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现代]明月还依旧(网络版) by 糖醋呀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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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现代]明月还依旧(网络版) by 糖醋呀排骨
七五 · ·文案:·     一千年前的风烟都消散,他微微弯腰,含笑拨开眼前碧色的丛草,露出一点往事的印记——· ·……· ·月色和血光水□□融,他来得及伸手入怀——· ·胸口藏着一把匕首,剑柄上的小篆字体摩挲在指尖。
白衣人将手指按在那个小篆字体上,将那个字深深地印在手指上,也刻在心上·· ·“幸好……如此也好……”· ·万箭倏然入体,白衣人嘴角微微翘起,似是满足,似是遗憾。
血色火光中,所有故事都成了不朽·· ·==================现代文,不喜欢现代文的麻烦别戳,就算戳了也请默默地戳,不要跑来跟我说更喜欢古代不喜欢现代,这种话我看到了也会当没看到。
对不起我就是这么高冷的排骨,谢谢合作==================· ·剧透:前生是双向单箭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昭白玉堂 ┃ 配角:一干人 ┃ 其它:秘密·==================· ·☆、Chapter 01· ··“展昭,明天就麻烦你了……那个摄影师是柳青的朋友,人独得很,不好让他跟别人挤一辆车。”
电话那头,谢竹音虽是说着“麻烦”这样的词语,语气却十分轻松,“你明天早点过去那边让柳青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不然到时候怕弄不清楚情况。”
展昭也笑了笑,应承下来:“没事儿,那我带着小叮当早点过去·”·两人商量好时间,说了几句家常话,又约定到时再见,便先挂了电话·感觉到坐在一旁玩拼图的女儿扯了扯自己的裤腿,展昭低头一笑:“叮当怎么啦”·三岁多的小女儿仰脸看向爸爸,长长的刘海柔顺地覆在前额,而童声柔软:“爸爸,我们明天要去哪里”·展昭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发,微笑说:“你谢阿姨明天结婚,我们要去参加婚礼哦。”
叮当偏着头,露出极认真的表情来,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拼图——展昭知道,这是女儿陷入困惑时的习惯性动作··半天之后,叮当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父亲:“爸爸,为什么叮当没有参加过爸爸和妈妈的婚礼呢”她问得异常认真,有一种孩童身上再寻常不过的童稚之气,“爸爸,我妈妈也做过新娘子吗她好看吗”·展昭凝视着女儿,眼眉尤其温润柔和。
年轻的父亲一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边微笑着回答:“谁说叮当没有参加过爸爸妈妈的婚礼那时候,叮当可是一直在妈妈的肚子里呢·你妈妈当然也做过新娘子,你妈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你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叮当仍然是懵懵懂懂的表情:“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是什么样子的,爸爸”·展昭又笑了笑,走进卧室拿出了一本影集,翻出了当年和月华的结婚照,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沉静嫣然的女子:“叮当来看,这个就是妈妈哦。”
小姑娘靠在父亲的身旁,探出脑袋仔细看过去··照片上的一双璧人新装俨然,神态温和,衬着身后的碧草青山和流岚花卉,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那女子妆容素丽,当得一句“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叮当注视着未曾谋面的母亲相片,用孩子特有的天真习气感叹着:“我妈妈真好看·”·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母亲··展昭手指摩挲着相片里故去女子的容颜,露出些微缅怀的神色来:“是啊,你妈妈一直都那么好看。”
他放下相册,将女儿轻轻抱在怀中,笑着说,“等以后叮当长大啦,做了新娘子,也会这么好看的·”·“真的吗”小姑娘欢欢喜喜地看着父亲。
展昭极温和坚定地点了一次头:“当然是真的,因为你是妈妈的小女儿·”·谢竹音原是丁月华交情最深厚的闺蜜,在大学时因此结识了与丁月华青梅竹马的展昭。
因为丁月华的缘故,两人交情也算不错,但那时也仅仅是“不错”而已··直到后来丁月华出事和叮当出生,两人共同分担了那个女子最隐秘的心事和最后的回忆,这才有了极深的牵绊与联系。
展昭答应了谢竹音要开车载着柳青叫过来的摄影师全程给婚礼录影,那个摄影师大约是有些心理上的洁癖,不愿意跟一群接亲的人挤同一辆车,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安排··刚出门没多久,展昭就接到了谢竹音老公柳青的电话。
他挂上蓝牙耳机,一边把车开出自家车库,一边接电话:“柳青我正准备过来呢,竹音说让我直接去你那边·”·电话里就能听出那边热闹的声音,柳青不得已大声说道:“展昭,我把小白家的地址和电话用短信发到你手机上,你能不能直接去他家接人”·隐隐约约还听到旁边有人在讲“小白自己怎么不开车来”之类的话,因为太吵了,柳青的声音听起来也显得含含糊糊的。
“他懒,不愿意开车吧·”·展昭倒是没介意,应了一声:“可以,你发过来吧·”·等短信的功夫,展昭先开着车去市区的早点铺子给自己和女儿买了早点。
在柜台结账的时候,想了想,他又多带了一份早点·回到车上的时候,小姑娘耐不住瞌睡,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在做梦·展昭笑了笑,也没打扰女儿,便点开短信阅读。
那位摄影师名叫白玉堂,家住得离这儿倒是不算远,看那地段闹中取静,景色不错,是个口碑极佳的小区··展昭不自觉微笑了一下··他表情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醇酒,历久弥香,滋味温浓。
但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淀与含蓄,仿佛隔世的翰墨洇出的余迹,痕迹淡淡的,留却一点未竟的余味,叫人琢磨不透··一路开到了白玉堂家的小区门口,给对方拨了个电话。
“喂”·“白玉堂是吗我是竹音的朋友,柳青让我直接过来接你一块儿去他家·”·“你在哪儿”·“你们小区门口。”
·“嗯·”·对方就这么挂了电话,展昭放下手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心情甚好·白玉堂好像也是才睡醒不久的样子,嗓音低柔,略显疏懒,听着很是有磁性。
可以考虑去做一做声优嘛··要是被白玉堂知道了他对他的声音做如此猜想,大概是要冷着脸丢眼刀子的吧··展昭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十分钟之后,车窗被敲响。
展昭摇下窗子,眼底便闯入一张英俊的面容——年轻的男人五官依旧十分出众,棱角分明,清朗秀雅,确实令人过目不忘··也许是领带系得略紧了,白玉堂很是随意地松了松领带。
他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颜色清澈明亮,衬得人格外挺拔俊朗,很是像那么回事··展昭笑着开了车门,对方径直坐上了副驾驶座··“早上好。”
“早·”·对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打算将背着的摄影器材扔到后座上去,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个小女孩儿,动作不由一顿··叮当正呻吟着从梦中辗转醒来,揉了揉眼睛,乍一见父亲的车上多了个陌生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迷迷糊糊睁着眼与白玉堂默默地对视着。
“噗·”·这场面委实是有趣得紧,一大一小两两无言的模样都有些天真好奇·展昭忍俊不禁,拿出了早点,先递了一份给白玉堂,极自然地问一句:“还没吃早饭吧,给。”
白玉堂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眼前这个男人温和朗然,举止有度,却有一种爽然的亲近感·虽是初见,不知怎的,倒是有一种相处已久的轻松随意感觉··“不饿”展昭见他不接,有点儿意外地问了一句。
“没,饿·”白玉堂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竟然没拒绝,放下摄影器材,真接过去,开始吃早饭了··展昭笑了笑,拿出一根吸管插进豆浆的杯子中,递给了后座的小女儿:“叮当,自己拿着,先喝一点。”
小姑娘捧着豆浆喝,表情还是有些呆呆的,好像没彻底清醒,长睫毛下笼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短发柔顺乌黑,也萌萌的··展昭对这个女儿极宠溺,一边看着她喝豆浆,一边将手里的包子掰碎了喂给她吃。
父女俩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白玉堂在一旁吃早点,看得兴致盎然··展昭这个样子,让他想起来大表哥卢方来——都是年轻的二十四孝奶爸,哈哈。
年轻的二十四孝奶爸不经意侧首,望着白玉堂唇畔勾起的弧度微微笑了起来·那一点笑意在他眼底散开,像春风吹皱的湖面带起了涟漪,层层叠叠承转,说不出的旖旎。
但又极自然爽朗,不是有意为之··白玉堂怔了怔··这位奶爸一双眼睛倒是生的好,和那位小姑娘一样,清澈见底,黑白分明,难得纯净如斯,照人生光。
他心中这样感慨一下的功夫,展昭已低下头继续喂女儿吃饭去了·叮当看看白玉堂,又看看父亲,仍旧是懵懂无辜的表情,不知不觉却十分开心,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来。
“应该不会迟到,等叮当吃完早饭我们再出发”·“叮当”·“我女儿的小名儿·”·“还挺有趣的——来得及,没那么早开始,先等叮当吃饱了吧。”
白玉堂将脑袋轻轻靠在座椅上,嘴里咬着包子,看着叮当的小脸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叮当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儿,倒是很可爱··他顺势又望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父亲。
对方嘴角微勾,眼底常含笑意,犹如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似乎有些年头的铂金戒指,不若最初璀璨耀目,然而自有一种沉潜含蓄的温润光泽··优雅雍容,却不张扬。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2· ·展昭是特意提早出的门,所以即使他中途去接人和吃早饭耽误了一点时间,到达柳青家里的时候,也仍然挺早··新郎柳青见他们来了,率先招呼白玉堂:“小白,你快点,摄影的器材都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去接竹音。”
说完不看白玉堂那慵懒的表情,又冲展昭点了点头,面露微笑:“展昭,今天辛苦你了·”·叮当终于彻底醒了过来,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柳青家各色亲戚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人人脸上都有一种忙碌着的喜气,不觉疲惫。
这样的场景对于小姑娘来说是很陌生的,所以她看得很认真··柳青对于妻子曾经最在意的闺蜜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倒是还有些熟悉——谢竹音是叮当的幼儿园老师,教钢琴课的。
他有时去接谢竹音下班,能见到这个小姑娘··“叮当今天可真漂亮,”柳青笑盈盈地蹲下身摸了摸叮当的头发,“哎呀,要是把你谢阿姨给比下去了怎么办呢”·叮当偏着脑袋,露出认真的表情:“不会的,新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
她年纪小,把父亲的话记得差了,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但是字面上的句子还是差不多的·此刻用出来,也显得很是机灵可爱··柳青笑出声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粒奶糖剥了糖纸喂给叮当,这才起身对展昭笑道:“小叮当越来越聪明了。”
七五·展昭牵着女儿的手,眼眉间也有几分为人父的骄傲与愉快:“是你家谢老师教得好·”·柳青是今天婚礼的主角,要忙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客厅那头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柳青应了一声,便快速对展昭和白玉堂叮嘱说:“一会儿就出发了,小白你坐展昭的车,全程让展昭带着你去竹音家,他知道路,摄像就拜托你了,兄弟。”
白玉堂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这边没问题··赶着十点半的吉时,柳青家这边的人十点钟便准时出发去迎亲了·白玉堂一边调整着器材的参数准备录影,一边很随意地问展昭:“你是竹音的朋友”·他以前从未见过展昭,也从未听柳青提起过此人。
展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起来:“是啊,竹音是叮当妈妈的闺蜜,还是叮当的老师,我们也算是认识很多年了·”·白玉堂便极自然地问一句:“怎么就只你们父女过来小叮当的妈妈呢直接去了竹音家那边”·他不太懂婚礼的规矩,不过女方的亲友肯定是去陪新娘子的。
·半晌没听到对方搭话,白玉堂又正好摆弄好了手中的老伙计,便略略挑了一点眉梢,望进展昭眼睛里,努力回想起对方的名字:“展昭”·……·如果月华还在世的话,能亲眼看到竹音结婚,一定是非常高兴的吧。
大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出去春游,路过植物园曾经瞧见过别人在拍婚纱照·那时候月华和竹音就很兴奋,约定好将来要成为彼此的伴娘,连婚纱照在哪里拍都说好了。
而现在婚礼就要开始,约定中的伴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展昭几不可闻地叹一声,才慢慢说道:“叮当的妈妈如果还在人世的话,这时候也应该去竹音那边陪她了。”
这话里的意思是……·白玉堂忍不住多看了展昭一眼,又扭头去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后座自己玩儿的叮当·这个一贯我行我素、率性而为的年轻男人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于“抱歉”的心理。
“呃……我不知道叮当妈妈她……”·“没关系,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白玉堂不自觉注视着展昭平和而缅怀的侧脸,心里想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正过去呢,敢不敢看看你此刻的表情明明就还在牵挂。
叮当像是听懂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前排两个男人,童音嫩嫩的:“叔叔,妈妈是去了森林里做精灵啦,你知道森林精灵吗又漂亮善良又可爱的,我妈妈就是那样的。”
她想了想,终于记全了父亲那天的话,便补充说,“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白玉堂正要说什么,却察觉到展昭一只胳膊突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望过去,那个父亲的眼里有恳求拜托的神色——他不希望任何人打破女儿对死去母亲去向的天真想象··白玉堂心中没由来软了一下··年轻的男人淡淡笑了一下,他白玉堂怎么着也不会做那种没品的事情啊。
何况是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白玉堂难得露出一个热烈到灿烂的笑容来,居然很愉快地伸出手捏了捏叮当圆圆的脸颊——要知道这人一向是不喜欢跟孩子玩儿的——酷酷地说:“叔叔当然知道森林精灵啦,叔叔只是没想到叮当也知道森林精灵,而且还有一个森林精灵妈妈。”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做出夸张的表情,又因为极认真自然,而流露出一种率然可爱的性情来,“小叮当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呢,棒棒的·”·叮当听到自己被陌生的叔叔夸奖了,不由仰起脸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
白玉堂举着手机顺手一个抓拍,留下了她明媚笑脸的影像回忆··等叮当继续自己玩儿去了,白玉堂才调出那张照片给展昭看看,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语气对他说:“喏,好看吗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一定很像她妈妈吧”·他在用这种方式别扭地表达着心中的歉意。
展昭微笑着点头:“好看,叮当长得像她妈妈多一点,月华也是很好看的·”·月华应该就是叮当妈妈的名字了,白玉堂一边猜想一边回答:“能想象到,女儿这么漂亮,妈妈只会更漂亮。”
何况奶爸相貌也不错哦··白玉堂无意识露出一个有点儿坏孩子般的笑容来··“白玉堂,刚刚谢谢你·”·“不用,我说的都是真话。”
白玉堂知道展昭在说什么,他专心地摆弄着手中的器材在调试录影的参数,好像是漫不经心一样地回答了这样一句话——确实大部分都是真话··摄影师抽空再看了一眼年轻的奶爸。
明明就是自己说错了话,不小心勾起了对方的伤心往事……哄着小姑娘也是应该做的事情,谁会忍心伤害一个小女孩儿对死去妈妈的思念和幻想·他竟然会这么郑重地道谢……·该怎么说呢,真是一个温柔的父亲啊。
哦,不,真是一个温柔的二十四孝奶爸··谢竹音家这边的热闹程度也不减柳青家,人来人往,多是年轻的女性和孩子·叮当明显更喜欢这边一点,一下车就活泼起来了,跟着认识的几个小朋友跑来跑去。
柳青家迎亲的年轻男性哄然涌上了谢竹音休息的房间,准备抢新娘子了·白玉堂作为摄影师,自然是得全程跟着新郎的·而展昭实际上是新娘的朋友,所以两人暂时分开了一下,展昭带着叮当先去了谢竹音的房间。
外面一群年轻人,里面也是一群年轻人,你要撞开门,我要锁紧门,热闹极了·新娘子最淡定了,一身婚纱长裙,坐在床上看热闹,笑得很愉快··“叮当,到谢阿姨这里来。”
“嗯嗯·”·叮当很高兴地跑到了谢竹音的身边,任由谢竹音将她搂进怀里·叮当从小就没有妈妈,谢竹音与丁月华当年就交情匪浅,又有闺蜜临终所托,既是叮当的老师,也是叮当的干妈,所以叮当自小就与她十分亲近。
“哎呀,我们叮当今天真好看·”谢竹音笑眯眯地替小姑娘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这身粉红色的裙子以前没穿过呀,是爸爸给新买的”·叮当美滋滋地点头:“是呀,新裙子,大家都说好看。”
展昭在一旁看着她们笑闹,也点头笑了笑:“换季了嘛,本来也打算给叮当添一身新裙子·正好赶上你婚礼,就提前买了·我们俩挑了半天呢,谢老师给瞧瞧,新裙子怎么样”·谢竹音竖起了大拇指,笑眯眯地夸赞:“棒,我们叮当穿起来像个公主。”
说完她弯下腰亲了亲小姑娘,“我们叮当今天这么漂亮,比谢阿姨还好看哦·”·叮当仰脸看着谢竹音,眼神和表情都十分亲热:“不会,谢阿姨今天最好看,叮当是第二好看。”
“真聪明·”谢竹音被她童真的话都笑了,耳坠子晃晃荡荡,珍珠的光晕衬得人美极了··这边说了一会儿话,那边门外的男士们十分勇猛,直接把门给撞开,一边分发红包一边一哄而入。
见人太多,展昭便抱着叮当站到了一边,以免人群拥挤,孩子磕着碰着了··白玉堂跟在柳青的身旁,负责全程录影·待进了门,他手底下没懈怠,眼神儿却开溜了一会儿,想找找看那对很萌的父女人在哪儿。
人声太吵闹,人群太拥挤··叮当趴在父亲的耳边说:“爸爸,你看,那个照相的叔叔在给谢阿姨拍照呢·”·展昭退至窗户角落里,微笑着看那边热闹的场景,那一点笑意在眼睛里悠悠荡荡,就像是开心,也像是感慨。
“叮当喜欢那个叔叔吗”·“喜欢的呀,他也知道森林精灵,一定是个聪明的人·”·“哈哈,对的,他很聪明。”
父女俩开心地窃窃私语,而那个正在被热烈议论着的聪明人似有所觉,猛地向窗户这边看了过来··隔着热闹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视线终于遇到了··白玉堂露出了微微疑惑的眼神。
他敏锐地察觉到,展昭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虽十分亲近自然,但终归像是隔着几多光阴··那感觉就像展昭在看着一个故事里的人,他看着他,仅仅就是这样亲近地看着,也十分喜爱这个人,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了旁的念想。
因为那是故事里的人··这个二十四孝奶爸的眼神里,看起来就像是充满了故事,有些令白玉堂感到好奇··柳青抽空顺着白玉堂的眼神望过去,提醒他该回神了:“喂喂,走什么神啊,摄影师快点,叫展昭带着叮当下去开车,我们现在出发去酒店。”
白玉堂摇摇头,甩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心急什么,新娘子是你的,又跑不掉·”·柳青懒得搭理他,直接冲展昭喊了一嗓子:“展昭,走啦。”
这个平时总是低调而和声和气的男人在面对婚礼的时候,就跟天底下所有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喜上眉梢、音色明亮··白玉堂便突发奇想:当年展昭和叮当妈妈结婚的时候,估计也是这样的·谁知道呢·摄影师耸了耸肩,拎着自己的伙伴施施然先下去等了。
· ·☆、Chapter 03· ·一路无话,到了酒店之后,白玉堂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新郎和新娘·展昭则带着小叮当入席了,两拨人主客分明,自然就要散开了——白玉堂虽不是婚礼的主角,但作为主角的摄影师,人家也是很忙的。
婚礼仪式很是热闹,台下的展昭抱着女儿和众人一样,静静地围观和祝福,这样熟悉的场景令他不自觉想起了自己和月华的婚礼··同样是婚礼,但谁会像他们那样背负着那许多秘密呢·往事不可追,徒伤悲而已。
小叮当突然扯了扯展昭的衣袖,在他怀里仰起脸来说话:“爸爸,你的手机刚才响了,要不要看你好像还没有听到哦·”婚礼现场太吵闹,手机又早早被调低了音量,所以反而是坐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更快注意到了。
展昭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微笑着点头··他摸出了手机,发现不是电话,而是短信息,发件人来自于远在异国游学的小舅子丁兆惠,内容也很简短:·“下周末回国,姐夫能带着叮当开车过来机场接我吗”·丁兆惠是展昭妻子丁月华的双胞胎弟弟之一。
“诶怎么临时要回国了”展昭有些意外,便自言自语了一句,惹来了女儿的疑问:“爸爸,谁要回国呀”·展昭微微一笑,一边给丁兆惠回了一条肯定的信息,询问具体的班机时间,一边与女儿对话:“你小舅舅要回来啦,叮当高不高兴”·叮当点了点头:“高兴的呀,小舅舅什么时候回家叮当要去接他。”
小姑娘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爷爷奶奶也要去哦,大家一起去接小舅舅·”·父女俩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展昭于是抽空给自己的岳父岳母打了个电话,通知了他们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的老人也十分高兴,约好那天全家人一起去接机··临挂机的时候,叮当的奶奶忽然低声叹息了一句:“兆兰可能也会回来一趟的吧,毕竟都快清明了啊……”老人的语气有些复杂,“如果兆兰也回来了,那到时候……”·清明了,今年是月华的三周年祭,他们兄弟俩得了空闲总要回来看看姐姐的吧。
在国外也有好阵子没回家过了,毕竟月华在世的时候,对这一双弟弟十分偏疼宠爱,犹胜于父母,姐弟三人情分终归不同·兆惠临近毕业,既然有假回来,兆兰想必也是能抽出空来的吧,他们都是同级的学生,没道理你有假我没假——以前碰不到面,不过是刻意避开罢了。
七五·这样的话,兄弟俩免不了要见面的吧··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展昭半晌没言语,搂着女儿的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一些·叮当疑惑地抬头看着父亲,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听着。
双方都沉默下来,身边人依旧是热热闹闹··良久之后,展昭才对那边的父母说:“爸,妈,如果兆兰也回来了,那不是很好吗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团聚了,正好一起去看看月华吧。”
他声音极其温润,语气比往日甚至显得柔和,没由来就令丁月华的父母眼眶微红·老人收起那些如同清明细雨一样微微凉而纷乱的心事,应了一声:“好。”
展昭挂了电话,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唤道:“叮当……草萤……”·草萤,草萤,你可知你为何而生·一江晚照,吐露明月流华,令草木生光,愿衬萤火,妆点夜色。
叮当软软地答应一声:“爸爸,你叫我的大名儿干什么”·展昭回过神,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没什么,爸爸在想叮当的大名儿真好听。
叮当的妈妈真是聪明绝顶,能给我们的女儿取这样好听的名字·”·他语气近乎呢喃,叮当不懂,心中却十分欢喜··懵懂的小姑娘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大名儿为什么叫做“丁草萤”,而不是“展草萤”。
以她现在的心智,更加不会明白,把外公外婆叫做爷爷奶奶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嘘,这是光阴偷藏的秘密··婚礼真正结束之后已经很晚了,柳青晓得白玉堂那大爷必定是不愿意打车走的,所以拜托展昭再辛苦一下,顺路把白玉堂给送回家去。
叮当年纪小熬不住,早早就困了,蜷着身子窝在后座上睡觉·白玉堂刻意放轻了动作,将摄影器材都放好,才低声对展昭讲了一句:“今天给小叮当拍了几张照片,效果还算不错,什么时候你有空来找我,我洗出来送给她。”
展昭笑了笑,点头应下:“看你时间的安排吧·”·他猜想白玉堂本不是那么热衷于结交人的,只是今天因为无意中提起了叮当妈妈的事情,心里感到抱歉,所以才用这种曲折的方式来弥补吧。
白玉堂剑眉忍不住微微蹙起来:“展昭,我认真说的,不是客套·”·展昭猜得没错,白玉堂确实是因为戳到了这对父女的痛处有些抱歉,才着意对叮当好些。
但也不能不承认,他对这两父女的印象还很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最佳损友的亲近感·这是天生的本能预感,与理智无关··白玉堂静静地看着展昭。
年轻的奶爸无奈地笑一声:“白玉堂,我没有敷衍,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在客套·”他顿了顿,又感慨般笑笑,“但我是个医生,时间上有点儿不好把握——我的意思是,不晓得哪天就有空了或者没空了,所以看你的安排。”
他当年为了那样甚至是有些荒唐的理由去学的医,结果没料到一念成谶·更没料想到的是,明明已经为此做了准备,最后仍然输给了天命··展昭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把着方向盘的双手。
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任何东西的时候,都像是握住手术刀一样又平稳又坚定·丁月华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最喜欢展昭身上两个地方,第一是他的眼睛,第二就是他的双手。
展昭这双手是一个顶级的外科大夫的手,值钱得很——它挽留过无数的生命·这个医生年纪轻轻便活人无数,却亲手为自己一生中最疼爱的女人阖上了眼睛。
终究是没能留住月华的性命啊……·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怅惘,眼底太多愁绪,不像是这个人惯有的样子,白玉堂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十分怪异的陌生感·之所以说是怪异,原因在于他们本来就不熟悉——可是即使相识不过一日,白玉堂却十分笃定,这个样子的展昭定然十分少见。
这不是理性的忖度,只是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白玉堂有些烦躁地用手指顺了顺刘海,然后用一种对于陌生人而言显得略为霸道和任性的语气对展昭说:“医生也是人,也是要休息的,我大表嫂就是个医生,我懂。
不管什么时候吧,你得来找我,叮当的照片我要送给她·”·展昭侧过头,他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白玉堂精致的侧脸上,只维持了几秒钟,而后应了一声,专心开着车。
白玉堂半撑着脑袋,从车窗的倒影上百无聊赖地勾勒描摹着展昭的身影和面容·刚才那视线过于短暂,他还来不及分辨,展昭那种目光里,究竟是包含着怎样一种复杂的信息。
是淡漠还是亲近·不懂··越猜不透的东西,他偏是越要去计较和琢磨··白玉堂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就回头看了一眼展昭的女儿——后座上的叮当睡得十分香甜安逸,他唇角便无意识勾出一个有些兴味的弧度来。
这对父女不愧是亲生的,尽管展昭曾说叮当长得像妈妈多一点,但他们身上好似都有一种敦厚温柔的气质,独立于喧嚣之外,分外沉静自持··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4· ·丁家有三个孩子,这在亲友间是很罕见的。
当年丁月华是第一胎,因为是个女儿,父母本身也是独生子女,父母得以再生一胎,结果没想到生下来是对双胞胎兄弟·虽然生下双胞胎儿子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从经济上来讲有些负担,但那毕竟也是甜蜜的负担,一家人还是十分惊喜,尤其是丁月华。
她等到五岁,才盼来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终于不再是个孤零零的独生子女了··展昭至今都还记得,那年他跟随父母一起去探望月子里的丁婶婶的情景·大人们自去说话,小孩子也自有天地。
那天月华高高兴兴地拉着他的手,像是献宝一样骄傲地指着自己两个弟弟说:“小哥,快看,我有弟弟啦,他们超可爱哦”·两个半大的孩子并排趴在摇篮边上,傻兮兮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触碰婴儿柔嫩的脸颊,看他们红彤彤的脸,嫩樱桃一样小巧可爱的唇,乌黑明亮的眼睛,纤长到不可思议的睫毛,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宠爱。
那就是丁兆兰和丁兆惠两兄弟··女孩子大抵天生就有强烈的母性,她个性又十分明媚柔和,姐弟间年纪上也颇有差距,不存在什么孩子气的竞争,因此丁月华对两个弟弟的宠爱几近于溺爱——以至于展昭常常觉得,月华对于孩子,似乎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热烈与渴望。
当时丁家因为添了人口,经济上略感负担,夫妻俩商量后,便双双从沉闷的国企里跳出去做生意,想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环境·丁月华作为长女,聪明懂事,父母也放心地把儿子们交给女儿和保姆一起照顾,专心挣钱。
而展昭和丁月华,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孩子出生前后只相隔了20天,还是在同一家医院里出生的··展家与丁家住在一个小区,其实就是门对门的关系,两家父母原先也是在同一家国企里工作,私交甚深。
见丁家父母忙于生计,展家父母对丁月华便格外照顾·每当丁家父母出差远行的时候,这对夫妻总会吩咐自己的儿子展昭去隔壁,有时候是给丁月华送点好吃的,有时候干脆是直接叫丁月华过来吃饭,还帮着照顾双胞胎兄弟。
偶尔保姆有事请假,丁月华害怕一个人在家住,展家爸爸妈妈自己要帮着带兆兰兆惠兄弟俩,顾不上她,就派展昭去丁家陪她·两个人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后来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们就像是兆兰兆惠两兄弟的小家长一样,还帮着两个孩子开过家长会··后来丁家条件渐渐宽裕了,丁妈妈回归家庭,做了全职主妇,丁家两兄弟也终归是跟姐姐和展家人更亲近一点。
直到展昭的父母决定移民去奥地利,丁家兄弟也还挂念他们,时常有邮件往来,亲密如一家··丁家妈妈因此喟叹过:凡事有得必有失,世事难得双全法··展昭牵着叮当,笑吟吟地望着从出站口迎面而来那个英挺的少年人。
当年和月华一起小心翼翼地抱着、笨拙地冲奶粉去喂的小婴儿,如今也是大人了,再不是跟在他们身后咿咿呀呀追着跑、伸手要抱的孩子··丁兆惠行李相当简单,少年小跑着过来,丢开行李,先高高兴兴叫了一声“姐夫”,然后才蹲下身揉了揉小叮当的脸颊:“叮当,想小舅舅了没有”·叮当有日子没见过这个舅舅了,不过他们甥舅间感情亲厚,展昭与丁兆惠又时常联系,倒也不生疏。
叮当松开了爸爸的手,扑到了丁兆惠的怀里,也亲亲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问候着:“小舅舅,叮当可想你了,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回来”·丁兆惠抱着她站起来,笑出声了:“哈,原来是想着礼物,不是想舅舅嘛。”
叮当软软地笑着,眯着眼睛不说话,只用双手紧紧搂住小舅舅的脖颈··展昭顺手提过丁兆惠的行李,不管他们甥舅二人的嬉闹,领着大孩子小孩子一起出了机场,上车回家。
“兆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工作落实得怎么样了”展昭稳稳地开着车,趁那两个孩子嬉闹的空隙,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一句。
丁兆惠一边摸出巧克力往叮当嘴里喂,一边笑着回答:“三个月吧,等着办手续,工作也确定了,是一家国际音乐培训中心·”·叮当歪着脑袋吃巧克力,感叹道:“好棒,这样舅舅可以陪叮当玩了吗”·丁兆惠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可以,想去哪里都行,我们出去踏青放风筝咯,想不想去”·叮当嚼着巧克力大力点头:“想爸爸都没有时间陪我去公园。”
展昭闻言也笑起来,对丁兆惠说:“那挺好,多待几天,也帮我好好陪陪叮当·这阵子医院有点儿忙,我一直没顾上她,都是放在爸妈那里养着,叮当可不高兴呢。”
“嗯,我好好陪陪她,也挺久没见叮当了·”丁兆惠搂着叮当,低着头像是还在喂外甥女吃巧克力,声音却略略显得闷了:“姐夫,今年清明节,哥哥也会回家的吧”·展昭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十分温和,但眼神里有些无奈的意味:“你觉得呢”·这对兄弟俩,该拿他们怎么办才好·丁兆惠半晌没说话,嘴角紧紧抿着,表情依然倔强得很,就像他离家时一样。
可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棱角分明也是有的,线条却还显得青涩,仔细看他面容甚至还有些稚嫩的感觉··到底是自己和月华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展昭终归是不忍心逼迫他,微微叹一声:“应该也是要回来的,上次在邮件里跟他提过,今年是月华的三周年祭,我跟爸妈都希望你们能回来一趟,也看看你姐姐。
再说了,我们全家人也很久没有真正团聚过了·”·自从这兄弟各自出国留学,一家人连过年都聚不齐,总是缺这个少那个··丁兆惠眼睛倏然明亮起来。
他知道这样不应该,可心里那种雀跃欢喜的感觉却做不了假,不受控制··展昭从后视镜里清楚地观察到了丁兆惠的神色,几不可闻叹一声,也懒得去追究什么·过几天兆兰也该从英国回来了,这两人见了面,不定会怎么样呢。
爸妈那边对当年那件事始终没松过口,这次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转机·可是话说回来,怎么样才算转机这种事情,父母接受了也不是,不接受也难过,总没个两全其美的好境况。
月华,你瞧,那两个孩子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啊……·展昭不由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可爱的熊娃娃抱枕——最后那一年月华总爱抱着它呆呆地想事情或者偷偷地哭,把脸埋在里面,就假装展昭看不到她失落的样子,不会心痛。
如今熊娃娃抱枕都已经旧了,展昭也一直权当没看见,放在车里不肯换新的··七五·他扭过头··窗外又下起了清明雨··叮当安安静静缩在小舅舅的怀里,手里捧着爸爸的手机一边吃零食,一边在玩游戏。
车窗都关着,车里也没什么动静,但不觉得闷人··即使背负着许多沉重的秘密,这仍然是一家人··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环境越是安静,响起来的手机铃声越是突兀。
叮当的内心小小挣扎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机递给了展昭:“爸爸,有电话来了哦·”·展昭没有回头,对丁兆惠讲了一句:“兆惠,看看电话是不是爸妈打来的是的话你就接一下,可能是要问我们到哪儿了。”
丁兆惠拿过展昭的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诶不是爸妈的电话,姐夫,是你的朋友吧,名字叫做白玉堂·”·前面十字路口正好遇到红灯,展昭便停了车。
他的手机铃声已经锲而不舍地响了大概五十秒,居然还没有挂断··看来摄影师先生的耐性有长进啊……·展昭勾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来,伸长了手从丁兆惠那里接过手机:“白玉堂”·他尾音微微上扬,有含蓄的笑意,也有询问的意味。
那个被展昭猜想“耐性有长进”的摄影师先生待电话一接通,毫不客气地展现了自己毒舌的潜质:“展昭你是属乌龟的吗接个电话也磨磨蹭蹭。
光是磨蹭就算了,你那个手机铃声还敢更土气一点吗《好运来》……那么难听的歌,居然好意思让我听一分钟看你长得也不像是审美死光了的人,我不敢相信你的审美居然如”·展昭想起中国移动强塞给他的手机铃声,印象中那选曲确实有够奇葩的,破功至直接愉快地轻笑出声:“不想听你就挂了嘛。”
电话那头的白玉堂成功地被噎到了,他默默地冲着刚洗好的照片上展昭那张英俊的脸翻了个白眼儿,还拿手指戳了戳照片上那个年轻奶爸丰润的唇,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还有人比你更不会聊天么。”
“快换个手机铃声,两块钱我出了·”·“哇哦,土豪啊·”·对方声音清润柔和,又是习惯带孩子的人,模仿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分寸不温不火,拖长了音调的感觉听起来十分自然无辜,又含着一点点故意戏谑逗弄的笑意,简直是……·白玉堂打死不肯承认自己被那一声“哇哦”给萌到了。
“卖萌是可耻的·”·展昭正正经经地答了一句:“真话是无罪的·”·白玉堂:“……”·别说那头白玉堂被展昭偶尔的腹黑给戳到了萌点,这边丁兆惠也是一脸惊奇的表情听着展昭讲电话——他从没有见过姐夫用这样的语气跟谁说话,即使跟姐姐也没有过。
但是得承认,感觉并不坏··展昭大约是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萌翻了两个人,兀自笑得开怀,这才与白玉堂继续正常的对话:“特意打电话过来,找我有事儿”·白玉堂嘴角弯起个弧度,手指点点戳戳桌子上几张照片:“你家叮当宝宝的照片啊,我洗好了,什么时候不忙的话,来我家一趟或者出去见个面”·他倒是有些期待展昭看到这些照片时的反应。
展昭仔细想了想,便说:“这几天要陪家里人,医院那边也不太走得开,大概是没有空·不如这样吧,清明节那天白天我轮休,不值班,趁上班之前,我过来一趟。”
这么忙·白玉堂感到稍微有点儿失望: “那好吧,就这样讲定了·”·白玉堂挂了电话,便若有所思地盯着照片上奶爸的笑脸看。
那个人仿佛是一只猫,看着温顺沉静,可真正要亲近起来,也不容易··但是他为什么要亲近展昭呢·投缘一见如故·白玉堂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感觉自己有点儿文艺酸。
嘁··他半支着脑袋漫无边际地想着,待回过神来时,白玉堂猛地愣住了,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Paid发怔··百度一下的左边框里不知道是哪个二逼青年敲出了一行字:如何亲近一只猫。
……·二逼青年盯着那行字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下一秒仿佛有三道黑线浮现在他脸上··白玉堂,你是猴子派来的逗逼么·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5· ·郊区公墓。
一束白玫瑰静静地吐露芬芳,花瓣上犹自带着新鲜的水珠,仿佛相片上的女子生前微笑着流泪的模样,似含无限哀愁··展昭轻轻拂过丁月华遗像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映出淡淡的光。
“全家人都齐了,独缺了你一个,月华·”展昭低低的呢喃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各人心上,痛难自抑··丁家兄弟与长姐感情犹深,听着这话不自觉都红了眼眶。
双生子天生灵犀相通,他们此刻的哀恸、眷念、追忆、依恋之情,分毫无二··小叮当摸了摸爸爸的眼睛,又极懂事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道:“爸爸不难过,叮当陪着你。
妈妈在森林里做精灵,我们看不到妈妈,妈妈可以看到我们哦·”·展昭半跪在丁月华的墓前,静静地抱住了小女儿··在你的墓前,我在哭泣··丁妈妈本自伤情,见孙女如此乖巧,又十分欣慰,便道:“月华没有缺席,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处。”
丁家老父却侧头望着女儿年轻的面容,哀感中也带着看透无常生死的淡然,只说一句:“早晚会团聚,不用伤心·”·迟一点,天上见··展昭嘴唇轻轻动了动,这句话也只默默无声,抱着叮当直起身,温和一笑:“还是爸妈比年轻人看得透,难得兆兰兆惠一起回国,全家人好生聚一聚吧。”
丁家父母一齐看向那对双生儿子,眼神中百感暗生,复杂之极··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展昭心中长叹一声,悄悄捏了捏女儿的小手掌,叮当便眨眨眼,伶俐地道:“爷爷奶奶,舅舅,爸爸,咱们吃饭去吧,叮当饿啦”小女孩儿笑眯眯地歪着头,“想吃奶奶做的好多菜,爸爸说,要吃得饱饱的。”
丁家父母方才回神,再多心思,也不能当着孙女的面上表露,便维持着慈祥怜爱的笑容,点头道:“先回家吃饭吧,奶奶亲手给你做喜欢的菜·”·一家人乘车回去,丁妈妈果然洗菜煲汤忙起来。
她年轻时和丈夫一起在生意场打拼,忽略了家中儿女,无心操持家务,甚少亲自洗手作羹汤·待丈夫事业稳定后,才回归家庭,专心学起了烹饪之道··只是女儿在世的最后那几年,那件事爆发出来之后,便成为压在丁妈妈心头的阴霾,日日伤神着恼,反倒是少有机会让女儿享受到母亲的手艺。
丁妈妈怔怔地搅着沙煲里的汤,没来由眼眶噙了一丝泪意··她回转身看了一眼厅中歪坐着的两个儿子,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无奈气恼之色,然而女儿临终时的嘱托回响在脑海中,又令她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冤孽啊……·展昭敏锐地感觉到了岳母不断从厨房投射过来的视线,心中自知她是为了何事,看着厅中正与岳父侃侃而谈、气度温雅的丁兆兰,也不好点破什么。
丁爸爸与两个儿子聊了大半个小时的留学趣闻,再见丁兆惠一双眼仿佛黏在丁兆兰的身上,也不怎么开口,不由眸色一沉,刚要说些什么,转头便看见小叮当在一旁跑来跑去,正自玩得开怀,又哽住了一口气。
有些话,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儿说··“展昭,家里没有冰淇淋了,你带小叮当去楼下超市买一点回来·”丁爸爸想了想,寻了个借口让展昭把小叮当带出来,“听你妈说,添了不少新鲜口味,你带着小叮当去挑挑,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口味吧,别委屈了孩子。”
小叮当眼睛一亮:“冰淇淋”说完眨巴着双眼,拉着爸爸的衣角仰脸看他··展昭心领神会,知道他们父子间有话要说,便笑着点头,牵着女儿的手下楼买冰淇淋去了。
他忖度着这番谈话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有意打发时间,也就由着小叮当蹦蹦跳跳,这里看看花儿,那里玩玩秋千··等两人挑好了冰淇淋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展昭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因为手里拿着装冰淇淋的箱子,不太方便接电话,他也只能任由铃声不疾不徐地唱了小半分钟··那来电铃声是首钢琴曲,旋律淡静,起伏不大,承转间有些温柔的怅惘。
歌词唱得字正腔圆,演唱的女声分明清泠泠,却又含着失意哀伤似叹息,只觉得说不出的宛转低回··展昭眼眸中的情绪一闪而逝,他在收银台前放在箱子,示意收银员结账,这才腾出手来接电话:“白玉堂”·电话那头的白玉堂也不罗嗦,直接道:“什么时候过来我在家等你。”
他说得不以为意,然而这份心意却令展昭微微动容,也十分意外——白玉堂原不该是这样上赶着与人结交的性子,至少在展昭的印象中,不是··他懒。
确实懒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费心思··展昭不由含着笑意回道:“我九点值班,八点的时候过去你家小区找你吧,希望不会打扰和耽误到你的事情·”·白玉堂懒洋洋地嗤笑一声:“你还耽误不到我——就这样,等你来,挂了。”
挂断的提示音也利落干脆,一如其人本性··展昭不由轻轻摇头,莞尔一笑:急性子,看来之前白夸他耐性长进了··那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翻检着箱子里的冰淇淋熟练地算账,一边笑着赞道:“先生,您的手机铃声是什么歌啊我从来没听过,真好听。”
展昭掏出钱包正准备结账,闻言拿钱的动作一顿,而后微微一笑,温声说道:“是么是我女儿妈妈以前写的歌,她自己的歌·”·年轻的女收银员找钱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来:“自己的歌好厉害啊……”·展昭微微一笑,眼眉柔软如春风微醺:“谢谢。”
还在大学的时候,丁月华曾和谢竹音她们几个朋友一起玩过音乐·谢竹音音乐系毕业,学钢琴的,科班出身,丁月华专攻中文,小有才华·二人一个作曲,一个作词,演唱后期共担,珠联璧合,也算兴尽而止。
这首歌就是当年丁月华最喜欢的一首,在她去后,被展昭拿来做了来电铃声——如同车里那个泛旧的玩具熊娃娃一样,成为他们对月华那份思念的具象化身,也代替了那个女子陪伴着他们父女俩的日常。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慢走,欢迎下次再光临·”·推开玻璃门,凉爽的风携裹着雨后湿润清鲜的空气,分外舒爽·小叮当小口咬着一个草莓冰淇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时看一眼父亲。
那温柔笑意激发了小女孩儿依恋的本性,甜蜜的冰淇淋在嘴里欢喜地融化··云淡淡,天很蓝··“爸,我们回来了·”·展昭将冰淇淋在冰箱里放好,又叮嘱小叮当去厨房找奶奶,这才坐下,看了看这父子三人俱是难看的脸色,心底暗暗叹一声。
要是月华还在,这境况也许会和缓一些吧……·展昭露出温文的笑容,先是拍了拍丁兆惠的肩膀,故意戏谑道:“兆惠是不是被爸爸知道了在国外干了什么坏事,惹得爸爸生气啦。”
丁兆兰笑得勉强:“姐夫,是我们不会说话,惹怒了爸爸·”·七五·丁兆惠眉头一拧,就是看不惯哥哥这般退让之态,低哼一声,却也没有当面反驳哥哥什么话。
“岂止是不会说话而已,哼·”丁爸爸冷眼望向小儿子,“连事情都不会分轻重,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天真幼稚,异想天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不明白,糊涂”·本以为将二人分开几年,这段虐缘不说散尽了,也该淡了几分。
哪晓得却愈演愈烈,压抑得久了,反成了燎原之势··丁兆惠满脸的倔强,眼神坚定而执拗:“爸爸,您何必这么含沙射影,直说就是·什么事情是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该做的,儿子不怕糊涂。”
少年人五官凌厉,棱角分明,抬起头倔傲得像一只骄傲的小鹿,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喜欢哥哥,您要偏说我糊涂,我便糊涂一世,糊涂到底·”·他绝不低头。
丁兆兰微微垂下眼眉,长睫掩住了眸中痛楚之色··兆惠的眼神坚烈如火,他却忽然不敢面对这样炽热的视线——如此心意,世间伦常,哪样他都快要承受不起了。
展昭将两人一切神态都尽收眼底,心中长叹·这些年,他和月华为这两个孩子,非要叹倒一座山不可··奈何这是个死结··丁爸爸怒意横生,一巴掌扬起就快要落到丁兆惠的脸上——那少年人不躲不闪,眸中坚毅之色已经有了男人的样子。
一巴掌能改变什么·什么都不能··丁爸爸颓然放下手掌,转头望向丁兆兰:“他是个孩子,你也是吗兆惠不懂事,你这个哥哥,也由着他胡闹不成”·老爷子商场纵横多年,眼光不可谓不老辣。
丁兆惠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哥哥的面容,却没有看他的眼睛——不想不愿还是说不敢·展昭神情不怒不躁,兀自一派温然如玉的模样,没给这对兄弟一丝压迫感。
丁兆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他避开了丁兆惠的目光,只怔怔地瞧着自己的修长的手指·良久,方抬头,迎上弟弟的眼眸··四目相对时,这一瞬间竟有幸获得死神回照之光的青睐。
一分钟,丁兆兰的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无数碎片——幼年时一起坐在地板上玩耍打闹,中学时嘻嘻哈哈迎着风骑单车被鼓起的白衬衫,归家途中闪耀的星光和青涩的吻,少年人晶亮的眼神和额角的汗珠都令人迷恋,背着双肩包去海边旅行、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仰望白鸟沙鸥在红日里腾起翅膀、向着海风大声喊一句“我敢爱你”。
这血肉交缠的二十多年,有太多的深情和痴迷··“爸爸,对不起·”·这句话刚说完,丁兆兰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几年来的思念、担忧、愧疚、挣扎,一应都交融在一起,渐渐汇成两个人频率一致的心跳。
他们是双生子啊……·兆惠的勇气和热烈,也给了他坚定的理由··丁爸爸看着二人交缠的目光,怒不可遏,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展昭适时地插一句:“爸,饭好了,落座吧。”
老爷子向女婿望去··展昭的身后,墙壁上还挂着月华二十三岁时巨幅的汉服写真——女儿的笑靥半隐在清新碧绿的枝叶后,梨涡小巧,明眸皓齿,巧笑嫣然,衣带当风,襦裙翩翩。
纵眉心舒展,眼底也似藏着一缕哀愁··小叮当蹦蹦跳跳地挽着爷爷的手臂,犹自天真开怀:“爷爷,奶奶叫你们去吃饭哦~”·丁爸爸痛苦地闭上眼,露出了疲态,只挥一挥手,似不愿再看儿子一眼:“这件事你们好自为之,总之我与你妈妈绝不低头,耗着吧。”
说罢缓了缓心事,便换了一副笑颜,仍旧乐呵呵地抱着孙女儿上了饭桌··绝不低头··丁兆惠望着哥哥,无声无息地一笑,灿然如桃花三千··展昭不由轻叹。
……想着哪一年,也似见过这样明媚热烈的少年面容,英朗无俦,风华耀目,叫人不忍心舍弃··怨不得兆兰··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6· ·吃完饭,展昭便将小叮当留在了丁家父母身边,自去医院值班了。
临走时不免好生叮嘱了那对少年兄弟一番,本想劝些话,最终也还是没说出口··命不由人,都是自己选的路,罢了··车子破开夜色,匀速着朝白玉堂家的小区开去。
这一路不短,恰容展昭心中百转千回,尽是些往事的影像漂浮于脑海,浮浮沉沉··如何是走到今日这番模样,没人知道,也懒得去过问··……·展昭摁了门铃,不一会儿年轻的摄影师赤着脚打开了门,也不迎人,开着门,自转身回客厅去,口中极熟稔地道:“来看照片。”
“嗯·”·展昭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会儿,本想换双拖鞋,但看对方如此不以为意地赤着脚来回行走,索性不换,只穿着一双白袜随他进门··客厅极其整洁,一应摄影器材和有框照片井然有序,小物件不多,却十分有民族风味,摆放的位置看着随意,细察又觉得别有意趣。
房间多用暖色调壁纸,照片墙满满一页·窗帘是米黄色的,落地窗映着盈盈夕彩,有浓郁的文艺风·地板是上好的原木,布艺沙发居家随性,赤脚踩地简直不能更自在——显然屋主十分会享受生活。
这完全不像是个单身的年轻男人的屋子··风格更是一点都不白玉堂··展昭眼底不由露出惊叹的神色,一滚笑意犹似碧叶上才落的露珠,新鲜透明,清澈喜人:“哈,不愧是艺术家的家,很文艺。”
“话说得真拗口,不愧是医生·”白玉堂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一抬下巴示意展昭自己去桌上倒水喝,“我这里不兴客套那把戏,渴了桌上有清水。”
展昭忍不住莞尔··这人的性子与他印象中颇有相异之处,竟有违昔日熟悉的冷淡孤高,令展昭大觉有趣·生起兴味之余,非但不觉得陌生,反而十分新奇叹赏。
索性跟着他的步调走··展昭瞅着他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张张照片,含笑道:“我不跟你客气,渴了我自己就会去找水喝,放心·”说完懒得理会白玉堂的反应,相当自在地拿起来一叠照片,细细欣赏女儿的笑颜。
明眼人自能看出展昭本性温润谦良,最是知礼,此刻他却这样从容地席地而坐,翻阅照片时表情闲适如居家闲读,令白玉堂微感意外··本以为他该是个讲究礼数的人,不想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
倒是挺讨人喜欢啊……·白玉堂无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来··图都是修过的,此君技艺不俗,照片看着无论是光线还是特效,都相当接近自然,没有一丝刻意矫饰的感觉。
白玉堂爱捕捉拍摄对象瞬间的神色,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匿去摄影师的存在,所以得到的,往往是拍摄对象最真切、最放松、最自我时的模样——他相信那就是人心。
小女孩儿天真无邪的表情和绮丽的春景相映成辉··展昭手指轻轻摩挲过女儿的照片,神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偏爱与满足,那是一个真正的父亲才会露出的表情··他深爱着自己的女儿,那种真心如同光辉闪耀在他的面容上。
不知何时,在展昭犹自沉浸于女儿精彩照片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悄悄起身·当摄影师再回到这个二十四孝奶爸身旁时,手里多了一位老伙计··“展昭。”
“嗯”·就在年轻父亲侧过头的那一瞬间,白玉堂按下快门,“咔擦”一声,一秒的时光凝成永恒的影像,存在了SD卡中——也许还存在于摄影师的脑海中。
快门的声音吸引了展昭··他清俊面容上露出无辜而戏谑的神情:“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赔钱,免打官司·”·白玉堂举着相机得意一笑:“晚了,艺术从来不流于庸俗,世俗陈规可不在艺术家的眼里。
留在了相机里,就是我的了·我是个籍籍无名的穷艺术家,不理俗务不食烟火的,所以报酬嘛……”青年眨眨眼,扬起下巴,“喏,那堆照片都出自本摄影师之手,附带本人亲笔签名,百年后定是价值连城——现在那些美丽的艺术品都归你啦。”
年轻的摄影师一副“你今天占了大便宜爷心肠好懒得与你算计”的表情··却分明是恶作剧的笑意,天真而顽劣··展昭细心地收好了女儿的照片,一撑茶几便站起来,笑吟吟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一定好好保管这些照片,争取比伟大的艺术家活得长久,好亲眼看着这这些美丽的艺术品如何变得价值连城。”
这话说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展昭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喟叹之意,难以琢磨··白玉堂一愣··这句寻常的玩笑话,此刻因展昭眼中莫名的情绪而夹带了几分隐晦的悠远气息,仿佛是隔世摊破的墨本,一丝一缕的气息都令人倍觉敦厚温柔,如同光阴的馈赠与怜惜。
反倒是叫白玉堂那句应对的玩笑话生生哽回了喉间··白先生只觉略觉郁闷,却又不知所起··不等他回过神来,展昭便抬腕一看手表,笑道:“不好意思,时候不早了,我九点的班,这就先走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照片,“这个,谢谢你,白玉堂·”·白玉堂抛开那份古怪的感觉,举着相机懒洋洋一笑:“不谢·”他轻轻勾起嘴角,得意道,“爷已经收取了自己应得的报酬。”
展昭纳闷了一回,转念就想到原来这人说的是偷拍自己的那张照片,随即也笑开来·他眨眨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愉快地与摄影师道别··即使是要在国家法定节假日通宵值班到第二日早晨,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展医生愉快的心情,十分可喜。
展昭在更衣室换好衣服,随手挂上听诊器后走出房间,迎面过来的赵琳大口咬着蛋糕,脚步虚浮地路过他身边,双眼无神··“小琳,补餐呢·”·赵琳这才注意到他,顿时露出得救了的表情来:“老师,您终于回来值班了感动中国,业界良心我叫剑波帮我值一会儿班,我去眯会儿,真的太困了……”·年轻的女医生眼底有浓重的青黛色,一望便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展昭表示理解,温声问道:“多久没睡过觉了”·赵琳哭丧着脸比划了一下:“二十五个小时零十七分·”·可怜的见习医生,值班时间长,假期短,要随时待命啊,能抽空去休息室睡一会儿已经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赵琳跟了展昭见习有大半年,也快转住院医生了··“做这行就是这样,休息没个定数·”展昭拍了拍这个勤劳的好学生的肩膀,微笑着鼓励道,“不过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病人是把命交给了我们,所以首先我们自己得是健康的。
珍惜自己健康的医生,才真正懂得珍惜病人·”·赵琳感动地一点头:“谢谢老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让剑波去叫你起床·”·“没问题。”
师生二人挥手暂别,展昭迈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路过闵秀秀办公室时,正看见邵剑波捧着一沓病历,要跟闵秀秀去巡视病人了··闵秀秀自然也看见了展昭,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展医生,来值班了。”
展昭含笑点头:“是,今晚都是我·”他笑眯眯地瞅着闵秀秀隆起的腹部,“你的预产期也快了吧”·七五·闵秀秀怀孕已八个月,就快要生了。
即将荣升为妈妈的女性医生以一种轻轻拍打的节奏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爽朗一笑:“只要这小子乖乖待在老娘的肚子里,我就得工作,谁也别想剥夺我工作的乐趣·”·她眨眨眼,已是中年的女医生身上仍有一种少女般俏丽妩媚的风韵,令人着迷,“我人随时都在医院,不用担心,”闵秀秀用一种矜持又骄傲的口吻叙述道,“只要这小子一闹腾,我立马让李敏给腾出间产房。”
闵秀秀自己是这家医院最优秀的心脏科医生,而李敏则是医院里最棒的妇产科医生——虽然回国只一年,但这妹子在美国留学读博之后就参加了工作,圈内也算是名声斐然。
展昭不由会心一笑:“有李敏在,so easy~”·再没有比同为医生的他更能了解闵秀秀对工作的这种热爱的人了··他都懂··邵剑波性格沉默,一直跟在老师身后不说话,这时候才突然开口道:“展医生,赵琳连续上班太久,先回休息室缓一会儿了,您有事就找我。”
展昭心知肚明··赵琳一向黏着邵剑波,小姑娘素来要强,不肯放下身段说明白,却是有事只让这木头男人帮忙·这一番情意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解风情,还是有意回避·同事都爱管她叫小琳了,独独邵剑波一如既往喊赵琳。
怨不得小姑娘每次见了邵剑波都是又幽怨又欢喜··“那得看闵医生舍不舍得放人啦”·“舍得,帅哥人人都有权利亲近一番。”
“我其实是一个只看重业务水平不看重脸的人,外貌协会这种东西,我一向都认为是很不合理的存在——剑波借我·”·“做人不能太肤浅,没眼光的人才看脸——使唤完了请务必将这位少侠还给我。”
两位完全不知节操为何物的医生将手插在口袋里,面对面在楼道里侃侃而谈,谈笑风生,风生水起……咳咳··那个被他们暗中“争夺”的英俊少侠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夫子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闵秀秀一笑,刚带着邵剑波转身走了一步,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对展昭说道:“对了,你上次拜托我的事情,我帮你问过啦·”·展昭也暂时留步:“哪家影楼”·闵秀秀一撩鬓发,对他说:“叫芦花飞影楼,也是熟人,店主叫蒋平,是我丈夫的表弟,他自己开的一家影楼,脾气任性得很。
他挑客人的,一般单子不愿意接,非要顺眼顺心不可·还拉了另外一位表弟合伙,做摄影的,一对怪胎,噗·”·展昭眼底微微荡起波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似是感怀:“那我的单子他肯接吗”·闵秀秀挑眉一笑:“就冲着我这个大嫂,能不接呵呵。”
她一挥手,说道,“放心,都说好了,你有空找他去,报上我的名字嘛·我闵秀秀推荐,品质绝对有保证·”·就冲蒋平这个名字,他也肯相信品质有保证。
展昭点头笑道:“好,谢谢闵姐·”·闵秀秀不以为意地说道:“谢什么,真见外,走啦·”·展昭微微低头,兀自在原地停了片刻,侧脸温然如玉石,而眼底笑盈盈似泛起涟漪。
芦花飞·真是个好名字,没由来令他想起了那年的冬天,江面烟波旖旎,芦花纷飞,白茫茫一片,苍茫中别样清丽··还有少年人的一剑惊鸿,水鸟被剑气激得振翅欲去,扑啦啦都飞走。
风乍起,碧水就漫起无数细幽澜··春山如笑··那样好的风光和那样好的旧故事,那样长的时光和那样纯粹的快乐,哗啦啦一页页就翻过了,只留下听书的人独自一人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7· ·展昭之前拜托给闵秀秀的事儿,就是替他推荐一家顶级影楼··但这个四月就像是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种种灾祸令人措手不及、疲于应付。
先是本市每年春季的传统项目全城自行车比赛中途出了事故,造成群体性受伤;隔几天市中心又出了一起连环车祸,事故原因是一名车主酒驾;最后一周居然在地铁站发生了失意中年人报复社会的砍杀事件,全城惊骇。
再加上这个月本身就排满了手术,直把展昭忙得脚不点地··身为本市第一医院的外科主刀,展昭几乎每天早上一上班就要吩咐赵琳一起为病人做术前检查,准备手术。
一场手术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四五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十分累人·晚上还要值班查房,教赵琳学习新的东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困得要死··好不容易把四月熬过去了,展昭才补个休假,总算能喘口气。
安安稳稳睡过一觉之后,展昭先是去丁家看望了女儿和一家人·这阵子幸好丁兆兰和丁兆惠都在家,能帮展昭带着小叮当,接送她上幼儿园,陪她去游乐场,替两位老人分担点。
“最近新闻里播的都是些坏消息啊,”丁妈妈找出了月华当年的汉服合影集递给展昭,对他说道,“听说前阵子还有个男人在地铁站乱砍人,真是作孽啊,死伤那么多人,听说伤者都送到你们医院去了,是吗”·展昭点了头:“嗯,现场很惨。”
丁妈妈忿忿地骂道:“还说什么社会不公平、制度不公正,受到了欺压,失业离婚遭排挤被人看不起这种事情也要赖社会,没人性,简直狡辩·自己过得不如意,不去好好反省一下做人的问题,还随便砍人,连路边的小孩儿都不放过,给枪子儿都嫌浪费。”
·她说得愤慨,展昭也颇认同岳母这话:“这种人确实不值得任何同情·”·他亲手救治过那些无辜的路人,自然更是觉得凶手这等行径委实是懦弱又卑劣。
丁妈妈又说道:“所以啊,正好兆兰兆惠他们在家,这阵子我和你爸总觉得不放心,我们两个老人,带着小叮当在外边,出个什么事儿都来不及护着自己的孙女儿呢。
就干脆让他们兄弟俩照顾小叮当吧,丫头最近活泼得很,一放假就想舅舅带着她出去玩儿·”·展昭闻言便莞尔一笑:“那正好,我还觉得小叮当的性格太文静了,有点儿孤单,活泼点好,以后会是个开朗的姑娘。”
他也和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没什么差别,总觉得自己的女儿怎样都是最好的··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丁老太太难免又对兆兰兆惠兄弟俩的情事絮叨一番,抹了几把眼泪,却是始终无奈得很——那些个八点档的手段,对着自己的儿子终归是使不出来。
只盼他们自己迷途知返··展昭辞别老太太,径自驱车向芦花飞影楼驶去,心中暗暗想:妈的这个心愿怕是要落空的,若是能知返,也就不叫做迷途了吧··他到达影楼时,店里不算忙,一推进门,舒缓流畅的钢琴曲跳跃如溪泉,倍觉清凉可爱。
相貌清秀的女店员迎上来,礼貌地问候着:“欢迎光临,请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吗”·展昭抬头随意掠视一遍,才一笑道:“我想找你们的店主,蒋平先生,麻烦跟他说一声,是闵秀秀医生推荐过来的。”
女店员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道:“好的,请在休息区稍候·”·她给展昭倒了杯茶招待,便转身去楼上办公室直接找蒋平去了··不一会儿,楼梯处传来拖拉的脚步声。
展昭端着茶杯望过去,只见一个身长精瘦的青年人懒洋洋地走下来,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脚踩一双人字拖,穿衣打扮实在是宅得不能再宅了·近前了,再仔细看过去,这人相貌也不赖,眉眼十分灵动,只是不修边幅,给人一种惫懒的感觉——可那一双眼睛分明是精明干练的。
他就是蒋平··展昭放下茶杯,站起来对蒋平友好地伸出了手:“你好·”·蒋平一挥手,让那女店员自己忙去,顺势跟展昭握了个手,笑眯眯地道:“展医生客气了,既然是大嫂介绍来的,也是熟人,不必那么见外。”
别人介绍的蒋平未必如此客气,但是大嫂嘛,自然是不同的··展昭从善如流,也不再讲究那客套礼数·双方都坐下来后,便开门见山,直接谈起生意的具体细节来了。
蒋平问道:“我听大嫂说了一些,展医生是想要给女儿拍一套汉服写真集”·展昭点头笑道:“对,不是影楼那种随随便便准备的仿制汉服,我要给我女儿穿手工定制的汉服。
服装这个,我们会自己准备·听令嫂说,你们这边摄影是顶级的,请问可以出外景吗”·蒋平双眼微眯:“外景是没问题的,不过去哪里出外景,不但要看你们的意思,也要看这边摄影师的意见。”
他笑了笑,狡黠而精明,“我们摄影师很贵的,不但贵,他还很挑模特哦·这边的金牌摄影师可不是能随便出马的,他脾气超级烦人的,又霸道又任性又不讲理,做事情只凭自己心情,哼哼。”
呃……·展昭听得微窘,暗想蒋老板这样吐槽自己的金牌摄影师真的好吗·不过……这样的描述怎么略耳熟呢……·展昭心中不自觉联想起某个十分符合他形容的摄影师,又笑道:“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给我女儿最好的,另外,”他拿出月华的汉服合影集递过去,郑重地道,“这是我妻子几年前拍的汉服合影,我希望我女儿的汉服合影也在这里取景,并且能够和我妻子的照片画风保持一致。
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很重要,希望贵楼的金牌摄影师能认真考虑·”·蒋平略有些诧异··他倒是听大嫂讲过,这位展医生的妻子已经病逝好几年,给他们的女儿拍一套汉服写真是妻子生前的心愿。
闵秀秀的原话是“四弟,展昭为人和善,性子至真至诚,这份写真他看得很重,希望你可以尽量帮他”··大嫂这样慎重地叮嘱,蒋平自然要上心··哪怕是那位脾气不太好的祖宗不乐意,抬出大嫂的名头,看他还能不从·嘿嘿。
这样一想,蒋平认认真真地看完了这本写真集,对展昭说道:“我看您妻子这份写真拍得就不错啊,修图的也是个高手呢·”·这技术虽不及他家金牌摄影师专业敏锐,也算一流。
展昭闻言眼底迅速泛起波澜,神色有些莫测,既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语气淡淡的:“那位摄影师不是科班出身,但也是专门学过的·”·短短一句话后,他便闭口不谈了。
蒋平何等精明,听出展昭不想多说此人,极顺溜地转了话头:“展医生放心,我家金牌摄影师出品,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不过他性子确实难以驾驭,我就算是老板和哥哥,也要先问一声哈。
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单子·啊,对了,这本写真集先放在我这里吧,我得给摄影师看看·”·弟弟·难道真的是白玉堂·展昭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好,那就麻烦蒋先生,我随时等你的消息。”
稍微有点出乎展昭意外的是,当晚在医院值班的时候,他就接到了白玉堂的电话··蒋平口中那位金牌摄影师果然是他··展昭刚结束查房的工作,将病历交给赵琳去放好,也是借机放小姑娘去休息一会儿。
熟悉的铃声响起,他边拿起手机边朝病房走廊尽头走去,好方便接电话:“白玉堂”·“是我·”白玉堂似笑非笑地应一声,不知为何,他语气里似乎有一股子惬意和雀跃的感觉,“你今天是不是去芦花飞找我四哥蒋平啦”·在影楼的时候,展昭心中就做过这样的猜想,此刻确认倒也不太意外,只含笑道:“是,我请他帮忙给我女儿拍一套汉服写真。
原来是你四哥,那他说的金牌摄影师就是你咯”·七五·白玉堂有些诧异道:“展昭,你怎么好像有点都不惊讶”·他原本还打算逗一逗这个二十四孝奶爸了。
·瞧,真是有缘,这样都可以撞到了,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是缘分了··展昭抿唇一笑,悠然道:“这是个秘密·”·白玉堂一时猜不透,不过他也无意纠缠这个细节,只当是展昭是从大嫂或者四哥那里听说了自己的名字,懒得去想,又道:“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谈谈小叮当写真的事儿是这个名字吧,小叮当”·晚上谈·上次真是误解了,原来这位少侠的性子还那么热烈率性呢。
展昭想了想,干脆点头道:“嗯,是小叮当·我人在医院值班,现在不忙,你要是方便的话,来医院找我吧,我等你·”·这样的提议其实并不符合展昭一贯谦和的、尽量不给人增加麻烦的性情。
但他仍然愉快地提出了这个建议··电话那头的白玉堂忽然朗声笑起来,难得表扬道:“展昭,我还以为你是个死守规矩讲究客套的俗人,没想到也挺真性情啊。”
相见何妨一见,真是个痛快人··展昭微微一笑,脸上是白玉堂看不到的温良恭俭让:“承蒙这位少侠夸奖,不胜荣幸·”·白玉堂戏谑道:“那就好好牢记本少侠的厚爱——等着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好·”·“挂了,回见·”·那边一如既往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这边展昭收好手机,撑着栏杆深深呼吸一次·春末夏初的夜风里透着一股馥郁绵软的清爽甜香,生机勃勃,仿佛森林遍地开满玫瑰。
有一种与书中人擦肩对白的感觉,叫做妙不可言··白玉堂果然很快就如约前来,时间已经不算太早,医院里也渐渐安静下来,人少事闲·今晚一同值班的是英俊少侠邵剑波,展昭对他放心得很,交待了几句,便带着白玉堂上了天台吹吹风、谈谈人生…… ·展昭见白玉堂连月华那本写真集都带来了,不由失笑:“金牌摄影师果然敬业,听说你又霸道又任性又不讲理,做事情只凭自己心情怎么样,金牌摄影师愿意屈尊接我家这个小单子吗”·他满脸无辜的表情,将蒋平的评价一字不漏学出来,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调侃之意。
白玉堂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咬牙,腹诽道:“四哥啊四哥……”又转而望见展昭那种堪称无辜纯真的神态,竟是全不似作伪,还透出几分难得的慧黠可爱,叫人不忍拆穿他的腹黑本质,便幽怨地注视着他,“展昭啊展昭……”·感觉不会再爱了,心好累。
金牌摄影师默默地感叹着··展昭扑哧一笑,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他:“好啦,玩笑话而已,知道你是金牌摄影师,技术过硬,品质有保证嘛·说真的,能接吗”·他终于正色道:“白玉堂,这本写真很重要。”
白玉堂不答反问:“这么重要你百分百相信我的创意百分百信任让我全权主导”·展昭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相信你。”
白玉堂微微动容··他与展昭并非初次相识,对方的性情也有所了解,知道展昭素来沉静温和,不是话多的人,这次却一再地、对他们三个人都反复强调这本写真非常重要,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本写真确实意义不同。
白玉堂也从蒋平那里听到了展昭的一些要求,更确定他的在意程度··但现在这个男人一脸坦然放心地表示,我相信你··白玉堂喜欢这种被完全信赖的感觉。
所以他爽快地点头:“既然这样,行,单子我接了·”·展昭说道:“多谢,但是我医院里很忙,恐怕没有时间陪你们一起去取景·”·白玉堂大喇喇一笑,收起丁月华的那本写真:“你说了你相信我,所以放心大胆地交给我吧。
我会跟你联系,然后借你女儿两天·”·展昭眨眨眼,笑道:“果然很效率,不愧是金牌·”·白玉堂大大方方地接受赞美:“算你有眼光。”
说完又问道,“方便说一下吗为什么要给小叮当拍这套汉服写真”·展昭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今年是月华的三周年祭,她读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汉服。
当年怀着小叮当的时候,有天翻看自己的汉服写真,就说过以后一定要和女儿拍一套母女写真·虽然她现在不在了,那个心愿也不可能完成,小叮当的汉服写真与我一定要拍。”
他说得坚定,眼底却有疼惜之意··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个以后永远都不会到来··月光清朗,白玉堂敏锐地察觉到了展昭的神情变化——从轻松愉悦到怅惘忧伤,只不过是她名字滚落唇齿的瞬间。
白玉堂捏着丁月华汉服写真集,没由来心底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望着展昭的目光便有几分不同··那眼神似是欣赏,也似是一种莫名的审视,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展昭却浑然不觉··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8· ·白玉堂果然是效率帝,那晚谈过细节之后,又向展昭要了丁月华那本汉服写真的电子版底片,很快就开了工。
约定的那天虽然是个周末,展昭却还是照例在加班,只能让丁家兄弟陪同··拍摄用了两天的时间,有点短,但白玉堂认为完全可以掌控,展昭自然也不质疑他·等他们都拍完收工,正是傍晚时分,展昭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是一台脑内肿瘤切除手术,患者还是个孩子——他洗了手,脱了手术服,终于得以喘息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就收到了丁兆兰的短信。
因为展昭医生的身份,家里人不是有大事,一般都会短信联系,以免打扰到他工作··展昭摸出手机,点开短信,屏幕上写了一段话:“姐夫,照片已经拍好,我和兆惠带小叮当去必胜客吃个晚饭。
那位摄影师说,照片的成品过几天他会邮箱直接发给你看,然后决定洗哪些片子·他会直接跟你联系的,放心·PS:那个摄影师很专业,小叮当很喜欢他,全程都很开心很配合,难得哈。”
当然会喜欢他啊,小叮当一早就认识白玉堂··展昭无意识地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快速给丁兆兰回复了几句,叮嘱这兄弟俩照顾好小叮当,又添了一句“别太惯着她吃快餐食品”。
·毕竟确实累了,此刻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再过问这件进行得十分顺利的事情,又完全信赖白玉堂,所以展昭收起手机,也没多问白玉堂什么,径自补觉去了。
隔了不过一周,白玉堂便给展昭打了电话,邀请他去自己家里检查成品图的效果··展昭有点儿意外:“不是说好了,邮箱发给我看吗”·白玉堂用侧脸夹着手机通话,双手在paid上滑动点击,最后一遍检查这些片子,一边懒洋洋地回道:“是邮件里写得清楚,还是我当面给你讲更加清楚”他顿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还是说,展医生贵人事忙,屈尊来我这里一趟嫌麻烦呢”·呦,这个罪名可大了……·但展昭似乎深谙他性格里不时冒出头的恶劣因子,非但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致地反将了一军,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人虽不贵,事却是真忙。
金牌摄影师要是愿意扫榻以待,我倒是可以屈尊一次,盛情难却嘛·”·好,你说屈尊,那就是屈尊嘛,偏要逆着你意思去讲,你待怎样·明显有戏谑的意思在里面。
白玉堂动作暂停,微微勾唇,再开口时,他嗓音变得低柔而暧昧,似笑非笑地道:“展昭,我之前听小叮当那两个小舅舅说过,你平时不太喜欢接电话,不是急事,更喜欢短信联络,对吗”·这话题转得怎么有点儿无厘头和突兀·展昭一愣,这次是真猜不到白玉堂要出什么招儿,但心里晓得对方肯定不会这样作罢——口舌上的功夫,白玉堂几时输过人·展昭心中暗暗警惕,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是啊,怎么”·那种明知道有陷阱,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去试探的语气,当真给人一种狡黠灵猫的感觉。
没来由令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多了几分可爱的意味··“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用短信跟你说这件事更符合你的口味,却还是要打电话来讲吗”·“呃……为什么”·展昭突然有一种不太好了的预感。
果然,电话那头,白玉堂刻意柔声低笑道:“因为我想听到你的声音啊,声音难道不是人类所有沟通里最亲密的一种交流方式吗我想你了呢,展昭。”
接着他又用一种更加暧昧的语气对展昭进行补刀,“难道你竟然不想念我吗真是令人伤心啊·”·那委屈和幽怨的语调简直令展医生无从招架,在办公室里吹着来自初夏的暖风,还生生窜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展昭忍不住扶额,露出无力和“你赢了”的表情来··这是赤裸裸的调戏啊……·果然不应该和白玉堂较量口舌上的功夫,以及,怎么能天真地认为,金牌摄影师先生的内心,还存在着“节操”和“下限”这种东西呢。
展昭长叹一声,终于乖乖认输:“白玉堂,你真的赢了·我明天晚上没班,下班后吃个饭就过来·”·白玉堂朗声大笑,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愉快:“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展昭。
哈哈,下班后直接过来吧,一起吃个饭,我们是朋友吗”·他这么自然地问出来,倒是令展昭怔住,随即温然笑道:“当然是,好·”·约定好时间之后,白玉堂便率先挂掉了电话。
Paid里的图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白玉堂放下手机,就那么坐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右手顺势滑开了视频文件,点开了那天拍摄时的花絮视频··天气很好,当得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四个字。
论及表达的含蓄优美,今人远不及古人的洗练清隽·这寥寥数字,已是十分温柔多情··视频中的小女孩儿一身浅碧色汉服,襦裙似烟柳,褙子犹轻云,笑靥明媚纯真,光线又旖旎宛转,在亭台水榭中如穿花蝴蝶般轻巧地奔跑,梳着可爱的垂髫,粉雕玉琢一样的小天使,笑声如银铃。
她身边的一双少年人,分明有着相似的面容,却是一个眼如秋水,质似兰竹;一个目若晨星,烈如刀戟··迥异的气质,然而当两个人双目相接的时候,流转的默契与温柔却令人无法忽视。
那样亲昵的眼神和举动,即使是双胞胎兄弟,也似乎过分了··白玉堂下意识地点了屏幕,暂停了两个人一个偶尔间对视的画面··他仔细地回想,拍摄的那两天丁兆兰和丁兆惠之间曾有过的互动——无论是毫不介意地喝一瓶水、中场休息的时候交握的双手、对视时眼底流露出来的情意、嬉笑玩闹时的拥抱挨蹭、勾住肩膀时的悄声耳语……无一不透露出明显的讯息。
白玉堂不是个小孩子,他是个金牌摄影师··最优秀的摄影师,往往都是有比常人更加敏锐的直觉和更能捕捉人心的眼光··这对兄弟原来……·白玉堂先是诧异了一番,随即有了几分欣赏的意思。
这两个人倒是坦荡之极,不遮不掩,不张不扬,却也没有因俗世的目光而改变那种本来就发自内心的愿望和本意··渴望靠近,渴望亲密,渴望永不分离··这就是爱。
·七五黄昏的光线带着火焰一样的绮丽色彩,却没有火焰一样灼人的温度,更像是绚丽到极致、快要陨落的烟花,美到有一种放肆的、纵情的感觉··白玉堂在这刻,莫名地想到了刚才成功捉弄了展昭的那个玩笑。
我想你了,想听你的声音,想和你用世上最亲密的方式交流和沟通,不要隔着任何屏障··这句话,杀伤力好像不是一般的强烈呢··白玉堂微笑起来,眼睛完全睁开,眸子明亮,骤然就流露出一种惊人的神采来。
他想,这个医生逗起来,还真挺有趣··第二天晚上,展昭如约去白玉堂家看照片的成品图··两个人约好一起吃晚饭,本来他们可以享受一段堪称浪漫、温馨的晚餐时光——想象一下,年轻英俊的摄影师or医生本人,系着围裙,微笑着站在流理台前,切着菜或炖着汤,不时低下头,举着银白色的汤勺,浅尝一口浓汤,另外一个人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个人的身影沐浴在夕阳中。
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好和谐的画面啊……·不过现实证明,脑补的世界往往与真实的画面存在着相当大的误差·夫子曰:大家不要想太多,平平淡淡才是真。
以上美好画面的实现需要两位出演的先生拥有出色的厨艺——至少是姿势看起来要显得很出色··令人遗憾的是,白玉堂嫌做饭太麻烦,而展昭在做饭这件事上则是完全没有天分。
“艺术家,做菜不也是一种艺术吗为什么你不会做菜”·“医生,切菜不也是一种刀法吗为什么你可以玩得转手术刀,却玩不转菜刀呢”·白玉堂机智的反问令展昭败下阵来,两人最后相视一笑,终于停止这个无聊的贫嘴,说起了正经话。
展昭突发奇想,就笑道:“我还挺好奇的,会不会有一天你突然爱上了做菜这门艺术,然后就跑去研究了呢·白玉堂微微侧头,竟正的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才耸耸肩答道:“说起来男人如果要学习烹饪这种事情,大概就是有了爱人的时候吧——我还没有,所以我对烹饪这档子事儿完全提不起兴趣来。”
这个略有些无聊的话题最终还是只适合一笑而过,当天的晚饭就是两个人非常不浪漫地坐在了白玉堂住的小区门口的一家如意馄饨店里,非常不浪漫地吃着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饭,还每人免费赠送一碗汤。
选择在此地用餐的理由是:离白玉堂家最近,味道尚可··由此可见,两个人骨子里还是有着十分类似的地方,往好了说是随遇而安、不挑剔,难听了说就是:懒。
吃饭的时候两人家教都很好,不怎么对话·等吃完了饭,白玉堂起身去结账,出门的时候,侧过头对展昭严肃地说道:“十五块,我请你的,不用谢·”·展昭也就学着他严肃的语调,一本正经地回道:“这位少侠果然是随随便便就能甩出两块钱给我换彩铃的土豪。
土豪,我十分想和你做朋友·”·没想到两块钱的梗他还记得,果然是个有趣的人··白土豪淡定地转过头,领着展狗腿朝小区里走去·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伪装不下去,露出裂痕,最后变成了笑容,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轻快明亮:“那就来跟我做朋友。”
进了门,一回生二回熟,展昭也就客随主便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原木地板上,跟着白玉堂走到茶几前,再次席地而坐··白玉堂摸出了paid,调出已经修好的图片,将paid推到了展昭的面前:“自己一张一张翻吧,照片有很多,每张我都已经修过,你挑出觉得喜欢的,我会拿去让四哥洗出来。
只许挑,不许提任何意见·”·他半靠着身后的布艺沙发,一只胳膊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撑着下巴,十分霸道蛮横的样子——哪有摄影师不许客人提意见的·可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带着满满的自信和骄傲,绝对不许人质疑。
何况展昭还说了,会全心全意信赖他··“白玉堂,你真霸道·”·“爷就是这么霸道,如何”·“好。”
白玉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回答,一时愣住·展昭却抿着唇笑一笑,随即低头挑照片,他侧脸浸润在夕彩里,望着竟莫名有一种暖玉生辉的错觉··真是完美的模特,白玉堂不由想到。
他看得仔细,随着手指的滑动,照片一张一张被翻过去,展昭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异常认真,每多看一张照片,他的脸上就会多一分惊艳和赞叹··白玉堂看得清清楚楚。
那样的目光令摄影师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骄傲与满足··等整套照片都看完,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后的事情了,展昭握着白玉堂的paid,转过头看他,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感激和钦佩:“你是怎么想到的,太神奇了。”
白玉堂得意一笑:“还要多亏你启发了我啊·”·展昭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白玉堂微笑道:“就是那个晚上,你跟我讲,为什么要给小叮当拍这套照片,你说起你妻子的心愿。
我就知道这是为了纪念,所以我给了她们母女相处的时光·虽然只能存在于照片中,并且那么短,但是总算是相遇了,不是吗”·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paid上那张静止的照片。
照片上面,是丁月华和小叮当背对着站立的姿势,画面里有烟柳、亭台、回廊、小桥和流水,以及附近怒放的樱花,两个人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纯粹、喜悦、天真,顽皮、明媚,穿着汉服,雅致秀气。
任谁看见这张照片,都会觉得这是妈妈带着女儿去游园和拍照片了··白玉堂按照当年丁月华拍摄时的场景,完美地将他给小叮当拍摄的照片PS到了一起·光线、角度、人物,画面衔接完美,完全没有破绽。
这样高超的技艺,和充满诚意的心思,令展昭十分感激和感动,白玉堂完全懂了他的意思——对的,展昭要的就是这个,月华和小叮当没能亲自度过的一段岁月与记忆。
白玉堂真的懂了··展昭认认真真地看向白玉堂,坐正了身体,注视着这个年轻而灵气敏锐的摄影师··这是第一次,他跳脱出遥远往事的影子、印象,也跳脱出那种听书人、旁观者的心情,正视眼前这个青年。
这是他认识的白玉堂··这是他的朋友,白玉堂··展昭微笑道:“全部,白玉堂,我要洗出你全部处理过的照片,谢谢你·”·白玉堂被这样郑重其事的姿态惊讶到,但很快似乎理解了什么——当然,是他认知中的、自以为完全正确的那种理解——低柔地道:“没什么,这是你信赖我应得的结果。”
年轻的摄影师仍然维持着那个惫懒的姿势··然而他的神情里,有一种闪耀着的、因为自信而生出的骄傲光辉,生动之极··令人着迷··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9· ·金牌摄影师出马,自然是马到成功的啦。
蒋平毫不意外展昭对这套照片的满意程度,所以当听到送交电子版照片的白玉堂说“打包全部洗”的时候,完全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自然态度··因为拍写真这件事,展昭与白玉堂真的成了朋友。
并不是交际场上口头的客套··但展昭是个时时刻刻都忙得停不下来的医生,而白玉堂又是个天南地北、喜欢跟着二哥的野生动保志愿团队到处取景的自由摄影师,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一晃眼就到了六月··白玉堂总算是不知道从哪个雨林里钻出来,回到了这座光怪陆离的大城市·他这次拍了些颇为自得的照片,回到家睡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邀请展昭来他家,好好欣赏一下他这批得意之作。
·他喜欢展昭翻阅他照片时的那种神态,为目睹这样的神色而乐此不疲··上午没什么大手术,赵琳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之后,跟老师展昭打了个招呼,溜溜达达就去找邵剑波了。
闵秀秀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偏偏还不肯老实休息,一如既往地工作·李敏十分无奈,干脆让轮到在她手底下见习的邵剑波整天跟着闵秀秀,以防万一··反正邵剑波这么个大小伙,在妇产科待着也尴尬,不如跟着闵秀秀,还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参与几台大手术呢。
所以赵琳往闵秀秀那儿跑的次数更勤快了··展昭为明天要上手术台的病人做好了最后一次检查,又鼓励了那位少女和她的父母几句,叮嘱了一些“好好休息、不必紧张”的话,这才回了办公室,查看短信。
他眉眼弯弯,笑了一笑,刚准备回复,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展昭惊得立即收起了手机,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琳,又出什么事了吗”·赵琳一边喘气一边摆手,脸上有些羞涩和好奇的表情,见展昭误会,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是闵医生她羊水破了,马上要生啦”·展昭闻言松了一口气,含笑道:“好事啊,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赵琳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闵医生平时那么女汉子的一个人,看她这样,我有点儿不太习惯,挺好奇的。
她刚刚通知她丈夫的时候,好淡定啊,闵医生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毕竟是个还没结婚的年轻女孩子嘛··正好没事儿,听说闵秀秀还只是出现腹痛,暂时没有生产的迹象,两人就朝李敏那儿去了,打算祝贺一下闵秀秀。
闵秀秀不愧是个医生,这时候居然还能躺在产房里看病历··几人笑笑闹闹,闲聊了几句,闵秀秀便腹痛得厉害,有生产的预兆,李敏就笑着将一干人全部赶出了产房,准备为她接生。
刚走出产房不久,护士站的水寄萍匆匆赶来,对展昭说道:“展医生,刚刚接到电话,市中心发生一起车祸,出事的车主重伤,马上送到我们医院,请准备手术·”·众人笑容一敛,恢复了工作时冷静的神色,展昭对水寄萍说道:“立即安排手术术,剑波,准备给病人做检查。
小琳,跟我去绿色通道等着·”·“好的·”·几人各司其职,迅速小跑着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在绿色通道口,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担架床,展昭和赵琳到的时候,救护车刚好抵达,红色的灯一闪一闪。
等车停稳,车上的医护人员立即将伤者转移到医院的担架床上,一边挂着水,一边迅速向展昭说明情况··“那两条路交汇处视线有盲点,另一个车主酒驾超速,两辆车相撞,造成了事故。
肇事车主当场死亡,这个车主头部遭受到剧烈撞击,已陷入昏迷·”·“小琳,叫剑波准备拍片·还有,给伤者检查颅内压,看有没有水肿和脑出血,快点。”
“好·”·赵琳配合着展昭的命令行事,当病人染血的面容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两人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因为伤者不是别人,正是闵秀秀的丈夫——卢方。
“我的天,是闵医生她的……”·“别慌·”展昭冷静地制止了赵琳的感慨,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快送伤者去检查,马上准备手术。”
赵琳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够专业,立即点头跑走,通知邵剑波做准备去了··展昭手上一丝不苟地给卢方检查着基本生命体征,却大概可以猜到卢方为何发生了车祸。
想必是卢方收到了妻子的通知,知道儿子马上要出生,欣喜地赶往医院,不幸遇到肇事车主酒驾,才发生这种祸事··务必要抢救回来他的性命·展昭几人忙忙碌碌,一番检查之后,确定卢方出现了脑水肿和脑出血,立即就要动手术。
这边展昭让人准备手术的时候,水寄萍忽然推门进来,说道:“展医生,病人的家属来了,他们要见你·”·七五·“我马上来·”·展昭示意护士等会儿再戴手套,随着水寄萍出去见卢方的家属。
刚出门,就被蒋平他们兄弟四人团团围住,几个男人同声急问道:“我大哥怎么样”·卢方的父母都不在国内,妻子闵秀秀又在产房,现在能赶到医院的家属,就剩下这几个表兄弟了。
水寄萍柔声安慰道:“这是即将为卢先生主刀的展昭医生,展医生是我们医院外科第一主刀,各位请相信他·”·她劝慰了几句,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先离开了。
白玉堂注视着展昭,眼中第一次有恳求的神色:“展昭,我大哥的伤怎么样你有几分把握他……”·蒋平因小叮当拍摄写真的事儿与展昭打过交道,听大嫂说过,这人医术精湛,业内名声斐然,知道他值得信赖。
可是躺在里面的是自己的亲表哥,手足情深,还是急得方寸大乱:“展医生,请一定要治好我大哥啊”·韩章等人也纷纷附和··展昭知道他们情谊深厚,却不能对病人家属作出百分百明确的承诺,只能冷静道:“病人已经陷入重度昏迷,出现脑积水和脑出血的症状,我会尽全力抢救他的。”
蒋平等人听到展昭这话,急得说话都失态了:“展昭,你有完全的把握吗”·展昭蹙眉回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一点我想你们都清楚。”
徐庆性子最为急躁,闻言怒道:“什么叫有风险你不能治好我大哥就换人做手术”·“三哥”·“老三”·韩章和白玉堂同时大喝一声,厉声阻止了徐庆再说什么不懂礼的话来。
白玉堂终归是弟弟,不好多说什么,见展昭眼中有过一闪而逝的无奈,却仍然是温和体谅的表情,不由道:“三哥,要相信医生,他才是最专业的·”·韩章却是哥哥,身份不同,话也不像白玉堂那么委婉,直接道:“老三,说什么胡话没听刚才那护士说吗,展医生是他们医院外科第一主刀,你还想换谁胡闹。”
说完又拧眉对展昭说道,“展医生,请不要跟舍弟计较,我们只是担心大哥,请务必尽全力·”·展昭摇头,淡淡一笑:“我会的·”·他刚想说“时间紧急、要开始手术了”,只见赵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展昭便说:“小琳,快做准备,手术马上开始。”
赵琳一边应了声“好”,一边着急道:“展老师,不知道是怎么的,闵医生好像知道卢方先生车祸的事情了,她在产房那边的情况不太好,根本不配合李医生。
李医生说,希望家属能过去劝说一下·”·蒋平兄弟几人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嫂要生啦”·赵琳冲他们点头:“是啊,不知道是哪个护士漏了口风,还是因为卢方先生迟迟没到产房,闵医生好像知道了什么,状况不太好。”
兄弟四人焦急之色更浓,这边大哥在做手术,他们急,走不开·那边大嫂产子有意外,他们也急,更怕到了大嫂面前,自己的慌乱心急都没收拾好,反而连累大嫂更加担心,一时左右为难。
展昭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安慰他们,手术在即,没有什么比他的病人更加重要··“小琳,走,准备手术·”·“哦哦……好的,我就来。”
推门进手术室的那瞬间,展昭清清楚楚地听到白玉堂对几个哥哥说道:“四哥和三哥守在大哥这里等结果,我和二哥去产房那边劝大嫂·是展昭在给大哥做手术,我相信他”·展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一片凝重,麻醉师已准备好,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展昭忽然俯身在卢方耳边轻声说道:“卢方,你的妻子正在隔壁产房为你生孩子,请坚持住·”·与此同时,白玉堂隔着帘子紧紧握住了闵秀秀的手,慢慢说道:“大嫂,是展昭在给大哥做手术。”
韩章默不作声,紧紧抿着唇,眉心快要皱成川字··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定心丸,闵秀秀听了,眼泪就滚滚落下,终于呻吟着,开始配合李敏的接生工作·剧烈的阵痛伴随着几乎要将心脏撕裂一般的焦灼,一贯强悍的女医生忍不住大声哭泣,如同要借这哭声,给隔壁生死不明的丈夫注入一剂强心剂。
我在这里,我和孩子都在这里··所以你不许离开··终于,在母亲的哭泣、鲜血和呻吟中,小卢珍平安降生··隔壁的手术室,抢救灯光“啪”的一声,也终于灭了。
白玉堂和韩章隔着产房的门板,目光仿佛要延伸到那间明亮的手术室里··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0·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记录的展昭抬起头一看,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示意对方进来:“干嘛站在外面,进来坐。”
白玉堂倒也不客气,没说什么直接坐到了展昭办公桌的对面,脸上有一种极少见的感激神色,十分诚挚:“展昭,这次真的谢谢你·”·是他的医术,救回了大哥的性命。
展昭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他放松般转了转笔,又给了白玉堂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你大哥生命体征已经很平稳,只要好好休息,没什么事儿的。
再加上小卢珍出生,他心情好,对伤势也是有好处的·”·闵秀秀产子虽然有些波折,卢方也曾经命悬一线,不过好在一家三口都很平安·闵秀秀体质好,产后复原得不错,卢方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也能站起来走动走动,有时还可以去育婴室看看自己的儿子。
说来也是福气··白玉堂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懂,忽然谈起来别的话题:“那天出了事儿,就没顾得上跟你说几句话·我之前和二哥一起去了一趟南边的雨林,有很多照片想给你看。”
他每次提起自己的照片,眼底都会泛起一种明亮的神采··展昭颇为羡慕白玉堂这种纯粹的热情,便点头一笑:“我收到你的短信啦,没关系,照片是你的,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欣赏。”
他说得轻松,却不是敷衍的意思,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方便问一句吗,你二哥是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跑去南边的雨林啦旅行”·白玉堂微微向前倾身,右胳膊撑在展昭的办公室桌上,支着下巴含笑道:“不是旅行,我二哥是个动保志愿团队的队长,他们是去雨林考察了,我跟着摄影。”
展昭眼底似有波澜,垂了眉眼,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双眸一下就幽深了起来:“动保志愿团队啊……”·他语气说不出的复杂,隐约还带了一丝不愿想起、提起的回避之意。
那种情绪,说厌烦嫌重了,说不喜又觉得轻了··白玉堂略觉得诧异,却到底是玲珑心肠,也猜到想必是展昭联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儿,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事,能让一向谦然不计较、嫌隙付一笑的展昭露出这样冷淡的,甚至是有些敌意的神色来·白玉堂不明白··他沉默地注视着展昭,忽然想起来,当初的时候,在柳青的婚礼上,在新娘谢竹音待嫁的房间里,人声太吵闹,人群太拥挤,隔着热闹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视线终于相遇。
从那个时候开始,白玉堂就觉得展昭是个有故事的人··而现在,这样的感觉仍旧伴随着他与展昭每一次的来往和互动,并且随着他们熟悉程度的加深,变得越来越强烈。
白玉堂仿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的某种渴望也越来越强烈··他渴望了解展昭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他的内心,他每一次眼神变化的缘由··不要像现在这样,他看着展昭忽而变得幽深的眼眸,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心中有一种沉郁的情怀,却无处可说。
白玉堂改变了方才那种惫懒的、随意的坐姿,正视着展昭的眼睛,问道:“你好像很讨厌动保志愿团队,展昭”·也许他还不明白这种渴望有什么隐秘的含义,但是对于自己想要了解和亲近的人,白玉堂向来如此直接和干脆。
不用藏着掖着,他就是想知道展昭为什么这样··展昭停止了转笔的小动作,长眼睫微微动了动,而后缓缓抬起,眉色是浓郁天然的青黛,衬着一双清湛如露水的眼眸。
正因为太清澈,所以每一种情绪的变化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温润沉潜的气韵,隽秀得几乎令人挪不开眼睛··并不是皮相上的英俊,也非世俗定义的帅气,那更像是极品的墨,温润光芒下无比坚硬,坚硬中偏又有一种独特的柔软。
·当宝墨化开的时候,那种不可思议的细腻柔软··白玉堂凝视展昭的脸,一双桃花凤目也转作幽深,仿佛从心底到眼底,渐渐有极瑰丽的神采不经意流露出来。
两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不到十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竟然有一种分庭抗礼的痛快感··是蛊惑,也是被蛊惑··那天进手术室之前,他听到白玉堂说:“是展昭在给大哥做手术,我相信他。”
就在那个瞬间,展昭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理解当初他对白玉堂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对方眼里为何会有那样飞扬的神采了··很快,展昭就收回那种带着锋芒的目光,又恢复了往日里从容温和的神态,摇头笑道:“不是讨厌,只是曾经有一段不太快乐的记忆和一个不太喜欢的人,与这种组织紧密相关,所以有点不太亲近得起来。”
他眨眨眼,笑道:“其实我很敬佩这种团队里的人,这种仅凭爱意和责任,就能忍受许多的不公正和辛苦,坚持下去的人,都是无名的英雄·”·当年若不是一直对动保组织持有这样正面的、积极的看法,展昭也不会帮着月华去说服丁家父母,令他们同意月华放弃薪资优渥、体面轻松的工作,转而投身这样一个公益事业。
至今他仍然保持这样的看法,只是对特定的那个人,还是无法释怀··尽管他知道,月华并不希望他这样对冯晚照··但不是所有的事情——比如兆兰兆惠的恋情,比如展昭对冯晚照的态度——都能按照月华理想中的样子去存在,不是吗·展昭忍不住淡淡一笑,消不去对冯晚照的恶感。
白玉堂奇道:“你这样的脾气,居然还有你愿意亲口说出的‘不太喜欢的人’·我倒是很佩服那个人,竟然可以令你这样不同于平时风度·”·展昭却不恼,十分坦然地答道:“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是个不错的男人。
我不太喜欢他,也仅仅是出于私人情绪而已·白玉堂,不要把我想得多么完美·”·他也是有私心和脾气的人··白玉堂闻言却只灿烂一笑,眼神明亮得像烟火和夕彩:“我从没有把你想象得多么完美,只是那个不完美的展昭,却是白玉堂喜欢的朋友。”
能够这么坦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就算不是温柔,也算是一种气度··白玉堂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因为闵秀秀和卢方都在医院里养着,孩子也还在保温箱里放着,白玉堂他们兄弟几人便轮流在医院照顾。
四个人里,独有白玉堂日子最清闲,工作最自由,来得便也最勤快·他大多时候是在卢方的病房里,照看大哥,也跟身为卢方主刀医生的展昭时不时交流一下——包括大哥的伤情,以及私人性质的来往。
至于闵秀秀那边,男人们去照顾终归是不太方便,所以还是由身为另一家医院的护士的妹妹闵柔柔帮忙照看姐姐,赵琳也喜欢往那里跑··七五·白玉堂平时虽也常听大哥说起,做医生的,昼夜颠倒、精神紧张在所难免,谁做了医生的家属真是要心疼死,但从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对医生这个职业,有如此鲜明深刻的、直观的感受。
在医院待得久了,白玉堂才知道那句玩笑话,“展医生贵人事忙”真的不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他亲眼见过展昭下午两点半才有空吃午饭——还是盒饭, 饭吃到一半有病人出状况,撂下盒子立马就得赶去病房。
等展昭忙完再回来,想把那顿午饭继续吃完的时候,饭菜都已经冷透心了··干脆就不吃了··有时候实在是饿得心慌,他也不嫌弃饭菜不合胃口,反正没时间出去吃饭,冷饭冷菜展昭也乐意将就。
倒是帮他收拾饭盒的水寄萍总感概“自己就是个医生偏偏还不知道要保重肠胃”,有一次被来找展昭的白玉堂听了个明白··这天晚上才七点,卢方说口渴,正好水壶里没水了,白玉堂就拎着电水壶想出门接点水。
才刚走出病房,医院里那阵势令白玉堂略为诧异··所有医生、护士、医疗器械,甚至还有穿着志愿者服装的众人严阵以待··白玉堂望了望,随时拉住了匆匆路过的水寄萍,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医院怎么这么紧张的样子”·水寄萍与展昭自大学起就是同学,毕业后又是同事,缘分颇深,向来交好,自然也就熟悉跟展昭交情很好的白玉堂,于是也不见外,表情凝重地答道:“有个市区休闲广场突然塌了,压伤了很多人。”
她压低了声音,又说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六个人了·”·白玉堂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休闲广场塌了,这种事情,想也知道工程里面有什么猫腻。
只是终归轮不到普通百姓讨什么公道··水寄萍顾不上白玉堂,说了一句“今晚很忙,看来大家都要通宵了,我先去做事了”,便匆匆忙忙又跑开了··白玉堂去接了水回病房,陪着卢方说了一会儿话。
卢方毕竟重伤初愈,到了晚上精神就不太好,很快便昏昏欲睡··等大哥休息了,白玉堂才离开病房··整个医院都陷入了一种井井有条的忙碌状态,每个人都是小跑着做事,唯恐浪费了一分一秒的时间——因为在这里,时间就意味着生命。
除了数量可观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大厅里和医院门口空地上还站着大量的病人亲属,夏风往耳边送来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和亲属恐惧的哭泣声,其中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儿。
白玉堂夹在人流里,表情冷淡··他目光逡巡一遍,终于准确地捕捉到了展昭的身影——那个人手里快速处理着各色病历,冷静地吩咐护士处理轻伤病人、分流重伤病人,行走如风,白大褂扬起又落下。
展昭的神情是白玉堂从未见过的凝重,目光却极其镇定··两个人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汇,展昭忙得只点个头表示问好,随后匆匆带着一些人,往重症病房去了··白玉堂眉眼略柔软了些,他先去看了看闵秀秀,叮嘱了一番话,然后径自走到绿色通道那边,找到了志愿者的领队人。
“需要帮忙吗我学过紧急救治·”·“太好了,人手正不够呢,小宴,给这位先生一件志愿者服装·”·“好的。”
这是个不眠的夜晚,所有人都睁着眼,忙碌了一夜··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1· ·第一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这个最好从人员和技术方面来讲,都是毋庸置疑的。
这次的休闲广场倒塌事件虽事发突然,可第一医院年年都有针对突发重大事故的反应机制培训,因而此次表现甚佳··无论是官方还是伤者,都对医院的表现给出了好评。
事故发生的当晚,省市政府的几位高层都亲自到了医院,对病人和医护人员进行慰问·展昭身为主刀,在病房间忙得脚不点地,偏偏总还有高级领导来“慰问”,身后跟着一堆记者,真是郁闷到堵得慌,又不能将不满表现出来。
水寄萍向来温柔体贴,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跟展昭低声抱怨道:“来添什么乱,净作秀,还带着记者,没看忙得要疯了·”·展昭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话。
赵琳有气无力地点头:“这帮领导赶快滚好嘛,真耽误事儿啊……”·展昭干脆带着赵琳和邵剑波待在重症病房不出去,专心救人,水寄萍身为护士,就没那么好运了,还得楼上楼下跑,准备新的病床和被褥,熬了一夜,最后累到嗓子几乎全哑。
这下好了,根本不用说话了··直到第二天中午,这么多伤者才算是陆陆续续都安顿好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偏偏还有各家记者跑来做采访,真是令水寄萍等人烦不胜烦。
无奈她是护士长,想跑都跑不掉··水寄萍帮记者找采访对象的时候,正遇到回家歇了两小时的白玉堂拎着早餐回医院,连忙叫住他,悄悄拉到了一旁,低声嘱咐道:“白玉堂,你上楼的时候正好路过展医生的办公室,你去告诉他,一堆记者想采访他呢。”
她本就因为展昭对白玉堂颇有好感,这次又听前台的小护士说了白玉堂主动加入志愿队的事情,更是心中称赞不已·其实水寄萍之前还觉得白玉堂待人有些冷淡疏离,不比展昭温和亲切,这回发现他分明做了好事却这么低调,尤为难得。
白玉堂听了这话便皱起眉头:“他累了一晚上了,那帮记者不能消停会儿吗”·他走的时候,特意去跟展昭打了声招呼,对方忙了一夜,脸色有些糟糕,瞧着精神倒还是挺好——毕竟熬夜惯了,做医生的,总还有点底子。
“我读书的时候还练过体育,学过一点武术,身体素质很好,放心·”·送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展昭如是说·说起“武术”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点异样的神采,令白玉堂略微不解,却也有点着迷。
总觉得展昭心里有个挺快活的自我世界··一旦陷进去,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他都可以温暖明亮、轻松愉悦,像是有个精神上的空中花园··想到这里,白玉堂不由露出个有点温柔的表情来,对水寄萍说道:“他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眯着吧,别让那帮记者去烦他。”
水寄萍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提醒他,把门锁上,好好缓一缓·我去跟那帮记者说,没找到展医生·”柔美的女护士眨眨眼,绽出一个像个少女一般的顽皮笑容:“告诉他好好休息。”
等水寄萍走远了,白玉堂还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仔细想了想水寄萍刚才那种表情,大方却难掩眼底一丝腼腆和关切··这难道是……展昭的桃花·白玉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烦闷感挥之不去。
他边想边走,直到走到展昭的办公室门前·推门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走进他的办公室,回身顺手反锁了门··展昭的办公室里有个小小的隔间,真是小,只容放得下一个行军床,方便他通宵值班或夜里手术之后有个临时休息的场所。
白玉堂这小半个月常来找展昭说话,对这间办公室的构造早已了如指掌,见办公室没人,这才轻车熟路地摸进了那间临时休息室··展昭果然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连进来个人都没惊醒他。
白玉堂看一眼他,便见展昭连白大褂都没脱下,想必是真的累惨了··他一时没想到该要如何动作,只拎着一堆早餐,静静地凝望着展昭的面容··展昭醒着的时候,虽然也温润柔和,但却是明亮的、生动的、爱笑的,还有一丝腹黑般的慧黠。
可当他这样无知无觉地沉睡的时候,他是安静的,甚至……竟给白玉堂一种“他很孤单”的感觉··为什么·是错觉吗·白玉堂忍不住蹲在展昭的小床边,更加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他想起和展昭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到这个人眼底隐藏的种种故事,想到他对小叮当的宠爱和对丁月华那种春雨润无声的情真,想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光泽温润的旧婚戒,想到他看着自己那些摄影作品时抿起的唇角,想到他一身白衣往来于病房的和煦,想到他在手术台上挽救大哥性命的双手。
一时思绪如游丝,缠绵无端,·白玉堂的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天柳青和谢竹音婚礼结束之后,展昭送他回家,路上他说要送给展昭小叮当的照片·那个时候,展昭侧过头,他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自己的侧脸上,只维持了几秒钟。
至今白玉堂都仍然无法分辨那是怎样一种眼神··这真的是个猫儿一样狡黠的男人,他可以在白玉堂面前任意展现出自己的任何一面,无论是温润、敏锐、宽厚、腹黑、正直、长情,或是天真,他也由得白玉堂无比亲近。
但等到真正要拷问内心的时候,白玉堂才明白:展昭从没交出过自己的心··白玉堂忍不住轻轻闭上眼,体会着自己内心中正在缓缓发酵的感情·早餐的香气令他产生一种错觉:爱仿佛是一种类似于食欲的渴望。
要用唇齿去感受,要融化进骨血··要合为一体,要永不分离··他想起那天给小叮当拍写真的时候,丁家小少年偶尔望向哥哥的炽烈眼神,终于抵抗不住胸口澎湃的渴望,微微俯身,在展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轻得像是一只蝴蝶驻足,只一阵风来就飞走了··不曾惊动过任何人··休闲广场意外倒塌事件在各类媒体上沸沸扬扬闹了大半个月才结束,最终也不过只是给互联网上的网民们提供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上了几天头条之后,很快就归于沉寂,被新的公共事件湮没了··大概还有一些媒体人乐此不疲地围观着此类事件吧··不谈理想,只谈点击率。
对于职业理想而言,也许有时候无知也算是一种幸福,因为无知才会比较不痛苦··顺利生下卢珍之后,闵秀秀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两个月就重新回到医院上班了。
麻烦的是,闵柔柔也得回自己的单位上班,卢方又还没好全·家里的保姆还在带着他们的大女儿,这孩子太小,要是由保姆照顾,家里人都不放心,于是带孩子就成了一个甜蜜的负担。
闵秀秀得把儿子带到医院去找人看着,等卢方的妈妈从国外赶回来,才能卸下重担——老妇人出国游历已将近一年了··这天闵秀秀有一例大手术,进手术室前,就把小卢珍交给了一个实习护士暂时代为照顾。
谁知道她进手术室才二十分钟,小卢珍就大声哭闹不止·那实习护士还是个刚出学校的小姑娘,哪里有带孩子的经验,一听到怀里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又心疼又害怕,慌慌张张就抱着孩子去护士站,要找水寄萍求帮忙。
却听护士站的小姐妹们说,水护士刚去了妇产科那边处理事情了,听说是患者亲属和李敏医生发生了什么矛盾·小姑娘本想等水寄萍回来,无奈小卢珍哭得不肯罢休,她只好又赶紧追去了妇产科。
水护士长那么温柔,肯定不会怪她的·实习的小姑娘默默为自己祈祷着··还没走到妇产科那边,老远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实习的小护士愣了一下,抱着小卢珍快跑几步,等跑到了一间病房前,竟然惊恐地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举着刀,朝着水寄萍砍去,而地上一片血泊,倒着一个中年女人,看样子已经昏迷不醒了。
“啊”·实习小护士被吓得猛地大叫了一声,抱着小卢珍的手努力稳了稳··那年轻男人闻声回过头,看到小护士和她怀里的孩子,神色更见疯狂,举着刀就要追过来砍杀。
水寄萍拼命拉住那个行凶的男人,冲吓呆了的小护士厉声喝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跑”·小护士这才醒过神,什么都顾不上,抱着小卢珍撒腿就跑。
那男人被水寄萍阻拦了一下,回身就是一刀,扎在了水寄萍的肩膀处,痛得她忍不住惨呼一声,却还是不肯松手,一边大声喊人··七五·偏生这层是病房,病人都是刚做完手术或即将要进行手术的,因此要求十分安静,不是有事,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加上楼下人多嘈杂,听不清楼上的争吵,这才使得那个男人逞凶了··那边实习小护士抱着孩子跑到了楼下大厅,正遇到展昭拿着病历走过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呼喊道:“展医生,快去楼上,有人杀人了”·展昭神色一凛,来不及安抚小护士,迅速地朝楼上跑去。
当他赶到的时候,水寄萍还在与那个男人缠打,却已经多处受伤,即将不支·看到展昭来,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身体软软地倒下了··那个男人几乎红了眼,神情几近于癫狂,举着刀还要冲进病房砍人。
展昭毫不迟疑地冲过去,顾不得地上昏迷的两个女人,先出了拳头,要将那个男人制服··于此同时,突然出现在展昭身后的白玉堂大声叫喊:“有人砍人,大家快把病房门都反锁上别让人进去”·他年轻体壮,嗓音又清朗明亮,这样大喊几声之后,病人纷纷被惊醒,赶紧听他的话,反锁了门,避免了自己也受到袭击。
见自己的呼喊有了效果,白玉堂连忙上前,想帮展昭制服那个男人·但看展昭拳脚利落,一招一式十分有章法,明显是被训练过的,这才想起来,之前展昭有提到过,他读书时练过体育,学过武术。
白玉堂不由松了口气,虽然因为刀光而有些担心展昭,但更加清楚,当务之急是抢救地上已经倒下的两个女人··展昭有展昭的正义,白玉堂有白玉堂的侠气··他不再迟疑,因为学过急救,知道地上的两个人不能随意乱动。
眼见展昭刻意将那个男人引开去远离地上伤者的地方打斗,白玉堂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表情里有些柔情··这猫儿确实机灵··白玉堂先打了电话通知120呼救台,然后才径直跑下去,直接去医生办公室拉了外科医生和护士过来急救。
也就几分钟的事情··那凶徒很快被展昭制服,扭送给了赶来的警察先生·粗粗一问才知道,原来先倒下的伤者是凶徒女友的母亲——他们为了是否打掉那女孩肚子里的孩子而争执不休。
那个怀孕了的女孩子,是个未成年的未婚妈妈··好在水寄萍勇敢,处理得妥当,两个人虽然受了点伤,到底是没有伤到性命··展昭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同事给昏迷了的水寄萍处理着伤口,眼睛里露出欣赏和敬佩的神色来:这个女子生得柔弱,却不软弱,勇气可嘉。
白玉堂站在他身边,忽然低柔道:“展昭,你的桃花开了”·他本是找展昭有事,才一路打听跟到这里,没想到正巧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展昭侧头看他,脸上是莫名其妙的表情:“哈白玉堂,你今天忘记吃药了吧亏我刚才还觉得咱们有默契,不需要招呼就能好好配合。
你说什么呢,我跟寄萍只是同事而已·”·他眸正神清,神态也十分自然,显然不是要掩饰什么··白玉堂忍不住低头一笑,却是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话:“展昭,我早就放弃治疗了。”
我已深陷,勿劝慎思··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2· ·因为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段混乱迅速被院方和警察平息了,为防惹来媒体的关注,两方也是心照不宣地低调处理。
白玉堂跟着展昭回了他的办公室,刚坐下对方便极其自然地递过来一杯水,直接送到了他手中··每次展昭去白玉堂家做客,从来都享受不到一个客人应该享有的待遇,比如主人家应该给客人倒杯水,客气招待一番。
或者可以换个说法,白玉堂从来就没有把展昭当成过客人对待·他敞开大门,接纳他进入,大方地展示着自己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光鲜的一面,还是坏脾气的一面,毫无保留,任君探取。
从这个角度而言,白玉堂对展昭打开的既是家门,亦是心门··展昭揉了揉胳膊,刚抬头就看到白玉堂捧着水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他不由觉得有趣,便出声调侃道:“白玉堂先生,你再这样认真地盯着那杯水,我会误以为我倒的不是饮用水,而是不小心给你倒了一杯葡萄糖呢。”
白玉堂喝了一口,这才懒洋洋地回他一句:“你要是敢倒,我就敢喝·”·这对话好没营养,甚而有点孩子气,展昭也只笑了笑,没再回这个话题,问道:“刚刚你怎么去了那层病房”·卢方可不住在那层。
白玉堂放下水杯:“我是特意找你,来办公室没找到你人,听赵琳那个丫头说你去了那边,所以才跟去的·”·这段时间因为都在医院,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多了起来。
展昭也不奇怪他为什么要找自己,只道:“如果是你大哥的事儿,那没必要问什么,他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白玉堂却只一笑,摇头道:“不是为了大哥,我知道他很好。
“·展昭便道:“那就是找我看你的照片”·白玉堂似笑非笑地道:“你猜的也算挨到了边,不过这次不是要你看照片,而是要你充当我的摄影模特。”
展昭这次是真的意外了:“摄影模特”·白玉堂认识展昭也有些日子了,还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像猫儿一样无辜、好奇又有些腼腆的表情:不管是白玉堂邀请他做模特,还是做摄影模特这件事本身,都给展昭带来了一定的新奇体验——他不可避免地对事件产生了好奇,与此同时,又觉得有些赧然,感到自己无法胜任,恐怕要令对方失望。
展昭踌躇着说:“这个事情啊……一来我时间不是很充裕,这个你了解的;二来,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当过摄影模特,恐怕不太合适……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跟我提这个”·确实令他有些意外。
白玉堂解释道:“之前青年摄影协会的人找过我,让我参加三年一度的全国摄影大赛·这是个挺有意思的比赛,前几届的作品里颇有不凡之作,很有诚意,所以我答应了。
目前我手上的作品大多是旧作,近期的一些照片也不太符合要求,所以得拍摄新的参赛作品·”·毕竟是外行人,展昭也不太懂,便虚心求教:“是个很重要的比赛吧”能让白玉堂起意去参加的,展昭本能地就感觉到这是个大赛事。
白玉堂坦然地点头:“在圈内还算挺隆重的吧,我倒是很喜欢·”·他说得轻描淡写,并没有告诉展昭,这是圈内目前规格最高的、最权威的摄影大赛,要求极其严格,只看实力,不论其他。
单是最后那条,就足够令白玉堂欣赏了··圈内多复杂,唯有这一潭净水,大抵摄影师们都有了共识:要尽力去维护它的纯粹性··展昭虽不太清楚这些内情,但想到白玉堂一贯挚爱自由,最讨厌比赛、要求啊这些束缚人的东西,现在难得这样郑重其事,想必是很重要的。
这样一想,他就更踟蹰了·倒不是怕丢脸什么的,就怕耽误了白玉堂的事儿,反倒是累了他的理想··“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可我真的不懂这些……”·“那有什么关系”·“会耽误你事儿的吧我能想象到你在意这个比赛。”
两人商量着,始终没能达成一致的结论,直到白玉堂微微向前倾身,注视着展昭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叫他的名字:“展昭,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平时不喜欢叫展昭的名字,很少这样郑重地让对方的名字轻巧地滚落于唇齿——怀揣着爱意的名字如同魔咒,一不小心就泄露了隐藏的温柔。
所以白玉堂轻易不肯开口··……·展昭眼底不自觉露出一点困惑和惊讶的表情,还有一丝丝莫名的不安·但对方将话说到了那种程度,再拒绝的话,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很可恶。
于是展医生迟疑着点了头,做出了承诺:“好,不过你随时可以反悔·”·展昭并不是过分谦虚,而是真心觉得自己做不好这件事·依照白玉堂对于摄影这份工作的完美主义倾向,也许不需要多久,他自己就会觉得选展昭当参赛作品的摄影模特,本身就是个很玩笑的决定。
但即使是拥有主角光环的展昭,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思虑周全、完美无差的存在··也有很多一开始按照他的想法顺利进行下去的事情,譬如在如何对待白玉堂这个人的问题上。
最初的进度有度、旁观欣赏,是基于那些遥远往事而生出的一颗未泯苏心,让展昭站到了那个位置,从容地去倾慕和追寻··却也还有很多事,最终脱离展昭内心的掌控、超出他的预期,使得事情似乎渐渐向着一个他无法把握和判断的方向转变。
就如同,最初回忆起来那些久远往事的时候,展昭没有预料到:有那么一天,他会跳脱出往事的影子、印象,也跳脱出听书人、旁观者的那种心情,正视眼前这个青年··这是他认识的白玉堂,这是他喜欢的朋友。
这不是一千年前··白玉堂也不再是那个陷在冲霄楼的铜网阵里,万箭穿心、尸骨无存的侠义少年··昨是今非,旧时光早已经老了··总还是有那么多展昭不曾预料的事情脱离了掌控,那么,这一次谁又能说,展昭那个想法会不会又是一次失误的预计呢·命运自矜,不接受谁预料。
不知道是不是白玉堂的人品真的那么好,好到了幸运之神都在悄悄眷顾他——自从他跟展昭提了摄影模特这件事之后,医院的工作竟然逐渐平静下来,连续两周,展昭都没有接到过什么大手术。
虽说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这种好人品,真是令展昭觉得十分神奇··做医生的,总归还是希望太平人无灾无病到百年··也亏得是工作暂缓,不再像之前两个月那样忙碌,展昭终于肯践行自己的承诺,听白玉堂计划好一切行程,陪着他去古道取景。
出发的那天,就是展昭轮休的日子·叮当太久没有和父亲一起相处,虽然爷爷奶奶和舅舅们也很好,终归是比不得自己的亲生父亲,于是抱着展昭不撒手,要求爸爸陪自己去游乐场——她自小聪明敏锐,知道和爸爸相处的时间来之不易,也就更加依恋和珍惜。
展昭十分心疼女儿,也很舍不得,但答应朋友的事情总不能失约·正为难的时候,谢竹音恰巧打电话过来,说是要带着叮当去挑钢琴··叮当在音乐上极有天分,谢竹音爱她灵气,见她天生对钢琴亲近,也着意引导她去接触和学习。
小女孩儿确实争气,小小年纪就领悟力惊人,每次坐到了琴凳上就不动了··“那……下次爸爸的时间要留给叮当,不能给别人”犹豫再三,叮当艰难地选择了和谢竹音去挑钢琴,临下车时抱着父亲的脖颈撒娇,眼底有些寂寞,还有些委屈。
·展昭看得心疼之极,忙不迭点头说道:“好·”·等送走了那对师徒后,展昭和白玉堂带着摄影器械驶出了中心城区,渐渐往郊区去了,目的地是临余古道——那是一条自北宋时砌好,至今仍然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古道。
路上无意间聊起叮当的事情,白玉堂便难得温和地道:“心疼就不用忍着,她长时间跟着爷爷奶奶和舅舅,总归是缺失了爱的·既然她妈妈不在,母爱已经没有,你作为爸爸,更应该给她双倍父爱来弥补。
下次再出来,还是把叮当一起带上吧·”·这番话他说得诚挚随和,完全没有时下年轻男人对于孩子的无力感和逃避感··展昭听得略诧异,心中却十分动容。
这话听着不像是白玉堂这种人会说出来的,然而往深处想一想,这话也只有白玉堂这种至情至性的人才能说得出来··展昭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白玉堂一眼,对他的认知在不断地改变和更新。
七五·而后座的白玉堂眼神却有些复杂的意味··丁月华的死去,对于叮当来说,是失去了母亲;对于展昭来说,却是失去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女子的离开,给这对父女带来的伤害值无法比较,究竟谁受伤更重,还未可知。
他静静地凝视着展昭的背影,此刻心中想的是:丁月华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呢在展昭心中,那又是个怎样的存在·白月光,亦或是朱砂痣·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3· ·临余古道历史悠久,青石垒砌、人力所成,道旁林木蓊郁茂盛,芳草葳蕤。
昔时这是连通两处百姓的捷径,虽不比官道宽敞平安,却胜在路径幽奇、行程最短,常有樵夫、僧侣、行商、贩夫、吏卒、诗人、江湖客种种人物星夜踏此途,餐风饮露、夜听寒蛩,留下一个个印记,新的叠旧的,日复一日,最后湮没于无声之中。
此刻他们脚下所踩的每一道苔痕,都似藏着久远而隐秘的故事·也许并不出奇,也许只是寻常念想,谁知道呢,都随一千年前的风烟远逝了··展昭和白玉堂停好车,拨开一丛茅草,沿着古道的入口拾级而上。
古道两旁,一侧是蓊蓊郁郁的青山松林,一侧是萧萧飒飒的漫天竹影,道路崎岖蜿蜒,越往上越见陡峭,偶尔有断断续续的溪水沁出,脚下容易打滑,行走殊为不易··抬头往上望去,阳光被林木掩得清凉一片,依稀可见前头青山重影,峰顶上一抹白。
那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在寂静的山林中徐徐前行·这个地方鲜有人迹,风光大好,单就是从踏青这个意思来讲,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展昭难得重走这种古道,虽然有些疲累,但能远离光怪陆离的城市,呼吸着这来自天地自然的干净空气,精神也不禁为之一振··更何况……还算是旧地重游。
他回头望去,白玉堂摆弄着自己的相机,时不时要停下来取景,偶尔见展昭回头,便冲他微微一笑·表情依旧是惫懒的、冷淡的,可那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存之意。
总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堂看他的眼神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变……·展昭每每对上白玉堂的目光,总会忍不住避开··十世为人,听过了那么多的传说故事,揣摩过那么复杂的心情,总该有什么是不同的。
展昭默默地想着··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上得了云峰山的三分之二处·已经是站在了山腰上,遥遥眺望,就可以看见云峰岭上覆着一层皑皑冰雪,阳光变得稀薄,再从积雪上反射出光来,四野无声,唯余风息,越发显得清寂如许。
青山雪影,相伴千年··这景象让人瞧见,默默叨念着,竟也似有一种情意在··白玉堂一边调整着相机的参数,一边对展昭一扬下巴,示意展昭看过去——那是一块十分齐整的青石床,石面干净光滑,足有一尺之厚。
石床背靠着一棵老松,前方不远便是绝崖·真是天然所致,造化奇巧,令人叹服··“歇会儿,脚酸·”·“好·”·展昭静静地凝视着这张青石床,一双入鬓的剑眉缓缓舒展,眼底似乎带了一丝奇异的笑意。
没一会儿,他随意得很,也不在乎那青色石面是干净还是落灰,径自坐了,再侧头望向白玉堂,笑道:“刚才不是还说脚酸,怎么不坐有洁癖”·对面见青山雪影、景色隽秀,白玉堂调整了镜头和角度,专心致志地拍摄。
他不搭理人,展昭也不生气,含笑看着他摄影··等拍了几张颇满意的图之后,放好相机,白玉堂才回头灿然笑道:“我就算有洁癖,也是分时候和地方的,在深山老林里讲究什么洁癖,矫情。”
他经常跟着韩章的志愿队往来于雨林荒原中,真那么讲究,一早就会受不了的··展昭微微一笑,就那么看着白玉堂站在那里不过来,一瞬间仿佛有阳光不经意溅到了他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泛起奇异的神采,明亮而清湛。
就算隔了一年前远去的风烟,就算该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可总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从当年延续到今日··就像是鲜血最终流回了心房,不可抗拒,便是注定的宿命。
白玉堂坦然地站在那里,任由展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凝住,他衬衫的衣摆随风而动··对临余古道,展昭是有一些印象的··那夜素娥出云崖,皎皎流素光。
清风明月,露草葳蕤,端的是好景··就是这同一张青石床,蓝衫人盘腿坐在上面,取出旧年自师门获赠的随身匕首,割开了左肩沁血的衣衫——剑柄上的“展”字乃是小篆,古朴雍雅。
尖利的箭镞深入肌理,一寸小巧,银白色的箭头反射出泠泠的寒光,微露一点幽碧色·蓝衫人轻轻咬牙,匕首使了巧劲儿一挑,“叮”的一声,那箭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蓝衫人抬眸看了一看,确定是真的找不到那枚箭头了,才低声自语了一句:“挺精致的小箭呢,也不比我袖箭差些,只怪天太黑……”·这埋怨声里居然有可惜的意味,说的好像他原本打算要将这箭头好生把玩一番似的。
还兀自站立在一旁的白衣人清清楚楚听见他这话,便嗤笑道:“好一只三脚猫,都被人折了前爪子,还要这般逞能要强·”他口中话虽说得刻薄,却还是走上前,先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将蓝衫人肩膀上的伤口细心冲刷干净,后自百宝囊中摸出一个细白瓷瓶,拧开木塞,将那瓶中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细细密密洒了一层。
·诸般动作完了,白衣人便又退后一步,收好药瓶,站在月光里看着他··蓝衫人的脸上竟还是如往常般悠游的笑容,眼眉微弯,低头一嗅,忽然眨眨眼,笑道:“卢夫人辛辛苦苦炼制的极品金疮药,白兄今日洒了这许多,真是大方。”
这金疮药配的药材都稀罕得很,故而十分珍贵·寻常医家哪里舍得浪费如此上好药材去炼制区区金疮药,这位卢夫人却是不同·只因她夫君几位兄弟都是在江湖走惯了的人,刀光剑影里任由来去,受伤流血俱是家常便饭,她才不吝成本炼制这药。
这种金疮药拿来生肌止血最是有效,又凝神静气,可助受伤的武人尽快恢复元气,于险境中算是一种助力··蓝衫人肩上伤口虽深,却也用不着那样细细密密洒一层,恁地浪费。
他怎不知白衣人此刻面孔冷、心肠热,担忧关切之意不愿表露在脸上,却还是在举止间泄露了心意··然而还是忍不住,想要遵循着本能,撩拨他、试探他··并不是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只是一种乐趣和一种念想,藏在心间是柔情,于口舌上你来我往亦是温存。
白衣人轻哼一声,低笑道:“我陷空岛家大业大,区区一瓶伤药而已,倒也还受得起,猫大人只管操心这太平盛世就好·这点微末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月光下他颀长身影倒映在蓝衫人坐着的青石床前,乍眼一看,两道影子仿佛叠成了一个,说不出的亲昵。
白衣人的声音顿了顿,又说道:“这条路是捷径,从前我随着几位哥哥谈买卖时曾路过,约莫比走官道要快上一半·猫大人也不必急于一时,且容五爷歇歇脚,缓一个时辰在赶路便是,定不会误了你将怀中证据送回开封府的时辰。”
他语气似是含讥带讽,眼底却有七分不自知的关切流露出来··月光从密林里漏下疏影,半明半晦··蓝衫人轻笑一声,点头应了声“好”,并不说破什么,只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道:“可否劳烦白五爷替在下从包袱里的内衫上撕块布条下来。”
他面容上笑意吟吟··毕竟是受了伤的人嘛,总要有点伤者的自觉——蓝衫人如是想,带着心安理得的笑容使唤着这位千里迢迢、夤夜赶来助他办案的老友。
他知道他天生侠义,纵是旁的知己好友有何烦难,亦会不吝相助··然而每当此种时刻,察觉到心头泛起的那份淡淡喜悦,蓝衫人也并不想欺骗自己··白衣人又嗤笑一声,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白绸布来。
江湖人行走天涯,惯是刀光剑影,难免见血,怀中随时备着白绸布本是习惯·但是在遇见这个人之前,白衣人从没有这样的习惯——他受伤既少,也不在意这些小节。
白衣人借着月光看到蓝衫人伤口鲜血已经止住,这才利落地给他包扎了伤口··为方便动作,两人挨得极近,白衣人散了的一缕发丝垂悬在蓝衫人的眼皮子跟前,随风晃呀晃,直晃得人心思也跟着荡荡悠悠起来。
他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冷梅混着檀香的味道,不似笑容那么华烈,无声无息就很动人··蓝衫人正自神游,却只听那人忽然凑到耳边,字字句句仿佛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有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蠢猫,下次休要如此逞能,五爷不须你来护,顾好自己便是。”
上半夜,他们遭遇的重重围杀中,刀光如网织,排阵似杀局,那一点利箭寒影便令人猝不及防··白衣人眼神蓦地深沉难辨··为何这蠢猫为数不多的受伤,每一次他都在他面前,竟还是无法避免甚至在那生死一瞬之际,他比他更快,错步上前,迎着利箭在一点血色中含笑挥剑,和自己并肩破局而出。
唤他蠢猫,还真是“蠢”啊……五爷纵是生受了一箭之痛又如何,蠢猫何必如此……·那蓝衫人抿唇,笑容中似有些孩子气的得意。
“你在找什么”·“嗯……可能没什么,可能有什么,等我先找找看嘛·”·白玉堂举着相机,好奇地看着展昭围绕着那张青石床走来走去,时不时还要蹲下身去拨开丛草,寻寻觅觅。
过了一会儿,才听展昭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原来真在这里啊·”·“什么东西”白玉堂被他的举动所吸引,不由走进前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找得这么起劲儿,我还以为你不小心发现了什么古董。”
展昭举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得意一笑:“还真是古董,只是不怎么值钱而已·”·白玉堂的目光落在了展昭手里的“古董”上,仔细分辨片刻,才纳闷道:“这是……箭镞吧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被你找到,有点不可思议。”
展昭眨眨眼:“就是箭镞的箭头,这玩意儿搁在古代也不是个值钱的东西,不过能保留到现在,也是缘分·”·白玉堂笑道:“你还没说,怎么会被你找到难不成你是这箭镞前世的主人,今生来寻,所以一眼就分辨出了它的位置”·展昭摇头,悠悠地笑道:“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故事里的人和故事里的过去,总是很有趣的·”·没想到一千年过去,物件还比人长生··又是那种藏着故事的眼神……·白玉堂注视着展昭:“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展昭小心收好那枚锈迹斑斑的箭头,神情里竟有些珍惜的意思。
白玉堂注视着他,只见展昭抬头微笑道:“这是个秘密,但是它很有趣·”·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4· ·那日之后,展昭又陆陆续续陪着白玉堂走过几次临余古道,每次都欣然前往,终于陪他徒步走完全程。
直到白玉堂告诉他,作品已经交上去,展昭还是一脸茫然··“什么作品你都没告诉我你要拍”·“告诉了你,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白玉堂笑了笑,目光中有柔情,也有一丝得意·他的摄影理念仍然是将摄影师独立于作品之外,不干扰拍摄,不影响场景,捕捉摄影对象最本真纯粹的一面——他依旧相信,那就是人心。
七五·展昭虽然不太懂摄影,不过见白玉堂笑意明亮清朗,猜到摄影过程很是顺利满意,也就放下心来——只要不耽误他事儿就行··等到六月,又是多事之秋,展昭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疲累之余,也就真的没什么精力去关心白玉堂的比赛了。
至于临余古道上两人之间那种隐约有些失控迹象的目光和心情,那种超出了展昭预计的转变,就被他刻意忽视了··白玉堂其实并不是个急躁的人,至少在感情上,他不是。
如果是的话,他也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甚至是顶级的摄影师了·要知道毕竟摄影这种工作,灵气之外,最考验的就是耐心功夫··除了那天在展昭办公室的休息室里,那个失控的蝴蝶吻,两个人之间一如既往,保持着亲密友好的往来,频繁的交流,却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
白玉堂没觉得这个时机适合表露心意··在没有了解清楚展昭和丁月华的过往之前,白玉堂不想轻举妄动·自了悟过后,他一直有心去关注这些事情,只是渠道毕竟有限,又不好宣扬,外人也知之甚少,所以他了解到的内容,一直比较有限。
但老天都在帮他,也许是觉得看不过眼·那日谢竹音工作的幼儿园有表演活动,就托了柳青去联系白玉堂,请他帮忙负责摄影·恰好白玉堂刚交了参赛作品,韩章也暂时没有别的活动安排邀请他参加,既然有闲暇,白玉堂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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