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现代]明月还依旧(网络版) by 糖醋呀排骨(2)

分类: 热文
[鼠猫现代]明月还依旧(网络版) by 糖醋呀排骨(2)
·毕竟是柳青的妻子,论理也该叫一声“嫂子”··演出很热闹,白玉堂有点意外地看到了小叮当的钢琴独奏——他一直以为展昭会参加谢竹音的婚礼是为了丁月华的缘故,没想到还有“谢竹音是叮当钢琴老师”这一层关系。
想到这里,白玉堂不由心中一动··按照展昭的说法,谢竹音与丁月华交情匪浅,那么对于当年的事情,一定知之甚多·白玉堂心里有一种奇怪而敏锐的直觉:他总觉得展昭对丁月华的怀念和温柔,不像是寻常夫妻。
说是情深意真也是明眼人可见的,但那种亲密里,终归是少了点什么··醇厚温柔有余,儿女情长不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私心作祟而产生的错觉·也是世事自有因果,演出活动的主办方看重了叮当的天赋,表示愿意为叮当提供免费系统的钢琴培养课程,时限是十年——对方就是个国际顶尖的钢琴培训机构,曾经培育出过几个知名的青年钢琴家,在乐坛名声斐然。
谢竹音是科班出身,自然有眼光,知道机会难得,便立即做主替叮当应下了·谈好基本事宜之后,转身就打电话给展昭,与他商量起来··她是叮当干妈,等于是半个妈妈,自是一切为了叮当的前途。
展昭刚下手术台,接到电话后有些沉默·这家国际钢琴培训机构名声虽清正,却也是出了名的严格,对学员的天分要求很高,此后的训练,也不会局限于国内··叮当毕竟年纪小。
谢竹音性格与丁月华颇相似,坚定、固执,认定了的事情绝不质疑,非常有决断力和主见·她知道展昭的顾虑,便冷静地分析道:“展昭,我知道你舍不得叮当,我也舍不得,但这个机会对于叮当来说,可能会改变她一生的命运。
你知道叮当的天赋,不可以被埋没·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叮当十岁之前,如果要出国培训,我会全程跟随·另外,兆兰和兆惠他们两兄弟都是学音乐的,我记得他们毕业之前签约,就是在这家公司的海外总部吧。”
丁家兄弟和谢竹音也是熟悉的··这两个姐姐读书时代,就对音乐十分热爱,也算做出过点有趣的东西·丁月华当年和谢竹音就很喜欢把丁家当做是创作的工作室,潜移默化之下,也使得丁家兄弟对音乐产生兴趣。
长大之后,两人就不约而同地选择这个为专业··原本只是丁兆惠签了这家公司,但这次回国之后,丁兆兰也选择了同样的工作·虽是分开数年,父母仍然没有松口,兄弟二人却依旧情笃志坚,反倒是话都说开了,越发一刻不想分离。
丁家父母心中本不愿意,但想到儿子漂泊海外,在一处终归是有个照应,不会那么孤单,也就默认了··这些事情谢竹音当然知道,当初丁家为这个几乎闹得分崩离析,她都一直陪着月华。
展昭听她如此承诺,语气略微惊讶:“柳青知道吗”·谢竹音淡淡地说道:“他不会反对,我比你更了解他的性格·”·诚如谢竹音所言,他们夫妇二人一向是志同道合的,相识以来,几乎没有出现过什么原则上的分歧。
见展昭还是没说话,谢竹音忽然温声说道:“展昭,不要局限了叮当的人生,她值得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你要知道,在音乐上,天赋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何况,叮当多么喜欢钢琴,你比我清楚。
她年纪小,终归是要循序渐进,就算要出国培训,也不会太久·”·展昭犹豫很久,最终还是长叹一声:“你容我再想想·”·这一想足足就想了半个月,展昭和家人商量之后,没想到除了他,其余人都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最终令展昭下了决定的原因是丁兆兰的那几句话··“姐夫,培训的总部是在奥地利,叔叔阿姨不就是在那边定居吗”·展昭的父母在他要去国外留学读博的时候,就移民到奥地利了。
当初他们原是希望展昭也申请那边的学校,毕业之后直接留下来工作,全家人就此安身·奈何展昭无心于此,并且有自己非常向往的学校,不愿放弃··更何况,他对奥地利没有归属感。
只有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再多烦难,也给他家的感觉··展昭父母是非常开明的人,观念也更接近于西方人·儿子已经长大,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做父母的不愿意强求。
孩子有孩子的人生,并不需要和父母的绑架在一起·所以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他父母双双移民,展昭读博之后,还是选择了回国定居和工作··丁家老爷子便点头道:“叮当是他们的亲孙女,展昭你还不放心吗虽然我们也舍不得叮当,但这既然是为了她好,也该让孩子出去见识见识。”
学音乐的人,不可能永远局限于一个地方··展昭终于点头,明白父母一定会照顾好女儿·然而想到女儿有时候寂寞委屈的眼神,便心疼得无以复加。
为人父母者才能明白那种心情: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白头··决定好之后,所有手续都是谢竹音代办的,展昭也十分放心·手续有些繁琐,那日展昭正在医院上班,接到谢竹音的电话,需要叮当的户口本。
“在我家里,但我现在走不开,要不你自己去我家拿”·“白玉堂送上次的照片过来了,这样吧,他有车,我让他去你医院拿钥匙,方便吗”·“好,让他来吧。”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白玉堂果然来找展昭·他人已经上了手术台,是水寄萍将他家钥匙代为转交的·惹得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几眼,心头一阵郁卒。
这两人私交不浅啊……·水寄萍不明所以,被摄影师看得一头雾水··谢竹音带着叮当办手续,不能两头兼顾,又十分信任白玉堂,就告诉了他展昭家的地址,嘱咐白玉堂直接去拿东西,免得要绕道,耽误时间。
白玉堂还是第一次来展昭家··普通的三室一厅,应该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布置得也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寻常人家,温馨朴素··客厅里只有展昭和叮当的合影,没有任何一张丁月华的照片。
这不稀奇,白玉堂也没在意·可是当他拿着钥匙打开了展昭的卧室时,惊讶地发现,在他们的卧室里,竟然也没有一张展昭和丁月华的结婚照··怎么可能·白玉堂总算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先照着展昭的话打开了床头柜子,找到了展昭存放所有重要证明、文件的抽屉。
他轻轻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件·白玉堂动手找了找,他记得展昭说“户口本应该在第五本那里”,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他不由暗笑,那个人不愧是医生,记忆精确到了这样分毫不差的地步。
然而当看到户口本下面的那本文件时,白玉堂脸上的笑意因为极度诧异而凝固住··眼前出现的,赫然是一本离婚证··白玉堂顿了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顾不得其他,打开了那本离婚证——证书上的男女相片并排着,青年清朗,女子秀婉。
正是展昭和丁月华··离婚证·白玉堂以往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往日所有一切都成了叵测的疑云·他合上那本证书,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5· ·一阵繁琐的手续结束之后,谢竹音先把叮当送回了教室,这才准备把白玉堂送到门口。
这是全市最顶级的幼儿园,在国内也算是有些名气,规模自然大得不可思议·从教室走到校门口,慢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没半个小时是不可能的··白玉堂终究不是那种会在朋友面前藏着掖着的人,他猜到谢竹音对展昭和丁月华之间的事情必定十分了解,此刻满腹疑云,只想知道事实真相,也就懒得遮掩,直接问道:“嫂子,你跟展昭丁月华他们两个很熟悉吧”·谢竹音侧头看他一眼:“是啊,我跟月华很早就认识,一直都是同学。
展昭是他的青梅竹马,所以我跟展昭也算比较熟·后来月华出了一点事,我们都得陪着她,慢慢就有了几分交情,称得上是朋友,你怎么啦”·她只当白玉堂与展昭交情颇深,关心一下朋友,因此虽是疑问,倒也没有想太多。
白玉堂若有所思,他迟疑片刻,半天后又说道:“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夫妻间感情很深厚……但是刚刚我去展昭家拿叮当的户口本,我看到了展昭和丁月华的离婚证。”
他知道这样有窥人隐私之嫌,此刻却不想顾及··那本离婚证下面压着结婚证,白玉堂同样打开看过·最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结婚证上的日期和离婚证上的日期,相隔甚至不到一年,仅仅只有八个月……·也许这个秘密,就是展昭眼底所藏的故事·谢竹音神色先是一凛,随即又狐疑地看向白玉堂:“你问这些干什么”这些事情倒不是不可对人言,只是终归是丁家和展昭的家事,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透露的。
何况不公开这些事,本也是为了叮当好··白玉堂见谢竹音隐约有些怒色,只是淡淡苦笑道:“嫂子,我和展昭之间……”他深深呼吸一次,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清湛湛的天空出了会儿神。
半天之后,才轻声道:“我与他交情不同,嫂子,我觉得……他一直都不开心,像是对过去的什么事情无法释怀一样·”·这话里本有深意,奈何谢竹音此刻不懂,她只能分辨出来,白玉堂对展昭没有恶意。
但是这样的白玉堂,也令谢竹音十分不习惯··她可是还记得,当初自己结婚的时候,这个摄影师可是精神冷淡洁癖到都不愿意跟陌生人坐同一辆车的家伙··什么时候,白玉堂这个家伙竟然也能变得如此温存,甚至是……温柔·谢竹音眨眨眼,突然对他这样的转变产生一丝好奇。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逝,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听到白玉堂的解释,谢竹音带笑的眼神也沉静下来,表情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和伤痛,还有过一丝对某个人的厌烦之意··那眼神与展昭当日听到白玉堂说“动保志愿团队”时的一模一样。
白玉堂敏锐地注意到了,也因此清楚自己这回没有问错人··谢竹音抬下巴示意白玉堂陪她去小朋友们的秋千架上坐一坐,两人便走到这僻静的操场,一坐一站··“这事儿挺憋屈的,我心里都觉得很不舒服,展昭肯定也是一样的。”
谢竹音长叹一声,也不再隐瞒·大概是旧事在心里压抑得久了,总要吐露出来,才能缓一缓郁结的心绪·“你猜得没错,展昭确实不开心,也一直对过去的事情无法释怀。”
七五·白玉堂静静地听着··时间回溯到丁月华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也是展昭出国硕博连读的第一年··丁月华大学毕业之后,直接进入职场·她在校时聪明优秀,既有才华,为人又和善开朗,轻轻松松便找到了一份体面而待遇优渥的工作,顺利成为职场女性。
签约的时候,丁月华自己很高兴,趁着展昭还没离开国内之际,拉着他和谢竹音一起出去庆祝了一番··当时展昭和谢竹音交情不深,只是因为丁月华有过几次来往,还属于泛泛之交。
那天晚上丁月华特别开心,兴致高时叫了一堆酒,白的啤的都有,喝得很放肆·展昭初时只以为自己的青梅竹马是因为前程大好而快乐,但看到后来,也渐渐发现不对劲。
月华平时不是这种会得意忘形的人··更何况,喝到后来,丁月华又哭又笑,十分失态,一张脸虽明艳动人,眼底却全是泪意,分明是伤心到了极致的模样··谢竹音显然知情,不断地劝她少喝一点。
展昭不明所以,却自是稳重,不动声色地拿开了酒瓶,一边照顾丁月华,防止她继续烂醉下去··就在那个晚上,展昭第一次知道了冯晚照这个人对于丁月华的重要性。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展昭和谢竹音渐渐熟悉,不再止于点头之交,都是为了丁月华··冯晚照其人是丁月华的大学同学,天姿冷淡,才气过人,与丁月华并非同系——他二人一个学中文,一个学植物,展昭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此前展昭从没有听丁月华提到过冯晚照的任何事情,唯一一次听她谈起,也只记得丁月华短短一句“我有个朋友叫冯晚照,名字真令人惊艳”··当时他还笑话过月华太过文艺和少女心,却再怎么都料想不到,就是这点文艺情怀和少女心,误了丁月华一生。
谢竹音恨恨地道:“我怎么知道月华陷得那么深,等她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直如飞蛾扑火,劝都劝不住·她迷恋上冯晚照的时候,我正在准备几场重要的演出,每天都很累,完全没有心思理她,展昭也在为他出国和申学校的事情而奔波……我们都太忽略月华了,她为冯晚照每天伤心到哭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还一直若无其事地鼓励我们,要我们各自加油。”
也许就是因为丁月华平时太过明媚沉静,太过稳重,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她一定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任何事情,包括工作和感情,所以没有人去担心她的状态··他们都太大意了……·这也是谢竹音和展昭多年来,每每想到这件事时,总有几分愧疚之心的缘故。
他们越是心疼丁月华,就越是厌烦冯晚照··白玉堂不由问道:“丁月华不是跟展昭感情很好吗我的意思是,她和展昭,难道不是恋人的关系”·谢竹音摇头道:“你是认识展昭晚,才会这么误会。
当初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谁都知道,展昭拿月华当亲妹妹看待,简直是眼珠子一样宝贝,宠得跟公主似的·”那个时候,相熟的女孩子之间,谁不羡慕丁月华。
虽然没有男朋友,可是人家有哥哥呀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顶得上别人家十个男朋友··“你会误会也很正常,不熟悉的人,知道展昭和月华结过婚,有过孩子,展昭对她又一直不肯忘,情深义重的,任是谁也会误会的。”
谢竹音看见白玉堂的表情复杂莫名,既难以置信,又不可思议,眼底还有一丝莫名的恼意和喜悦,以为这人性子骄傲,知道自己误会了事情,有些羞恼,便笑着为他辩解。
她却不懂,白玉堂这份心思何其复杂··白玉堂也懒得解释,直接问道:“丁月华喜欢上别的男人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恋爱中的男男女女为感情伤神也在所难免。
就算她为冯晚照很伤心,你和展昭为什么都会如此痛恨冯晚照”·这不合常理··谢竹音不忿道:“如果只是正常的恋爱交往,月华为他伤心,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只是冯晚照这个人,你不了解他,也不知道后来月华为他弄成什么样子……”·冯晚照是丁月华朋友的同学,两人是在一次联谊聚会中相识的·冯晚照性情冷淡,但风评极好,认识的人都盛赞他有才华、有责任,正直,待人诚恳。
就算是个性冷淡了点,反而更让人觉得他少年老成,值得信赖依靠··这些品质,足以令丁月华不可避免地深陷··那时候丁月华还不知道冯晚照和樊青青的过去,她只是被冯晚照的才华与人品所吸引——对方多年来一直坚持着从事野生动保和雨林保护的志愿工作,那种经历完全不同于身边男生的浮华天真,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纯粹。
他的感受不时流露于笔端,使得冯晚照的文章仿佛带着草木和露珠的气息,清朗洁净,铿然却自见柔软,令人沉醉迷恋··丁月华骨子里还是个极骄傲的女子,对自己的判断也颇有自信。
也许,就是因为太过于自信了吧……·那时候她试着接近冯晚照,通过各种朋友之间的联系与他不断巧遇和有所交集,两人最终顺利地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听说了冯晚照专门学过摄影,丁月华便辗转托人找到他,请他给自己拍了那套汉服写真。
那惊艳的效果确实没有令人失望,连展昭和谢竹音都盛赞不已··多年后这件事却令两人都不愿提起……·丁月华不是莽莽撞撞就选择靠近的人,为了检验自己的真心,亦或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她甚至提前结束了自己坚持很久的实习工作,学习了自己完全不懂的新知识,陪着冯晚照一起行走于森林山渊——那是一次冯晚照非常在意的志愿活动。
有些艰苦,但是很快乐··森林中他们数人一道翻山越岭,爬山涉水,偶遇极罕见和珍惜的植物便一同高兴得欢呼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满足,丁月华只有从前和谢竹音一起做音乐的时候才体会过。
她真的愿意拿一切来换这份快乐··行程整整两个月,他们摔过跤,淋过雨,扛过饿,忍过渴,却怀揣着一种践行信仰般的快活,无限安然·如果说之前的努力学习、加入这支队伍,这一番心意只是文艺情怀和少女心的萌动,那么后来,丁月华几乎是带着对冯晚照的某种感激之心走完了全程。
在层峦叠嶂的青山里,冯晚照回头与队友们玩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丁月华眨眨眼,赶在众人之前,飞快地接了下一句:“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冯晚照似乎有些诧异,又多看了丁月华一眼·后来他对丁月华调侃了一句“果然青山见你也失色”,又随手递过来一截紫苏草,唇角微弯,笑意吟吟。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是朋友,是队友,不再是陌生的男女·在连空气都泛着露珠味道的森林里,冯晚照的冷淡尽数收起,化作一片温柔,缠绕在眉眼间,倏然动人··在这一刻,在他微微一笑的时候,丁月华得以最终确认。
她爱上了冯晚照··突如其来的爱意使得这个年轻女子满怀温柔,心中涌动出巨大的满足和喜悦,也令她出现了视线盲点——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冯晚照的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色的尾戒在夕照中静静地反射出柔和清冷的光芒来。
那是冯晚照对樊青青终生不不变的诺言和誓约··秋千架缓缓晃悠,有夏天的风吹过··谢竹音踮起脚,轻轻摇晃着秋千架,继续说道:“樊青青是冯晚照的高中同学,上了大学之后也是同系同专业同班。
这两个人志同道合,兴趣喜好完全一致,连做的志愿活动都在一起,感情极深·不过冯晚照大三的时候,樊青青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事故——偏偏那么巧,谁会料到连动车都会出事,简直难以置信。
樊青青当场死亡,听别人说,冯晚照几乎疯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闭,直到后来志愿团队有新的活动·他跟去了一趟雨林,回来就恢复正常了·人看着正常,好好的,除了小指上多了一枚尾戒。
大家都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樊青青了,不会停止爱她,哪怕是这个人已经死了·”·那枚尾戒即是一种诺言:他将永远独自守护这份感情,不再期望爱情和婚姻。
这些事情和细节,都是谢竹音和展昭后来从别的同学、熟人那里打听过来的,再三确认过,绝对没有一句话偏离事实··白玉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嫂子,仅仅是这样,你和展昭对冯晚照的……呃……厌烦或是嫌弃,也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他自认是旁观者,立场最客观,并没有任何偏向谁的意思·仅仅是从谢竹音叙述的这些事情来看,冯晚照并没有什么错处··对樊青青的情深意真,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冯晚照的错处。
谢竹音听了白玉堂的话,便皱起眉头,表情十分冷淡:“我不恨别的事情,我只恨冯晚照明明无心,却为何要那样去撩拨月华”·她是真的厌极了冯晚照,握住秋千架的手不自觉紧握住。
即使是无心,也不可原谅··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6· ·丁月华初时很是自信,那次活动结束之后,便刻意亲近冯晚照,并且开始像所有陷入了恋爱中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利用各种渠道搜集冯晚照的一切消息——冯晚照是她的初恋,此前她从没有如此亲近过除了展昭之外的任何男人。
但展昭只是哥哥,冯晚照却是恋人般的存在··那个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毕业季,谢竹音和展昭各自有事情有奔波忙碌·丁月华懂事体贴,不愿意在没有结果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这份心事,免得那两个人担忧。
但那种小女孩儿的喜悦还是藏不住,在谢竹音演出结束后、回酒店休息时两人交流的对话中流露出来··谢竹音那时候真是累,真是觉得替丁月华高兴,还鼓励了几句,并没有料到后来的变故。
对于展昭,丁月华则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露出·她在展昭面前,总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子,羞涩、天真、明媚,还不好意思对哥哥承认,自己想恋爱了··但丁月华过于自信,没想到自己最后败给了一段抹不去的记忆和旧情。
她到底还是被冯晚照冷淡地拒绝了··谢竹音很快就了解到这件事对丁月华的打击到底有多深··彼时大家都已经找到了工作,在单位见习·唯独冯晚照家境优越,不为生计所愁,依然在坚守着他和樊清清最初的志愿理想。
寒冬时节,丁月华向公司请了假,不顾一切地踏上了火车,去往异地寻找冯晚照··她不知道这种举动究竟有何意义,但若非如此,她的眼泪和痛苦停不下来··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等待丁月华的只有汹涌的人流、颓然寂寞的灯光、凄寒透骨的雨水和失魂落魄的心情。
她千里迢迢想来到他身边,却还是独缺一个冯晚照··白玉堂有些惊讶地道:“她就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你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人接她,冯晚照也没招待一下她”·即使是普通朋友,也不至于如此绝情吧……·谢竹音寒声道:“没有,我们都不知道。
冯晚照根本不肯见月华,通了电话也只有一句‘我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就挂掉了,甚至没有过问她人在哪里,是否安全·当时下火车之后就是半夜,月华一个人在市中心的喷泉广场坐了一整夜,淋了一夜的雨。”
她知道冯晚照为何如此绝情,大概在冯晚照的心里,冷淡绝情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是他不知道,对丁月华来说,来自于他的无视和冷淡,才是最大的伤害……她宁愿冯晚照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这不可能,我爱着另一个人”。
也好过这样的冷漠··分不清楚是伤心还是愤怒,第二天丁月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找,直接就买了机票,独自飞回了家乡··不久之后,她就辞了职,彻底投身于志愿的公益事业。
当初丁月华态度坚决,言谈间又有理想的热血,展昭不明内情,还帮着丁月华一起劝说她的父母,让丁家父母觉得女儿的放弃和选择都是理智的、慎重的··七五·大约过了小半年,丁兆兰和丁兆惠兄弟俩的私情无意间被父母撞见,整个丁家都陷入一片阴霾之中。
父子母子之间、兄弟之间,都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痛苦·丁月华也暂停了工作,回归家庭,在父母和弟弟之间极力调和··丁家兄弟的情事给了他父母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伤心、愤怒、不解、抗拒,兄弟俩痛苦、犹疑、猜忌、伤害,最终却还是情深不能忘,彼此都带着鲜血淋漓的快意执意坚持。
双方都不肯低头,不愿松口··丁月华十分难过,左右周旋,对冯晚照的痴恋也分毫未减,反而随着一次次的联络遭拒而倍加难堪苦痛·她一边极力要断绝自己的念头,一边要为这个家留足余地,要给父母更加有力的依靠,要给弟弟们更加有力的筹码,几乎熬得心血都干掉。
过分沉重的压力和疲惫彻底击垮了丁月华的身体,终于在她第二次不支晕倒之后,她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脑内肿瘤细胞扩散,手术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直到她病发,不得已住进了医院接受治疗,所有人才惊闻此事。
丁月华瞒得太好··展昭从谢竹音那里知道了所有关于冯晚照的事情,又从丁家兄弟口中知道了丁家的一切变故,匆匆赶回国,和谢竹音一起帮丁月华分担所有··当在医院见到了那个苍白憔悴的年轻女人时,展昭简直难以置信。
曾经明艳如画的青梅竹马,曾经被他捧在手掌心爱宠的妹子,竟然熬成了这副样子··然而他甚至来不及自责和心疼,就听到了丁月华的愿望——无论是为了父母,为了弟弟,还是为了自己,她想要一个孩子。
她这辈子如此短暂,甚至没来得及结婚生子,不知道为人妻子和为人母亲是什么滋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啊·”·丁月华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说出了这句感慨,眸光平和,只是难掩遗憾与感伤,她一个人静静地笑,谢竹音守在她病床上,却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白玉堂心中有些犹豫,但还是清楚地问出了口:“那叮当到底是……是丁月华和展昭的亲生女儿吗”·他看过叮当的户口本,学名是“丁草萤”,她不姓展。
谢竹音却点头:“没错,叮当是展昭和月华的亲生女儿·”她似乎没看见白玉堂瞬间有些深沉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月华已经是晚期,展昭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为了得到一个孩子,月华想做试管婴儿,人工授精·但是也为了这个孩子以后能更好地面对自己的身世,最终展昭还是决定,精子的提供者是他自己·”·如果只是精子捐献库里的谁,叮当日后该如何承担自己没有来路的人生·白玉堂缓缓吐出一口气,接着问道:“展昭不止做了这一个决定吧”到了这个时候,白玉堂基本上已经完全了解了展昭和丁月华之间的秘密。
那么他们结婚、离婚,也是为了丁月华的愿望和叮当的人生吧……·谢竹音说道:“没错,等月华成功受孕之后,展昭就带着她领了结婚证,拍婚纱照,给了月华一个婚礼。”
他那个时候只想尽一切努力,满足丁月华的所有心愿··白玉堂想到那本离婚证,又有些疑惑:“结婚我可以理解,那很快就离婚呢这又是为什么依展昭的性格,不会这样吧”·谢竹音叹了一口气才道:“是月华要求的,她怕以后会影响展昭的婚姻。
所以等叮当生下来,办好了户口,就赶紧离了婚,说是以后还可以跟未来的展太太解释清楚·反正虽然叮当的户口是落在展家,实际上早晚要迁回丁家的·展昭本来觉得不必这样,但月华执意要离婚,不想再拖累他更多,展昭拗不过她,这才答应了。”
丁月华特意留下这个孩子,也是希望父母能看在这点血脉的份上,不要再过分为难那对兄弟·至少以后,叮当可以过继到他们名下,也算是一种安慰··白玉堂沉默了。
展昭虽然答应了离婚,却始终保留那枚婚戒在手指上,其实也是一种情分吧··谢竹音没注意到白玉堂走了一会儿神,兀自说道:“叮当生下来没过久,月华的病情就加重了。
展昭带着她去了国外治疗,是他导师亲自主刀,展昭做的助手,只可惜……”·终归还是没能挽留住丁月华的性命··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情绪都有些低落。
过了一会儿,才听白玉堂道:“你和展昭这么些年来,一直很讨厌冯晚照,是因为觉得,丁月华的死和他有关系,对吧”·否则展昭和谢竹音不必如此憎恨冯晚照。
谢竹音冷淡地道:“就是讨厌他,不行吗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幼儿园下课铃声骤然响起,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
白玉堂总算记得要离开,然而转身之前,他还是停住了脚步,慢慢说道:“我这话大概显得有点凉薄,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冯晚照没做错什么·因为丁……叮当妈妈的死而怨恨他,也是一种迁怒。”
只是立场不同,根本没有对错可言··谢竹音已经在往回走了,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有回,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展昭他也知道,但是我们至今依然对冯晚照心怀怨恨——白玉堂,你不会懂得。”
他也没有必要懂··白玉堂竟然微微一笑,认同道:“是的,所以说,我是局外人·”他本也不是在进行道德审判,只是顺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夕照渐晚,白玉堂脚步忽然轻松起来,踱步向校门口走去··嗨,狡黠的猫儿,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秘密,我可以来爱你吗·……不,还不是全部。
当展昭再次接到白玉堂电话的时候,距离他告诉谢竹音叮当的户口本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他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水寄萍等他结束手术之后,赶紧用微波炉把饭菜热了一遍,亲自送到了他办公室去。
外卖的东西味道虽然不如何,好歹是口热乎饭··展昭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电话就响了·他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见名字是“白玉堂”,还以为是叮当的户口本出了什么问题,便接起来一边咬着筷子一边问道:“嗯是没有找到户口本吗我应该没记错,在抽屉里的第五层。”
白玉堂轻笑一声,只道:“手续办得很顺利,都已经弄好了,放心·”·展昭随手夹起一口青菜,只觉得咀嚼在嘴里毫无滋味·他叹了口气,咽下那口菜,忍不住说道:“办好了我才更不放心啊……我一想到叮当那么小,以后可能还要出国去培训,我又不能陪着她,总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这些话其实不好对丁家人讲,毕竟大家都觉得还是件好事,唯有他心心念念,总是难安··大概是父女天性吧··他与白玉堂虽相识不久,但毕竟投缘,私交渐深。
又为着那些遥远模糊的印象和往事,对白玉堂特别信任·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比一般朋友来得惬意轻松,没有负担,展昭想来想去,这些话竟然只适合对他倾诉··白玉堂难得看到展昭如此柔软踌躇的一面,觉得新鲜之余,也不免有些心疼。
他现在知道了展昭和丁月华的过往,也了解到叮当的身世,更能理解展昭对叮当这个女儿的宠爱——既是亲生骨肉、血脉相连,怜惜她自幼丧母,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愧疚之心。
当初丁月华要生下叮当,是种种因素促成·而那种种因素里,爱的成分,少之又少·这对叮当来说,到底是不公平的··白玉堂便安慰道:“展昭,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和辛苦。
叮当年纪还小,就算是要出国培养,也得等几年,让她先长大·更何况,丁家那两个兄弟、你的亲生父母,再加上一个谢竹音,你还不放心吗这些人总归是不会让叮当受到半点委屈的。”
展昭沉默了片刻,筷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半天没说话··他没有办法告诉白玉堂,他的父母当初在叮当这件事上,是非常不赞成的··当初展昭是心疼丁月华,才用这种方式去帮他。
对展昭来说,丁月华最后的心愿,他一定要帮她完成·不仅仅是为着此生的缘分,也是在延续过往故事里的温情·在他心里,丁月华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在那遥远的故事和传说里,白衣青裙的少女永远苍白的脸色和明媚的笑容都笼在烟水之中。
江面上水鸟不断盘旋,芦花纷飞,陷空岛只有一江之隔,远远在望·她仿佛永远静静地坐在舟头,远离烟火和人群,笑声隐秘,像是一直在等待和守护着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小五哥也还是个孩子呢。
他生得真好看,面如冠玉,粉雕玉琢,年年来我家玩,欺负哥哥们……我常常既羡慕他,又嫉妒他,又欢喜他·哎,展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心情真是特别孩子气啊。”
“展大哥你这样善良单纯的人一定不懂,我可是个跋扈的少女呢,哈哈……我时常想,大家同为稚子,为何他如此健康活泼,而我却要忍受病痛的折磨呢……命运真是不公平,我也应该像他一样,有资格享受少年轻狂啊。”
·“他真有趣……他调皮,放肆,善良,热情,快乐,骄傲……他教训我,捉弄我,可他也会教我武功,偷偷带我去江湖玩耍,哥哥们都不敢。
不过展大哥你也敢,你们都是我心中的英雄和侠客·”·“阳光真好,到处都很明媚·江湖当真有趣,扮作男装便可以为少年侠客,仗剑策马,除恶惩奸,衣锦夜行,把酒拈花,偏作少年情狂之态。”
“他曾经带着我去挑战黄河帮的帮主,那个晚上星星亮得就像小五哥的眼睛·他们在江面上比剑,那剑光真耀眼,我看得只觉得羡慕和佩服……”·“展大哥你也曾经是江湖人,果然比我清楚得多。
小五哥赤子之心,嫉恶如仇,如果不是黄河帮欺压水上渔民,弄得人家谢姑娘家破人亡,那等猖狂小人,小五哥才不屑理会他啊……哈,后来谢姑娘颇有以身相许之意,小五哥冷着一张脸,转身拉着我上马就走了,一句话都懒得说。
留下人家姑娘芳心暗碎,可难受死啦·亏得当初救下那谢姑娘时,他还曾好言好语地安慰过人家……哈哈,小五哥还真是,无心都能惹情债·”·“他这个人啊,一身白衣真是比天上的星子还璀璨耀眼,来去如风,自由自在,谁痴恋上他,最后难免都要伤心的。
虽然我也不晓得痴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展大哥你知道么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他那样飞扬的神采,一人一马一剑的潇洒,真真是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一句‘风流天下我一人’……小五哥就像是初夏的风一样,热烈又自由,这天下凭是哪家的好姑娘,都留不住他……他这个人呀,只属于传说和故事。”
那个笑起来声音就像是银铃一样清脆动听的少女,襦裙翩翩,掩着唇笑,眉眼灵动而顽皮·她眨眨眼,纯真又明媚,仿佛未经风霜,对命运没有丝毫的怨怼,兀自在纷飞的芦花中不厌其烦对蓝衫人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兴致勃勃。
蓝衫人膝上横着一柄雪白的宝剑,微笑着静静地听·那少女口中字字句句,都是关于那个飞扬的白衣人——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在下一个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也是那个少女年轻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她的目光穿透窗子,眺望着窗外火红的枫叶,轻轻微笑,许下一个愿望··“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我也想要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来去如风的人生,也想像你一样,遇见一个至死都不肯忘却的少年。
我还想成亲,还想生孩子……”·蓝衫人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会有下辈子的,也会有至死不忘的爱人,也会有热热闹闹的婚礼和活泼可爱的孩子,都会有的。”
·七五“真好,你说的话肯定都是没错的……”·“月华……”·“月华”·“妹妹”·“老夫人晕倒了”·……·隔世的幻影中,他走在人流里,在香车宝马的流苏间,在繁华街头拐角的地方,在纷飞炮火中,在青年学生游行的队伍里,在川流不息的天桥上,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里,在高楼广厦的电梯间……一次次擦肩而过,无数的场景,不同的衣装,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角色,却是相似的面容,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否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一刹那,时光流转,就到了眼前··早上要去上学,打开门,对面的少女有着一张早就熟悉的清丽而明媚的笑脸:“小哥哥早安”她穿着松垮宽大的校服,梳着马尾辫,长长的刘海在眼睫毛前随风飘荡。
好像他只是旁观了一个特别久远、特别漫长的故事而已,那些记忆和画面也仅仅是梦里错身的幻影··展昭当年基于那样近乎于荒唐的理由去学了医,结果没料到一念成谶——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年,丁月华还是会患上同样的病症。
他更没料想到的是,自己明明已经为此做了准备,最后仍然输给了天命··那时候和他一起不愿忘记白衣人的月华妹子……·这些是无法对人言的隐秘,甚至是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幻象,更不可能当成理由说服旁人。
展昭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一开始听到展昭和丁月华的试管婴儿计划,就曾极力反对·他们潜意识里就质疑这件事:不是担心展昭以后的婚姻,而是觉得这样的举动对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仅仅是为了满足母亲临终前的渴望,仅仅是为了调和家族的矛盾而出生·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何等不堪的身世··他们几次劝阻,但无法阻拦展昭和丁月华的决心,最终选择了缄默。
……·听展昭半天都没有开口,白玉堂隐约猜到了缘由,却不点破·知道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情深难离,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况且,他也确实有话想对展昭说。
白玉堂便笑道:“你今天晚上需要值班吗如果有空的话,你今晚到我家来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展昭揉了揉脸,振作了一下,知道对方一片好意,也就欣然领受了:“今晚空着,没班,行,我下班之后去找你。”
白玉堂又邀请道:“一起吃个晚饭跟着土豪有肉吃·”他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带着某种诱惑,“这次不请你吃十五块钱的豪华套饭,我保证会给你个惊喜。”
展昭顺势点头,对他口中的“惊喜”颇有点好奇,就没有拒绝:“好啊,求包养·”·这本是他们相处时常出现的无厘头和没节操对话,偏偏这次心意不同,白玉堂心中一动,半真半假地问道:“从今天起,白土豪正式包养你,此条约终身有效。”
他说得温柔,不似寻常语气·展昭听得一愣,脱口而出的一句“好啊”之后,心中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妥·只是话已出口,如水覆地,难以收回。
白玉堂却欣然道:“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可别不认账,反正我听到了,挂了·”说完不等展昭反驳什么,率先撂了电话··剩下展昭握着手机,满脸的茫然和无奈。
落子无悔,我等你来··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7· ·自相识以来,白玉堂的家展昭前前后后也去了很多次,已经非常熟悉了·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和迟疑。
此刻他站在白玉堂家门口,迟迟不摁门铃,表情不复以往的从容轻快··总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一定会有什么从此就不同了……·展昭仔细地回想了这段时间和白玉堂的相处,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感情上的某些细微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那次市区休闲广场意外倒塌事件之后,或者更早之前,在卢方和闵秀秀双双躺在医院的时候·那种温柔和改变并不鲜明直接,仅仅流露于眼神和态度之中。
怀揣着爱意的目光和举止再怎么隐藏,也不可能一丝端倪都不露·频繁的往来,温柔的语气,热烈的邀约,这种无声无息的改变,身为当事人的展昭,不会一点都没察觉。
他并不是对感情非常迟钝的男人,否则也不会轻易就看穿赵琳的小女儿心思以及水寄萍对他含蓄的爱意·旁观的人总是难得清醒的,展昭都知道怎么处理,因为他不在意。
但白玉堂……·从一开始,他就是不一样的··展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宇,直到面前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从展昭下班发来短信之后,白玉堂就开始等,算好了时间展昭人却还没有来,他不由失去了耐心,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大哥卢方先前出车祸的事儿浮上白玉堂的心头,他知道这份担忧牵挂来得可笑,却按捺不住那种心情,便径自开了门,想到楼下去接人··当痴恋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忽然的沉默和失去联络都会令你焦灼不安。
恋人真的就像是一只难以亲近的猫儿,想念他的时候,如同百爪挠心,难以忍受··白玉堂自嘲般笑了笑,眉眼间仍然温柔到不可思议··“猫……展昭,你怎么站在门口”·他略带惊喜和隐约放心的话语终于唤回了展昭的神智,展医生微笑道:“你今天又忘记吃药啦,随便给人取绰号谁是猫”他玩笑两句,遮掩了自己有些乱了方寸的心思,这才正经问道:“你这是要出去”·白玉堂眉眼笑开,满面灿烂地将人迎进门:“没,看你一直没到,还以为你这猫儿在路上流浪逛花了眼,找不到家门了呢,快进来。”
虽然依旧是戏谑的语气,可这次对方眼中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温柔丝毫没有隐藏——白玉堂的脸上带着一种心事消解的轻松和恋爱中的男男女女相见时特有的神采。
如此明媚热烈的笑容,纯粹得就像是个少年人,英朗无俦,风华耀目,真的会惊艳到令人移不开眼睛··展昭看得片刻失神,糊里糊涂被拉着胳膊带到了吃饭的小客厅。
桌子上简简单单摆了四道菜和一锅汤,色泽清爽明丽,卖相上佳,那锅汤应该是算着时间出锅的,温度正好,一点青脆葱花可爱之极,香气浓郁,惹人食指大动——尤其是对于常常在医院里吃着外卖,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展医生而言,堪称温馨动人。
除了有时看叮当能去岳父岳母家蹭饭,自父母移民之后,展昭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家常便饭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烦恼和心事,只是突然有人这么来一出,确实令人感动。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白玉堂··展昭和白玉堂一起落座,接过白玉堂递来的筷子时都还有些难以置信:“白玉堂,别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他明明清楚地记得,白玉堂和自己一样对厨艺一窍不通——他们每次吃饭可都是出去的,怎么这位先生突然就点开了新技能,还是如此神奇的技能。
白玉堂非常满意地从展昭眼底看到吃惊、喜悦、感动、佩服种种情绪,支着下巴少年般得意地说道:“对我的惊喜还算满意吗,展医生”·大哥大嫂住院的时候,他长期待在医院照顾,亲眼目睹了展昭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捧着冷掉的盒饭不嫌弃地填肚子的场景,这一幕令白玉堂太过难忘。
当时未曾情动,已经很是感佩,后来知道自己对他一番心意,更是隐约觉得心疼·这话说出来未免觉得有些矫情,白玉堂一贯是只喜欢做不喜欢说废话的人··那时偶然听到帮展昭收拾饭盒的水寄萍感慨一句“自己就是个医生偏偏还不知道保重肠胃”,白玉堂就猜到展昭一定有胃病,这是医生的职业病,大嫂也有。
所以他第一次放下身段,愿意走进厨房,专门学习了厨艺··白玉堂向来聪明,真要学什么,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这番厨艺小有所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展昭“炫耀”了。
展昭低头尝了尝白玉堂熬的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意,确实是花了功夫的,尝起来滋味鲜浓,火候恰好·他忍不住一笑,点头道:“满意之极,这可是大惊喜,白玉堂你真是个神奇的男人。”
白玉堂欣然接受了对方的赞美,坦然道:“我就是这么神奇的男人,不要太迷恋我·”·展昭直接笑出声来,一边喝汤一边笑骂道:“这位先生,你多大脸。”
白玉堂见他喝得心满意足,眉梢眼角都是愉悦,心内不自觉也十分满足和快乐,不再与他贫嘴,眼神渐渐温柔起来:“别管我多大脸,反正是张英俊的脸——别顾着笑,喜欢就多喝点,对你胃有好处,是养胃的汤。”
展昭点头笑道:“多谢关心,你自己也吃啊,菜味道不错,成果可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白玉堂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拿起了筷子陪他吃两口:“你的事我都知道。”
展昭本能地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他从碗里抬头看了一眼白玉堂,见对方坦然自若,眉目温柔,却有些不愿意出口询问··白玉堂也没有步步紧逼··两个人低头静静地吃饭,虽然没有再说话,然而气氛温馨宁静,却是他们各自生涯中少有的浪漫时光。
吃过饭后,展昭帮着收拾了碗筷和厨房,这才跟着白玉堂一起去了客厅··“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是啊,你先坐,等我一会儿。”
展昭便从善如流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闲等无聊翻看茶几上的摄影杂志,一边捧着一杯水也不喝,拿在手中占个位置··他是拿惯了手术刀的人,手里没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头也空荡荡的,这是职业病。
不一会儿,白玉堂拿着一本影集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待到了展昭面前,他也没直接坐下,而是弯着腰,像个顽皮少年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冲着展昭灿然一笑:“嗨,猫儿。”
这熟悉又陌生的称谓带来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对双方而言都是,尽管改变的具体内容不一样··展昭还赤着脚坐在地板上,在抬头的瞬间,青年医生已经收敛好了那一瞬间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神态。
他仰起脸,表情温和从容,纤长的眼睫透出浓郁的黛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太过纯粹沉静,眼神太过清澈天真,顿时足令夕彩和晚照都失色··在白玉堂的人生字典里,“怦然心动”这个成语终于第一次有了具象的意义。
所以他忍不住一笑,眉眼都弯起来,桃花凤目,流光缱绻,不畏多情·夕阳余晖从他背后披洒一地,随着他起身又走近的动作,侧脸的轮廓渐渐从逆光中露出清晰的剪影,俊美到不可思议。
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漆黑的瞳眸如同溪流淌过的石子,熠熠生辉··展昭再次从白玉堂的脸上看到“惊艳”这种气质,他支着下颌仰望着白玉堂,隐隐含笑,并不知道在他被对方蛊惑的时候,自己的神采同样也蛊惑了对方。
白玉堂将手中的影集递给了展昭,微抬下巴:“喏,看看,老早就想给你看的东西了,只是可惜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既是物品,也是心意。
展昭不由略带好奇地自言自语着“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一边丢开那本摄影杂志,也不理会白玉堂,径自翻开了那本影集·而白玉堂只含笑与他并排而坐,也不解释,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
……那本影集已经很厚了,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摄影作品·场景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个被拍摄的主人公永远都是同一个男人。
七五·有时候是展昭低下头认真看照片时的侧脸,有时候是展昭坐在小店里等待白玉堂来赴约时的微笑,有时候是展昭坐在办公桌前开方子时的半身影像,有时候是展昭从医院的走廊里匆匆路过时的背影,有时候是展昭在护士站那里认真翻阅病历时的远景镜头,有时候是展昭蹲下身抚摸叮当头发时的特写镜头,有时候是临余古道上展昭踏过苔痕时的迈步,有时候是青山雪影里,展昭弯下腰拨开草丛时不经意的一个回眸……·点点滴滴,俱是日常生活,寻常场景,不足为奇。
然而仔细看那些照片,不难发现,主人公脸上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尾蔓延的笑纹,他唇角上扬的弧度,他眉峰舒展的力量……所有一切,都在告诉观看这些照片的读者:这是一个和善正直的、又对人世充满温柔和慈悲之心的青年。
白玉堂始终相信,隐去摄影师的存在和身份,所得到的画面才是最真实的·他也一直都坚信,那就是人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展昭这个人的本质和内心。
……·展昭一页页翻阅过自己的相片——这经历新奇而有趣,仿佛是从旁观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人生,带着一种陌路人的心情与善意,懵懂好奇的双眼,得以与书中的自己对话。
这感觉妙不可言··再不需要白玉堂亲口解释什么,这些照片足以说明他一切温柔而隐秘的心事·那些喜欢、爱意、眷恋,在他一次次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着展昭面容和身影的时候,早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那些记忆与印象完整留存于他的SD卡中,也同样深刻地印在白玉堂的脑海里··他爱上了展昭,这毋庸置疑··……·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展昭才合上了这本影集。
透过落地窗的晚照非常优美,他们都侧过脸,彼此静静地对视,眼底涌动着不同的情绪,饱含着无声无息的热烈与深沉··白玉堂微笑起来,轻轻握住了展昭的手:“和我在一起吧。”
他曾经在心中无数次臆想过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甚至连这句话应当如何准确表述都反复思量过·可当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所有含蓄隽永的辞藻统统失灵,只余下内心深处最真切和最清晰的渴望——渴望到双眼明亮,直视他眼眸的表情热烈温柔而专注。
白玉堂不想解释什么,他只想与展昭一同分享他所有掩藏过的感受··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笃定那些世俗之见不是他们之间可能曾在的阻碍·如果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失落的剧情,那也仅仅是关于爱或者不爱的事情。
这依旧不是理性的忖度,只是白玉堂对展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展昭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旧婚戒,眼底流露出淡淡的迷惑··遥远的故事和模糊的传说,芦花纷飞的季节,江面上永远迷离浩渺的烟波,芦花深处舟头静静坐着的少女永远是苍白的脸色和明媚的笑容,她口中的故事也始终是仅仅在讲述那个眉清目秀的飞扬少年。
她轻轻偏着脑袋,隔着十世的烟水,认真又迷茫地问他:“展大哥,什么是爱情你懂不懂呢”·……·展昭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其实也不懂··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8· ·七月流火,夏风渐凉,慢慢雨水就多了起来··医院那次意外事故造成的刀伤,让水寄萍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
原本她身上那几刀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这样的地步,但同事们给她做过检查之后,才发现水寄萍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不太理想··常年的疲惫和忘我的工作已经给她年轻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隐患。
院长赵祯于是亲自给各科室都打了招呼,说是要让“优秀敬业的医护人员好好休养”“保重革命的本钱才是更好投入工作的基础”··展昭带着赵琳去病房里帮水寄萍检查身体的时候,这个闲不住的护士长已经在病床上休养了很久——简直久到她觉得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说起来,这两日天天下雨,还真是适合长蘑菇的的天气……·水寄萍颇有点儿无聊地想着··“展昭,你和外科主任公孙医生关系最好了,拜托你去帮我说一声吧,我真的没什么大事儿。”
水寄萍一见他们进来,双眼一亮,赶紧道,“我要求立即回去工作”·没等展昭说什么,赵琳已经一边熟练地给水寄萍做着各项常规检查,一边笑道:“寄萍姐姐,别人都盼望休假还休不来呢,你怎么总想着要回来工作。
跟闵医生似的,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工作狂啊·”·水寄萍望着展昭苦笑道:“天生劳碌命,歇不了,展医生应该很懂我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隐约泛起一种光彩来,有些羞怯,但并不躲闪,还有一些试探的意思。
·水寄萍住院的一个月里,展昭只要有空,也会来看她,温言相劝她保重身体·她偶尔在病房里待得闷了,会四处走走散心·水寄萍到底是个敬业的护士长,即便是散步,也总喜欢围绕着病房、办公室、护士站这些地方。
她有时会不自觉就走到了展昭的办公室门前,静静地看着他工作·去的次数多了,水寄萍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展昭最近的一丝不对劲··从大学的时候起,这么些年,她心中对展昭始终有所期待,只不过她性情温婉自持,也觉得展昭似乎对什么事有些心结,无心谈情,所以才一直选择耐心地守候和等待。
但也许是源于女性对于感情方面的细腻敏锐和直觉,这阵子水寄萍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这情绪来自于她心底最在乎的男人··对于这阵子展昭眼底偶尔闪过的迟疑和迷茫,水寄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危机。
展昭这样的男人,在工作的间隙会突然走神,吃着饭会突然咬着筷子发呆,没事的时候对着一本病例可以看一小时……这绝对不正常··这危机感使水寄萍不想再沉默。
赵琳毕竟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心思细腻,对感情之事最是敏感,这会儿听着水寄萍话里有话,还涉及到私事,便快速做完检查,立即挥手道:“老师,我先去那边找邵剑波讨论个病例,你们聊哈。”
说完也不等展昭同意,一溜烟就跑了··也是展昭性情温和,又一向喜欢她聪明伶俐,所以在规矩上对她不加约束·否则冲着赵琳这样没大没小的态度,换别的老师,大概要不舒服了。
水寄萍抿嘴一笑:“这丫头倒是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邵剑波·”·然后她抬头望向展昭,轻声说道:“就像我一时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你一样,师兄,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展昭心中其实并不意外,他只是低敛了眉眼,怔怔地看着水寄萍,一时无话··……·赵琳这个借口倒不是临时瞎编的,她早上确实在护士站看到了个挺有趣的病例,也跟邵剑波约好了一起商量——那木头男对别的都不上心,就是对医术有兴趣。
这点跟赵大小姐也算是志同道合了··尽管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赵琳脸上仍然充满少女般的明媚喜悦·她哼着小曲儿往前走,脚步轻又快,一个出神便不小心碰到了人。
“啊,不好意思,我想事情出神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了,思春了吧·”对方低柔冷淡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这笑意柔化了那份冷淡,还衍生出了一点戏谑的味道。
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心情不错··赵琳猛地抬头,见白玉堂怀里抱着打扮得很是漂亮可爱的叮当,忍不住撇嘴道:“老师雇你做小师妹的兼职保姆啦白大艺术家今天怎么这么闲,还帮我老师带孩子,哼。”
“是展昭的我就乐意,怎样”·“羞羞脸,老师不在这里,拍马屁他也听不到,哼哼·”·她性格跟闵秀秀很相像,都是脾气爽利的女人,倒也蛮对白玉堂的胃口,又因为展昭的缘故——一个是他学生,一个是他密友,所以两个人相处还不错。
两人斗嘴掐架也是常有的,不过百样人有百样相处模式,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还能称得上是一句“损友”··白玉堂对赵琳的心事很清楚,于是有了这样的调侃。
赵琳也不甘示弱,这才反唇相讥·不过她反击白玉堂归反击,对叮当这个小师妹还是很疼爱的··赵医生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德芙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了叮当的嘴里。
“师姐自己都没舍得吃呢,小师妹我可疼你哈·”·叮当很是亲热地搂着白玉堂的脖子——她和白玉堂最近越来越亲近了——咬着巧克力笑得甜美纯真:“谢谢晓琳姐姐。”
掐完了架又逗弄了一会儿叮当,赵琳才正经问了一句:“你怎么把叮当带到医院来了不对,是你怎么会跟叮当在一起了”·其实是因为谢竹音让白玉堂帮忙送叮当去参加钢琴培训机构为小女孩儿特意准备的老师见面会——其实是第二次由最权威的老师来确认叮当的天分。
原本该是谢竹音去送,只是幼儿园里突然出现了一点状况,她带的班级里好几个小孩儿出现腹泻的症状,园长很重视,要求谢竹音查清楚,她实在是走不开,这才拜托给很闲的白玉堂。
自由职业者就是自由啊……·这些话白玉堂懒得跟赵琳解释,他照顾叮当只是因为想见人家的父亲·这会儿想着要见到那个人,就很是敷衍地说道:“叮当上完钢琴课想她爸爸了,所以我带她过来,顺路。
展昭呢你怎么没待在他身边”·赵琳也知道白玉堂与展昭交情很深,自然不会担心白玉堂对叮当有什么企图,也不过是顺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听白玉堂这么问了,她立即眉梢微挑,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来:“你来得真巧,现在不适合去见老师哦——不知道为什么了吧哈哈,来来来,我告诉你,刚才我和老师一起去给寄萍姐姐做检查,他们俩这会儿在说话呢。
我琢磨着寄萍姐姐那个意思,是打算对老师表白了,真是喜闻乐见,喜大普奔啊呸,好像用词不太对……”·她兀自说得起劲儿,却没留意到白玉堂瞬间变得深沉的眼眸。
“说起来,听说寄萍姐姐在大学时,就是老师的小师妹呢·那得认识多少年了啊,寄萍姐姐真是痴心……我猜就是因为师母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一直没在一起的……”·“水寄萍在哪间病房”·“啊”·“我说,水寄萍在哪间病房”·白玉堂拧眉又重复了一遍,他语气非常平淡,虽然不是生气的样子,但也绝对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为何他不为自己的好朋友即将收获真爱而感动高兴·赵琳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听白玉堂问得冷淡,条件反射就说了:“702。”
白玉堂不再搭理她,抱着叮当径自开了电梯,很快就消失在赵琳的眼前·后者完全不明白他发的什么疯,招呼都不打一个,很不爽地吐槽了一句:“真是高冷的太太,哼哼。”
吐槽完了,想起邵剑波还在等她一起讨论病例,赵琳又笑得眉眼弯弯,溜溜达达地走了·自家男神也略高冷,对付这种高冷的太太,就要先晾着他··赵傲娇如是想,心里急着,脚步却缓。
702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白玉堂冲叮当微微一笑,然后小声地说道:“我们给你爸爸一个惊喜,叮当不要出声音,咱们跟你爸爸玩个猜一猜的游戏。”
叮当眼睛一亮,乖乖地答应:“叮当不说话·”小女孩儿说完还很可爱地抬起手,悄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模样十分天真··七五·白玉堂忍不住一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这才仔细听着病房里的人说话。
白大艺术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其实有点任性··……·“师兄,我们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吧·”那女声明显是水寄萍的声音,连称呼都变了。
她说话一直都是如此,和声细气,不急不缓,很是动人·此刻她慢慢向展昭诉说着这些年的心事,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柔,也分明有情笃志坚的意味,“当年还在学校的时候,那次护理系跟临床医学系联谊之后,我就很喜欢你。
之后大家一直是朋友,工作后也都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都明白的,对不对”·白玉堂抱着叮当在门外默默地听,这才知道原来水寄萍和展昭是这么结缘的。
他心中忽然有些微妙的感受,很想立即听到展昭的答案··早就提醒过这只猫,水寄萍是他的一朵桃花,没成想竟开在了这么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自白玉堂表白心意之后,这么多天过去了,展昭也没有给过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至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诧或者反感的态度——白玉堂清楚,他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对于他的心意,展昭应该是有所感受的。
这层暧昧的窗户纸捅破之后,白玉堂索性不再避讳和隐藏什么,眉梢眼角的温柔一览无余·展昭不正面回应,他也不曾逼迫,依旧如从前那样,经常邀请展昭去他家看照片,或者单纯只是聚一次。
只是现在两人之间的相处又多了一个项目:他坚持为他学烹饪,每日一汤,从不间断··白玉堂想,展昭那么聪明的人,连自己家的证件各自摆在哪一层都能记得清楚,不会不记得那时候他的玩笑话。
“说起来男人如果要学习烹饪这种事情,大概就是有了爱人的时候吧·”·那时候白玉堂没有什么爱人,但是现在他有了··展昭应该懂··想到这里,他不由凑得更近,近到能将展昭的话听个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寄萍,我结过婚的,我和月华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而且我还有叮当·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不值得·”·“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呢,师兄。”
水寄萍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很开朗甚至是带了一点难得的俏皮感觉,“月华不是你能拒绝我的理由,这个话你也就是对闵师姐那种不了解你们的人说说罢了……别忘了,我大学就认识你了,你一直把月华当妹妹,我很清楚。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娶月华,但我能想到,这件婚事一定有隐衷·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多问,我心里清楚就够了·”·“至于叮当,这个就不能成为理由了。
叮当既然是你的女儿,日后无论你与谁在一起,都会带着她,能成为展太太的人,自然也会将叮当视如己出的·”·“我可以做到,你知道我的人品,而且叮当也不讨厌我。”
“师兄,你是个聪明人,也自然比我更加通透,我能想明白的事情,你不可能想不明白——在感情里,什么都是借口·爱情,只有爱或者不爱、敢爱或者不敢爱。”
水寄萍的声音慢慢消失在空气里,说出这些话似乎令她的勇气有了实质般的形体,也令展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么些年,水寄萍总是在等,总是想等到一个完美的时机,想等一切都准备就绪,想等展昭放下过去那些她不太懂的心结,想等水到渠成、情意不言自明再来说明一切,她总觉得这样才是最稳当和理智的。
只是感情,从来无法以理智忖度和预计·痛快说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笑她竟蹉跎这么些年··“爱情,只有爱或者不爱、敢爱或者不敢爱。”
门里门外,展昭和白玉堂静静地听着这句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都沉默了··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9· ·水寄萍的声音在病房里柔柔回荡,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听不清也抓不住。
展昭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因为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一些毫无意义与毫无逻辑的念头··他其实一直都没有什么感情经验,真正能称得上“类似爱情”的经历,也只有过去。
……·在那个似真似幻的故事里,蓝衫人平生第一次遭遇的心动,居然就如此惊世骇俗,令他不知所措——他甚至很懵懂,那种夹杂着喜悦、渴望亲近、羡慕佩服、偶尔近乎迷恋的复杂心情,能否称之为“爱”。
没有人教过他··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这种感情已经很深刻·深刻到了自己无法忘怀和舍弃的程度——这世上总有一种人,当意识到自己在爱的时候,已成深爱。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他克制了自己这种心情,隐藏起这种暧昧的甜蜜·蓝衫人隐约预感到,这种情愫一旦爆发,带来的伤害和变化可能是两个人都无法承担的··那样恣肆耀眼的少年侠客,那样如风不羁的自由自在……·他无法想象。
……·故事里的一切都很美好自然,如同世间的任何一种传说·蓝衫人依旧一身正气,奔波于天地之间,努力守护一个清平盛世·故事里的白衣侠客也一如既往地自由不羁,没有人能束缚他,但偶尔他自己会愿意停下脚步,星夜相伴,只为一个诺言。
“蠢猫,你既要做为国为民的持剑人,五爷便受累些罢——这一生我都要看着你,看你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住·即便是五爷不能时时在你身旁,你这蠢猫也休想溜出五爷的眼皮底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知道。”
那个白衣人神态慵懒,然而眼神明亮,如同长夜的星光被放入眸子里··蓝衫人微微一笑:“好啊,我一生等你来看,你看我会什么时候坚持不住呢。”
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第一次刀剑相交,他们在开封府的后院里悄悄留出一方天地,打得痛快酣畅,却心照不宣地没有惊动府衙中的任何人·春风沉醉的夜晚,榴花开得正好,殷红如官衣,摇摇曳曳拂过少年侠客的衣袂,见证了这个诺言。
·然而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在众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依然是这些明媚艳烈的榴花,寂寞地开在府衙里,同样见证了那个白衣侠客失约的清冷岁月··这一生我都要看着你。
我一生等你来看··那夜话言犹在耳,转头相见,却已是寂寞的灵堂··夤夜,众人皆伤悲倦极,不忍留在此地·蓝衫人静静地上前,也未拈香祭拜,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牌位前供奉的那两把剑——一长一短,长的是白衣人成名的佩剑,短的却是某日他从蓝衫人这里顺手借走的匕首。
想当初,他借这把匕首的缘由也十分孩子气··白衣人那日只是兴起,心血来潮,便从府衙木匠那里要走块木头,想练练手,刻个小玩意儿打发时间·见蓝衫人搁在柜子上的匕首精巧锋利,顺手也捞走了。
“猫,你这匕首不错,借五爷使使·”·“江湖风波都歇了么五爷几时要改行做木匠”·“嘿,木匠怎么不好巧手天工,天资愚鲁之人学都学不好,五爷天资过人,偶尔做做木匠又何妨——猫儿莫小气,我知这匕首乃是你师门所赠,借五爷使使也无妨,断不至于弄坏了便是。”
“天资过人……原来你不但要改行做木匠,还要改名叫王婆了……”·“蠢猫别吵,五爷刻个小猫儿与你作伴,省得你养伤无聊,还来编排五爷,等着”·白衣人果真不再言语,拿着木头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来。
他坐蓝衫人的床边,一双手莹白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恁地赏心悦目·蓝衫人看得津津有味——养伤无聊,无事可做,能看看这“天资过人”的侠客做做木匠活儿也算打发时光的好景。
原以为这位最是急性子,受不得琐碎小事的折磨,哪成想他居然坐得住,侧脸沉静,望过去竟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温和与耐心··蓝衫人静静地靠在床头,眉眼含笑。
后来大人有事相请,想是蓝衫人养伤,需拜托此人相助一二·那白衣人便将猫儿模样已初露形态的木头和那把匕首一并拿走了··再后来白衣人果真如约送来了一只木刻的猫儿,栩栩如生,憨态可掬,被蓝衫人小心收起,十分珍惜,闲时方舍得拿出把玩一回。
白衣人却糊涂地忘了归还匕首,蓝衫人也一直未曾向他索要··此刻春风穿堂而过,白幡在烛火里翻翻转转,蓝衫人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把匕首的剑柄——小篆的“展”字被那人血迹沾染,仿佛如火,似要灼痛皮肤。
白玉堂,你食言了··我这一生还如此漫长,你却已离去,要怎生等你来看·蓝衫人眼角似有泪似有笑··那些故事终究变成了传说,故事里的人都渐渐消失在流年里,少年和少女的面容都褪色,没有人再和他讲白衣人的故事。
只剩下蓝衫人一个,人生长久,见证他曾经遇到过的少年侠客,是如何在故事的流传里,生生世世,变得不朽··直到他自己也变成一个传说和故事里的人··水寄萍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师兄,展昭……你是怎么想的”·展昭回过神,认认真真地看着水寄萍的眼睛,很慢又很坚定地摇头:“寄萍,我与你不同。
抱歉,我不是你爱情理想中的人·”即使旁观了那段隐秘的记忆,他仍然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叫做爱情,但展昭清楚,对水寄萍这样的欣赏和友好绝对不是因为私情。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混乱之中,这个女护士坚定勇敢的样子·敬业的医生遇到敬业的护士,之所以欣赏,大概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在··水寄萍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果然还是这样吗……”·当展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惊讶而喜悦地发现了女儿的踪影。
叮当被丁家兄弟带了三个月,又与白玉堂相处了一段日子,性格活泼了很多·小女孩儿本是坐在白玉堂的膝盖上,见爸爸回来了,便挣扎着下了地,高高兴兴地扑向了展昭的怀抱:“爸爸,我今天见到了很多老师哦,大家都很棒,还夸了叮当,真高兴。”
展昭蹲下身将女儿抱起,含笑听着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今天去培训中心的经历,不时回应几句··白玉堂半支着脑袋,微笑着注视着这对父女,表情虽然还是有些懒洋洋的,眼神却很宁静满足,仿佛一把收入鞘的宝剑,或者是属于谁的麦田。
展昭抱着女儿培养感情,也只能抽空与白玉堂打个招呼,没来得及问白玉堂为何带着叮当出现在他的办公室——这对组合确实有点怪异之处·他正准备挑个女儿开心笑的空隙时间开口询问,便听到叮当脆生生笑道:“爸爸,你猜一猜,刚才我和白叔叔去哪里啦”·“不是去培训中心了吗”展昭笑着望了一眼白玉堂,又捏了捏女儿秀挺的小鼻子,“难道你们还去了别的地方”·叮当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眨眼道:“没有哦,叮当说得就是刚才,爸爸再猜一次嘛。”
展昭情不自禁地多看了白玉堂一眼,见对方笑得有几分兴味,不由好奇道:“爸爸猜不到,叮当要不要告诉爸爸,你和白叔叔刚才去了哪里”·叮当笑眯眯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开心道:“爸爸居然没有猜到,白叔叔我们赢啦——刚刚我跟白叔叔一起去看萍姨啦,我们还看到爸爸在房间里和萍姨讲话哦”·初次见面就被白玉堂封为“二十四孝”的奶爸展昭,此刻含笑摸着女儿的头发,表情温和宠溺,然而心底却是闪过的念头却是——·他听到了多少为什么不出声·这一点都不符合白玉堂做人做事的原则和风格,展昭知道白玉堂不是一个喜欢藏着掖着的男人。
七五·他忍不住再度望向白玉堂··对方则一脸坦然地接受了展昭不断逡巡游移的、仿佛还带了点审视的目光,随即放下一直捏在手中把玩的签字笔,灿然一笑:“你的事情我都知道,该听的我都听到了,不该听的我也听到了。”
叮当懵懵懂懂地笑着,天真明媚,丝毫没有受到这暗涌的影响··展昭突然有点儿恼火,并非因为白玉堂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听到了他与水寄萍的谈话,而是为了白玉堂这种轻松笃定的态度。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坚定不怀疑呢·就这么确定这是爱情,而不是什么别的好感·这种不服气的、又像是自己输了的微妙心理令展昭不自觉冷淡了脸色,他抱着叮当说道:“大艺术家未免过于自信了吧——怎么是你带着叮当去培训中心谢老师呢”·白玉堂有点儿意外展昭这样的冷淡,还以为他是为了水寄萍和叮当的事情在发作,便耐心解释道:“嫂子带的班临时出了点事儿,她班上的几个小孩儿都腹泻,看起来像是中毒,幼儿园那边比较着急,正好今天我在附近摄影,所以她找了我。”
一听到这件事,展昭倒是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乱念头,凝神问道:“都是什么症状很多小孩儿都这样么”他问完白玉堂,又赶紧看了一眼女儿,“叮当,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叮当摇摇头:“没有呀。”
白玉堂见状神态便温柔了几分:“不用太担心,也可能是意外,我离开的时候还没出结果·七八个孩子吧,腹泻,低烧,有些还会吐,园长和嫂子他们担心是食物中毒,所以才非常紧张。
说起来,那些孩子应该已经送到你们医院了·”·听女儿没事,展昭先放下心,再仔细听白玉堂说的症状,轻轻摇头道:“七八个孩子,这就不太可能是意外了……”·叮当上的幼儿园可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出现疑似食物中毒这种事情,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白玉堂也点头道:“我离开的时候,幼儿园已经在给孩子做治疗和调查了,多半里面是有什么隐情,暂时还不知道呢·”·私立幼儿园收费极高,但相对来说,管理也很严格,毕竟名声在外。
若真的出事,那就不是小事了··二人正在这里猜测着,办公室的们突然被推开,赵琳莽莽撞撞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展昭说道:“老师,快……快跟我过去看看,急诊室那边吵起来了”·赵琳性急,也没将事情说清楚,只说是急诊室那边吵起来。
展昭和白玉堂便误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故,家属在那边纠缠,或者是医闹·展昭做医生久了,这些事情也算司空见惯,并不惊慌,也不意外,只当赵琳年轻,没见过大场面才慌了手脚,马上安抚道:“别着急,你先过去劝着,我这就过来。”
说完他将叮当放下,交给白玉堂照顾:“麻烦帮我看着一下叮当,别让她去那边玩儿·”·白玉堂知道展昭的心思是不想让女儿见到世态丑陋粗鲁的一面,又觉得医院里的事情再怎么混乱展昭都能处理好——就像是前几次的事情一样。
他便笑了笑,有了这份信任,也就放心让他前去,点头承诺道:“放心,我就带着叮当在办公室等你回来·”·他这样理所当然的信任目光令展昭一愣,很快又回过神,匆匆忙忙地赶往急诊室。
到了急诊室展昭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不是说“医闹或者纠纷”这个事件性质错了,而是他们低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急诊室门前的走廊里已经围着好几个年轻的女护士,当中是一对中年夫妇。
那女人正在大声地吵嚷,不时挥舞着手中的雨伞,而她身旁的男人也是一脸的怒色·两人像是夫妻,表情都很焦急愤怒,还有一股子莫名的骄横戾气,不像是普通人。
展昭见那几个女护士不停地在解释什么,神色渐渐变得无奈又气愤,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展昭听不清双方在争执什么··“小琳,这是怎么回事”·“老师你不知道,刚刚叮当她那个幼儿园送来一批孩子,说是食物中毒,校医院的人处理不来,这才送来医院。
因为耽误了一会儿,情况不太好,需要急救·那两个人是其中一个孩子的爹妈,听说是市委里什么人的亲戚,可跋扈了,非要先抢救他们家孩子·简直胡闹,他们家孩子是症状最轻的一个了,根本不用急这就跟护士吵起来了,雷医生嫌他们烦,让护士们打发呢,别堵在急救室门口耽误事儿。”
“那孩子不能放到另外的急诊室急救吗”·“这不是今天情况多嘛,急诊室不够用,得先紧着情况严重的小孩儿,他们家那个孩子雷医生查过了,没什么大事儿,先缓缓,让护士处理一下就行。”
这样的事儿在这家医院也是常有的,展昭所供职的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疗机构,每天人来人往那么多病人·有时候情况多,手术室排不及,也会按照病人的症状轻重,来决定手术的先后。
今天却是不同,只因为这孩子的父母太过骄横,根本不听医生的劝告,非要仗着自己的身份背景,要求医生舍掉别的孩子,先救治他们家儿子··据说这是家族里的独苗。
赵琳冷眼旁观,冷笑着说:“好像就他们家孩子命金贵似的,敢情别人家孩子的命都是草芥呢·雷医生先急救的那个孩子,情况可比这个严重多了,耽误了可是要出人命的”·这种情况换做平时,应该是水寄萍这个护士长来调节,不过她养伤多日,这些事情也就交给了其他护士去做。
师生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护士惊急交加,大声喊道:“你们快住手怎么能在医院里随便打人呢”·这一声惊醒了还在听事情始末的展昭,他冲那边一望,顿时神色一怒:那对夫妇吵嚷了半天,见护士没有动作,竟然开始打人了男人对护士们推推搡搡,那女人更狠,直接拿着雨伞的长伞兵猛力击打其中一个中年护士。
赵琳也闻声看去,一眼就看清了那个被雨伞击打的女护士,当场愤怒地爆了粗口:“我操珠儿姐姐她刚怀孕啊这个母畜生”·展昭心中更急,见路珠儿已经受了几下重重的击打,满脸焦急地捂住腹部,立即大步冲过去。
只是一堆人推推搡搡,反而阻拦了他的速度··那些护士大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哪里敌得过那个男人的推搡,都乱作一团··她们明明也是想要保护被打的路珠儿,最后却反而误了展昭去帮路珠儿的脚步,现场顿时混乱得不成样子。
当展昭冲进混乱的中心时,路珠儿已经在捂住肚子痛苦地呻吟起来·展昭猜到她情况不好,直接展臂将人护在怀中,一边替她承受了那个疯子般的女人的击打,一边猛力推开那个助纣为虐的男人。
那女人立即泼妇般大叫道:“医生打人了你们医院的医生居然敢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投诉,我要曝光你们”·她一边说,一边更加愤怒地那伞柄打人。
那伞柄伞骨坚硬锐利,再加上那女人力气颇大,又满怀愤怒,力量完全不小,打在身上也是痛不可当·展昭见路珠儿眼中都是泪水,捂着肚子,双眼里满是哀求——她和丈夫结婚多年,身体一直不好,几次怀孕都不慎滑胎了,这是路珠儿最后一次能生下孩子的机会了……·同事多年,这些情况展昭都很清楚。
眼见路珠儿支撑不住快要跪倒,展昭怒声喝道:“去曝光啊我倒是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正义她刚怀孕了你知道吗”·路珠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出来:“展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啊……肚子好痛……”·谁能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灾祸,当真是人心不古。
展昭激愤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力推开那对疯子一样的夫妇,对着混乱的护士门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李医生”·终于有机灵的女护士一溜烟跑开,急急忙忙去找妇产科的李敏了。
这几分钟的功夫,赵琳也从闵秀秀那边拉来了邵剑波·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对夫妇嘴里一通脏话,手上还不停,左推右搡,那男人甚至都抡起了拳头冲向展昭,而后者苦于要保护怀中的女护士,又顾及着对方是病人家属,难以利落反击。
邵剑波却挽起袖子,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前,对着那男人就是一拳揍过去··赵琳则毫不客气地拽着那女人的胳膊,露出了女汉子的本色,粗鲁地将那个疯女人一把拉开。
展昭护着路珠儿,小心翼翼地将她带离风暴圈子,免受二次伤害··师生二人配合默契··最后当赵祯带着几个科室的主任匆匆赶到现场时,众人简直是难以言喻的气愤和无奈。
展昭的办公室里··叮当无聊地摆弄着爸爸办公桌上的摆饰,奶声奶气地问道:“白叔叔,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他什么时候才能陪我们去吃必胜客呢”·白玉堂的右眼没来由狠狠一跳:“别着急,很快的,你爸爸很能干的,一会儿就能处理好了。
叮当听话,白叔叔再陪你玩个游戏·”·他心不在焉地哄着怀里的小女孩儿,耳朵里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心中有些担心··……展昭怎么还不回来·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0· ·公孙策捏着手里的签字笔,有些无奈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展昭啊,这件事情影响比较恶劣。
那对夫妇还在吵嚷,一直拿着我们医院的医生打人这个话柄不放·虽然他们也有错,但医院还是要顾及名声……”他越说越无奈,最后重重地叹一声,“这世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展昭沉默半晌,才问道:“医院领导的意思是……”·公孙策一挥手,烦躁道:“息事宁人,幸好路珠儿的孩子保住了,多亏了李敏这丫头专业素质够硬。
赵院长的意思是,给你放几天假,先休息一礼拜·过几天再回来上班,他让人公关一下,争取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市委那边的人也是不讲理的·”他一捶办公桌,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歉疚,“抱歉啊,展昭,这样的处理结果真心不能令人信服,我和院长他们还是会一直据理力争的,你放心。”
他和展昭不但是上下级的关系,更有师生之谊,当年展昭在这家医院实习时,就是公孙策带的他,两人私交一向很深·出现这样的情况,公孙策也是愤怒又于心不忍,奈何跟市委的人一对抗,难免人微言轻罢了。
不过他公孙策可不是那么喜欢被动受委屈的人··公孙策微微冷笑道:“那女人不是说要曝光啊,成啊,我大学时有几个交好的同学朋友这会儿在媒体界可也是名声斐然的人物呢,我巴不得他们去曝光呢。”
展昭原本心中还有些郁结和不平,听公孙策这样说,倒是忍不住笑起来:“公孙主任……不,公孙老师是不是又回想起了当年愤青的热血岁月了”·他实习那会儿可没少听说过自己老师的“荣耀往事”。
公孙策当年在大学时,和一个叫做包拯的新闻学子交好,两人本是竹马竹马,志趣相似·后来联合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创办了一个刊物,为了明志,取名就叫做《睁眼》,专门拿来针砭时事的。
这份刊物发行量虽然不大,但在高校和媒体圈内还算小有名气·大学毕业后,包拯他们几人更是凭借这份智慧和胆量纷纷进入了南方媒体圈··至今十数年过去,那几个人在国内媒体圈也算是意见领袖般的存在。
公孙策冷哼一声:“我那些朋友最看不得这种脑残行为了,包拯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理的·我晚上就去他家找他,放心,你先回去休息几天,正好这阵子你也累得不行,权当是先休了年假吧。”
听老师这话音,展昭心里便有了数,也只能暂时接受医院的安排:“谢谢老师·”·七五·展昭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浓黑,他开了门,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靠在门边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有一种从骨子里泛起的疲惫——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也并非只是今时今日的感受,而是多年来的工作所累积起来的。
只是今日一朝爆发而已··他靠在门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刚走一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有人·叮当今晚不在家,展昭的工作日女儿一直都是寄养在岳父岳母家的。
都这么晚了,谁会在他家里,还不开灯,难道是遭了贼·展昭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屏息凝神朝客厅走去,才走了没几步,客厅茶几附近的台灯发出“啪”的一声细微动静,然后灯亮了。
“是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想进来,当然有办法啊·”·悠闲地坐在地板上的白玉堂懒洋洋一笑,冲展昭眨眨眼,招手道:“猫,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快点。”
展昭站在原地不动,没好气地回一句:“能换个称呼吗谁给你的权力在我的地盘上,坐着我的地板,还随随便便给我取外号”他今天心情不太美好,对方又不是一般的朋友,干脆就懒得保持惯常的温和皮相。
反正各自本质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假客套··白玉堂似乎觉得这样反常的展昭很是有趣,一脸兴味地看着他·见他实在是不爽,便努力将表情和声音都调整得柔和可亲一点,尽量表现出自己的真诚——虽然那表情里还是戏谑玩笑的成分多一点,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好好好,展医生,过来呀。”
展昭已经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晚饭,暗忖跟白玉堂计较可以,跟自己肚子计较就不太划算了,于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抓起筷子就吃··这人看着精致又没烟火气,做菜倒是十分有天分。
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手艺见长了··白玉堂忍不住勾唇一笑,眼底生光··两个人不再说话,等着展昭慢条斯理地吃完这顿迟到的晚餐·一顿饭的功夫足以令展昭慢慢平复自己略乱的情绪,等到吃完,他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白玉堂见他放下碗筷子,刚准备起身收拾一下,就看到展昭伸手一拦··“你先坐会儿吧,放着我来·”·白玉堂轻轻一笑,知道他是为了刚才那种太过孩子气的斗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想要挽回点面子,乐得顺势偷个懒:“不着急,扔厨房里吧,等明天有空再收拾,我真有话跟你说。”
“嗯·”·展昭起身端着盘子筷子碗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白玉堂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那只爱干净的劳碌猫,又是做医生的人,肯定是见不惯脏盘子留过夜的。
白玉堂暗笑:“白心疼了,根本不听劝的人啊……”·洗个盘子碗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展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泡了两杯茶·先递了一杯给白玉堂,勉强算是待客,这才坐下来,问道:“你还没交代,怎么进的我家门”·白玉堂默默地盯着茶杯的雪沫乳花,假装没听见。
他当然不能告诉展昭,这钥匙是当初谢竹音让他去展家拿叮当的户口本时,他自己拿着展昭给的钥匙另外配的··反正早晚要“登堂入室”的嘛……·展昭见问不出来,只翻了个白眼,倒是没真心去计较——他知道白玉堂没有恶意,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如果不是今晚真的有事找他,应该不会轻易不打招呼就进他家门。
“那换个问题,你突然跑我家来,有事找我”·“就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清楚·”白玉堂见成功地混过去了,偷偷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马上接话道:“就是关于那天的事儿。”
看展昭还是一脸疑问的样子,白玉堂忍不住轻轻叹气道:“展昭,这都半个月了,你考虑了这么久,总该给我个答复吧·”连水寄萍这朵桃花都开过又谢了,偏偏这只猫还晾着自己,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认认真真地望进展昭的眼睛里:“接受或者不接受,你总要给我个回应·”·展昭避开他的视线,低眉盯着茶杯:“白玉堂,我要是不接受呢”·白玉堂奇道:“我这么好的男人,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你为什么不接受展昭,你不是那么没眼光的男人吧看你也是聪明人的长相啊。”
明明是很让人无语的话,可他说得却一本正经,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真也不是,不当真也不是··展昭简直是被白玉堂给气笑了,这个男人方才还是满脸认真地在讲正经事呢,一句话的功夫又变得混不吝了。
“白玉堂,你是猴子派来的逗逼吗”·年轻的摄影师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展昭,你见过哪只猴子派来的逗逼能长成我这般英俊睿智的面容”·展昭刚想开口再损他两句,可当抬眼见了白玉堂努力装傻的英俊面容时,忽然灵光乍现,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白玉堂你……”·“大医生聪明的脑子终于转过来啦”白玉堂含笑看着他,凤目流光,神情里终于不再掩饰那种温柔和郑重,“医院只是让你休几天假而已,何必搞得自己心情那么沉重郁闷放假诶,开心点不好吗”·医院领导的决定一出来,白玉堂就从闵秀秀那里得到了答案。
他就猜到这只猫心事重,今晚又是一个人在家,指不定就会胡思乱想·这种事想着想着就会钻牛角尖了,弄得自己不开心,又是何必··平白叫小人得意了去,不值当。
展昭怔怔地看着白玉堂··那一点想通,所有的事情自然都可以被洞悉·白玉堂深夜跑来他家,给他准备饭菜,说那些话逗他发怒,岔开话题转移他的心思,插科打诨、卖乖讨巧……这些举动,难道都只是因为担心他从医院回来情绪不好吗·一时间展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白玉堂,你不用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这么哄着。
我自己的情绪,我自己能够调节过来·”·这种被人完全看穿的感觉……·白玉堂眨眨眼:“谁在哄你我只是无聊睡不着而已,所以半夜跑来找你谈谈人生啊。
不行吗正好你现在有空,我们难道不是应该把上次的话题继续下去”·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这个话题上面……·展昭终于认输,承认自己玩不过白玉堂的小心眼儿,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成,谈人生嘛来啊,你要谈什么”·白玉堂对展昭这样的爽朗大方毫不意外,从开始熟悉起来之后,他就知道展昭不是个扭捏的人,相反的,展昭虽然心思细腻但为人非常痛快。
前提是,在他对一切情况都非常有把握的时候··白玉堂不动声色地往展昭身边靠了靠,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就继续吧,你看了我的影集,有何感受”·展昭顶着强大的心理压力,故作镇定地回答:“挺好的,作为入镜者,我表示很满意。”
白玉堂越靠越近,渐渐快要抵住他的额头,无比暧昧地轻笑出声:“作为摄影师,表示荣幸……那么,展昭,既然你很满意,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酬劳和回报呢”·这样近的距离让展昭感觉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他又要输了,毫无疑问。
展昭有些狼狈地转过了头,躲避开白玉堂这种暧昧的“索取”,目光开始游移:“你自己以前不是说,艺术是无价的,不需要用俗气的东西来衡量吗既然是无价的,要拿什么来给你酬劳和回报”·白玉堂完全不想适可而止,这次选择步步紧逼,他伸出手掌,用力地覆在了展昭的手背上,低柔而坚定地说道:“那你就拿同样无价的东西来跟我交换吧。”
“什么”·“艺术是无价的,真心也是·”·以我心,换你心··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1· ·路珠儿躺在病床上,有些高兴地望着展昭:“展医生,你怎么也过来了难得休假,居然没去陪你家叮当公主啊。”
她已经卧床休养了一段时间,孩子保住了,自然心情稳定,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会大大地影响了腹中胎儿,因此总维持着开朗的笑容··展昭把手里的果篮交给路珠儿的丈夫,这才笑道:“公主还是要陪的,也不差这一会儿时间。
听说你最近气色不错,怎么样”·路珠儿温柔地抚摸着肚子,欣然道:“挺好,只要孩子健康,我就好了·”说完她想到展昭的事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现在这世道,真是做不得好人……虽然说你休假也算是件好事儿,能歇会儿,但这个事总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至今这件事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只不过她的医药费都是医院自己承担的而已·那对夫妇到底该负什么责任,也没个说道处··路珠儿的丈夫拎着水壶正要出去接水给展昭泡茶,都已经走到了门前,听见妻子这话,便回头忿然道:“这两个畜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路珠儿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没说完,就见丈夫已经拎着水壶出去了——显然是不想听她说这种话··“诶,展医生你别见笑,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特别正直,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不像我……”路珠儿自嘲般一笑,“我总还是希望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孩子没事儿就成。”
展昭点头安慰道:“你丈夫也是心疼你和孩子,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路珠儿脸上泛起幸福的光辉,低头一笑:“是啊,他就是会心疼人。
以前就总说,家里条件也不错,不需要我挣这点工资·做护士又苦又累,还经常受气,不如回家当全职太太的好,嫌闷可以学点兴趣爱好,好过这样受累·”·展昭有些好奇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听你丈夫的话”他对路珠儿还算了解,家境不错,娘家就是小富之家,丈夫是个投资管理人,每年收入不菲。
真正算起来,也是个小小的白富美,会选择护士这个职业,真的很让人跌破眼镜··路珠儿抿唇道:“我喜欢做护士呀,特别喜欢,小时候就可喜欢听南丁格尔的故事。
展医生你可能不知道,我读书的时候,曾经生了一场大病,治病休养花了五年的时间·我在医院里真是住惯了,当年那些照顾我、鼓励我的护士姐姐,我一辈子都记得。”
尤其是一个叫苏虹的女护士,更是与她结下了姐妹之情,多年后还成了同行,可谓缘分··展昭笑了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坚定地要做护士。”
他忽然想到那个多年来念念不忘的故事,故事里的蓝衫人和白衣人性情志趣完全不同,也许这就是那个蓝衫人始终没有表露心意的缘故·“珠儿,你和你丈夫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吧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做护士,他不喜欢你做护士,这种态度完全相反,你们为什么还能达成一致”·路珠儿笑道:“没有关系啊,只要相爱就可以了。”
展昭有些愣住:“只要相爱就可以吗如果兴趣、性情、志向都不相同呢比如说你们一个喜欢做护士,一个反对做护士……比如,一个在活在体制里,一个活在体制外一个自由,一个不自由呢相爱就可以吗”·这样可以敢去尝试相爱吗·路珠儿偏着头温柔地笑道:“为什么不可以呢相爱的人,只要两颗心都是一样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可以协调和适当妥协的啊。
既然是相爱,总要有所让步,不可能还与从前一样,完全自我的·妥协一些东西,但妥协并不是没原则的、没用处的,失去的同时,你也得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东西。
人生不就是因为这些失去和得到,而变得充满趣味吗”·七五·是这样的吗……·当展昭回到家的时候,白玉堂正带着叮当在家里打游戏——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地板上,盯着笔记本的屏幕玩得津津有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堂可以把自己家当他家了……·“回来啦”·“爸爸”·叮当开心地放弃了游戏,赤着脚冲向玄关,高高兴兴地抱住了爸爸的大腿:“爸爸,你陪我玩好不好”·展昭瞅了一眼斜眼看他们父女俩的白玉堂,弯下腰抱起叮当,笑道:“怎么白叔叔陪你玩不好吗刚刚不是很开心”·叮当摇摇头道:“没有呀,白叔叔也很好,可是叮当想要爸爸陪。”
展昭顿时心中一软,点头道:“好,爸爸这几天哪儿也不去,就陪你玩·”说完两父女一起坐到了地板上,展昭顺便很不客气地把白玉堂挤到了一边,一看屏幕,还真是有些佩服白玉堂——是个幼儿游戏,简单到死,玩家只要不断闯关向前,一路不断捡些可爱的宝贝就是了。
也亏得这人脾气好,居然能耐住性子陪··白玉堂得意地冲展昭一挑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要太爱我,白爷可都是为了你·”·展昭心中本有些动容,一见白玉堂这副德行,顿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专心带着女儿去游戏里闯关了。
父女俩直玩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叮当有睡下午觉的习惯,支撑不住,昏昏欲睡·展昭便抱住她慢慢哄,讲了个童话故事逗她,直到女儿完全睡着··把叮当安顿好之后,展昭觉得有些渴,便从冰箱里挑了个苹果,一边啃一边朝厨房走——白玉堂在里头忙活了半天。
“大艺术家,你在我家厨房干什么”·白玉堂挥舞着锅铲,戏谑一笑:“大艺术家能干什么自然是研究艺术了,我最近新学的小吃,正宗的凉面,帮你做一点放到冰箱里,正好最近天热,消暑。”
展昭靠在厨房门口,听了这话一口苹果噎在嘴巴里,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白玉堂,你真没必要这样,厨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当然清楚对方为何会突然热衷厨艺,但越是清楚,就越是觉得有种隐约的不安和愧疚。
这本不是他白玉堂应该做的事情··白玉堂先是愣了一下,又突然地笑了·他走到展昭的面前,撑着厨房拉门的门壁,微微低头,眉眼漆黑明亮:“展昭,我说烹饪是一门艺术,就是真的当它是一种艺术。
既然是艺术,也就不存在什么贵贱之分·厨房为什么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他扬眉一笑,表情是说不出来的骄傲,“我是个大艺术家,我所在的地方,就是艺术将要诞生的地方。
你不必想太多,这件事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明明是系着围裙、一身居家装扮的人,看着分明还有几分稚气和烟火气,但是,那种骄傲和自信的光芒,真是有点耀眼啊……·三厘米的差距让展昭忍不住微微仰脸望向白玉堂。
“展昭,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和我在一起,是很难决定的事情吗”因为怕吵醒屋子里的叮当,白玉堂的声音刻意低柔下去,听起来有一种缱绻和呢喃的感觉。
他是真的疑惑,不明白展昭在纠结什么·不爱吗·很明显不是,若是不爱,展昭不会对他降低防备和任由他入侵心里到了这种地步。
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连水寄萍都可以看出来,展昭心中对什么事情有心结,所以对感情之事非常冷淡和不在意,白玉堂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原以为是因为丁月华的事情,可事实证明不是。
即使有了叮当,丁月华在展昭的感情生涯中,甚至都算不得一种经历··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白玉堂不是不能等,只是他和水寄萍个性完全不同。
水寄萍的温柔是一直守候和等待,从不追问,从不逼迫·但白玉堂不是那种被动的人,他也不会选择逼迫展昭,但他会追寻,会坦言疑问··白玉堂自来就是这样坦坦荡荡的人,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是不能共同承担的呢所以他要问,但展昭说还是不说,却不会影响他的感情和付出。
苹果在空气里渐渐氧化掉,原本白皙的果肉出现了淡淡的浅黄痕迹··展昭终于迎着白玉堂的双眼,低声问道:“我最开始对你亲近,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不,也是因为你这个人……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我好奇,所以我亲近你。
后来时间久了,关系越来越好,我就开始疑惑了·直到你给我看了那本影集,我就完全糊涂了,白玉堂,你不明白这种感受……”·白玉堂心中有些意外,他很想问一句“什么故事”,但又清楚展昭的话没有说完,所以并不打断,只是耐心地听他讲下去。
展昭的神色越来越茫然,似乎陷入了一种难解的困惑之中·他仿佛完全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没有感知到白玉堂就在身边:“你问我在犹豫什么,我当然会犹豫……毕竟是基于那样的开始,即使后来我觉得自己已经跳脱出了往事的影子,已经知道故事只是故事,你只是你,我还是会迟疑……”·说到底,展昭是在害怕。
害怕做错了决定,既误了自己,也误了白玉堂··他是个太看重责任的人,这几乎是骨子里的束缚,任何他无法承担责任的决定,展昭都会感到犹豫和迟疑··……·白玉堂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抓住了那个关键词,终于找到了机会问出口:“什么故事是和我有关的故事吗”他想起当时在临余古道,展昭那种充满故事的眼神,和他当时所说的话,心中隐约有所领悟和猜测。
……·展昭却只是认认真真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和这个人··很久之前,他觉得自己与白玉堂是相识的、熟悉的·重逢之后,他一直都以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去判断这个人。
后来他发现自己不对,这个人与“白玉堂”并不完全重合,一脉相承却有有所区别·再后来……他跳脱出遥远往事的影子、印象,也跳脱出那种听书人、旁观者的心情,正视眼前这个青年:这是他认识的白玉堂,这是他的朋友,白玉堂。
如果真的能够分辨得清楚那就好了,彼此之间一切好感和默契都可以用吸引来解释·可症结在于:他总受到那些模糊往事的影响,他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所以展昭始终不敢做决定。
所谓当局者迷,不外乎如此··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有点背离了我写文的初衷,构思又偏了,略心塞【【·古风和现代一起更我有点分裂,更完明月再填南山吧,反正也都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Chapter 22· ··那个故事在成年之后,断断续续出现在展昭的脑海和梦境中,因为没有切身的体会,所以他并不觉得如何刻骨,出现再多的、再详细的画面,也一直是当做黑白默片或者画卷来观看罢了——显然,展昭也并没有将自己完全代入蓝衫人的角色之中。
他只是偶尔会有些恍惚:也许那真的是自己某一世曾经有过的经历··但那又怎样·那毕竟不是他,至少不完全是他··这个故事伴随了展昭整个成长过程,差点导致他大学之后第二学位准备修了哲学——后来虽然没去学,展昭还是跑去了看了很多古今哲学专著。
他一度都在认真思考世间人的来路与去路,前生与现世是否有所关联灵魂是虚无的吗还是可以轮回的、不灭的是否能认定前世今生宛如一人哪怕记忆是串联的,可以把一千年前的某个个体和一千年后的某个个体看做是相同的个体吗还是两个有微妙联系的个体还是应该说,个体仅仅就是接收了一段不属于自我的记忆,并不代表就是两个个体的融合·这些问题当年曾经困扰了展昭很久,直到后来他上了大学,偶然间接触到佛法,才学会了一切随心、莫使自己陷入执念。
这些念头也才告一段落,总算是没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当展昭尝试着对白玉堂讲完了这个故事之后,他非常惊奇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诧异、不信、感觉荒唐等种种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你不觉得这种经历很离奇吗”·白玉堂低头轻轻松松地从展昭手上咬了一口已经氧化的苹果,嘎嘣嘎嘣几口咬碎咽下去,还认真建议道:“快吃掉啊,不然我帮你吃掉它,味道已经不新鲜了。”
展昭简直对白玉堂的不按常理出牌感到万分无语:这个人认真起来令他难以招架,但关键时刻总出奇招,破坏气氛··“喂,你倒是给点正常人的反应啊……”·白玉堂含笑欣赏着展昭有些恼羞成怒的表情,眉梢眼底略带温柔——但那种温柔中总还夹杂着几分戏谑和调侃。
他仔细回味了片刻那个故事的情节,又微笑道:“以我大艺术家的眼光来看,情节很精彩·不过故事的主角都有点儿呆,一个人是明了心意却没有什么胆量去勾搭,一个人是对人家事事上心、手脚比脑子诚实却后知后觉还不明白为什么,可惜故事不够圆满,遗憾大于欢喜。
两个呆子一样的成名侠客,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不敢言,可真是白活了那么些年·”·展昭愣愣地听着白玉堂这匪夷所思的评论,一时呆住了··白玉堂见他始终无视那个默默地在空气中氧化的可怜苹果,便大发慈悲,从展昭手中拿过苹果,开始咬起来了,顺手又还了一杯果汁给他。
大艺术家一边咬着氧化的苹果,一边溜溜达达地朝厨房走回去,准备继续进行自己的凉面艺术··展昭傻愣愣地看白玉堂走远,连苹果被抢走了又换了一杯果汁都没意识到。
他注视着白衣人清俊的背影,一瞬间心中竟有几分释然的感受··他能懂得白玉堂的意思:不过就是一个故事而已··原来……就只是这么简单吗·事实证明,媒体只是一把剑,是用来屠戮无辜者,还是用来斩杀作恶人,要看这把剑的主人——是修罗还是活佛,在人不在剑。
那天医院的事儿很快在网络上被炒热,那些自媒体是从哪儿获得的现场视频,不言而喻··外科主任办公室··公孙策将笔记本转了个边,把屏幕对着展昭,得意地笑:“怎样我老同学的本事还不错吧包拯那人性子最是耿直,我就知道这种事找他最有公道可讲,不似一般无良媒体,见风使舵,平白辱没了‘无冕之王’几个字。”
展昭低头去看··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条微薄的作者,那微薄头像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坚毅,线条锋锐,浓眉漆眼,不苟言笑,看得出来,是个耿直刚正的人。
一身正气,这世上还真是有这种人,看了他一双眼,便教人信任··展昭指着笔记本的屏幕一笑:“这文章和视频都是老师这位同学的手笔吗”·公孙策笑道:“视频是我从医院的监控录像里调出来的,文章我也帮他润色过呢。
包拯这个老滑头,现在都是个名记了,居然还会要我给他把关,还当时大学读书那会儿呢,噗,细节上的事儿总要找我把关·”·他回想起读书时的那些趣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表情甚至有点孩子气。
那时候包拯总说“你是学医的嘛,心思肯定比我细,帮我把把关啦,公孙”,那个家伙平时都是一本正经的,唯独与他共事时,却会露出那样狡黠轻松的一面。
纯真时代的纯粹情谊,多年来依旧如一··展昭目睹了公孙策眉眼间的神色变化,不由轻笑道:“老师和您这位记者同学,还是那么默契·这么多年的朋友和伙伴,真是令人羡慕。”
公孙策笑眯眯地道:“不用羡慕啊,你也有自己默契亲密的朋友嘛·那个叫做白玉堂的摄影师不是跟你关系很好很默契,之前还总是见他拿着相机偷偷拍你呢,哈哈。
对了,那个白玉堂,最近很少来医院找你啊”·七五·自从那次卢方住院后,公孙策也常见到白玉堂来找展昭,公事私事都有,后来又帮着展昭带过几次小叮当,也算熟人。
倒是这几天,都没看到白玉堂露面··展昭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他也不能没事儿天天往医院跑,毕竟不吉利·我听他说过,这几天有事情要忙,好像是一个什么摄影比赛,对他比较重要,他这次很上心。”
公孙策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肯定拿名次没问题的,白玉堂是个有天分的人·我家里也有人专门研究摄影,我虽然不太会,看得眼光还算有几分,相信他肯定有戏。”
他毕竟与白玉堂并无深交,提着两句也是因为展昭提起了这个话头,便很快又将话题绕回来来,“展昭,医院领导那边说,你假也休得差不多了,早点回来上班吧,医院缺人手。
你一个外科主刀,偷懒躲清闲是不行的·”·展昭的双眼里也流露出由衷的高兴来··说实在话,能回来上班虽是意料之中,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一阵轻松。
他是拿惯了手术刀的人,一时半刻都闲不下来的··展昭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对夫妇呢还有他们身后那靠山,市委的那个谁……”·公孙策也露出些纳闷又解气的表情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市委的一个什么书记,被人举报了,就是因为咱们医院这件事。
举报的人也挺厉害,估计有来头,还提交了一堆材料,举报那个什么书记贪污受贿,反正纪检的茶他喝定了,这次足够他喝一壶的了·那对夫妇在咱们医院动手打怀孕护士的事儿也被爆出来了嘛,直接被请去警察局喝茶了。”
展昭抿唇一笑:“这举报人还挺敏锐和及时的啊·”·公孙策嘿嘿地笑道:“民间自有能人在,那等小人能得意到几时,这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该他们的。
那举报人好样的,不透露姓名,也是个无名英雄·”·既然有背景有胆子检举这个人,自然是不怕报复的·不愿意透露姓名,大概是因为性情的原因吧——有些人天生就冷淡爱清净,不喜欢被人议论。
师生二人聊得开心,又忽然听公孙策说道:“对了,展昭,你还记得卢方吗就是那个政协委员,白玉堂他大表哥,出车祸然后是你给他做手术的那个男人。”
展昭印象太深刻,便一笑道:“当然记得,卢方嘛,他怎么啦”·公孙策像个小孩子一样拍手高兴道:“这卢方不错啊,我听包拯说,他准备了一个议案,就是讲医闹和医患纠纷的。
这人还挺了解医院的,说的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我看了对他的采访,说的话确实不错·”·展昭倒是有些意外,却觉得也在情理之中:“这不奇怪,他的妻子闵秀秀也是咱们医院的医生,对于医院的内情卢方先生应该是很清楚的。”
公孙策听了也连连点头··两人再聊了没几句,来了病人等着展昭去看,他便跟公孙策告辞,换了工作服直接上了手术台·这一台手术直让展昭忙到了一点半,下了手术台连午饭的点都错过了。
食堂实在是没什么可吃的,展昭只好和同样忙到现在的闵秀秀一起点了外卖,坐在食堂里边吃边说些闲话,聊聊天,交流交流手术心得··展昭无意中说起卢方那个议案的事情,闵秀秀一撩发发梢,颇有些为丈夫骄傲的模样:“那个议案还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是玉堂先对卢方说起了那天你们的事情,然后我才跟他说了一些事儿。
玉堂对他表哥提的建议,说是医患关系、医生护士现在处于弱势地位这种现象还挺普遍,应该引起大家的重视,我才附和了几句·”·她眨眨眼,自豪地笑道:“议案的点子虽然是玉堂提出的,但那些建议啊文稿啊什么的,都是卢方自己一个人搞定的,厉害不厉害”·展昭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厉害,不然怎么配做闵老师的另一半呢。”
他知道闵秀秀和卢方结婚多年,孩子都有两个,彼此却仍旧像是幼年时青梅竹马般相处着——信任、眷恋、爱慕、敬仰,这是太多夫妻所缺失的东西··闵秀秀毫不客气地赞同他:“那是,不过玉堂那孩子也很不错啦。
以前也没听他怎么提过医院的事情,没想到还是很有心的,这次想法就说得很及时,也很有道理嘛·”·她不知道白玉堂为何有如此转变··展昭心中却涌起一丝波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一定不是因为纯粹的爱情才对大哥提出这样的议案点子,而是因为爱情,所以愿意考虑得更周全,做得越完美。
也知道什么事情该自己一力承担,什么事情可以与身边人共同分担·白玉堂变得太多了……不,他不是那个“白玉堂”,而是展昭认识的这个白玉堂。
这样的白玉堂,令人无法拒绝和忍心伤害··作者有话要说:收到了《明月》的个人志封面图,很漂亮wwwwwwww· ·☆、Chapter 23· ·白玉堂确实忙了一段时间。
当展昭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小叮当的训练越来越顺利,她在钢琴上展露出来的惊人天赋,令所有老师都为之振奋·培训中心下了大工夫来培养她,甚至计划要将叮当的国外训练提前。
和女儿相处的每一点时间都是珍贵的,父女俩能互相陪伴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展昭工作繁忙,而当他有空的时候,叮当又忙于钢琴练习··这个时候,白玉堂的邀请对展昭而言,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有段日子没见,年轻的摄影师似乎更加精神了·但他显然没有睡好,漂亮的睫毛下覆着一层淡青色影子,是缺少高质量睡眠的证明··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白玉堂只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他的精神却一直很好。
充实、满足、安宁,这是一种在白玉堂身上非常罕见的情绪··“我睡会儿,到了地方你叫醒我·”·“好·”·展昭开着车,偶尔会忍不住侧过头去看白玉堂——对方将鸭舌帽的帽檐微微拉低,遮住了眼睛,正在补眠,表情十分放松。
从鼻梁到下巴,他脸上的线条分明锐利却又有几分柔软的意味,尤其是当他嘴角无意识勾起的时候,有一种不自知的温柔··青年医生发挥了最好的车技,一路行驶平稳安逸,确保半点都不会打扰到白玉堂的睡眠。
车子停在了摄影中心的门前,展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叫醒白玉堂·他看着手表,想起白玉堂交待的时间,应该尚有半小时的余裕,便任由对方继续好眠··展昭不知道白玉堂最近忙什么才能忙成这样,但一个医生的本能——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告诉他,白玉堂很需要休息。
摄影师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他偶尔动一动,就换了个姿势,手又落到了展昭的膝盖边·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那双手也显得非常完美,肤色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拍下来就可以拿去给学生当做摄影教材来讲解审美的手。
就是这双手,记录下了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回忆··白玉堂轻轻地呼吸着,额前有一点点碎发被压在了鸭舌帽里,显出几分稚气可爱来·他的心跳平稳,他的面容平和,他的神色沉静……他睡着的样子就像是很多年以前,展昭曾经熟悉的那样——·只要在彼此身边,就可以很安心地睡去,不用再防备谁。
这一瞬间展昭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来自于虚空的力量让他的头脑清明而混沌·梦境里的蓝衫人和白衣人在青山月影下静静地对视,露草寒虫寥落,眼神也都很寂寞。
那是无法言喻的心思被掩藏、被遮挡,一个迟疑,另一个懵懂··展昭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牵起白玉堂的手,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他轻轻地叹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白玉堂……后者眼睫微微颤动,似有所觉,但并没有睁开,也就避免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尴尬。
半个小时后,展昭准时叫醒了白玉堂··两人并肩踱步进了摄影中心,来的人很多,多得超乎展昭的想象·他本来还以为,像是这种摄影展览,会欣赏的人并不多。
满墙都是贴满了作品,各式各样的风景,不同的人物,迥异的风格·相当多的作品极为细腻,表现张力简直令人动容,有少女纯净如露水的眼神,丝绸般沉静雍容的湖泊,跳跃的小鹿鼻尖上不经意划过的草叶,幼犬仰脸亲密地与母亲借用唇舌、仿佛是哺乳一般亲密地交换食物……·即使是一点都不懂摄影的展昭,也看得津津有味。
白玉堂见他喜欢,心中也高兴,低声调侃道:“原来医生不只是会看X光拍出来的片子嘛,这样的照片看着,感想如何”·展昭侧头微微一笑,犹似春风:“艺术家的事情我是不懂的,像我这样的俗人,也只是看个有韵味又有趣罢了。
说起来,X光拍的片子和你们摄影师的片子自然是不同的,我们拍的是骨骼血肉,你们拍的是气韵灵台,不一样的层次·”·白玉堂双眼倏然明亮,点头笑道:“能看得出这些,你已经很厉害啦。”
这些都是摄影大赛获奖的作品,才能在这个地方展示·这些作品会先由组委会在几个城市公示展览一番,最后集中拍卖,所有收到的款项,将赠与专门的基金会,只用于各个乡村地区的爱心教育。
“事实上,在这些获奖的作者里,就有当年受益于这个基金会的学生·他们接受资助,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也很有趣·”白玉堂陪着展昭走过长廊,慢慢欣赏过去,偶尔遇到些有趣的摄影师,也会笑着给展昭讲一讲他们的轶事。
展昭不由道:“那这个比赛和基金会都办了很久啊,这样说来,还真是挺有意义的·”·白玉堂笑着陪着继续看画,一边低声说话:“历史有一百多年了,真是特别难得,也没闹出过什么丑闻来。
这个基金会管理严格,又有制度约束,干净得很,大家都很信任·”·两人走到了一幅图前,画面上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是位白领,相貌明丽,气质泠然,十分冷艳的感觉。
画面中她走过秋天的落叶,双眸坚定无波,有一种莫名的铿然灵秀之美·展昭不由多看了一眼,单纯觉得这张图神韵抓得很好··白玉堂顺着展昭的目光看去,见是这幅图,马上就乐了,笑道:“这个摄影师,真挺有趣的。”
展昭看他满脸忍俊不禁的样子,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有趣了”·白玉堂的目光从画上收回,一转头就瞧见了展昭一双清湛漆黑的眼眸满是好奇,完完全全的不设防,信任和亲近都写在眼睛里,顿时呼吸一窒。
这样一双眼睛,真的是要令白玉堂将整个灵魂都沉溺进去··春回大地也不过如此了··白玉堂怔了片刻,见展昭似有所觉,有些不自在地将脸转过去看画了,立马回了神,若无其事般更靠近了展昭一步,才笑道:“这个摄影师叫杨帆,少年时也是基金会的受益者,很有天分。
有一年基金会出了一笔资金,让山村里的孩子们能带着器材出去见一见世面,杨帆也跟着去了,当时基金会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照片上的这位莫小姐·杨帆年少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多年来念念不忘,直到现在。”
展昭仔仔细细看了图,不由笑道:“这个杨摄影师对这位莫小姐挺真心的吧”·白玉堂点头道:“是啊,我跟杨帆也算有几分交情。
这个孩子心眼儿特别实在和执拗,就认准了这个莫小姐,别人怎么劝身份不合适、年龄不合适,他都不听·谁劝他放弃莫小姐,他就跟谁急,哈哈·”·这两人年龄至少相差十五岁,难怪旁人都要劝。
展昭静静地在那画前站了一会儿,才温声说道:“察觉自己的心思,能去追求,已经算是很勇敢·还能这么坚定,这少年人也是难得真心·”·白玉堂瞧着他,笑眯眯地说:“谁说不是呢,勇敢,坚定,这样的真心任谁都不舍得放弃吧,所以最后那位莫小姐还是接受了杨帆,两人至今感情都很好。
七五·他二人字字句句都是在谈杨帆和莫小姐,然而细究起来,字字句句都不是在讲他们··展昭心中有所领悟,面上却不流露分毫··当二人走到一间展览室时,里面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气氛也很安静。
白玉堂嘴角勾起,眼底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他有意带着展昭往里面走,不时说些业内轶事分展昭的心,直到那副照片出现在展昭的面前,白玉堂才终于闭了嘴。
展昭静静地站在照片前面,又退后几步,终于看到了全景图··临余古道历史悠久,青石垒砌、人力所成,拨开一丛茅草,沿着古道的入口拾级而上,便可看到道旁林木蓊郁茂盛,芳草葳蕤。
古道两旁,一侧是蓊蓊郁郁的青山松林,一侧是萧萧飒飒的漫天竹影,道路崎岖蜿蜒,越往上越见陡峭,偶尔有断断续续的溪水沁出··抬头往上望去,阳光被林木掩得清凉一片,依稀可见前头青山重影,峰顶上一抹白。
那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青年背对着镜头,遥遥眺望,似可以看见云峰岭上覆着一层皑皑冰雪,阳光变得稀薄,再从积雪上反射出光来,四野无声,唯余风息,越发显得清寂如许。
青山雪影,相伴千年··这景象让人瞧见,默默叨念着,竟也似有一种情意在··整个画面极其沉静安宁,然而在这种清寂般的安静之中,又蕴含着无数流动的景色——婆娑摆荡的松林竹影,变幻的阳光,潺潺沁出的溪水,云峰岭上反射着光线的皑皑白雪,青年微微飘动的衬衫下摆……·静与动,一切的一切,都出现得恰到好处,简直是玄妙离奇,不可言喻。
展昭忍不住屏息凝神··他站在这幅图前,情不自禁就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岁月的洪流冲刷着一切,最无情的也最长生··生命是最脆弱的,可生命恰恰也是最顽强的。
只因记忆不死,此心不灭,而本相无谓,纵成劫灰,亦不过如此··青山雪影,相伴千年,而画面中的人,最终不过是化作一抔飞灰,由着你从天涯来,再散落回天涯去。
记忆与光阴,刹那与永恒,原来是这样鲜明而凌厉的对立··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人,一边默默叨念着“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一边还是要不断地错过自己身边最在意的人·为何他还会有那么多的记忆·生生世世之后,故事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浅淡,像山水都褪了色。
然而也真的就像是传世的山水墨画,那些隔世的翰墨洇出的余迹,痕迹似浅实深,,留却一点未竟的余味,反而是越发耐人寻味和弥足珍贵··也许真正无法忘怀的并不是少年们曾经留下来的画面,而是为了那个彼此灵魂都无法释怀的、无法再弥补的遗憾。
怎么竟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人,能让他重回到故事里去,好看清故事里的少年们,眼眸深处偷偷藏着的那点渴念……这样就成为了听书人,好似苏心未泯,亦能含笑见证故事与传说如何跌宕不朽,故事里的人如何长生多情。
当一切血肉都散作飞灰之后,唯遗憾与岁月同样不朽··那就是人心··……·展昭被这张照片中所蕴含的感情与深意而震慑,静静地看了半天都没有出声。
白玉堂也默默地与他并肩站着,目光同样落在了这张照片上,眼底亦满是慨叹··无法形容这张照片刚刚洗出来时,白玉堂内心所受到的触动·作为这幅图的作者,他甚至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这幅图不像是他的创作,更像是命运本身的某种记忆和执念,只是借用了他的手,他的相机,把那些古老的故事和光阴的秘密,用这种含蓄隽永的方式,吐露给能够看懂它的人。
真正永恒的艺术是自有生命力的,任何器物都只是一种手段·最好的摄影师善于将“拍摄者”这个角色隐藏起来,让镜头里的一切保持着无意识的本色。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本真、最纯粹的影像——那影像就是人心的化身··这也是白玉堂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摄影理念感受最鲜明的一次·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他获得的喜悦和成就感是后来得知自己的作品获得最佳名次时也不能比拟的。
白玉堂是天生的艺术家,对他而言,自我认同感比外界的赞誉要珍贵得多··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为了艺术纯粹的魅力,还是为了这幅图对于两个人那种隐秘而温柔的意义。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给你当摄影模特,拿来参赛的作品”·“是啊,我说过了嘛,只有你才能帮我·”·展昭忍不住一笑,看着照片上自己那个背影:“你还真敢说,我哪里有帮到你。
整张照片的构图都很好,我只给你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背影而已·”·不得不承认白玉堂确实术业有专攻,虽然出境的只是个背影,但光晕、风息、背景、色彩,一切都巧妙到巅峰,令那个简单的背影,竟也多了十分的惆怅深意。
他完全不知道白玉堂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以那个摄影师一贯的脾气,他要谁入镜,肯定是不会提前打招呼的··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白玉堂的照片才格外自然纯粹吧。
“你才真敢说呢,那个背影可不是微不足道的·”白玉堂一扬眉,“没有那个背影,整个画面的感觉和意思就不一样了·画龙点睛听说过没在这幅图里,那个背影就是龙的眼睛,这张照片的气韵,都在这个背影里。”
白玉堂也确实没有夸大,这样的场景,再没有比展昭更合适的出镜人了··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眉眼漆黑明亮,表情里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和认真——那是属于一个金牌摄影师的表情。
展昭笑了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摄影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能帮到你就好·”·难以说明这幅图给展昭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他忍不住又退后了几步,抬头凝视着青山雪影里自己逆光的背影。
岁月比生命长久,记忆比故事长久,而遗憾……如若不能释怀,大约也会成为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跟随着血肉一次一次地腐朽,又一次一次地重生·偶尔在午夜梦回之际,在那些老旧模糊的画面里,唯有彼此的眼神和笑容,比故事里更加鲜明清晰。
世间一切故事传说,情节都只是寻常,唯有那遗憾,生生世世,如影随形,盘桓在心底某个角落·这一点都不致命,只是有些遗憾··何物最长生青山还依旧。
 ·明月也依旧,人心……也依旧……·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4· ·从摄影中心出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地下室的停车场··白玉堂又将鸭舌帽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冲展昭笑出一口可以做某知名品牌牙刷广告的白牙:“今天忙吗不忙的话,陪我去一趟芦花飞。”
展昭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没等他开口解释,白玉堂就先笑了出声:“展昭,你几个意思啊我阅读理解不及格,有点儿糊涂。”
他现在喜欢念展昭的名字··是从心底升起的渴望,振动胸腔,穿过声带,最后滚落于唇齿,一字一句,声线里有南方人特有的柔润,唤着恋人的名字,如同诗歌的韵律。
最美的情话,其实就是他的名字·展昭也笑了:“你这个急性子,我都没说话……摇头的意思是,我今天不忙;点头的意思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芦花飞。”
两人相视一笑··大概有些事情,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总觉得有几分矫情,然而那眉梢眼底,那种缱绻和安心,又比语言更加明白动人。
芦花飞出来迎客的依旧是那个相貌清秀的女店员,店里播放的也依旧是舒缓流畅的钢琴曲,跳跃如溪泉,听得人心下顿生几分安然清凉·蒋平听说是白玉堂来了,踩着人字拖就从工作室下来了。
“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最近也没给你活儿啊……呦呵,高冷的金牌摄影师、芦花飞五少爷居然还带了朋友过来”蒋平笑眯眯地调侃,待看清了那位朋友的面容,才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难得露出了正经的表情,“原来是展医生,上次我大哥的事情,真是谢谢你。”
自从上次卢方车祸一事之后,蒋平对展昭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和气,对家人温柔爱重,有责任心,还很正直,评个十佳青年绰绰有余··大概是见惯了病人家属这种神态,展昭只温和一笑:“分内之事,应该的,蒋先生不必这么客气。
说起来,上次写真集的事情也要谢谢你,照片效果很好·”·蒋平摆手笑道:“那件事我可不敢居功,照片好是我家金牌摄影师的功劳·”·白玉堂嗤笑一声:“你俩虚伪不虚伪,都是朋友,又不是陌生人,还要这么假惺惺地客套几句,烦。”
五少爷在四哥面前表情酷酷的,很有点孩子气的嚣张与恣肆,但也因此显露出几分纯粹可爱来,“我得奖的那张照片,你帮我洗了没有”·蒋平先对展昭说了句“不要介意他这人就是这么招人烦”,随后眯着眼睛不服气地说道:“你又不说干嘛要洗这张照片我说金牌摄影师啊,你这张照片是拿了奖的,要捐出去拍卖的,可不能再商用了啊,还特意洗出来干嘛”·小幅照片在家洗就可以了,白玉堂家里就有工作室,这么非要折腾,来这里洗大幅的·“洗出来当然是有用的。”
白玉堂侧头看了一眼展昭,唇角一勾,表情有几分温柔就有几分灿烂:“这张照片很好,原版的是捐出去了,我再洗一张,要送给你·展昭,现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啦——我想要说的都在这张照片里,你都要懂。”
他声音低柔动听,音色又清朗,那份缱绻便越发鲜明,眼底情愫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蒋平看得心底微微吃惊,面上却没动声色··展昭望着白玉堂的眼:那漆黑眼眸太过清澈深邃,一派光风霁月,令他心头那些长期以来盘桓的隐约的犹疑与不安都缓缓蒸腾,就好像是很多年以前,浩渺江面上荡荡悠悠的水汽,合着雪白的芦花轻软吹拂,渐渐就露出一片澄净泛轻漪的水泽。
纯净美好到不可思议··……·蒋平情不自禁地揉一揉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还是因为某个人的神态气场而被闪瞎的双眼,内心哀叹一声,脸上却笑得有几分惯常的惫懒:“你的宝贝作品我不敢随便乱修啦,调整了一些地方怕你不满意,你自己上去看看。
既然是要送给别人的礼物,难道不应该亲自动手去洗一张嘛”·这句话恰到好处地冲散了对视的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的气氛,也适合地缓解了展昭的怔忡,给了两人一个台阶。
白玉堂对待展昭的耐心就犹如他对待自己最得意的摄影作品一样——千万心血成就一幅完美图景·艺术品是如此,感情更应该是这样··最珍贵的感情,多久都值得去等待。
“好,那我自己上去看看·”·白玉堂的脑袋上还戴着那顶米白色的鸭舌帽,帽檐被微微压低,青年偶尔也会伸手调整一下角度·那样类似于少年人的装扮和动作在白玉堂身上一点都不突兀,甚至看着总让人能联想到“纯粹”、“飞扬”或者是“意气”这样美好青春的字眼来。
·大概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历经千帆之后,仍然会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吧··目送白玉堂的背影悠然地消失在楼梯口,展昭才回过神,冲蒋平温温和和地笑道:“蒋先生,刚才有些失礼了,不好意思。”
他的笑容非常奇异,似释然似满足,眼底还闪耀着某种明亮温润的神采·尽管有几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罕见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羞涩,却没有一丝闪躲或怯懦。
那种温柔居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仿佛自成天地般坚定踏实,真是不可思议··七五·蒋平看得有些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中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那种感觉太过玄妙,难以把握和琢磨,也无从问起,最后他只能引着展昭去休息区闲坐一会儿,静候白玉堂收工。
“展医生,你不用那么客气·我比你年纪大些,托大点,你若是不嫌弃,跟五弟一样,叫我一句四哥吧·”·“那四哥也不用客气,叫我展昭就是了。”
蒋平倒是喜欢他这份爽朗和不扭捏,但毕竟是个精明惯了的人,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之前就听五弟说,他今年交了个好朋友,难得能说得上话,不讨厌。
还能陪他看照片,偶尔聚在一起吃个饭,也挺开心·以前还没注意到,五弟那个医生朋友,原来就是展昭你啊,真是缘分·”·展昭和和气气地一笑:“是缘分吧。”
或许冥冥之中,内心深处总还有些遗憾的意思在吧·所以一朝重逢,哪怕是心情有了微妙的不同,性情也不再与往日一般无二,但那份渴望亲近的心思,总还是如一的。
即使一开始,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思,仅仅是度量着分寸,交出了目光··但兜兜转转,他仍然不可避免地像故事里的人一样,最后把心都交出去,都很坦然——因为只有那样一个人,才能让展昭重回到故事里去,契合那个本谙熟于心的角色。
当展昭和白玉堂相遇,天上的云就有了风,狐狸找到了能够守望的麦田··那是故事里由命运注定好的两个角色,缺了哪一个都不成篇章··蒋平注视着展昭平和温润的面容,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便问道:“展昭,之前我看过新闻,你们医院出了一起事故。
说是一个生病小孩的爸妈打了你们医院一个怀孕的女护士,后来有个医生去阻拦,被那对父母闹大了……人家有背景,家里在市委有人,最后导致那个医生被迫‘休假’,那个医生是你对吧”·这件事有一段时间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
蒋平兄弟几人因为大嫂闵秀秀就在这家医院工作,所以对这件事情也有所耳闻·闵秀秀转述这件事时就很气愤,她和展昭私交很好,本身也是个脾气爽利火爆的女人,自然见不得这种事情。
隔几天白玉堂又主动来找蒋平,兄弟二人出于义愤,便借着卢方的政治背景和自身的电脑技术,成功黑了一些人的电脑,拿到了那□□的受贿材料,连同卢方和那个叫做包拯的记者一起找到的证据,联手举报了那个什么书记。
这件公案才告一段落··当时蒋平没有觉出什么异样,毕竟这种“替天行道”的事情,在年少气盛时,兄弟几人没少干,白玉堂有这样的想法和手笔也不足为奇。
只是如今见了这么个当事人,才让蒋平咂摸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展昭见蒋平眼神略微古怪,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坦然道:“是我,这些闹剧医院见得多了,我们也只能说,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歪,问心无愧而已。”
“四哥,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啊,没什么,看到你就想起了这个事情,顺口一说哈·”·蒋平一边真心诚意地佩服展昭,一边又忍不住加深了那种怀疑:怎么看,五弟这次出手,都有点“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嫌疑啊……·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玉堂拎着洗好的照片和展昭离开,蒋平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他默默地目送着那两个青年并肩离去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那两道身影渐渐笼罩在夜幕和霓虹灯影里,分开时略觉清寂,影子交叠后,便有几分“不如归去”的沉静安然。
灯影人声里,白玉堂一手夹着那巨幅照片,一手搭在展昭的肩膀上,侧着头与他说话,表情生动之极,也温柔之极··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展昭那神态,也柔和似天上明月,一派隽秀。
耳畔钢琴曲舒缓流畅,跳跃如溪泉··蒋平听得有些痴了——这是他这个痴汉宅男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曲名叫做《明月还依旧》,连名字都铿然清朗如诗句。
这位曲作者一生命途多舛,常年漂泊颠沛,与知己爱侣几番辗转离散,那满腔羁旅愁思与平生憾恨零散见于他的作曲之中·这首《明月还依旧》是他晚年最后的作品,成于耋耄之年与初恋的爱侣相会于故乡之际,一生遗憾都释怀,只余下重逢的喜悦与释然的轻松。
那旋律仿佛是戴着草帽的少年人嘴里叼着一叶青草,走在田埂上,走在春风里,和麦田的狐狸也微笑着打招呼,沉浸在即将与恋人相会的喜悦之中··纯粹的幸福与明亮感受。
这位曲作者并不出名,却是蒋平仰慕多年的钢琴家·他爱上这位钢琴大师的契机,便是这首《明月还依旧》··这曲子此时此刻听来,似乎也别有意味……·蒋平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工作室,在舒展轻快的钢琴曲中,将一切猜测与烦恼都抛到脑后去。
何必自寻烦恼,爱本有天意··当看着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世人总会有生出一种明亮又雀跃的情绪:“每一天,在每一方面,都会越来越好的”·生命如同归向大海的河流,越过急湍碎石,,翻山越岭,最终总还是向前的,因为终点就在前方不远处。
白玉堂那幅《青山还依旧》在摄影大赛中拿到了很漂亮的名次,最终在巡回展览结束之后,这幅照片将和其他获奖作品一样,一同被送往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接受业内最高规格的拍卖与捐赠。
不掺杂任何俗世的利益,只为了追求艺术的更高境界而诞生的比赛,即使涉及到了金钱,也丝毫无损于其优雅纯净的本意——这才是摄影的真正意义所在··这大约也是白玉堂多年来都挚爱这个比赛的原因吧。
身为作者,白玉堂这次也得随主办方一起奔波·这个九月对展昭来说,是有些沉重的,在送走白玉堂之后,他又要亲手送走自己的女儿··叮当果然被提前送出国进行培训了。
在相依为命的这么些年之后,父女俩第一次长久的离别终于到来··展昭和叮当在机场的一角安静地拥抱了片刻,年轻的父亲蹲下身,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内心深处缓缓流动着一种深切而诚挚的感情。
也许当初要这个孩子,是年轻而莽撞的决定,但这么多年,叮当的生命自有意义··展昭轻轻抚摸过叮当的脸颊,目光里有盛大的温柔与爱意·这么多年,他又一次唤着女儿的大名儿:“草萤,不管以后遇到了什么,只要记住你的名字就够了,妈妈在天上会保佑和眷顾你的。
还有,爸爸永远爱你·”·这个女儿是月华执念的结果和才华的延续,更是展昭对于丁月华生生世世宿命的一种无力反抗——在太年轻的时候,他们反抗宿命的唯一武器,只有对心愿的坚定意念。
也许叮当降生的时机并不完美,然而在她出生之后,她所获得的感情,并无缺损——展昭的父母终究还是错了一回,真的没有人忍心伤害叮当,她的父母已经用尽了能用的一切力量去爱她和保护她。
叮当眼眶里涌上来泪珠,小女孩儿搂住了父亲的脖颈,眼泪滚滚而落,晶莹如鲛人泪··展昭脸上也露出难过的表情,他默默地抱起了女儿,又冲谢竹音和柳青深深地弯下腰,失落且郑重地恳求道:“请好好照顾叮当,你们将是她第二对父母。”
谢竹音微微一笑:“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柳青含笑看着妻子的面容,没有任何不满意或者不甘心的神色,仿佛辞职、放弃优渥的工作、和妻子一起出国陪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子学习钢琴这种种离经叛道的选择,在他看来,都不过一句“值得”而已。
谢竹音从展昭怀里接过叮当,和柳青转身入了安检口··那个“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已经不再重要了··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5· ·当白玉堂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时,展昭没有想到过,两个人居然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中相见。
手术室的灯光总能令血肉骨骼都清晰可辨,在这里没人能隐藏住自己·展昭注视着手术台上白玉堂苍白英俊的面容,眼神镇定平静,手指却在以一种不惊扰神经的幅度微微颤抖——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颤抖。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白玉堂忍着痛感鲜明的枪伤,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而顽劣的笑容来——那笑容即使苍白,也依旧十分耀眼美好·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轻笑着说:“展昭,手指很凉。”
他那因伤痛而变得低柔沙哑的嗓音,令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撒娇··这是第二次,展昭在手术台上神经绷得有点紧··上一次在手术室里出现这样不忍和不安的情绪,还是很多年前在医院实习,他作为导师的助手,给丁月华动手术的时候。
展昭没有在意身旁忙碌的同事,他站在白玉堂的病床前,微微弯下腰,捉住了对方的手指,试图引导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一动,做出“抓住”的动作··“左手能试着抓住我的手指吗”·“好像有点困难呢……”·白玉堂眸光微微暗下去,但表情依然轻松温暖,并无恐惧慌乱之态。
这份镇定和勇气不仅仅是来自于自身的性格,也是因为身旁这个面容沉静而眼底幽深的男人··他知道展昭心中并不好受··“老师,子弹好像打进了臂丛组织,对病人的神经起到了压迫的作用。”
“嗯,这样很危险·”·外科主任公孙策与白玉堂并无太深私交,因此自始至终都保持了一个医生最理想的睿智状态,冷静地安排赵琳和邵剑波去给白玉堂拍片做检查。
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人祸总比天灾更伤人··伤的是人心··巡回展览和拍卖结束之后,白玉堂立即启程返回,并没有和那些同行们一起留下来,享受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最动人的风景。
他在这里没有牵挂,所以也不留恋··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类似于上半年地铁站的人祸会再次上演,甚至越发严重·继地铁站发生砍杀事件之后,火车站这次出现了恐怖分子暴力袭击事件,白玉堂回程途中,不幸遭遇此事。
他是常年跟着韩章四处徒步行走于雨林和荒原之中的摄影师,且极年轻,身体素质超乎常人,本不至于受伤·只是白玉堂本性嫉恶如仇,太过正直,骨子里又有几分纯粹的侠气,路见不平,不可能不管的。
在警察到来之前,直到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与父母被冲散,险些被流弹射中而危及性命之前,白玉堂还是毫发无伤的··直到他扑过去,抱住那个小女孩儿躲开了子弹。
太短的时间来不及想太多,只能依靠本能去行动·反倒是中弹之后,白玉堂看着怀中惊惶大哭的小女孩子,无意识地笑了一下·男人那种神态温柔之极,目光里也充满了安抚的意味:“警察叔叔很快就来了哦。”
他莫名就想起展昭家的小叮当,笑起来天真无邪··那才是一个孩子应该露出的表情,而不是在枪声和□□中,惊惶恐惧到大声哭泣··地铁站的砍杀事件祸起于一个失意懦弱的男人,这次火车站的暴力事件,却是有预谋的罪恶。
人心为何可以恶到如此地步……竟能向着无辜的路人和同胞举起屠刀,让人间变成炼狱·恐怖分子的恐怖,也许不在于武器的强大,更是因为心如生铁的冷漠与残忍吧。
……·白玉堂是被警车送到医院的,当他被那两个警察抬上担架床的时候,赵琳的表情几乎是有些慌乱·这比她几个月前遇到卢方出车祸更加不安和紧张,在熟悉的人遭遇到意外和不幸的时候,她总是没办法做到像邵剑波一样冷静镇定。
年轻的女医生不由有些沮丧地望着自己追求了很久的男人,她看着邵剑波英俊刚毅的侧脸,一瞬间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失落··七五·分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这念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病人生死之际,容不得医生多想些什么杂念·赵琳甩掉脑海中那些令人疲惫的念头,将白玉堂脑部的片子展示给公孙策和展昭看··片子上的影像令几人脸色都有些沉重的意味。
展昭默默地看着片子,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相互摩挲,慢慢说道:“在他的锁骨下动脉那里,有一个良性动脉瘤·”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镇定,只是眼神不似往日那么暖和,仿佛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看着有几分清寒寂寞之感。
·赵琳和邵剑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了口··“幸好是良性动脉瘤·”·“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发展·”·公孙策神色倒是很从容,他仔细瞧了瞧片子,温声说:“所以我们要等几天,也许那个动脉瘤很乖,不会再发展呢。”
邵剑波立刻接道:“主任,即使只有这么大一点,也会有很大的影响啊·”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鼠猫现代]明月还依旧(网络版) by 糖醋呀排骨(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