不着痕迹的朝里蹭,合眼正欲睡去,想起一件要紧事又赶忙起身··他这一动无可避免的和殢无伤对视,那人眉峰瞬间耸起,话也说得不甚客气:“你又干什么去”·“我忘了合上门锁。”
“我在这里,不打紧·”·照理他发了话,识相的就该乖乖躺下·但睡到半夜提前走人这回事,简直太寻常,万一他走后自己又发起病来...心里存着这份思量,溜到嘴边就变成:“不合门锁我不安心,侍女们要到天亮才来开门,要不...”·殢无伤腾的坐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回来时,无衣师尹已背向他躺着,手还轻轻掖着衾被一角··殢无伤褪去罩衫,掀开被子就势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却怎么睡都睡不着,少不得又开口道:“你带忧儿上街,干了些什么”·“看了花灯,祈了福。”
“祈什么了”·“国泰民安,合家康顺,还有...忧儿的未来...”·前面他都答得挺寡淡,只有这句稍稍露了倾诉之意。
殢无伤猛然就把眼睛睁开,但对着他的,依旧是那个沉默而坚忍的背影,好像壁垒一样将真心包覆起来,让他再也触不到一丝半毫··“你是在怨我”·“没有怨,或者你做了什么让我怨的事情吗”·殢无伤被问得噎住,回想过去,似乎是都该怨,又似乎是都不该怨。
他反思良久,良久后才抛出一句疑似梦中的话:“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了”·无衣师尹听到这句,很适度的调整了一下睡姿,很适度的将脸更紧密的压向枕面。
很快黑暗里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还一声声吐蕴悠长,显见他已浑然忘我的,沉浸到睡梦中的世界··那里没有求之不得的真心,也没有望眼欲穿的等待,有的只是专属于他一人的,绝对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日子过得无波无澜,缓慢平和,于是不经意间,两年的光阴弹指即逝。
一晃眼竟又是秋天了··无衣师尹半倚在楹栏上,眼里蓄满了清静的秋凉·直至听到娇憨的呢哢,眼里才流泄出一丝温度·有悉悉索索的裙摆错动声响起,跟着秋蝉的鸣啼,暖曛的日光淌进窗沿,淌到紫镶金博山炉上面,就变作余烟袅袅。
·“爹爹”·小讨债鬼一见到他,就把手伸出来,身子还使力向上蹦··无衣师尹被他的模样逗笑,连带着心中忧虑也淡上几分。
他想着这孩子虽有点傻,但胜在天性纯良,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至于家宴时能不能讨太妃的欢喜,自己再嘱咐几遍,兼之有管事在旁帮衬着,总还能过得去吧··他心里渐渐有了底气,便把孩子抱到腿上坐着,又命侍女取了剪纸画片来,教他认图说话,再行加深印象。
“忧儿,你看这是什么”·“马”·“你再好好想想·”·“昂是忧儿的呼亲,呼亲做大官”·“恩,忧儿的父亲是将军,是很大很大的官。
忧儿想不想将来,也和父亲一样,做将军”·“想”·“那忧儿可要记牢喽,这是刀,这是马,挎着刀骑着马的人就是将军。”
削白的手指在画片上一一点过,忽地停住··虐恋情深破镜重圆阴差阳错霹雳·“爹爹,你怎么啦”·“没什么,这是花,戴着花的女人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就是你娘。
你娘她…”似是不好对封光的生平过往作评价,无衣师尹颇有些踌躇:“你娘她生得很美,性子也好,她很辛苦才把你生下,你见到她,就要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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